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4:山河復甦 第一章 代王懸心初入都

其時,劉興居也在其列,見其狀,心中極是惱怒。先前,陳平、周勃曾私下允諾,若事成,可封劉章為趙王、封劉興居為梁王,然誅呂事成已近兩月,劉氏兄弟卻無一受封。梁王之位,也封給了後少帝獨子,顯是老臣們從中弄權。

劉興居私下曾與劉章商議,權衡再三,終不敢有異動。由此,他一腔無名怒火,便要找個發洩處。加之也想立大功,以圖早些封王,便出列自薦道:「前日誅呂氏,吾無功,今請旨前去除宮。」

劉恆與宋昌、張武略作商量,都以為既登了大位,代邸便不宜久留,劉興居願去做惡人,也未嘗不可。於是下詔,命太僕夏侯嬰與劉興居同去,往未央宮伺機行事,即刻除宮。

所謂「除宮」,原意為打掃宮殿,此時提起,即是要將那後少帝趕出宮去。諸臣雖已公議廢黜後少帝,然後少帝與太后張嫣此刻尚在宮中,有甲士護衛,自成一體。若要清除,須得費一番心思,否則又要刀兵相見,倒要煞了鼎革的喜氣。

劉興居領了命,便對夏侯嬰道:「請太僕與下臣披甲而往,憑我往日之威,堂堂正正進宮,必無阻攔。見了後少帝,當面宣諭便是。那後少帝母子,孤兒寡母,不怕他二人不聽擺佈。」

此時未央宮中諸人,只知內外交通已斷絕多日,全不知世事早已翻覆。劉興居搶在夏侯嬰前面,闊步來至南面端門,便要闖宮。

那宮門此時正緊閉,門外有一群謁者、甲士,執戟守衛,戒備森嚴。見劉興居全身披掛,帶了太僕來,眾人不由大喜,都圍上前來致禮,七嘴八舌地打聽:「外間平安否,不知何日可解禁?我等已近兩月不得出宮了。」

劉興居便一笑:「今日太僕與我來,正是要允准各位出去。」說罷,便喚過未央宮宦者令張澤,附其耳畔,密語了兩句。

張澤聞言,臉色一變,隨即又大喜,吩咐道:「眾人稍安,明日即可休沐了。」

平日,劉興居與其兄劉章,共掌宮中宿衛事。宮中一眾近侍,皆聽他兄弟調遣。聞夏侯嬰、劉興居是來解禁的,眾甲士都歡躍不已,任由二人進宮去了。

再說那位後少帝劉弘,年紀尚不及弱冠,此時正閒來無事,在宣室殿與小宦者一道,逗弄畫眉鳥玩。忽見劉興居、夏侯嬰上殿來,也未在意,只回首道:「東牟侯多日不見,原是與太僕玩在了一起。」

劉興居便上前幾步,一揖道:「臣下有密奏。」

後少帝見劉興居面色不善,不由一驚,忙揮退了小宦者,惶然問道:「愛卿有何言?」

劉興居「唰」地拔出劍來,疾言厲色道:「聽好——足下非劉氏所生,不當立為帝!」

夏侯嬰見狀,也猛地拔出劍來,在旁護住劉興居。

宣室殿的執戟郎衛,此刻正在階下值守,見兩位公卿忽然拔劍,似與皇帝起了爭執,都大驚失色,只呆呆地往殿上看。

劉弘一頭霧水,驚得連話也說不清了:「我……非劉氏?那我又是何人?不當立,又當何如?」

劉興居便將劍鋒一指:「足下勿多言!」便命階前眾郎衛,都棄了兵器,暫回舍中歇息。

那班殿前郎衛,皆為精銳甲士,平素對二劉極為恭敬,令行禁止。此時見劉興居舉止,無不心知有變,一聲然諾,便紛紛棄戟而去。內中僅有數人,見後少帝並未下令,便不肯棄兵器,只執戟攔在殿門。看那決絕之態,若劉興居敢挾後少帝離去,便將有一番廝殺。

此時,宦者令張澤聞訊趕來,連忙宣諭道:「今上非劉氏血脈,今日已廢,代王劉恆受大臣共推,即位為新帝。你等不得造次,只聽東牟侯吩咐就好。」

此言一齣,所餘幾卒面面相覷,嘆了口氣,皆棄了長戟而去。

見身邊甲士盡皆散去,劉弘方知事不妙,惶急不知所措。往日里雖有宦者告知「君上貴為天子,乃天下第一人」,然他也知,除了差遣宦者伺候以外,其餘萬事皆做不得主。便是如權門子弟般出城遊獵,也是不可得的事,故平素只知與小宦者鬥草玩鳥,不問外事。今日見事有異常,則全無主張,欲往後宮去見張太后,卻被夏侯嬰一把拽住,動彈不得。

此時夏侯嬰喚過張澤,吩咐道:「去備車輦,載此小兒出殿。」

劉弘連忙問道:「太僕要載我往何處?」

夏侯嬰冷冷道:「就在宮內,尋個好處所暫住。」

少頃,車輦已備好,夏侯嬰便對劉興居道:「此兒暫宿宗正府官署,有勞東牟侯親自解赴。老臣則督責孝惠皇后,徙往北宮。」

劉興居諾了一聲,便帶領數名宦者,押解劉弘前往宗正府。劉弘不敢違抗,只一面哭,一面回望了幾眼宣室殿,隨劉興居出去了。

夏侯嬰帶領張澤等數名宦者,來到明光殿,見到張嫣,略一揖,即宣諭道:「諸呂亂政,今已盡誅!諸大臣共推代王為新帝,廢劉弘帝號。新帝有詔:孝惠皇后雖系呂氏後裔,然並未參與謀亂,故免誅,僅廢太后位,徙於北宮居住,安享餘年。臣夏侯嬰遵旨督行,請孝惠皇后收拾細軟,這便起駕。」

張嫣正在侍弄花草,聞言大驚,脫口道:「今上安在?」

夏侯嬰便一笑:「張皇后應知,那小兒並非劉氏所生,不知是後宮誰的野種,已徙出宣室殿了。此子既非皇后所生,就任由其便吧。」

「劉弘非劉氏所生?」張嫣手中水瓢「砰」地落地,便知當年戚夫人之厄運,今日竟輪到自家頭上了。只慶幸張家的面子,諸老臣尚有顧及,不至賜死,否則夏侯嬰拿來的便是毒酒了。想到此,不禁淚如泉湧,只道了一聲:「滕公請稍候。」便匆忙進內室,收拾細軟去了。

張澤見了,心有不忍,對夏侯嬰道:「北宮地處偏僻,閒置多年,從無人居住,今日如何能住得進去?」

夏侯嬰望一眼張澤,神色儼然道:「奈何新帝於今夜,便要住進未央宮,也只得如此了!」

張澤嘆息數聲,便命明光殿宦者一起下手,多搬些物件往北宮去。

夏侯嬰端立不動,微微側首,望一眼張澤道:「張公,老臣料不到,你在宮中多年,遇這等事,竟然心軟!」

張澤不由得神色黯然:「下臣懦弱,實不能有鐵石心腸。」

片刻工夫,張嫣換了一身素服出來,並未攜帶珍寶,只將一床錦被交予張澤,囑道:「請張公交給少帝。少帝生長於宮掖,從未外出過,那外間臥榻,哪裡能睡得慣?」

夏侯嬰略一遲疑,伸臂攔住,嘆了口氣道:「孝惠皇后,不必了……」

張嫣便猛醒,抬頭望望夏侯嬰,忍不住潸然淚下:「陳平、周勃輩,竟如此狠毒嗎?」

夏侯嬰一怔,連忙施禮道:「非老臣心狠也。張皇后可還記得,那幾位少年趙王,是如何了結的?」

張嫣聞言,臉色頓時蒼白,掩面道:「張公,你前面引路吧。」說罷,便踉蹌步出殿門,一路悲泣不止。

當夜,張嫣在北宮院落安頓下,卻不能入眠。夜中寒氣逼人,聲息全無,僅有兩三宮人陪侍。

且說當年,張嫣幼年入中宮,曾有一奇事:每日晨起,對鏡理妝時,總有一隻五色鳥飛落窗外,婉轉啼鳴。其聲頗似人語:「淑君幽室裡去,淑君幽室裡去……」後十餘年間,從未中斷。所謂「淑君」,即是張嫣乳名。自張嫣徙於北宮這夜起,此鳥便不再來了,因此日後宮人都私下說:此鳥之啼,已註定張皇后要遭幽禁。

張嫣自此幽居於北宮,再未跨出半步,前後有十七年之久。徙居當月,便患上了幽憂之疾,終日淚流不止。至漢文帝后元元年(西元前163年)三月,肝風驟發,危在旦夕。宮人忙去請太醫,卻不料那太醫孔何傷受了大臣暗囑,只託詞太忙,多日不至。張嫣終是撐不住,於數日之後薨了,年僅四十一歲。其棺槨葬於安陵,與惠帝合葬在一處,好歹未成孤魂。

張嫣死時,有一眾侍女為其料理後事。忽聞空中有絲竹之聲,且滿室異香,數日不散,眾女皆感驚異。

因張嫣身邊無骨肉至親,故小殮之時,皆由侍女為其沐浴。有一侍女驗視皇后下體,忽而驚呼道:「呀,皇后竟是處子!」宮人聞聲,都一擁而至,但見其軀體潔白如玉,宛若仙人。眾女憐之,遲遲不肯裝殮,互語道:「如此玉人,過了今日,便不復再睹了。」

有宮人還拿了竹尺,量皇后軀體各處之短長,援筆記之。待量至隱微處,也不禁連聲讚歎。如此停放了一整日,才裝殮入棺。

「張皇后竟為處子!」——此訊息不脛而走,天下臣民聞之,無不憐惜。後數年間,各地均有為其立廟者,定時享祭。因張嫣生前愛花,故民間尊其為「花神」;所立廟,名為「花神廟」。這些皆是後話了。

且說除宮當日,數百宦者與宮女,一番忙亂,終在日暮時清理乾淨了。夏侯嬰即令太僕府出動天子法駕,由劉興居帶領,去代邸迎新帝入宮。

劉興居率一隊涓人、甲士,親馭鑾駕,來至代邸門前,通報進去:「除宮已畢,請聖駕入大內。」

此時,劉恆與親隨已坐等了半日,眼看夕陽落山,方才等來法駕,便一同起身出來。劉恆執宋昌、張武之手道:「兩公請與我同車,今夜將有大任。」

劉興居扶劉恆登上車,隨即也上車,自任驂乘,執戟護衛劉恆,馳至未央宮端門。豈料事有不測,但見宮門緊閉,門外有謁者十人,各執長戟,守衛甚嚴,不許車駕馳入。

劉興居連忙跳下車來,上前高聲道:「代王即位為天子,今夜入宮,請諸君啟門放行。」

謁者們提了燈籠來看,雖都識得劉興居,卻無人應命。只聽為首一謁者道:「天子今在宮內,爾等系何人要入宮?」

劉興居心中惱怒,不由喝問道:「連我都不認得了嗎?」

為首那人答道:「東牟侯請息怒。我等為謁者,而非宮內甲士,恕不受命。欲啟此門,請奉天子詔。」

劉興居急得頓足,看看無計可施,只得返報劉恆。劉恆亦無良策,只是嘆息道:「謁者職司所在,我輩又能奈何?」

劉興居則憤然道:「天子就在此,還要奉哪個天子詔?待我去調發南軍,殺將進去算了。」

宋昌、張武聞此言,也都拔出劍來,爭相道:「也只得如此了!」

劉恆連忙擺手道:「不可!入宮吉日,不宜動刀兵,且去召太尉來。」

「太尉?……也好,臣下這便去請。」

劉興居領命,返身便走,半個時辰不到,即與周勃同車而來。

周勃下了車,揖過劉恆,忙勸慰道:「陛下受擾了,容老臣前去宣諭。」便來至眾謁者面前,從袖中摸出勸進表來,宣讀一遍。

謁者們聞聽功臣皆聯名勸進,共推新帝,便知天下事已有變。為首者即向周勃拱手道:「臣等近兩月未曾出宮,不知天子易位,還請太尉恕罪。」

周勃便溫言道:「爾等不知端由,便是無罪。且棄了兵器,都散去吧。」

那為首謁者聞言,向後揮一揮手,眾謁者便紛紛棄了長戟散去。

周勃見宮門前已無阻擋,便隔牆高聲喚宦者開門。少頃,銅釘宮門轟然洞開,劉興居一見,立即催御者起駕,眾人便簇擁著劉恆一擁而入。

當夜,劉恆即入主未央宮,升座前殿,算是名正言順,即位為天子了。

劉恆坐在龍床之上,環視大殿,只見謁者恭立,燭火通明,恍似全天下人皆伏在腳下,不由就想起了阿孃,頓時落下淚來。

宋昌在側,連忙咳嗽幾聲。劉恆聞聲,這才回過神來,當即吩咐擬詔:拜宋昌為衛將軍,統領南北軍,位在中尉、衛尉之上;拜張武為郎中令,掌管兩宮門戶,統領謁者及諸郎官。兩人拜謝畢,即各就其位,掌起了宮內外諸事。

此時殿上,一派肅然,無人敢出大氣。劉恆正恍惚間,忽聞周勃奏道:「呂太后生前所立諸皇子,皆非惠帝所生,今夜宜盡誅,不留一個。」

劉恆聞言一驚:「不留一個?」

「不錯。」

「劉弘出身固然有疑,然其餘諸皇子,當不至全無惠帝血脈吧?」

「眼下那班小兒皆年少,將來事,誰也難料。」

「哦——,那麼交廷尉去辦吧,僅賜死便好,不得凌虐。」

周勃便令一謁者飛騎出宮,赴廷尉府遞送密殺令。廷尉郭圍接了旨,不敢怠慢,立即點起吏員、差役,連夜出動。

那惠帝諸庶子,前月聞聽諸呂被誅,不知是禍是福,都還在觀望。豈料這夜,家中闖進來大群公差,口稱奉旨誅呂氏餘孽,不由分說,便要行刑。諸庶子嚇得魂飛魄散,無不大呼冤枉。

廷尉府差役哪裡肯聽,將諸庶子拖曳至庭中,一根白綾套上頸,當場便勒斃。闔府老少被驚起,目睹此景,無不驚怖,隨即悲哭不止,聲震街衢。

一夜之間,廷尉府百餘名公差馬不停蹄,連誅梁王劉太、常山王劉不疑、軹侯劉朝等人,將屍首拖去亂葬壕內,草草葬了。最可憐那新封梁王劉太,系後少帝獨子,來到世上僅數月,也被扼斃於襁褓之中。

當夜,劉恆還另有諭旨,命劉興居速往宗正府,誅殺後少帝劉弘。劉興居領命,精神大振,率了兵卒數人,攜毒酒至宗正府官署中,喝令劉弘起來。

那劉弘睡眼惺忪,見劉興居帶了兵丁來,知是大禍臨頭,連忙伏地叩頭,哀求道:「平素我待足下如兄長,望兄長開恩,留我一命,日後必不敢忘。」

劉興居卻冷臉道:「昔日足下為天子,我從足下;今日代王為天子,我便從代王。可允你延宕片刻,卻是等不到天明瞭。此酒並不苦,一飲而盡,有何難哉?」

劉弘堅不肯飲,劉興居大怒,一把扯他過來,強行灌下。灌畢不多時,劉弘兩眼一翻,當即斃命。至此,惠帝諸子孫除病歿者外,先後為呂后、老臣誅殺盡淨,未餘一脈。

至此,夜已漸深,文帝毫無倦意,猶自坐在殿上,命涓人執筆,口授恩詔一道,著人提燈送往丞相府。詔曰:「詔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昔諸呂用事擅權,謀為大逆,欲危及劉氏宗廟,有賴將相、宗室、列侯、大臣誅之,皆伏其罪。朕初即位,令大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賜牛酒,允民間大醉五日。」

這「大醉五日」又是何種恩賞?原來,秦法禁百姓醉酒,醉酒即指為有謀反意。至漢初,此法並未廢,文帝此詔,允平民大醉五日,算是法外開恩。

忙至五更天,已隱隱聞有雞鳴。涓人上前稟報說,宣室殿已打掃一新,勸文帝歇息。文帝想想,諸事再無遺漏,這才起身,往宣室殿去了。

至天明不久,長安百姓聞說換了天子,都歡天喜地。家家煮酒,戶戶殺雞,滿街盡是舉杯呼喝之人,川流不息。呂氏專權至今已十五年,一天陰霾,就此消散。滿朝文武,皆頌文帝英明,再無人追問惠帝六子血脈如何,任其葬入黃土了事。張太后原本民間口碑甚佳,因朝臣自此絕口不提其下落,民間便也無從知曉,一夕之間,其生死便再無音訊了。

登位之事忙畢,時已近十月。新年將至,新帝登位照例要改元,於是有詔下,改次年為元年。因文帝后來又曾改元一次,故首度改元,後世便稱為「文帝前元」(自西元前179年起)。至新年冬十月朔日,文帝又親謁高廟祭告祖宗,將這「承宗廟」之事,圓滿了結。

這兩月以來的劇變,看得民眾心驚肉跳。好歹經此一番風雨,皇位由劉邦庶子繼承了下來,未致天下大亂。

當日,文帝告廟罷,鹵簿浩浩蕩蕩還朝,群臣又齊集前殿朝賀。龍庭之上,望見眼前人頭湧動,文帝便覺頭暈,忙喚涓人宣讀封賞詔令,詔曰:「前呂產自命為相國,呂祿為上將軍,擅遣灌嬰領兵擊齊,欲取代劉氏;灌嬰滯留滎陽,與諸侯合謀以誅呂氏。呂產欲為大逆,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等,謀奪呂產所率南北軍。朱虛侯劉章率先捕斬呂產;太尉周勃親率襄平侯紀通,持節奉詔入北軍;典客劉揭奪呂祿印。今加封太尉周勃食邑萬戶,賜金千斤;加丞相陳平、將軍灌嬰食邑各三千戶,金各二千斤;加朱虛侯劉章、襄平侯紀通食邑各二千戶,金各千斤;封典客劉揭為陽信侯,賜金千斤。以酬勳勞,請勿辭。」

此恩賞令一下,舉朝稱賀。群臣皆知此次恩賞,乃是幾位老臣拼了性命才換來的,故而都心服口服。

朝賀畢,文帝留下週勃,誠心謝道:「先帝以絳侯託天下,今日看來,真乃聖明之至。朕有今日,公出力最大,朕無以報答,唯膝下有一女,擬許配與令郎,我也好與絳侯結為親家。」

聞聽文帝要嫁女,周勃便想到是文帝長女劉嫖。他早聽說此女刁蠻,絕非尋常,不由就一驚,連忙婉謝道:「臣之長子周勝之,年少魯鈍,怕要辱沒了劉嫖公主,恕臣不敢允之。」

文帝不由大笑:「那劉嫖,朕亦左右不得,來日嫁與誰,唯有天知。劉嫖之下,還有一庶出公主,年紀尚幼,恰與令郎般配。」

如此,君臣兩人便將這門親事說下,旬日之內,一番禮數也都逐次盡到。逢到吉日,絳侯府邸便出動迎親人馬,吹吹打打,將小公主迎娶了去,甚是風光。

周勃此時雖榮寵備至,然靜坐思之,想到在渭橋邊曾被宋昌呵斥,知今日到底不比先帝在時,即是擁戴有功,也須好生籠絡皇帝身邊親信,便想道:不如將那新增萬戶食邑,贈予薄昭,做個人情也好。

於是周勃請薄昭至邸中小酌,說明了此意。那薄昭本為貪利之人,聞之大喜,豈有不受之理?兩人便在酒宴間,說妥了此事,盡興而別。

至十二月,漢家內外大治,與往昔相比,好似隔了整整一世。其時,原河南郡守吳公,新晉為廷尉,文帝便召吳公來,與他商議修訂律法之事。

那吳公乃一蒼然老者,徐徐步入殿內。文帝見了,連忙起立恭迎,溫言道:「久聞吳公大名,朝野都贊,今日見之,果然有氣象!」

吳公揖謝道:「蒙陛下錯愛,老朽別無長技,無非做事專心而已。朝野之人看我已老邁,時有恭維之語,不足為憑。」

文帝笑笑,請吳公坐下,拜了一拜道:「朕已知,公與李斯為同邑,諳熟律法,常就教於李斯。當世曾為李斯弟子者,更有何人?公在河南,治平之功為天下第一,名聞遠近,若不是得李斯真傳,豈能有此等治績?朕拔你為九卿,即是有大任將要託付。我初登大位,律法之事,總要有些新意才好。而今有個律法,朕甚感不解,要與你略作商量。」

吳公慌忙伏拜道:「小臣才疏,萬不敢與陛下論道,願聞訓示。」

文帝便一笑:「吳公謙遜了。朕以為:法者,治天下之本也。為政者,當以法禁暴,而不可以暴易暴。」

「正是如此。」

「然以今日之法,一人犯法,其無罪之父母妻子,皆須連坐,收入官家為奴。這一科條,朕甚為不解,可否改之?」

吳公聽明白了,連忙答道:「民不能自治,故立法以禁之。犯法連坐,是為使其畏懼,其法由來已遠,還是不改為便。」

文帝便搖頭:「我也知不改為便,然百事不改,年年如故,官吏倒是便了,小民卻深以為苦。我在代地為諸侯,常見無辜連坐者,轉眼即家破,一路哀哭。於此,我常有不忍。古之賢者有言:為官者,須導民向善。此等連坐法,不能導民向善,朕亦未見其便,看今日如何有個商量才好?」

吳公聽畢,心有所悟,誠服道:「陛下為萬民施恩,德盛於天,臣等萬不能及。那麼就請下詔,即刻廢除連坐法。」

文帝頷首一笑:「此等興廢事,只有你我新晉者來做,方做得成。」

吳公頓感不安,連忙道:「臣本老朽,豈能言新?唯陛下才能令天下一新。」

隔日,便有詔令頒行天下,稱《尚書》有「罰弗及嗣」之說,今之連坐法,罪及父母妻子,甚不合古聖賢意,特命廢之。從此一人有罪一人當,再不牽連無辜親眷。百姓聞之,都奔走相告,如蒙大赦一般,喜極而泣。

這日張武來謁見,報稱闔城喜慶情景,文帝心中亦暗喜,便將那諸臣所上的謝表,反覆翻看。張武見了,在旁輕咳一聲,提醒道:「太后及薄公,亦可蒙陛下推恩了。」

文帝猛然抬起頭來,似略有猶疑:「如此……豈非過早?」

張武便搖頭道:「哪裡過早?封賞功臣為公事,推恩母家系私屬,最宜並行。一事有功於天下,一事則利己,官民必不致怨望。呂氏往日之失,就在於無功而封母家,天下又有哪個能服?」

文帝大悟,連連頷首道:「多虧張公提醒!這便擬詔推恩吧,尊朕母后為皇太后,舅薄昭加車騎將軍,封為軹侯。另有幾位已故侄兒,為呂太后所害,也都一併追諡了。如此廣施恩德,民間便不致有非議。幾個侄兒的諡號,也請張公會同典客,好好想一想。」

張武喜道:「如此甚好。薄公既為車騎將軍,奪去灌嬰掌馬軍之權,那馬軍所駐趙代之地,便在陛下股掌中了。」

次日入朝,張武便交上諡號擬稿。文帝展開來看,見是:「擬追諡故趙王劉友為幽王、趙王劉恢為共王、燕王劉建為靈王。」

文帝看過,放下簡牘,不由得心傷,悲慼道:「諸侄皆是好年紀,不意僅過數年,竟都成了‘幽靈’!」

張武連忙提醒道:「故趙王劉友,幸有兩子在,長子名喚劉遂,可襲王位。」

文帝「唔」了一聲,目視殿外良久,方道:「朕以弱枝入主,頭一件事,便是須將劉氏諸子弟安撫好。朕之意,劉遂可襲為趙王,當是無疑……」

張武正要領旨,忽聞文帝又道:「然則最緊要處,還在於齊王劉襄,須特別留意安撫。他於誅呂有首義之功,朕今日這個帝位,十有八九原本是他的。老臣們之所以不推劉襄,卻推了我上來,乃是對劉襄有所忌憚。故而,朕不得不對他多加優撫。今日之要,先復其封地,以往諸呂割去的齊地,盡皆歸還。琅琊王劉澤此次有功,應增封地,然其國在齊地之內,如何還能增?索性徙劉澤為燕王,原琅琊國則除去,其地亦歸還齊國,教他們兩下里都歡喜。」

「如此甚好,然劉章、劉興居二人,似也應封王。」

「這個不急。他二人居功,頗有驕矜意,故封王不宜早,須挫一挫其傲氣。再說,劉襄既得了好處,他二人當不至公然怨望。」

張武面露驚喜,躬身一揖道:「甚好,如此甚周全。陛下治天下,以臣之見,似無須費力。」

文帝便笑:「哪裡話!我已多日不得安睡了。」

隔了一日,文帝便將所有推恩、追諡及改封之令,一併發出,傳諭四方。

那朝野吏民,自換了皇帝以後,都想早日見識新帝手段。聞此詔下,皆讚歎不已,大為心服。

未及旬日,薄昭便奉詔,護送薄太后、竇美人及皇子一行,自晉陽入都。文帝親率百官,出城郊迎,長安又闔城熱鬧了一回。百姓通宵狂飲,酒肆竟為之售罄,秦末以來的戾氣,眼見得已全無蹤影。

文帝將母后迎入長樂宮,安頓在長信殿,晚間前去請安,卻聽得宮人稟報說,太后往椒房殿去了。文帝便覺好生奇怪,連忙來到椒房殿,只見薄太后在殿上走走停停,似在夢中,四處撫摸案几擺設。

聞聽文帝來了,薄太后便回首道:「昔日呂太后,便是住在此處嗎?」

文帝答道:「正是。十五年間,呂太后垂拱而治,內外無兵患。」

薄太后遂輕嘆一聲:「吾不及呂太后遠矣!」

文帝連忙道:「母后之智,在於大謀,而不在小技。兒初登大位,百事不知,還望母后多加指教。」

薄太后便坐下,沉思有頃,方道:「老臣濟濟多才,不可觸犯。」

文帝恭謹回道:「此等關竅,兒臣已知。兒此刻不過是個偶人,欲變為活人,尚待時日。」

薄太后忍俊不禁,笑道:「吾兒倒是知大勢,然也無須心急。在上者,只須不刻忌,自會有人依附。」

文帝連忙應道:「兒謹記,治下應寬厚!」

薄太后又道:「恆兒有今日,你我母子,都不可忘許負當年之言。此恩,我母子當竭誠相報。何日得閒,你將那許負接來宮中住幾日,與我做個義妹,與你則做個義母。」

文帝拊掌道:「如此甚好,兒臣明日便遣人去請。母后從今往後,可在宮中安享閒暇,兒臣每日來侍奉羹湯,一如往日。」

薄太后連忙擺手道:「孩兒,萬萬不可!天下綱紀,握於你手中,豈能拘小節而失大禮。你自去理朝政吧,為母這裡,不要你分心。」說罷,便催文帝早些回去歇息。

文帝哪裡肯走,起身恭請母后回長信殿。待親送薄太后至寢宮,方才告退。

此後未過幾日,忽有右丞相陳平上疏,稱病不能入朝。文帝展卷一看,心下就一驚,忙喚了張武來商議。

文帝滿面狐疑,詢問張武道:「以公之見,右丞相這是何意?莫非真的厭倦了?」

張武道:「絕非此意!若右丞相欲效仿留侯,早便可以辭官了,又何須冒死誅呂?」

「朕也是如此想,他不是辭官,乃是心存懼意。」

「不錯。陳丞相所懼為何,陛下可召他來,一問便知。」

文帝知茲事甚大,便命張武退下,立召陳平來問。不多時,陳平神色匆匆入見,文帝連忙迎起,劈頭便問:「丞相,朕若有錯,你儘管諫言就是,何須以辭官為由,引得萬人矚目?」

陳平忙揖道:「不敢冒犯陛下,臣實是為太尉故。」

「太尉?」文帝一驚,忙問道,「你二人,有了嫌隙嗎?」

陳平坦然答道:「臣自有所憂。高皇帝率我等一班老臣,辛苦開國,彼時太尉之功不如臣;然近日誅呂,則臣之功又不如太尉。今願將右丞相一職,讓與絳侯,令他不致生疑,臣心始安。」

文帝聞此言,方才一笑:「朕為代王時,便聞丞相巧計百出,灑脫不羈;然看你今日這般小心,倒像是學了留侯。」

陳平臉便一紅,急忙辯白道:「朝中老臣,唯三五人而已,臣實不願遭人猜忌。」

文帝略作沉吟,便允道:「丞相且退,朕已知此中利害。卿等各職司,不日將有變動,務使各人不疑就是。」

陳平長舒一口氣,忙謝恩退了下去。

當夜,文帝留下張武值宿,與之秉燭長談,直至夜半,將朝中諸事均都議妥。次日朝會,待眾臣齊集,文帝便有詔下:命周勃為右丞相;陳平讓賢,改為左丞相,並賜千金、增食邑三百戶;原左丞相審食其,則罷職閒居;又命灌嬰接替周勃為太尉。

眾臣在殿上聞之,又驚又喜,都紛紛向周勃道賀。

周勃聞詔,心中也是大喜,知文帝不敢小視老臣,不覺就面有驕色。謝恩過後,便闊步下殿。文帝連忙起身,目送周勃遠去,禮敬有加。

當日,有一位郎中袁盎,恰逢值殿,在旁見此情景,心中不忿。待群臣散去,便近前一步,向文帝奏道:「小臣斗膽問一句,陛下視丞相周勃,為何等樣人?」

文帝讚道:「乃社稷之臣也。」

袁盎昂聲道:「非也!絳侯乃功臣,而非社稷臣。古時社稷臣所為,與君一體,君存與之存,君亡與之亡。想那呂氏擅政時,絳侯身為太尉,卻不能匡正天下。至呂后駕崩,諸大臣謀討逆,絳侯方得僥倖成事,趁機邀功。陛下即位,未究前過,特予絳侯恩賞,禮敬有加。然絳侯卻不思反省,居功自傲,只以驕色示人。若為社稷臣,豈能如是?」

文帝聞罷,默然不語,面色紅了又白,良久才說了聲:「人皆如此!」起身便回內殿去了。

此後,文帝再見周勃,便全無笑意,辭色峻厲,換了一副陌生面孔。

那周勃晉升了右丞相,正自得意,忽見文帝面若冰霜,不知是何意,漸漸竟也膽虛起來,猜想文帝是有了忌憚之心。

後有人告之,乃是袁盎進言所致。周勃不禁大怒:「小兒袁盎!」原來,這個袁盎,出身低微。其父原為群盜,自首改過後,被徙至惠帝安陵為庶民。高後稱制時,袁盎正當弱冠,做了呂祿的舍人。待到高後駕崩,文帝即位,袁盎已出落得一表人才。其兄袁噲,時在宮中為郎官,任職「常侍騎」,便薦他做了郎中,入宮宿衛。

這郎中一職,原本無俸,每日僅供一餐。宿衛所用衣甲兵器,都需自備。饒是如此,這蝕本的官職,仍是有人樂於投效,只為在天子面前常來往,或遇天子賞識,便可拜官授爵、光宗耀祖了。

袁盎之兄袁噲,素與周勃友善,因此周勃也識得袁盎。聞聽袁盎居然進讒言,便怒衝衝找到袁盎,戟指其面,罵道:「吾與你兄友善,小兒竟敢毀我!」

時逢袁盎正在當值,聞周勃詈罵,執戟未動,只面不改色道:「下臣只知直諫,不知有他。」

周勃險些氣結,暴怒道:「你可知老臣之威乎?」

袁盎便道:「然絳侯之威,又豈可比天子!」

此一語,猛地驚醒周勃,不覺就出了一身冷汗,想到新帝終究年少,不同於舊主,再是結了親家,也終究有君臣之隔。想想也只得強自忍住,怒視了袁盎一眼,拂袖而去。

自是,周勃謁見文帝,便不敢再有驕色,只換了一副恭順面孔。文帝見了,面色亦略弛緩。君臣兩人,這才一時相安無事。

代邸,代國在長安的常設機構,其他諸侯國亦同,類同於今之駐京辦事處。

郎中令,始置於秦,為九卿之一。漢初沿置,為皇帝左右高階官職。主掌宿衛及顧問、諫議等。

端門,即正門。

民爵,即漢時爵位。漢朝襲用秦爵二十等,從公士起,至列侯為最高,以賞有功吏民。

此處指官府對女性戶主家庭的賞賜,其標準是每百戶賞賜一頭牛、十石酒,每戶摺合百錢左右。

常侍騎,官名,西漢置。以騎郎身份,持節騎從乘輿左右,故名之。

郎中,官名,戰國時即有,秦漢為常置。帝王侍從的統稱,職司為護衛、隨從、備顧問及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