漢家天下4:山河復甦 第二章 姐弟重逢兩世殊

竇長君急忙道:「小民哪裡敢怨?是君上問到,我便信口一說。」

文帝便示意竇後勿多言,對竇長君道:「不妨,你儘管說來。在民間,農家尚好些吧?」

「自是比俺這賣煮餅的好過。然各郡各封國,都可隨意徵勞役,今日築臺,明日起樓,總之是巧計百出,不讓你安生。若遇官吏橫徵,中飽私囊,那可不是‘十五稅一’就能了事的。」

「哦!」文帝臉色就一沉,重重地一拍案。

座中諸人,登時都呆住。竇後死命盯了竇長君一眼:「教你莫要再說,你偏要說,惹得陛下生氣了!」

文帝擺擺手道:「朕不是生舅兄的氣,你莫怪他。」又掉過頭來,向竇長君一拜,「民間事,聞大臣們稟報,終究是隔了一層。今日聞阿兄講述,方知百姓活得不輕巧。阿兄一席話,堪稱帝王師之論,請受我這一拜。」

竇長君連忙攔住:「使不得,使不得!適才酒酣,胡言亂語了些,若是被俺那裡嗇夫聽到,只怕是要掌摑我半日呢。」

文帝大笑道:「今日無人敢掌摑你了!皇后,你這兄長真乃大丈夫,如此有見識!如何至今還是光棍,只因缺錢財嗎?」

竇後嗔怪竇長君道:「他是缺心機!託陛下的福,阿兄總算是熬出來了。今後你看吧,他若不妻妾成群才怪。」

聞此言,文帝與竇長君對視一眼,都笑起來。竇長君指指座中道:「原以為天子家人說話,張口便是詩書禮樂,今日才知,原來也是說人話的。」

一席間人聞之,登時大笑。竇後無奈,以手中團扇狠狠打了兄長一下,也忍不住笑了。

待文帝夫婦將竇長君安頓好,宮中便有特使馳出,攜諭旨飛遞清河郡,嚴令加緊搜尋竇少君,不得敷衍。

清河郡守得了詔令,連忙遣人四出,恨不能掘地三尺,卻偏偏尋不出那竇少君來。

民間聞之,立有若干貧富人等,起了僥倖之念,將自家少男送來郡衙,企圖冒認。那郡守知曉其中利害,哪裡敢輕信,只是盤問個不休。果不其然,所有冒名少男,皆不能說出當日細事來,還有說不清祖居何處、道不明竇字如何寫的。郡守嘆了口氣,都打發走了,只得如實上報,請求寬限。

文帝得報,也是搖頭嘆氣,即提筆批答道:「無須責令鄉官再尋了,郡守且多訪父老,必有所獲。」

果不其然,未及兩月,清河郡守便有「封事」呈上。文帝拆開來看,見內中報稱:近日於長安城內富戶中,覓得少年一名,自稱乃皇后幼弟,尚記得年幼時,曾與阿姊採桑葚充飢,一時大意,自樹上跌落,足痛月餘不能行。不知皇后可曾記得此節?為免唐突,今已派員將少年贖出,安頓在長安館驛,若蒙允准,即可送入宮中相認。

文帝看了,心中有數,連聲呼道:「這個是了,這個是了!」便遣謁者去宣召竇長君,入宮來認兄弟。又傳召竇後,一起往曲荷園賞景,在彼處與少君相認。

時值暮春,曲荷園景緻酷似仙境。近旁太液池畔,已有荷葉田田。此時荷花尚未結苞,如一池浮萍。舉目看去,水光瀲灩,垂柳依依,正是憑欄賞景的好去處。

文帝乘軟輦方至園中,竇後即攜一女兩子接踵而至。那劉嫖,已在日前見過大舅竇長君。今日姐弟三個,聞聽小舅要來,都歡喜異常,穿戴得齊齊整整,來看稀奇。

一家人團團坐下,竇後便問:「陛下何以定在此處相見?」

文帝答道:「此處最似田園。想那長君初入宮時,我看他拘謹,竟至手足無措。販夫尚且如此,那少君流落民間日久,更要惶恐,在此處相見,可隨意些。」

竇後便笑:「陛下倒想得周全。」回頭又叮囑孩兒們道,「稍後小舅來見,要執小輩禮,不得亂說亂笑。」

劉嫖聽了,仰頭問道:「小舅是何等樣人?頭上長角了嗎?」

竇後遂拂袖嗔道:「小女子頑劣!你只小心,來日莫要嫁不出去。」

文帝笑笑,拉住竇後道:「清河郡尋得好苦,冒認者亦甚多,然今日來人,定是真的。」

「哦?如何說呢?」

「你姐弟兩人幼時,可是曾上樹採桑葚?少君弟失足落下,足痛日久不能行?」

竇後眯起眼想想,忽拍額道:「果真果真,今日要見到阿弟了!」

正說話間,忽聞樹叢後有宦者稟報,接著便引了兩個人走出,前面的是一位少年。

座中諸人,一齊向那少年望去。只見此男十六七歲,雖著新衣,卻是樣貌猥瑣,面目黧黑如炭,探頭探腦的,一雙眼睛骨碌碌四下裡瞟。

竇後不由自主立起,驚愕萬分,以袖掩口道:「你、你是何人?」

兩個小兒,亦被黑麵少年所驚嚇。劉嫖更是大叫一聲:「鬼來了!」便躲至竇後身側,緊牽住阿孃衣襟。

那少年也吃了一嚇,撲通一聲跪下,叩頭道:「回娘娘,小民竇少君,奉皇帝宣召,由人引來此處。」

引路的宦者忙提醒道:「二位官人,此即當今天子。」

此時那少年身後,有一吏員跟著也跪下,高聲道:「小臣為清河郡主吏,奉旨來京,送竇君入宮。」

文帝便問:「尋到已有幾日了?」

「回陛下,已有六日。因竇君贖出時,蓬頭垢面,蟣蝨滿身,望之令人憐憫。小臣將他接到館驛,與驛吏一道,費了一日工夫,才將內外清洗乾淨,又喂以雞湯羊羹,將養了三日,方可見出常人模樣。」

「清河郡辦事得力,朕將有賞,你先退下吧。稍後,從少府那裡領賞十金,便可回去覆命了。」

那吏員連忙叩頭謝恩,諾諾退下。

待吏員走後,文帝回頭問竇後:「何如?能相認否?」

竇後仍驚愕不止:「離散之日,少君弟年僅五六齡,肥白可愛,今日這人……卻要嚇煞妾身了!」

文帝再看那少年,正五體伏地,頭不敢抬,只顧渾身戰慄,就心有不忍,對竇後襬手道:「皇后莫急,與諸子都坐下。」

竇後這才招呼孩兒們坐好,自己也重新落座。

文帝又對那黑麵少年道:「你也莫慌,起來坐好。」

那少年抬頭,卻不敢起身,仍是戰戰兢兢。

旁邊宦者拿來一塊茵席,在文帝前面置好,喚那少年道:「陛下已賜座,你放心坐就是。」

少年猶豫片刻,才移身至文帝對面坐下。

文帝溫言道:「十餘年來,你身世如何?且與我慢慢道來。我問甚麼,你答就是,說對說錯,此處無人敢責罰你。」

那少年點點頭,諾了一聲。

文帝便問:「可知你故里在何處?」

少年答道:「觀津縣桑林寨。」

「可知竇字如何寫?」

「小的自幼常聞家母言,只說是穴居為家,萬金亦不賣。」

文帝眉毛一動,略露驚異,望一眼竇後,又問少年道:「當日與兄姊離散後,可記得是何情景?」

「回陛下,當年小的懵懵懂懂,南行至一大邑,今日想來,當是邯鄲了。於街頭乞食年餘,忽為郊外一夥強人掠走,賣與大戶人家為奴。」

文帝驚道:「城邑郊外,便有賊寇嗎?」

少年慌忙道:「小民不敢欺上。我曾聞主人言:凡城邑,郊外皆有盜賊,乘馬來去,殺人越貨,官府也怕哩。」

「豈有此理!百官家貧,尚有乘牛車上朝的,那賊寇居然有馬乘!當日那歹人,便是乘馬掠走你的?」

「正是。當日盜賊擄我,向南奔走數日,便將我賣出。自此,小的便成家奴,直至今日。」

竇後聽到此,不禁嘆氣道:「五六齡童,如何做得家奴呀!」

「回娘娘,小的自那時起,便無一日不勞作,早起晚歸,已然慣了。」

竇後聞言,頓時淚下。文帝也嘆息數聲,遂又問道:「與人為奴,那人家對你如何?」

「我年幼無力,也做不來甚麼,主人家嫌我白食,未及半年,便轉賣與別家。如此,半年一年,便被轉賣一回,總有十餘家了,終輾轉至宜陽縣(今歸屬河南省洛陽市)。」

文帝吃驚道:「宜陽縣?那是河南郡地面了,離清河郡已是千里之遙。幼齡孩童,如何吃得消?」

「年幼時無知,捱了些餓,吃了些打,哭過也就忘了。」

竇後忍不住,向那少年招招手道:「你坐近些,伸出手來我看。」

那少年伸出雙手,竇後捏住看看,但見掌心老繭層層,硬如卵石;手背創痕,糙如樹皮。

竇後看了,嘆了一聲:「這孩兒……」便忍不住扭頭抹淚。

文帝也拉過少年之手,撫摩良久,方問道:「至宜陽人家,可好過了些?」

少年答道:「那時,小民年紀已過十齡,稍有了些力氣,主人家便令我上山,與眾奴僕一道,伐薪燒炭……」

劉嫖雙目圓睜,聽到此處,不禁掩口一笑:「怪不得!」忽見父母怒目,忙又咽下了後面的話。

那少年詫異,文帝便道:「無須理會,你只管道來。」

少年叩首道:「謝聖上。小民上山燒炭,與百餘個家僕一同勞作。初做此工,不知竅門在何處,兩手屢為荊棘刺傷,血流滿手。夜裡歇息,山上無屋,只搭了寮棚來住,睜眼可見星斗。忽一夜遭遇山崩,崖上土石,眨眼崩塌,如雷霆當頭落下。我倚在灶下,僥倖未埋死,晨起爬出來看,一百多人盡都死絕,無一人有生氣。小的魂都嚇掉,逃回主家。主家也被嚇到,又驚奇我為何獨獨未死,以為我有神助,此後才待我好些。如此在他家,又做了傭工五六年,心想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便去縣城中找人占卜。那宜陽城中,恰好來了個卜師,面目黧黑……」

「且慢。」文帝忽然打斷道,「黑麵卜師?可知他姓名?」

少年抬頭想想,搖頭道:「不記得名字了,只記得姓陰,就是陰陽的‘陰’字。」

「是叫陰賓上嗎?」

「不錯……陛下聖明,是名喚陰賓上。」

「好一個方術之士!他如何為你講卦?」

「他為我佔得一卦,便說道:‘小子好大的福!此前你命如豬狗,生不如死,眼見得近日便可否極泰來,步步登高,終得封侯。」

文帝不由得坐直起來:「你信此言嗎?」

「哄人呢,母雞怎可變鴨?我哪裡肯信!把錢給他,仍做我的傭工。」

文帝仰頭笑道:「小弟之言唐突了。那陰賓上,乃朕之座上賓也,其所言,並不妄。老子曰:‘天之道,其猶張弓歟。高者抑之,下者舉之。’以朕觀之,老天這是要抬舉你了。且說你在宜陽為奴,如何又來了長安?」

「我主家燒炭暴富,有了錢,便遷來都中開店,說我命大,必多福,便也帶在了身邊。徙居長安不久,小的在街上見到車蓋往來,吹吹打打,似朝廷有喜事。一打問,原是立了皇后。閭巷皆言:‘皇后姓竇,乃觀津人氏。從前只是個宮女,今日竟成母儀天下,好不榮耀!’小的聞聽,便動了心思,疑心是我阿姊,於是託主家細問。自從我大難不死,主家便認定我有靈通,我一說,他便滿口應允。不久便有回話,說那皇后娘娘,果然就是吾姊竇猗房。小的萬分驚喜,主家也即刻換了笑臉,代我稟告三老,以求上達。三老卻推辭道,如此身份,唯恐有人冒認,不敢代奏,不如去信清河郡衙,說明身世,請清河郡代奏。我都照做了,囑代筆先生寫了信,將採桑事寫入,以為明證。果然未及半月,清河郡便有人來,將我重金贖出,沐浴換衣,帶我到此處。」

竇後聽到這裡,仍有疑慮,又盤問道:「你姊入宮,當日與你分離,是何情景?」

少年答道:「我姊當初西行離鄉,我與兄長送至郵傳驛舍。阿姊憐我幼小,見我頭髒,向郵舍乞得淘米水一盆,為我洗頭。又去灶下乞得一碗飯,看我食盡,方依依不捨離去。阿姊背影,小弟至今還記得呀……」說到此,竟已泣不成聲,伏地大哭。

竇後聽著,早也哭成個淚人,三子女見狀,都一齊抱著阿孃大哭。文帝也頻頻拭淚,唏噓不止。

那少年見了,甚感惶恐,忙向竇後叩首道:「娘娘,請恕罪。」

竇後便移膝向前,一把抱住那少年,泣道:「我不是娘娘,我是阿姊呀。」

竇少君怔了怔,方才明白過來,大叫一聲:「阿姊呀,真是你嗎?如何就將我忘了!」兩人便抱頭大哭。

哭聲哀慼,迴繞園中。連宦者、宮女在旁,也都忍不住淚下。

哭了多時,文帝見不是事,方勸道:「人事有前定。今日相逢,你姐弟應大喜才是,休要悲慟傷身。」

竇後哽咽道:「可憐小弟!快來見過姐夫。若不蒙皇恩,你我哪裡得相見?」

竇少君忙伏地三叩首,行了大禮,正待說些謝恩的話,忽聞叢林後有宦者稟報:「竇公長君到——」

眾人轉頭望去,原是竇長君由兩宦者引導,匆匆趕來。兄妹三人見過,長君問了少君十年來的經歷,三人又大哭一回。

文帝只好又勸道:「兄長、少君弟,皇后究竟是女流,不可過度傷慟。今日夕食設宴,你二人為上賓,竇氏一門,總算等來個團圓。諸外甥初見小阿舅,也有許多話要問呢。」

竇長君便含淚拜道:「謝陛下大恩。非陛下,我竇氏一門,只怕是永世不得團聚了。只恨我等無才,不能報答陛下。」

文帝扶起他,笑道:「皇后母儀天下,便是你竇氏之門賜我的福,不是要謝朕,而是朕要謝你兄弟。長君兄已在華陽街置屋,彼處地勢甚好,來日拆去近旁民屋,另起大宅兩座,供你兄弟安居。」

竇後聞言,連忙擺手道:「不可不可!兩兄弟何功何德?不可拆人屋舍以利己。妾身向在長樂宮,隨呂后研習黃老,知道‘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兩兄弟苦慣了,今日有屋住,便要知足,不可一步登天,免得惹出禍事來。」

文帝便反問道:「今日少君來,總要有個住處吧?」

「那華陽街大屋,已足夠宏敞,便教他二人住在一處,亦無不可。」

「哦……那也好。權且如此,免得天下人指我徇私。日後,於城北荒僻地方,置些田宅賜予兩位妻舅。有了恆產,生計便可無憂了。」

竇氏兄弟悲喜交集,又連連向文帝叩首謝恩。

那劉嫖見長輩都歡喜了,才又說了句:「阿舅一來就是兩個,卻不見一個舅母。」

文帝、竇後便都笑。竇後道:「不急,少不得有公卿前來提親。你兄弟二人,可要沉下心來過活,莫學那侯門公子跋扈。若惹了禍事,我也幫不得忙。」

當日後晌,文帝在柏梁臺開宴,大賀竇氏兄妹重聚。朝中重臣,悉數來赴宴。周勃、陳平、灌嬰等老臣,聽文帝講罷竇氏尋親始末,都大嘆驚奇。

飲宴至夜,柏梁臺上燭火通明,雕樑如畫,池中可見倒影迷離。竇氏兄弟坐在席上,只疑是在夢中。諸臣上前祝酒,竇長君尚能應付一二,那少君則矇頭蒙腦、手足無措。倒是劉嫖等諸小兒,纏著小舅學雞鳴狗吠,喧鬧不停,才遮住了不少尷尬。

卻說竇氏兄弟入都後,卻有人心中不安。夜宴後數日,丞相周勃正在邸中無事,舞劍活絡筋脈,忽聞閽人來報,說太尉灌嬰登門造訪。

自文帝當朝後,海內承平,諸老臣雖居高位,事卻一日少似一日,相互間也不大走動了。今日灌嬰忽來訪,莫非又有大事?周勃甚覺納罕,忙迎出中庭來。

灌嬰見了周勃,仍執屬下之禮,恭謹揖過。周勃便拉住他道:「既來寒舍,就不必客套了。所為何來?不是又要動兵了吧?」

灌嬰尷尬一笑:「哪裡!就怕久不動兵哩,你我且入內室相商。」

周勃引他進了內室,屏退左右,便問:「有生死大事乎,如此詭秘?」

灌嬰壓低聲音道:「確是關乎生死,只不過是遠憂罷了。」

周勃目中精光一閃,拉灌嬰對案坐下,亦低聲道:「將軍此來,是為朝堂事?」

灌嬰答:「正是,丞相心中自應有數。呂氏專權十五年,朝野離心,其殷鑑未遠。我輩老臣忍辱,好歹活到了今日,正自慶幸,卻不料又來了竇氏兄弟……」

周勃忙擺手制止,仰頭想了想,道:「兩豎子,市井小民也,能成大器乎?」

「今朝認了親,他二人便不是小民了,日久若弄起權來,豈不要重演諸呂舊事?外戚干政,皆為無師自通。」

「哦?這一節,老夫疏忽了……果真要小心。草野之人,一步登天,事便不好說。」

「此事非同小可,不可不早做謀劃。」

周勃便搖頭:「也未必如將軍所慮。我等冒死誅呂,於君上有擁戴之功,於竇氏有登天之恩,他竇氏兄弟,豈能不念此恩?」

灌嬰便有些急:「絳侯,你道今日是上古三代,人人都講仁義?你自認與他有恩,他卻以為是命中應得,全不知感激,你又奈何?」

周勃聞言色變,忽地起身,雙手背後,繞了數匝。待踱至劍架旁便停住,抽出長劍來,注視片刻,又送入鞘中,長嘆一聲:「壯夫老矣!若竇氏日後坐大,我怕是無力再入北軍了。」

灌嬰望望周勃神色,便一拱手道:「在下倒有一計。」

周勃一怔,便回首道:「你講。」

「看那竇氏兄弟,倒還樸拙,非一兩日就能變作呂產、呂祿。你我不如稟報今上,為他二人擇定良友,多加薰陶,務使其明禮義、識大體,不致日後成禍患。」

「哦……也好,足下此計,倒是有遠慮。當今新帝行事,心思甚密,全不似惠帝那般無心,若直說恐竇氏坐大,便是犯了忌;若只說為他兄弟擇友,則今上當可領會。」

見周勃贊同此計,灌嬰心中便一鬆,然想了想,又嘆氣道:「我輩歷經九死,於那血泊裡蹚過,而今卻要防兩個小兒,天道何其不公耶!」

周勃便嘆一口氣道:「你功勞再高,可比得淮陰侯嗎?」

灌嬰聞言一驚,隨即猛省,拱手道:「絳侯識見,著實已非同往昔了!」

次日,兩人便聯名上奏文帝,請擇端正之士,與竇氏兄弟交遊。這一奏章,寫得冠冕堂皇,其間多有溫厚之語。

文帝看了,怔了半晌,未作批答,只攜在了袖中。待到閒適時,便往椒房殿去,給竇後看。

竇後閱罷,不由就感慨:「到底是老臣,所慮甚周。非老臣,陛下不能得位,今日他們又想到兩舅兄事。」

文帝於窗前坐下,見窗外可見天氣澄明,便回首一笑:「皇后還未看透,老臣們這是心懷畏懼……昔日呂氏猖獗,愁雲慘霧,壓人頭頂,至今彼輩仍有餘悸。」

「哦!」竇後忽就明白了,不由渾身一震,便沉默不語。

文帝便道:「老臣若存仁心,何不早早助你尋親?此輩位高權重,所慮無非保住富貴。然其所奏,其理倒也不謬,不妨遵行。今吾意已決:兩位舅兄弟,終我一朝不得封侯,免得招禍。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竇後忙道:「那是自然。他二人能有今日,已屬僥倖,必不會有非分之想。臣妾早已明陛下之意,陛下欲為明君,留名千古,故而不以朝臣阿諛為意,一心所望,是要百姓私下裡也說個好。」

文帝聞言大喜,望住竇後道:「皇后果然知我意!為人君者,僅憑征伐得天下,焉能傳得萬世?須得萬民心服,根底才牢。舅兄所言民間苦狀,令我數日不得安。我意,自明年起立減賦斂,民賦降至每年四十錢,丁男三年一役。今後施政,務必留意賑窮民、養孤老,使世道人心皆平。待朝中諸事罷,我也將巡行天下,督責各處。」

竇後臉色忽就一變,急忙勸道:「陛下所慮無不當,然巡行一事,則萬萬不可。那秦始皇巡行天下,地方上焉能不作假?官吏百般逢迎,你又能看到甚麼?一路巡行,靡費甚多,倒鬧得四海騷然,終是亂了天下。想那先帝在時,也喜巡遊,直鬧得諸侯心慌,聯翩作亂,陛下不可不慮!」

文帝便頗感詫異:「你一個女流,如何知道這些?」

竇後回道:「臣妾在長樂宮時,呂太后便時常念起此事。彼時先帝好巡遊,呂太后頗不以為然。倒是呂太后問政時,足不出長樂宮,內外竟未鬧出一個亂子來。四方政聲如何,只須多遣耳目,探聽得虛實便是。」

文帝倒吸一口氣道:「果然是。皇后若不提醒,朕倒是忘了這一節!依你親眼所見,呂太后問政,究竟有何章法?」

「便是一卷書、兩個字——黃老。呂太后常對我言,居上位,器局宜端莊,凡事一動不如一靜。」

文帝低頭想想,拿起周勃、灌嬰奏章來,面露欣然之色道:「好!朕已明白。亂後大治,總之要以禮義為上。朕今日就准奏,請陸賈先生常來都中,教兩位舅兄弟習禮。如此,二人身價便不尋常,諒也無人敢小覷了。」

竇後聞聽文帝如此說,心中便一喜,忙向文帝施了個萬福道:「那兩兄弟,實不足道,竟能蒙此大恩,臣妾在這裡替他們謝恩了!」

田租,即田賦。古代官府向農民徵田賦,以充作軍費。秦漢時稱「田租」。

算賦,算賦是漢代朝廷對成年人徵收的人頭稅。高祖四年「初為算賦」。凡年十五歲至五十六歲的成年男女,每人每年交納一百二十錢。稱為「一算」,用作軍費。

封事,古代臣子向皇帝上書奏事,為防洩密,以袋封緘,故有此稱。

方術之士,方士、術士的統稱,即方技之士與數術之士。專指從事星佔、神仙、房中、巫醫、占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