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4:山河復甦 第一章 代王懸心初入都

話說漢初時節,劉邦與呂后相繼謝世。一代雄主,轟轟烈烈活過,又猝然撒手人寰,萬民都不免心懷忐忑。從今以後,世道將如何,漢家運勢又怎樣?全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也無怪官民擔心,高後八年(西元前180年)秋八月,庚申這一日,當朝後少帝所居的長樂宮內,果然就驟現兵變。原來,是老臣陳平、周勃等一干人,不甘屈從呂氏子侄的淫威,鼓動京師北軍譁變,誅殺了呂后諸侄,將後少帝與張太后也軟禁了起來。

訊息傳開,闔城官民奔走相告,街衢鼓樂喧天,不啻當年聞聽暴秦覆亡一般。

陳平、周勃見民心可用,不由大喜,便趁熱打鐵,在丞相府集合當朝重臣,徹夜議定大計。眾臣以後少帝為呂后所立、並非劉氏血脈為由,決意廢之,另立代王劉恆為新帝,以絕呂氏之患。

代王劉恆為劉邦庶子,為人溫厚,立其為帝,諸臣都以為妥,唯新任御史大夫張蒼略有擔心,未置可否。

見張蒼不語,陳平知其必有所慮,遂不敢大意,忙問道:「張公有何見教?」

張蒼猶疑道:「齊王劉襄首倡誅呂,其弟劉章、劉興居為內應,均有大功。他兄弟二人必以為,新帝非齊王莫屬。今忽推代王為帝,那劉章、劉興居如何能服?」

陳平笑望一眼張蒼,略一擺手道:「公可勿慮。私下裡,絳侯已允諾他兄弟:事成,以劉章為趙王、劉興居為梁王。他兄弟幾人,自可權衡其中利弊,即便齊王做不成新帝,他兄弟三人,亦必不會反。」

眾人聞此言,方覺釋然,都認定劉襄兄弟不足為慮。

次日,朝暾初起,天方黎明,諸臣議罷大事,都覺意氣滿懷。陳平見眾人再無異議,便狡黠一笑:「此等天下大事,僅我輩幾人議定,怕還不足以服眾,須廣召宗室、勳臣,為我助威,以壯聲勢。」

周勃道:「你這丞相府,終究還是氣悶,不如到北軍校場去,大會群賢,議定新政。要教那天下人都望風歸服,不敢懷有二心。」

陳平望望在座諸臣,一揮袖道:「正是此話!便有勞張公,將那宗正劉郢、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棘蒲侯柴武等,連同所有列侯,以及官吏二千石以上者,都請去北軍大營,共商宗廟大計。」

張蒼應聲而起,拱手道:「在下這便去請。」說罷便離座,大步出去了。

周勃在旁望望陳平,忽而笑道:「丞相只顧了大丈夫,高帝幾位長嫂,亦不可缺。」

陳平忙道:「正是正是!這便有勞中謁者去請。只不知高帝之嫂,還有哪幾位尚走得動?」

中謁者張釋當即答道:「尚有高帝長兄之妻陰安侯、次兄之妻頃王后,兩位夫人都還健朗。」

「那便好,都以車輦請來,與我輩同坐。料得此番陣勢,不由那四方不服!」

琅琊王劉澤頓時淚湧,唏噓道:「兩位長嫂多年不見,竟都還安好。」

周勃也甚是感慨:「虧得兩位長嫂原為田舍婦,與世無爭,不然何以能活到今日?」

陳平道:「還有那長嫂之子、羹頡侯劉信,雖庸碌無為,然名分還在,也一併請來吧。」

周勃大笑:「那位‘刮鍋侯’嗎?不說倒還忘了。稍後,我順路載上便是。」

陳平見事已妥帖,便起身朗聲道:「諸君,我等這便分頭去知會。今日撥亂反正,重開新局,於一夜之間議定大計,各位皆為功臣。須得再辛苦半日,一鼓作氣,要教那河清海晏,再無鬼蜮。」

眾人喊了一聲好,就都起身,步出丞相府門,分頭登車去了。

朝食過後,所邀各宗室、列侯及官吏,皆齊集於長樂宮外北軍大營,一時冠蓋如雲,遍佈校場。待眾人分尊卑坐下,陳平便講明會議之事,來者無不歡呼。

宗正劉郢欣然道:「當今後少帝,來路本就不明,又生長於深宮,未離婦人懷抱,如何治得了天下?今迎回高帝之子,方為上計。」

劉章、劉興居兄弟二人,意在擁立長兄劉襄為新帝,未料事有變故,都不免悻悻。那劉興居便高聲發問道:「迎代王為新帝,可是諸臣共推?」

陳平拿眼斜睨過去,淡淡一笑,算是作答。周勃卻亢聲道:「不錯!此即天命也,今日議罷,便可迎回代王了。」

劉興居欲起身再詰問,卻被劉章死死拉住,只得將話嚥下,臉上猶有憤然之色。

陳平看見,卻佯作不知,只管說道:「太尉昨日隻身入北軍,一聲‘擁劉者左袒’,便定了天下大事。我等老臣,食先帝之祿,用得著之處,便是在今日。今後無論何人,若再倒行逆施,諸呂便是他前鑑無疑!」言畢,逼視全場,竟致滿場鴉雀無聲。

那劉章聽得心驚,死扯住劉興居衣襟不放。劉興居也聽出陳平語含威脅,一時間不敢造次,只是低下頭去不理。

周勃隨即起身,高聲道:「丞相說得好!諸君與嫂夫人若無異議,便可去迎代王了。」

陳平卻一笑,拉周勃坐下,交代道:「太尉莫急。那代王劉恆,現今終究為藩王,朝中重臣去迎,於禮不合。我這便起草徵書,徵召他返長安。待他入城之時,再行君臣之禮不遲。」

周勃這才明白,於是笑道:「哦哦!這等事,文臣說了算,老夫是多言了。」

陳平便喚過書佐來,口授公文一通。書寫畢,陳平接過,即向眾人高聲讀了一遍。

這一通公文,名為徵書,實為委婉勸進。陳平在此處,是用了一番心思的,想到這徵書一發,便不怕他代王託詞不來。

待陳平將徵書當眾讀罷,眾人又是一片歡呼。四圍執戟的衛卒,也猜出是要換天子了,都齊齊舉戟,三呼萬歲。

周勃精神抖擻,一把拿過徵書來,交給宗正劉郢,囑咐道:「謄畢,即蓋天子璽,勿延誤片刻,儘早遣使送往晉陽(今山西省太原市)。」

劉郢接過,轉身即去佈置了。眾人正欲起身離去,周勃卻攔阻道:「今日大會,不可不賀!北軍別無長物,唯有美酒多如山積,請諸君暢飲一番再走。」

話音剛落,卻見劉興居騰地站起,發問道:「朝食方畢,卻又要飲酒嗎?」

劉章一個疏忽,未拉住劉興居,此時便惶急,直眨眼睛,示意劉興居不可妄言。滿場人不知劉興居此為何意,都屏息欲聽下文。

周勃拉下臉來,冷笑一聲道:「新歲即至,世事亦更新,如冬月忽聞春雷,當然要飲酒!小將軍有何見教?」

劉興居便躬身一揖,不卑不亢道:「朝食剛過,又欲飲酒,下臣以為於禮不合,恕不奉陪了!」說罷,便撩起衣襟,大步退了場。

眾人立時一片鬨笑。劉章頓覺大窘,連忙起身去追。

周勃遂也大笑,揮揮手道:「小兒輩,有此脾性,倒也可嘉。諸君不必理會,且拿酒來。」

再說晉陽代王宮中這幾日裡,亦是頗不安寧。秋來大熟,農家所收谷粟,盡已入了打穀場,塞下人家都一派歡悅,唯劉恆卻夜夜不能安寢。因往年此時,胡騎最易來犯,劉恆幼年即與薄太后來此,年年逢秋,最為驚悸。

當年代國都城在代郡(今河北省蔚縣),離匈奴甚近,不利防守。劉邦平定陳豨後,將太原郡劃入代國,改代都為晉陽。晉陽之北,有奇峰險阻,好歹可以阻擋一下邊寇。

不料今秋並無邊警,倒是長安代邸頻頻傳來密報,說長安城內人心不穩,老臣或將有異動。果然至九月中,天崩地裂,老臣在都中起事,將諸呂殺了個血流成河。劉恆聞報,亦驚亦喜,半晌合不攏嘴。稍一思忖,便急奔入後殿,告知薄太后。

那薄太后年已半百,患有目疾,受不得大驚嚇,聞訊只是捫住胸口,喘息道:「恆兒,虧得我母子早年便避居於此,前者躲過了諸呂相逼,今日又不致受老臣挾制。」

劉恆道:「母后之言,正是兒臣所欲言。兒幼時遵父命,遠來北地,心中卻掛記長安,不能釋懷,然時日愈久,愈覺僥倖。以今日看來,此等苦寒之地,倒是個福地了。」

此時的劉恆,已然二十六歲,平素多有歷練,早出落成一位穩健之才。又與竇美人恩愛相諧,生了一女兩子,更是沉穩得多了。凡有國政,片時也不敢疏忽,總要與近臣商議再三。遇事一遵母命,二聽諫議,只是小心守住這一方天地。

事過半月有餘,這日晨起,劉恆赴薄太后處問安畢,返回前殿,正欲坐下閱覽奏疏,忽有謁者上殿,急呼道:「大王,長安有來使至!」

劉恆心知必是老臣遣使前來,通報誅呂之事,便急忙宣進。

那朝中來使,是宗正府的一位曹掾,見了劉恆,不等開口,納頭便拜。

劉恆慌得站起身道:「朝使何必多禮,這教孤王怎受得起?」便上前要去扶起。

那朝使連忙自己爬起來,連連揖道:「大王,今昔已不同,看過這徵書便知。」說著,便躬身將徵書呈上。

劉恆匆匆閱過,不由臉色大變,疑似在夢中,不能相信。接著又看了一遍,方知是天大的好事落在了自家頭上。略思片刻,又疑心是老臣設下的圈套,便將徵書置於案上,只是沉吟不語。

那朝使看得急了,又揖請道:「朝中重臣,盛讚大王賢德,都盼大王早日入登大位,以安天下人心。請大王勿遲疑,小臣也好隨大王同歸。」

劉恆以手撫額,默然許久,方道:「朝使奔波數日,實在辛苦。都中之事,孤王也曾有耳聞,只未料變動竟如此之大!敝國地處險要,乃匈奴南犯要衝,孤王一時脫不開身,請朝使先回去覆命,孤王於半月之內,即可動身。」

那朝使便是一怔:「半月?諸呂伏誅,已有多日,少帝居深宮不出,難孚眾望。百官心甚不寧,恐日久生事,大王豈可延宕?」

劉恆擺擺手道:「你這便回朝吧,朝中又不是沒有天子。容本王略作交代,收拾行裝,再作計議。」

那朝使無奈,只得叩拜退下,回朝覆命去了。

待那使者一走,劉恆便急召屬臣前來商議。諸臣聞此意外,都驚愕不止,殿上頓時聲如鼎沸。

片刻,便有近臣郎中令張武,出列奏道:「事若蹊蹺,必有其因。那朝中大臣,皆為高帝時舊將,習兵事,多詐謀,今欲奉大王為新帝,本意絕非止於此!以往彼輩,極畏高帝、呂太后之威,不敢有何異動。如今呂太后賓天不及一月,便群起攻殺諸呂,喋血京師,致天下震動。臣以為:此徵書,乃是以迎大王為名,而掩其犯上之舉也,故萬不可信。古來以外藩入主者,多有不祥,大王切勿輕履險地,不如稱病不應召,以觀其變。」

張武言畢,諸臣多隨聲附和,都以為長安事未定,唯靜觀其變,方為上計。

此時列班中有一人急了,搶出一步,高聲道:「大丈夫,臨事豈能如此優柔!諸臣所議,多為非,大王不可誤信。」

劉恆抬眼看去,原是中尉宋昌,便笑道:「到底是武人膽大,宋公不妨盡言。」

宋昌即道:「以往秦失其政,豪傑並起,都以為天下屬己,而志在必得之。然終為天子者,唯劉氏而已,眾豪傑遂絕了此念。那陳平、周勃等老臣,即便有包天之膽,也未必敢取劉氏而代之。」

張武聽了,便冷笑道:「在下倒要問,諸呂有何德何能,尚能險些奪了天下;那班老臣,又有何事不敢為?」

宋昌轉過頭來,逼住張武反問道:「郎中令可知,呂氏那群子侄,若不是姓了呂,又何來此膽?在下既敢勸君上入都,自有在下的道理。」

劉恆即頷首一笑:「中尉,你儘管說來。」

宋昌便道:「回稟大王,臣以為:一則,高帝子孫諸王,遍佈天下,如犬牙交錯。劉氏宗室,若磐石之固,天下還有誰人不服其強?二則,漢家興,除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政,百姓得以謀生計,彼輩能不感念劉氏乎?故劉氏天下便難以撼動。三則,往日呂太后以天子之威,立諸呂三王,擅權專制,然賓天未及一月,便有周勃僅持一節,馳入北軍,一呼而士卒皆左袒,擁劉氏而攻諸呂,頃刻滅之。此乃天授劉氏之尊,而非人意也!今大臣即是有生變之心,奈何百姓不為其驅使,黨羽雖眾,又豈可專有天下?況且劉氏天下,內有朱虛侯、東牟侯守宮,外有吳、楚、淮南、齊、代諸王拱衛,無人可以搖撼。今高帝之子,唯淮南王與大王倖存,大王賢明仁孝,聞名於天下,且又年長;故而諸臣欲迎立大王,豈非正在情理之中?請大王早做決斷,勿生疑也。」

劉恆聽了兩面之詞,心中仍權衡不下。宋昌便又催促道:「千載難逢的好事,且萬無一失,君上還猶疑甚麼?」

劉恆苦笑一下,揮揮袖道:「各位且散了吧,容孤王稟明太后再議。此事譬如下注,尋常人所賭,不過是個榮華富貴;孤王這一賭,卻是要賭上身家性命,故而不可不慎。」

散朝後,劉恆急趨後殿,稟報薄太后。薄太后聞聽也是大驚,躊躇不能作答。兩人相對半晌,皆是無語。

劉恆見無人可以商議,只得返回宣室殿,繞室徘徊,頓足嘆息。稍後,竇美人前來問安,聞聽劉恆說朝中徵書事,也是惶急,含淚勸道:「如此大事,君上務要小心。成敗如何,唯有天知了!」

劉恆聞言,不禁心中一動,便喚來近侍,吩咐去外間尋一位方士來,求一卦看看,也好安心。

未幾,一位方士應召而入。但見此人,天生一副異相,身體枯瘦,面目黧黑,初看似獐頭鼠目之輩,細觀之,才覺其胸中大有韜略。

劉恆不禁好奇,遂問道:「看足下頗為面生,請問姓名?」

那人叩首答道:「謝大王!小人陰賓上,一貫遊走四方,居無定所,於近日才來代地,今日乃初次見大王。」

劉恆笑了笑:「陰賓上?這名字好古怪。」

「微末小民,取個奇名,方可令人不忘。」

「哦?確有道理,孤王倒是記住了。今召足下來,欲問一卦,不為他事,單問那出行吉凶。」

陰賓上聞言,略一頷首,便取出蓍草來,擺來弄去,做了許多勢;又將一塊龜甲燒裂,細察其紋路走向。忽而,面露喜色道:「回稟大王,是個吉兆!可放心出行。」

劉恆難掩心切,急忙問道:「那卦辭如何說?」

「此乃大橫之卦。佔曰:‘大橫庚庚,餘為天王,夏啟以光。’」

「哦,此卦甚好,然卦辭卻陌生,為何從未聽說過?」

「不錯,此非《易》之卦辭,乃是民間所傳,靈驗無比。」

「這……孤王倒要討教了:所謂‘大橫庚庚’,究竟是何意?」

「庚,變更也。這一卦,說的是王位有變,就如夏啟承襲禹王。」

劉恆望住卜者,面露疑惑道:「那麼‘餘為天王’又是何指?我早已為王,又何來甚麼天王?」

那陰賓上便幽幽一笑:「自是指天子無疑了。小的僅能釋卦辭,而不知其他。」

劉恆拿過龜甲來,喃喃道:「僅憑此紋,焉知是實是虛?」

陰賓上便跪下,拜了一拜,懇切道:「不瞞大王,小的操此業,已半生有餘,無一不靈驗,即是指鹿為馬,人家也信。大王既問卜,吾所言,虛虛實實,只當是天意,不妨信之。」

劉恆不禁啞然失笑:「足下倒是爽直。操此行當,平日可得溫飽乎?」

「尚可。」

「除此而外,還有何種本領?」

「這個……在下還會借壽。」

「哦?如何借壽,且為我道來。」

「小的為人占卜,必有言在先,若肯借用壽數一歲,則酬金減半數,求卜者無不應允。」

「這如何使得?區區一歲,亦是人家的壽數!」

「市井小民,以眼不見者為虛。你索要一吊錢,他視同割肉;若求他借壽數,則無不爽快。」

劉恆聽了,不禁大笑:「倒也是。試問,你如今借了多少?」

陰賓上伸出一掌,答道:「若原壽以七十為限,小的已增壽至五百六十歲了。」

劉恆又拊掌大笑:「恭喜恭喜!然則,隨口一說,便可當得真嗎?」

陰賓上忽地雙目圓睜,炯炯有光,逼住劉恆問道:「人,可以欺天嗎?」

劉恆便一驚,背上竟冒出冷汗來,連忙拜謝道:「謝先生指教!孤王今後行事,凡出一言,必有踐行,絕不敢欺天!」

陰賓上這才釋顏,隨口又玩笑道:「大王命貴,何不也向臣民借壽?如此,益壽至五百年亦不難。」

劉恆連忙道:「不可不可。卜者以言行世,王者則以政服人。你向人借一歲命,不過是一句話;孤王向臣民借一歲命,則是萬人膏血了。」

陰賓上聞劉恆此言,面露敬佩之色,隨之叩首道:「今日方知,代王賢明,真乃名不虛傳。小人所解的這一卦,料是也有八九分說中了。」

劉恆便淡淡一笑:「天意從來難料,你姑妄言之,我姑妄聽之。今日便到此吧。」說罷,即召來少府,命賞賜陰賓上五十金,以車輦送返住處。

待陰賓上走後,劉恆便去與薄太后商議。薄太后聽了卦辭,忽想起了當年許負之言,脫口道:「原來,許負說我可‘母儀天下’,竟是應在了恆兒你身上!」

劉恆卻是一臉茫然,不明所以:「甚麼母儀天下?」

薄太后想到此事,唏噓不止,便將當年請許負看相的往事,向劉恆和盤托出。

劉恆聽了,心中更是忐忑,猶疑半晌,才囁嚅道:「即便如此,也不可大意。昔年趙王如意之禍,便是前鑑。」

薄太后想了想,斷然道:「你我母子,隱忍了二十餘年,今朝忽有天賜良機,若不取,恐是有違天意。可遣你阿舅,先入都探問,待探得萬無一失,你再應召也不遲。」

劉恆聽了,連連稱善,當即傳下詔去,遣母舅薄昭乘驛車赴長安,往太尉邸中去打探虛實。

那薄昭,乃薄太后唯一親弟。楚漢相爭時,因年少並無戰功,早年便隨了薄太后、劉恆來晉陽,一直在城中閒住。

劉恆將他召來,叮囑了一番,然後又道:「阿舅,此去長安,吉凶未卜,若你實不願去,也可作罷。」

薄昭僅比劉恆年長几歲,正是少壯年紀,聞劉恆此言,立時膽氣陡生:「哪裡有此話!大王即是命我下油鑊,我亦不敢辭,況乎不過是往見太尉。」

劉恒大喜,起身執了薄昭之手,千叮萬囑,送下殿去。

薄昭心知事關重大,若劉恆入都順遂,則自家一生榮華不可限量。於是不計利害,登上郵傳車,日夜兼程趕路,恨不能一步便到長安。

待他進得城內,但見街頭安堵如常,百姓面帶喜色,這才放下心來。遂直奔北闕甲第,尋到太尉邸,遞了名謁進去。

少頃,見周勃竟親自迎了出來,招手大笑道:「你便是薄昭?別時尚是少年,今日竟是個壯男了。老臣盼代王歸正位,正盼得急。來來,請隨我進來。」說罷,便拉了薄昭步入正堂。

兩人落座,薄昭便告知劉恆與薄太后之意,懇切道:「太尉,吾家……甥兒劉恆,實是可憐!出生至今,二十餘年小心翼翼,一句錯話不敢出口,算是在刀劍下活到了今日。大位不大位的,本非所求,望太尉如實相告:徵書所言,可是真?」說罷,便移膝向前,連連叩起頭來。

周勃連忙扶住薄昭,安撫他道:「賢弟,萬勿如此!薄太后賢明,為世人敬仰,在下亦是心服。那代王賢名,更是無人不知。朝中老臣皆已衰老,不欲留下呂氏餘孽,免得三十年後孽子坐大,故有廢帝之議,豈是要圖謀傾陷劉氏?」

薄昭聞此言,忍不住傷心道:「十五年來,劉氏飄零無依,真的是怕了!」

周勃也甚感悲慼,便以實情相告:「我等老臣,正是激於大義,方有群起誅呂之舉。賢弟可放心,如今這天下,諸呂尚坐不成,哪個老臣還敢有貪心?前日徵書,乃陳平丞相親筆所擬,字字懇切,並無虛言,皆是老臣們的一番心願。」

薄昭仍是心存疑慮,又追問道:「吾甥若入都,可做得真皇帝嗎?」

「你這是哪裡話?賢弟多慮了。那前後兩少帝,似兩個木偶一般,乃是呂太后專權所致,當今朝堂中,權勢大如呂太后者,可有誰人?賢弟莫非是疑我周某,欲挾持代王,而自為周公乎?」

薄昭望了望周勃,見周勃一臉至誠,全無惺惺作態之色,便知此事定是無詐。然低頭想想,仍欲以一語激之,便說道:「我那甥兒,手無縛雞之力,若他貿然入都,北軍士卒只消兩三個,便可將他拿下。請問太尉,這入都登位之事,可有人作保?」

周勃聞言,不禁氣血上湧,對天拜了三拜,發誓道:「以我周勃萬世之名作保,若存弒君之心,便是史書上剜不去的賊子,子孫萬代,亦受人啐罵……」

薄昭連忙拉住周勃衣袖,連聲道:「好了好了,太尉,我便信你。」

周勃這才坐直,整整衣冠,慘笑道:「誅殺諸呂,我等已賭上了身家性命;若敢再誅殺劉氏,則是萬年也不可赦了!你只需回稟代王:入都之日,百官必至渭水畔郊迎。代王行至渭水,若不見隔岸有百官迎候,則打馬返回便是,可否?」

薄昭聽了,再無話說,遂拱一拱手,起身告辭,去了代邸歇宿。次日,在代邸一覺醒來,片刻也不願延誤,搭了郵傳車便急返晉陽。

數日後,薄昭風塵僕僕回到晉陽,見了劉恆,即拜賀道:「徵書所言皆實,無可疑者。」

劉恆問明瞭赴京師始末,便對身邊宋昌笑道:「都中之事,果如公所言,公有大功!誅呂至今,已近兩月,都中並無異常,我等毋庸再疑。這幾日,孤王便動身,公可為我驂乘。」

宋昌連忙謝恩道:「此乃吾王之福,而非臣下之功也。」接著又向張武拜謝道:「若非足下有疑,我輩焉知長安城中虛實,也請足下受我一拜。」

劉恆便指著殿上諸臣,笑道:「諸位文武,都是孤王心腹,明日皆隨我去朝中。上天既有眷顧,便都不要辜負了。」笑罷,轉頭又對薄昭道,「阿舅立有大功,容入都之後,再行封賞。」

諸事議定後,劉恆便稟告薄太后,欲先往長安去,待坐穩大位,再迎母后及妻子兒女入都。

薄太后望望劉恆,不覺兩眼就溼了:「恆兒,看你這許多年,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也真是命苦。此去吉凶禍福,只得託付於天了,諸事都須小心。」

劉恆也覺傷感,便道:「以阿舅在都中所聞,朝堂上事,當不致有詐;然萬一有變……兒不得脫身,還望母后勿心焦,照看好兒臣妻子兒女便是。」

一番話,說得薄太后雙淚直流,嘆息道:「我等弱枝人家,比不得豪強大戶,即是嫁入天子家,也還是命薄呀。」

劉恆見母后傷心,便連忙打住話頭,又說起了女兒劉嫖事:「劉嫖任性,竇美人也管教不住,還望母后多費心。」

薄太后拭淚道:「你自管去,家中事,有我與竇姬照應,切勿掛記。宋昌、張武等人隨你去,我還要叮囑他們,無論遇何事,都須忍下,不得爭一時之短長。」

「母后想得周全,兒自會小心,倒是母后請勿太過憂心。」

「唉,為娘知你心!前年我臥病,你竟衣不解帶,親奉湯藥數月。世間孝親,未有過於此的。這幾日我目疾加重,對面竟是看不清人了。來來,你近前來,讓為娘好好看一看你。」太后遂拉過劉恆,輕撫劉恆臉頰五官,俄而又淚如雨下。

劉恆忙為薄太后拭淚,勸道:「上天已佑我母子多年,今往長安,或有至福,兒定當與母后同享。」

薄太后搖頭道:「老嫗還要甚麼至福?為母這一世,有孩兒你,便可知足了……」言未畢,竟放聲大哭起來,驚得劉恆連忙溫語安慰。

數日後,劉恆辭別薄太后及竇美人,帶了宋昌、張武、庶饒、憲足、廬福等近臣,分乘六輛郵傳車,前往長安。一路上,與諸臣議論天下事,倒也不覺路遠。不幾日,便到了長安左近。

至閏九月己酉日,車行至高帝長陵,可望見封土如山,高矗入雲,眾人不覺都屏住了息。劉恆便命車駕停下,吩咐宋昌道:「孤王雖奉詔,然亦不能輕信。此地離長安尚有數十里,孤王率眾人,暫在陵邑歇息。你一人先入城,留意是否有變。」

宋昌領命,便獨自登車,催御者加鞭疾馳,前往渭水畔。堪堪來到渭橋下,手打遮陽看去,見對面岸邊,果然黑壓壓的有一群文武,鹵簿儀仗,排列數里,於清寒中肅立不動。陳平、周勃以下百官,皆袞服冠帶,迎候於道旁。近旁百姓聞訊,也都絡繹前來看稀罕。

這等郊迎陣勢,自秦亡以來,就未曾有過,想這光天化日之下,又怎能隱伏劫持之謀?宋昌心中一喜,未等車駕靠近渭水,便令御者掉頭,返回去報信。

那邊劉恆一行,歇了還未及一個時辰,就見宋昌乘驛車馳回。但見他跳下車來,氣喘吁吁稟道:「百官皆至渭橋邊迎候,君上毋庸再疑。」

劉恆也知事已穩妥,但心中仍是懸懸,又追問道:「朝臣盡數都來了?」

「以臣觀之,應是來齊了,已在寒風中等候多時。」

「那好!孤王也不宜再拖延了。老臣之中,多有年邁者,耐不住疲累。我們這便走,你上車來,仍為我驂乘。」

待劉恆車駕抵近渭橋,百官便一片歡悅,都伏地而拜,齊聲呼道:「恭迎君上!」

車駕緩緩過橋停住,劉恆連忙下車來,疾步向前,揖禮謝道:「諸君辛苦了!如此大禮,孤王萬不敢當。」

周勃領百官行了大禮,禮畢便搶前一步,面奏道:「大王,請屏退左右。臣有數言,要說與大王聽。」

此時,宋昌正護衛在劉恆之側,聞周勃之言,心中不悅,當即正色道:「太尉所言,若為公事,敬請言之;若為私事,則無須再說了。吾王所奉,乃王者之道,王者即是無私也!」說罷,便按劍恭立,半步也不肯退。

那周勃自以為功大,安排郊迎,也是有向新帝討賞之意。此時聞宋昌斥責,大出意料,這才悟到:天下萬事,已與昨日不同了!登時臉便漲紅,心中發慌,竟撲通一聲跪下,雙手顫抖,取出天子玉璽來,恭順呈上。

劉恆瞟一眼那印璽,又望了望伏地恭迎的百官,忽就想起臨來那夜,與母后相對垂淚之時,頓覺世態炎涼不可言說。於是強忍了忍,向周勃揖謝道:「太尉請起!諸君可隨我至代邸,再行商議。」

周勃一時茫然,抬頭望望陳平,見陳平暗暗使了個眼色,便知應從劉恆之意,連忙手捧玉璽立起,說道:「也好,周某這便為大王前導。」

劉恆頷首應允,君臣便各登車駕。眾人擁劉恆在前,浩浩蕩蕩進了城,直奔代邸。

城內,百姓夾道圍觀,雖不知皇帝將要換人,然見此情景,心中也都猜出了七八分,紛紛爭睹新帝容顏,生怕錯過。

面對萬民矚目,劉恆在車上只是發窘,左右張望,竟是無所措手足。宋昌執戟為驂乘,滿面威嚴,低聲提醒道:「大王,你昨日為藩王,舉止尚可隨意。今日入了這城門,便是天子,請站直!」

這一句提醒,說得劉恆一凜,連忙挺了挺身,目不斜視,擺出莊敬之態。

車馬行至代邸門前,眾公卿隨劉恆入內,其餘百官則守候於外。待君臣分次坐定,陳平便從懷中取出勸進表來,高聲讀道:「臣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大將軍柴武、御史大夫張蒼、宗正劉郢、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等,拜伏於大王足下:今皇嗣劉弘,並非孝惠皇帝所生,不容再奉宗廟、妄為天子,故商請陰安侯、頃王后、琅琊王及列侯、官吏二千石以上,公議推大王為皇嗣,願大王早順民心,即天子位。」

讀罷,不待劉恆發話,諸臣便齊齊跪下,三叩九拜,齊呼萬歲。禮畢,竟無一人起身,都伏地望住劉恆。

劉恆連忙起身,從陳平手中接過勸進表,交給張武,展臂向眾人道:「多謝諸君之意,然奉高帝宗廟,天下之要事也,寡人不才,不能稱諸位之意。還是請楚王來,共議何人宜當大任,寡人哪裡就敢當?」

不料任由劉恆如何勸,諸臣就是不起,左面扶起一個,右面便又跪下一個。眾人將劉恆三面圍定,動也不動。

劉恒大急,逡巡數匝,坐下又復起,遂向西揖讓三回,又向南揖讓兩回,口中喃喃道「不可不可」,只是固辭不允。

陳平見事情僵住,心中也急,怕真的請來楚王劉交,不知又要生出甚麼枝節來。心想今日勸進,乃是公私兩利之事,若勸得代王登位,則誅諸呂一事,斷不會遭追究,「再造功臣」之位,也就坐定了。否則另選他人為帝,他人若不給諸臣面子,究治起來,那誅呂之事終究是以下犯上,倒真是不能辯白了。於是便伏地,狠命叩了三個頭,高聲道:「臣陳平等商議再三,可登大位者,以大王為最宜,上至列侯,下至萬民,無人不服。臣等此舉,乃是為保宗廟社稷,而非冒險邀功,願大王莫要推辭,上從天意,下撫人心,登大位而安天下。」

劉恆只是搖頭:「不可不可!正是要尊法統,才不可如此倉促。劉氏子弟遍天下,寡人不過一旁支而已,今忽成人主,臣民倒要猜疑起來。」

周勃聽得不耐煩,將印璽高舉過頂,心一橫,索性高聲道:「臣等欲奉大王為新帝,已非一日之議,半月前便已議定,誓不更易。今臣等奉天子符璽,再拜吾皇。」

眾人也是耐不得了,都紛紛叩首,高聲附和道:「再拜吾皇,再拜吾皇……」

滿室裡,頓時群情洶洶,容不得劉恆再說話了。劉恆見狀,也是無措。此時,宋昌借為劉恆扶正案几,彎下腰去,只輕聲說了句:「君上,已是恰恰好了!」

劉恆怔了一怔,這才高舉雙臂,漸露笑容道:「諸君少安勿躁。既由宗室、將相、列侯、諸王所共議,以寡人為最宜,寡人若再推辭,倒是有違眾意了,恐也為天意所不容。孤王便如諸君所請,勉為其難,承繼大統便是。我能踐此位,做夢也未曾想過,若有不明瞭處,還需諸君多加指教。」

群臣這才「譁」的一聲笑開,都手舞足蹈,起身向前擁去,交口稱賀。有那腿快的,早已奔出,告知門外苦守的百官。百官聽了,也是狂喜,一時歡聲雷動,整條街巷都為之鼎沸。

中謁者張釋早已備好了冕旒、龍袍,此刻便拿出來,一干人將劉恆衣袍換了。諸臣依爵秩,在代邸中排列成行,三叩九拜,算是尊劉恆為新帝了。因劉恆後來諡號作「孝文」,故後世都稱他為「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