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后崩逝沒幾日,長安城內,便處處暗流湧動。各家各戶,都惶惶不安,總疑心將有大禍臨頭。說來也奇,似是應因人心一般,自八月中起,濟川國、魯國果然就連連有警,飛報入都,說是齊王誅了丞相召平,與琅玡國聯兵謀反,不日即將西取長安。
不數日,濟川國又有信使倉皇來報,說齊兵有數萬,直逼濟南。濟川王劉太是個嬰孩,留居長安,並未之國。強敵壓境時,濟川相無計可施,官民惶恐,舉國已成崩解之勢。
呂產閱畢急報,立時面沉如水,急召呂祿入宮商議。
呂祿聞召奔入,急問道:「齊王果然作亂了?」
呂產便將急報遞給呂祿,恨恨道:「姑母英明一世,臨了卻糊塗,齊悼惠王劉肥一門,豈能信任?」
「兩國急報,都稱有琅玡兵參與作亂,卻不見琅玡王劉澤蹤跡,這倒是蹊蹺。」
「那劉澤老兒,也萬不該放到琅玡去。」
呂祿苦笑道:「事已至此,怨姑母已無用。劉襄倡亂,其弟劉章、劉興居仍在宮中,你看如何處置?那劉章為我婿,小夫妻並無嫌隙,依我看,尚不至勾連其兄作亂。」
呂產瞥了一眼呂祿,輕嘆一聲:「也罷。劉章在宮內宿衛,我這裡嚴密看管;他若回府邸,則由你多用心。當此之際,人心都難測……」
呂祿不由一驚,問道:「兄之意,是要我大義滅親嗎?」
呂產卻搖頭道:「算了!有你我掌南北軍,劉章、劉興居兄弟,諒也無膽作亂。我若開了殺戒,則都中功臣必不自安,各個與我離心,那倒是大禍患了!」
「唉!前日我倡言舉事,先誅盡劉氏。那時兄若首肯,便無今日之變了。」
「以往姑母誅劉,你我並未出面。今姑母已崩,又何必與劉氏結下血仇?凡昨日種種,都休要再提了!今日看來,濟川國陷於齊王叛軍,只是數日之內事。當今皇長子封國,竟為亂賊所陷,實是我兄弟之奇恥!我之意,發兵征討之際,須得聲勢浩大,不能教那天下人看輕我。可發大軍八萬,以堂堂之陣,壓住那賊勢。」
「統軍之將,欲用太尉周勃嗎?」
「周勃不可動。命灌嬰領兵即可。周勃若統兵在外,一旦跑掉,我將無以應對賊兵。留他在都中,即使灌嬰戰敗,我手中還有他這員老將。」
「兄所慮甚周,便將那周勃留住吧,遣灌嬰領軍亦不妨。昔年追得項王無逃路的,便是灌嬰。由他統軍,賊勢自然不敢囂張。」
至夕食過後,呂氏兄弟已將大計定好,便喚來張釋,起草平亂詔書,以備明晨發下。
不多時,詔書便擬好。張釋謄寫畢,又細看了一遍,才遞給二人。呂產、呂祿閱過,神情鬱郁,呆望著張釋,竟是相對無言。
此時,正值日暮,斜陽紅光自窗欞映入,照在壁上,一派血紅。
呂產忽覺不吉,仰天嘆道:「鬼谷子言,‘欲張反斂,欲高反下,欲取反與’。他劉肥父子,深諳其道,將我姑侄瞞得好苦!當年項王滅,便源自齊亂;看今日之勢,吾輩也難得安生了,只能打起精神來應付。」
呂祿便道:「今日之勢,其實姑母早也料到。不然,你我兄弟此刻,豈能穩坐於宮掖?以弟之意,賊來,自有王師阻遏,兄也無須多慮!」
次日,晨鐘剛鳴過,平亂詔書便發下,指斥齊王劉襄作亂,人神共憤,天地不容。今加灌嬰大將軍名號,領北軍及關中兵八萬討伐,絕無姑息。
詔書下過,長安官民聞之,無不群情聳動。此時,離呂后下葬尚不足一月,城內仍禁張燈結綵,北軍巡行甲士隨處可見。市井雖貌似沉悶,私底下卻已是滾沸,商民、僕婦竊竊私語,都憂心將有大亂起,怕是要重現秦末景象了。
這日,呂產在未央宮,召灌嬰受命。灌嬰上殿,向少帝拜了一拜,便對呂產道:「在朝列侯,冠蓋如雲。以灌某之才,實不足以服眾,望相國另選他人。」
呂產便道:「漢之大將軍名號,迄今僅三五人得之,莫非灌兄還嫌威名不重?」
「下官不敢。想那齊王雖叛,然到底是天潢貴胄,小民難分尊卑。不如委任絳侯周勃出征,絳侯聲名顯赫,師出便有名了,不怕百姓有疑慮。」
「哪裡話?將軍之名,不輸於絳侯。且周勃乃顧命大臣,另有重用。灌兄此去,不過略略費神。一切謹慎從事便可。」
灌嬰仍是躊躇,遲遲不願領命。
呂產臉色便一變,高聲問道:「將軍莫非心向齊王,不欲朝廷得勝乎?」
灌嬰額頭便冒出汗來,連忙伏地謝罪道:「蒙相國看重,本不該有疑,然下官多年未曾操戈,左右臂膀傅寬、靳歙,也先後病歿了,真真有所怯戰。」
呂產便大笑:「那劉襄小兒,懂得甚麼戰?將軍出馬,不過鷹擊燕雀耳!能戰之將,周緤、徐厲不是還在嗎?兄無須多慮了。明日功成,當另有大用。」
灌嬰略略一怔,即正色道:「臣不求大功,唯求上下不疑,來日也好安安穩穩去見高帝。」
「不疑?」呂產怔了怔,方才領悟,便一揮手道,「自家人,請勿自擾,大將軍焉用心疑?甲冑、糧秣需多少,報來相國府,早日出徵才是正話。」
「征戰事,相國可放心。日後在外應變,還請相國容我臨陣做主。」
「這個自然。加你大將軍號,便是不疑。高帝、高後或有疑人之舉,我呂氏兄弟,卻從未冤枉過一個功臣。」
灌嬰遲疑片刻,未再應對,道了聲「從命」,又向少帝一揖,便退下了。
過了旬日,關中兵馬已集齊,與北軍撥出的四萬餘兵合為一軍。擇好吉日,灌嬰便領著八萬兵馬,吹吹打打出清明門去了。
漢家至今,已有十五年未有戰事,百姓聞戰,如聞閭巷鬥毆,爭相來看出徵。然無論是兵是民,都不再似高帝在時那般豪壯了,兵馬雖盛,卻極似執戟巡遊而已。
灌嬰率漢軍一路東行,未曾稍緩,只想離長安越遠越好。未及旬日,便來至滎陽城下。高帝駕崩時,灌嬰曾奉命駐守滎陽,在城中盤桓有日,內外都熟。此地可進可退,灌嬰便不想再走,號令三軍歇息,命軍卒每日擊鼓、吃飯,卻不佈置征討。私下裡,吩咐副帥周緤潛回長安,與太尉周勃通訊息。
周緤易裝遮面,單騎潛回長安,見了周勃。數日後,又馳返滎陽大營。灌嬰急忙問道:「太尉有何話說?」
周緤應道:「下官入太尉府,正是日中,見絳侯小睡剛起,於庭中漫步,懶得與我說話。聞我稟報,只以樹枝在地上寫字,再無二話。」
「寫字?寫了些甚?」
「反反覆覆,只是一個‘止’字。」
灌嬰大喜:「好了,足下立了大功。太尉之意,我已盡知。」
周緤甚詫異:「只這一個字,大將軍可知甚麼?」
灌嬰笑道:「你莫將太尉看得憨直了。這一‘止’字,大有深意在。二呂擁兵據守關中,我今若破齊軍,得勝回關中,豈非長了二呂的威風?長安諸臣,勢將更難,因此伐齊須見機而止。」於是便下令,屯兵滎陽,不再東行,鼓也無須再敲了。
漢軍原本就無鬥志,聞軍令下,滿營皆歡呼。立時全軍解甲休沐,兒郎們紛紛出營,鬥雞走狗,尋娼吃酒,玩個不亦樂乎。
灌嬰便又將周緤喚來,吩咐道:「事已至此,齊軍那邊,聞說已到了定陶,還須你去招呼。只說有功臣在朝中,無一日不想誅諸呂,我今止步,勸齊王也止步,不要相殺。稍假時日,自有人除去諸呂,還天下一個乾淨。」
周緤慨然應命道:「這有何難?下官去就是了。」
灌嬰卻搖頭道:「將軍有所不知,那齊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舉兵犯上,所為何來?」
「不是平呂嗎?」
「若平呂得手,又當何如?」
周緤想了想,不禁瞠目道:「那是要……做皇帝?」
灌嬰一笑,又道:「若齊王軍至長安,新帝便非他莫屬;然朝臣是何主意,卻由不得一個藩王來左右,因此……你附耳過來。」
灌嬰將諸般機宜耳提面命,周緤這才領命,趁夜潛出了營,去尋齊軍蹤跡。
且說那齊軍在濟南得手,正沿河向西疾行,打算一路向西殺去,再做一回沛公軍。
這日,前鋒已至甾縣(今河南省民權縣),忽見一壯漢單人獨騎,當道而立,手舉符節大呼道:「齊軍止步!」
前鋒數十名士卒,立即將壯漢團團圍住,只聽那人自報道:「我乃漢家列侯周緤,欲見齊王,快去通報!」
齊王劉襄聞知,連忙宣召。周緤來至齊王車駕前,下馬剛要施禮,劉襄連忙攔住,滿面堆笑道:「前輩,萬勿多禮!今微服來軍前,定有要事,但說無妨。」
周緤便道:「請大王屏退左右。」
齊王連忙揮退左右從人,周緤這才神色肅然道:「齊王,大將軍灌嬰遣下官前來,是為稟告大王:朝中重臣已與大將軍有約,軍至滎陽,便駐足不前,靜等朝中生變。今漢軍已止軍於滎陽,不再前行。請齊王也止軍,兩軍不可自相殘殺。相持而不戰,方為萬全之策。」
劉襄聞言,頗覺意外,沉吟半晌才道:「灌嬰將軍既有平呂之意,何不與我聯兵,或是讓開大路,放我軍西行?」
齊王所請,早在灌嬰預料之中,此時周緤便按灌嬰所囑,從容答道:「大王為皇孫,舉兵起事,乃為廓清天下,世人也無話可說。我灌嬰大將軍,只是個臣子,若也隨大王舉事,則長安一道詔書下來,便立成叛臣。不旋踵間,左右必作鳥獸散,又怎能為大王襄助?」
劉襄不由一悚:「哦?這一層,寡人倒還未曾想過。」
「大將軍所統之軍,為天下精兵。此軍不為諸呂所用,大王顯是得天之助。如此想來,不如彼此都收劍,以觀長安之變。」
劉襄一時拿不定主意,便忽然一笑,拱手道:「將軍千里遠來,辛苦得緊,且在營中歇息一夜。天下事,不是這一時半刻就能了的,明日再議也不遲。」
這一夜,周緤在寢帳中安睡無話,齊國君臣卻是吵嚷了一整夜。
滎陽有八萬漢軍擋道,就此止步,還是殺將過去,君臣舉棋不定。丞相駟鈞平日脾氣最暴,這夜卻是悶聲不響。
魏勃為統軍之將,自恃軍已壯,便攘臂大呼道:「八萬漢軍,到底不是楚軍,我君臣不可膽怯!今我軍已可一擊,逢此天時,不戰更待何日?天子位,不親力奪之,何人能為大王爭來?」
祝午卻道:「灌嬰率大軍伐我,不來攻,卻來約定止軍,這個面子,算是給足了。我若攻漢軍,便是名不正;名既不正,勝負亦難料。」
劉襄頷首道:「然也。若是諸呂統漢軍來,我攻之,是為征討逆賊;今灌嬰統漢軍來,我若攻,便是舉兵反漢了,順逆頃刻便顛倒,又將以何名義曉諭天下?幸而灌嬰遣使來,相約罷戰,已執禮在前,故我軍斷無攻漢軍之理。」
魏勃爭道:「你不取,人何予?齊國不動一兵一卒,便有人送來天子冠冕嗎?」
祝午便逼視魏勃道:「與灌嬰爭,怎能與拿下召平相比?依將軍你看,可有幾分勝算?」
魏勃答道:「我為郡國兵,與朝廷大軍爭,即便有五分勝算,亦是大勝。」
此時忽聞駟鈞幾聲咳嗽,眾人便一起拿眼去瞄駟鈞。
駟鈞雙目圓睜,已悶了好久,此時忽然猛擊案几,大呼道:「與漢軍爭,我軍固然羸弱,然你劉襄先祖,莫非一出生便是周武王嗎?天賜我良機,千載只這一回,諸君若無大志,自回臨淄去,擁嬌娘而飲美酒,我本大丈夫,天予而不受,必為後世所笑。劉襄賢甥,你不敢做英雄,阿舅我便來做!」說罷,便起身拔劍,一把揪住劉襄衣領,「賢甥,甚麼漢家不漢家,今日你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這便舉旗,去與灌嬰拼個死活。若勝,你便坐上未央宮龍庭,阿舅我不居功,自回臨淄做田舍翁。若敗,便是我駟鈞挾主造反,與賢甥無關!」
當下座中諸人大驚,紛紛跳起,拔劍在手,直逼駟鈞。
劉襄急得連呼:「阿舅不可莽撞!」
駟鈞便仰頭大笑道:「可惜你先祖豪雄,竟生出此等孱頭子孫。座中諸君,拔劍向我做甚?但凡有血性,可上陣與灌嬰一決,自家裡相殘,算得了英雄嗎?」
諸臣都臉色慘白,汗流如注,手中長劍微微顫抖,片刻也不敢疏忽。
如此僵持半晌,祝午忽然棄劍於地,悲嘆道:「我少年時便隨齊王,豈有不欲齊王稱帝之心。丞相今有為齊王謀天下之心,下官愧不能及。然昔年楚漢之爭,勇冠天下之項王,亦不能敵灌嬰,今日與灌嬰戰,我必不能生還。且容下官告假回臨淄,與妻、子作別,再來效死。若為灌嬰所敗,臣必也效項王,陣前自刎,授首於敵。臣若眨一眼,子孫萬代皆為人奴僕可也!」
眾人聞言,皆是一凜。那駟鈞雖正盛怒,聽罷也是怔住,劉襄見此,趁勢一把奪下他劍來。駟鈞頓然氣洩,委坐於地,號啕大哭。
諸臣連忙收起劍,上前勸慰。魏勃亦流淚道:「我輩死不足惜。只未曾料,今日之事,竟為灌嬰所左右!若與漢軍和,則新天子將不知是誰;若與漢軍爭,則新天子必定不是大王。」
眾人一時不明其意,思忖了片刻,方恍然大悟。駟鈞聽了,越發悲傷,只不住地拍膝捶腿。
諸臣又勸了片時,駟鈞方才收淚。君臣相對,一派沮喪。劉襄頹然道:「走到這一步,實乃天定。」
祝午勉強打起精神,寬慰道:「大王系高帝長孫,新天子若不是大王,別人也不易得之。」
劉襄搖頭苦笑,道:「天命所歸,強索不得。如此,也只得罷戰。好在有劉章、劉興居在都中,總還可為我出力。」
魏勃便道:「那劉章、劉興居,論起來,也是皇孫!」
劉襄愕然,半晌才回過神來,搖頭道:「他們……哪裡會想做天子?」
此時,駟鈞怨氣已盡出,遂起身道:「失笑了!大丈夫,平生唯此一泣。天不佑我,漢祚亦不由我,然諸君氣不可洩。此刻天將明,各位也須小睡才好。都散了吧。待朝食之後,請大王禮送周緤回去,與他約好,朝中若有變,再合軍攻之。我軍先退回齊境,留在邊界觀望。今後事成事不成,唯看天意了。」
劉襄鬆口氣道:「丞相說得是,諸君不必喪氣。平呂之役,我為首功,朝臣必將感恩,不會虧待寡人的。」
魏勃便道:「天氣已轉涼,今日若罷了兵,拖上一兩月,雪落冰封,只怕是欲戰而不能了。」
駟鈞冷笑一聲:「這恰是灌嬰之所願,我能奈何?」
眾人聽罷,又唏噓了一回,不知不覺已至天明。劉襄便囑道:「昨夜所議,萬不可洩。我既不能與老臣爭,諸事便聽天由命。若強自出頭,必招來族誅之禍,諸君萬勿以為兒戲。」
眾臣都默然無語,相互望望,便各自散去。
次日朝食過後,劉襄客客氣氣送走周緤,便命齊軍返國,留駐邊界觀望,靜候訊息。
且說陳平、周勃在朝,暗中與呂氏較量,見灌嬰率大軍出長安,都竊喜,私下裡三日必有一晤。
這日夕食過,周勃又輕裝簡從,到訪陳平府邸,見面便笑,附陳平之耳道:「灌嬰已有使者來,我囑他駐馬滎陽,以觀其變。」
陳平聽了,也喜出望外,頷首道:「灌嬰那裡,不與齊王相殺就好。如此,齊王人馬可保,二呂便多些顧忌。」
周勃隨陳平進了內室,先向窗外看了看,見院中無人,便拉陳平坐下,低聲道:「灌嬰那裡,固然無須你我操心,然呂產、呂祿各握重兵,未可小覷。你我這文武之首,形同虛設,那百官都只怕他二人。陳平兄,今有何計,能逐二呂出朝?」
陳平便笑:「太尉稍安,白登之圍尚可解,區區二呂,不足為慮矣。」說罷,便高聲喚左右,端上兩盞臨邛香茶來。
周勃略覺詫異,問道:「丞相亦喜此物?」
「宮中諸郎都喜飲之,在下亦受薰染。太尉且飲,飲茶可以安神,諸事全不用著急。」
「若不急,呂產、呂祿怕是要先下手了!」
「他二人,逢迎呂太后,宛如事母。太后喪期中,總要顧忌天下之議,諒他們還不敢即刻就殺人。」
「唉!我只是連三日也等不得了。」
「太尉急,在下亦急,然心急當不得食吃。人做事,終非鳥卵無縫,必有縫隙,有隙,便可為我所乘。」
周勃將那茶飲了一口,圓睜眼道:「我乃武人,最不喜這茶汁,如溫吞水。丞相有何奇計,快些講出來吧。」
陳平望住周勃,問道:「可知酈商與二呂交好?」
周勃猛地一喜,旋又躊躇起來:「我與酈商,倒是可以共語,然酈商與二呂,也僅是未交惡而已。欲使酈商勸二呂棄兵,難矣!」
陳平便眨眨眼,笑道:「將軍臨戰,豈可不遣斥候打探,你可知酈商之子酈寄?」
「略知。此豎子,不大成器。」
「此子與呂祿素為密友,朝夕與共。酈寄若能進言,呂祿必信。呂氏之破綻,便在此處。」
周勃心頭一震,猛然站起,問道:「丞相要我做甚,是要將酈寄那小兒綁來?」
「你手下,可有死士?」
「從軍多年,豈能無死士相從。」
「好好好!即去將那曲周侯酈商綁來!」
周勃立時漲紅臉,瞠目道:「酈商?綁一個列侯來……」
陳平也起身,略一拱手道:「列侯也是常人!太尉若綁了酈商,其子酈寄為救父,自然勸得動呂祿棄兵。」
周勃怔了一怔,不由拍掌道:「丞相之機巧,當世所無,即便鬼谷子也是難及!」當下便拉陳平坐下,又密語了一番,將大計商定周全,至日暮方告辭。
數日之後,離曲周侯邸不遠處,忽多了幾個黑衣人,閒散觀望。
正值酈商這日閒得無事,午間寂寞,便喚了幾個隨從,往巷口酒肆去,打算邀幾個父老飲閒酒。
那幾個黑衣人轉臉望見,便一起閒踱過來,與酈商等人相向而行,老遠便閃避路旁,躬身揖道:「曲周侯安好!」
酈商只當是解甲的舊部,揮揮袖應道:「都好,都好!兒郎們,毋庸多禮。」
說話之間,兩夥人錯肩而過,但見有一黑衣人忽地伸手,迅疾如電,點中了酈商後肩穴道,酈商剛一張嘴,便動彈不得了。
另一黑衣人撩開衣襟,拽出一個布袋來,趁勢一躍,竟將酈商兜頭套住!
酈府隨從料不到會有這變故,都驚呆了,正要拔劍,幾個黑衣人早已一擁而上,只三五下,便將一行隨從統統擊倒在地。
為首一個黑衣人將酈商扛起,轉身便走,一名隨從躺在地上,掙扎著呼道:「英雄且慢!我家主公,不知得罪了何人?有話可講,萬不可傷及將軍性命。」
那黑衣人便轉身,冷冷道:「你家主公,得罪了天下人!我輩並不要他命,只要他賠罪。」
那隨從又道:「酈商將軍若有閃失,不單是小的們必死,各位英雄,莫非也不惜命嗎?」
黑衣人便仰天一笑:「你等若敢報官,待廷尉來了,便只能見到將軍頭顱!」
那隨從連忙爬起來,伏地哀告道:「我家主公得罪人,想必是因往日軍務,此非私怨,萬望英雄手下留情。」
「任是公仇私仇,總要他賠罪方可。」
「請英雄告知:事應如何疏通?」
那黑衣人回首望望,哼了一聲:「算你聰明。若想轉圜,去太尉府打探就好。」說罷,一聲呼哨,便有人牽馬過來。為首黑衣人將酈商往馬背一拋,飛身上馬,打馬便走。其餘人也撩開大步跟上,轉過街角,一陣疾奔,便無影無蹤了。
這一場劫人,只在三五句話之間,便乾淨利落收手。巷中本就清靜,動手之際,正是正午,行人寥寥,竟無一個閒人在旁側看到。
幾個隨從爬起來,朝遠處張望了一回,不知所措,只得垂頭喪氣回府,去稟報酈寄。
酈寄聞報,心中大駭,不由脫口啐道:「太后方崩,長安竟有這等事出來?我這便去報廷尉,不信拿不住這幾個小賊!」
眾隨從連忙懇求道:「小主公,萬萬不可報官,只按那黑衣賊所言,去太尉府打探便好。」
酈寄心中大起疑惑:「太尉與我家能有何仇?只怕是賊人胡亂說。」
隨從們又苦勸道:「信與不信,任小主公自便,然總要往太尉府去問一問。」
酈寄想想,也別無良策,只得換上袞服,帶了親信,騎馬往太尉府去了。
在太尉府門前,酈寄遞了名謁進去。稍後,司閽出來道:「小將軍,太尉有請。」
此時周勃正在庭院中,斜倚著案几賞菊,見酈寄進來,便揚手招呼:「賢侄,你也來坐,看看這黃花。吾老了,唯有園圃可賞。這個……令尊近來如何?這幾年風頭不對,他便不來走動了,也不知他怕的是甚?」
聞聽此言,酈寄便咕咚一聲跪下,叩頭如搗蒜。
周勃連忙坐起,板起臉道:「賢侄,有話就說,這是為的甚?」
酈寄淚流不止,泣道:「家父粗人一個,早年不過一豪強,僥倖得封列侯,但仍不知輕重。在太尉面前多有得罪,還望太尉海涵。」
周勃只做惶恐狀,連忙起身,將酈寄扶起,嗔怪道:「賢侄這是哪裡話?酈氏一門,非忠即烈,令尊更是武人中之君子,待人謙和,如何便能得罪周某?」
酈寄便將老父被歹人劫走一事,詳述一過。
周勃聽了,略顯詫異之色,問道:「何不速報廷尉?」
酈寄道:「家父身邊隨從皆言,看那幾人,不似江湖之徒,倒頗似軍伍中人。那幾人又放話:轉圜須找太尉府。小侄這才斗膽前來,有擾太尉了。」
周勃拈鬚沉吟片刻,才道:「聽你敘說,歹人手段確非尋常,至於言語涉及敝府,卻是其意不明,你還是告官為好。」
酈寄又連忙哀告:「小侄若告官,家父性命必定難保,周世伯不可不救!」
周勃起身,踱了兩步,這才回身道:「患難同袍,我豈能不救?那些歹人,或為解甲兵卒,與你父有舊怨,不過是挾嫌報復。幸而,軍中各部,迄今還都買老夫的賬,彼輩若是軍伍舊人,且容我幾日,定可查出。只是……此事既不欲報官,便須自始至終私了,賢侄不可節外生枝,免得有不測。你且回府吧,三日後再來。」
聞此言,酈寄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知周勃定與此事有干係,既有此話,便可保老父無虞。然老父究竟如何得罪了太尉,卻是一件蹊蹺事,一時也想不出名堂來。只得拭乾了淚,向周勃再三叩首致謝。
周勃淡淡一笑:「賢侄無須憂心,我手下,倒還有些雞鳴狗盜之徒。不出三日,定能探聽出眉目來。」
酈寄這才愁雲頓開,喜道:「事成,我必傾家以謝太尉。」
周勃笑道:「賢侄,你這是說笑了。乃父與我情同手足,我何須你來謝?」
三日後,酈寄如約來至太尉府門前,卻為一陌生司閽阻住。那人一臉漠然,搖頭道:「太尉今日有令,無論公事私事,概不見人。」
酈寄便急得直頓足,大呼道:「這如何使得?這如何使得!」
那司閽連忙拉住酈寄,低語道:「公子莫急,請隨我至僻靜處說話。」
酈寄望住那司閽,遲疑道:「請問足下貴姓?」
「公子客氣了,門下之人,還談甚麼貴?敝姓李,名尹桑。公子之事,小的也略知一二,頗為之不平,願為公子盡綿薄之力。」
酈寄雖是滿腹狐疑,終還是橫了橫心,隨李尹桑入了府門。兩人一前一後,曲曲折折走入一個僻靜處,見前面有一茅舍,室內幽暗,恍似洞窟。
李尹桑將酈寄引進門,回首笑道:「公子之事,白日底下說不得,且掌了燈來說。」便用火鐮打起火,點燃油燈,請酈寄坐下。
酈寄只覺此境有如夢寐,心中便不安,勉強坐下來。那李尹桑彷彿看透酈寄心事,只淡淡道:「此屋雖陋,然可議大事。」便從袖中摸出一條縑帛來,遞給酈寄。
只見那帛上,草草寫了「呂祿就國」四個字。酈寄看過,認出是老父字跡,不由就脫口而出:「就是為此事嗎?」
李尹桑答道:「劫令尊之人,來頭不小,乃絕代俠士。莫說太尉,即是呂祿、呂產,也奈何他們不得。如今之事,只能照俠士之意,勸呂祿速離北軍,赴邯鄲去做諸侯王。俠士放話,呂祿何日離京,令尊便何日得解脫,其餘再無二話。」
酈寄頓時惶急,幾欲泣下,搓手道:「我如何勸得動呂祿離京?」
李尹桑道:「俠士既如此說,必有其因。小的雖不才,倒是為公子想了些說辭。」
酈寄連忙拱手道:「在下願聞。」
李尹桑便附酈寄之耳,說了些言辭。酈寄連連點頭,茅塞頓開,聽罷便伏地叩首。
那李尹桑忙扶起酈寄,連聲道:「公子禮忒大了,小的消受不起。請公子勿疑有詐,今日便去見呂祿。早一日進言,便早一日收效。旬日內,即可接回令尊。」
酈寄又叩首謝道:「李公仗義相助,酈某感激不盡,容日後再謝。也請轉致太尉,救命之恩,小侄沒齒不忘。」
李尹桑卻詭秘一笑,將那縑帛拿過,放在燈上燒了,而後囑道:「此事,太尉一無所知,李某亦是受人之託。公子自去救父,無須言謝,今後也不要來尋李某。太尉門下,確有李尹桑其人,卻是在十年前就已病歿了。至於鄙人是誰,公子今生,怕也是探聽不出了。救父事急,遲緩不得,請公子這便回府!」
酈寄驚得目瞪口呆,想了想,也不敢造次,只得向那假冒的李尹桑深深一拜,返身出了太尉府,去尋呂祿。
酈寄與呂祿交好,每三五日便有一晤,故而早已知:自高後駕崩,呂祿就極少在家中,日夜都在北軍大營中。酈寄來至轅門前,衛卒見是熟面孔,也不通報,便放他進去。
呂祿見酈寄來,便笑道:「酈兄,如何氣色不對?今日來此,又想去何處玩耍?如今齊王作亂,害得我也玩不安心,出城圍獵是萬萬不能了。」
酈寄便道:「如今之勢,豈有心思遊獵?來此,是打算與呂兄切磋棋藝。」
「你來弈棋?笑談吧?」
「絕非玩笑。太后駕崩後,世事就是棋局。目下呂兄已執了先手,開局也是好局,然只要一子落不好,就難免滿盤皆輸。」
呂祿望望酈商,疑惑道:「你怕不是來弈棋的,要說甚麼,走,去校場上說。」
兩人便來至北軍校場。此刻,場上並無士卒操演,除兩三衛卒值守外,四處空空蕩蕩。
步入場中,呂祿便道:「酈兄,你是整日里說笑之人,今日不苟言笑,必是有驚天的大事。你說吧,弟這數十日來,如坐火爐,也是燒煉出來了,天大的事,也不焦灼。」
酈寄便一揖道:「素日與兄來往,弟只知縱情聲色,今日忽生一念,不可不說與兄聽。」
呂祿便拉了酈寄席地而坐,頷首道:「唔,且說。」
酈寄拱了拱手,徐徐說道:「高帝與太后共定天下,劉氏立了九王,呂氏立了三王,皆出自大臣之議。呂氏新封王,事前告知諸侯王,各王都以為相宜。朝中之事,看來已各自相安。今太后崩,新帝年少,兄臺不急於之國,好為天子守藩,反而仍為上將軍,留京統兵。如此悖理,大臣、諸侯怎能不疑你?」
「之國?前此,是太后不欲我赴趙國。且那幾個趙王,接二連三地薨掉,我想想便膽怯。」
「正是劉氏坐鎮不住,才要你去!趙地緊鄰塞上,天高皇帝遠,正是逍遙的好去處。劉氏王之國便薨,是他們命不強;呂兄乃天地間強者,百毒不侵,神鬼遠避,何人敢與你為難?何不歸還將軍印,速交兵權予太尉;並請梁王呂產也歸還相國印,與大臣盟誓,永不相犯,而後你二人各自之國,做個逍遙諸侯去?如此,齊王師出便無名了,必然罷兵,大臣也樂得自安,不再與呂氏齟齬。兄臺為王,高枕而擁千里之地,豈不是萬世之利嗎?」
呂祿面露迷惘,道:「酈兄今日,怎的忽然雄辯起來?這道理,我竟聽不大懂了,你再說一遍。」
酈寄忙拜了兩拜,重說了一遍。
呂祿搖頭道:「心裡亂了!也知酈兄是為我好,然我須靜一靜,理出個頭緒再說。」
送走酈寄,呂祿在軍營呆坐半晌,耳聽得士卒操演呼喝聲,忽覺心煩,嘆了一口氣,自語道:「酈寄所言,當是至理!人生在世,快活莫過於封王。放著清福不享,日日如此怵惕,所為何來?」
想到此,呂祿便狠了狠心,決意退讓,不再過這焦心的日子了。當即起身,欲往未央宮去找呂產商議。然轉念一想,若呂產及諸呂不贊同,則此事必將落空,不如遣人知會一聲就算了事。想到此,便喚了一名心腹來,將酈寄所言告之,命其入宮稟報呂產。
呂產聞報,吃了一驚,再三盤問來人,知呂祿退意已決,亦是無奈,只得召來諸呂老人商議。眾人聞聽呂祿有意之國,立時起了爭議,或以為可行,或以為不便,亂鬨鬨地吵成一團。
贊同者言:「投桃報李,是為常理。呂氏半有天下,今讓出高位來,大臣豈能不感恩?如與大臣盟誓,相安勿擾,則天下萬世可安。」
言不便者則甚感疑慮:「呂氏之盛,緣於太后,太后今已不在,空有威名,能嚇得住誰?世事之變,不可不防。呂產、呂祿在朝中,百官不得不服;一旦離朝,諸呂又何所依恃,豈不成了待宰的豬羊?」
呂產聽了半晌,也不得要領,便對眾人道:「設若今日我諸呂起事,易了這漢家旗幟,又何如?」
眾人驚異片刻,都一迭連聲說不可。有人憂心忡忡道:「我呂氏所提防者,內有陳平、周勃,外有灌嬰、齊王。我若舉事,灌嬰率大軍叛去,我將奈何?」
也有人諫言道:「不若稍候,免得四面樹敵。若聞灌嬰有與齊王勾連之舉,則在長安以呂代劉,也不為遲。」
因茲事重大,呂產猶豫而不能決,便令諸呂都散去,改日再議。
那邊廂,呂祿卻是鐵了心腸要走,只覺一身輕鬆,便邀酈寄來,同去打獵。
二人帶領隨從,馳出清明門,一路往驪山狂奔。呂祿揮鞭策馬,逸興遄飛,笑對酈寄道:「這一月有餘,為天下事擔驚受怕,夜不能安枕。今棄重權,坐享諸侯之福,方為人間至樂也。」
酈寄心懷異謀,便無一句真心話,只一力勸誘道:「趙地雖為邊塞,然天高地闊,最宜快意馳騁。兄若之國,弟當為賓客。三秋草黃時,與兄同赴塞下,縱馬遊獵,豈非神仙日子?」
呂祿大笑道:「正是。天賜我一個姑母,得享這萬人所羨之福,若不盡興,便是愧對上蒼了。」
酈寄心中且嘆且笑,只附和道:「正是。天道將如何,人不能逆。」
呂祿回首望望酈寄,又道:「吾有酈兄為友,也是天之所賜,呂某今生足矣!」
兩人恣意玩了大半日,獵得許多禽鳥狐兔,載了半車歸來。入城後,恰好路過臨光侯呂嬃府邸,呂祿便忽然想起,對酈寄道:「我多日未見小姑母了,今日順路,正好略作問候。酈兄且在門外稍候。」便提起幾隻獵物,進了臨光侯邸。
不想,呂嬃一見呂祿來,勃然大怒,戟指責問道:「你來做甚麼,還未赴塞上逍遙?你好得意,上將軍都不想做了,竟想棄軍權而去,好一個敗家豎子!想當初,這將印還是我為你爭來。此物有何不好,有何不吉?竟棄之如敝屣!我這寒舍,你也無須再來了,再來還不知誰住在這裡。豎子無能,不知好歹,我呂氏一門,還有何處可安身?」
呂嬃之威,一如往日,呂祿雖橫霸,然自幼便怕這位姑母。今日遭呂嬃劈頭喝罵,全不敢回嘴,只囁嚅了兩句「這又何必」,便拋下獵物,返身出了門。
呂祿走後,呂嬃猶自憤恨,急喚左右來,將室內珠寶箱籠,盡都搬上堂來。呂嬃上前,掀開蓋子,將箱籠全都翻倒,霎時珠寶傾瀉一地,堂下各處,一片狼藉。
呂嬃雙手叉腰,眼望堂下,怒道:「留此物何用,還要為他人守財嗎?」
左右不禁目瞪口呆,全不知女主為何發火。有幾個婢女心中不忍,默默流淚,欲彎腰去撿拾那珠寶,呂嬃卻高聲喝止:「莫動!拿去賞了門外乞丐。呂家的飯食,不知能吃幾日,無須你們心痛!」
那侯邸門外,酈寄見呂祿滿面陰沉而出,心中一驚,忙問:「臨光侯不欲你之國?」
呂祿嘆口氣道:「婦人之見,唯重眼前,我不與之計較。」
此後數日,酈寄唯恐呂祿變卦,便攛掇呂祿離了大營,搬回府邸去住。又每日上門走動,呼朋喚友,飲宴終日,令呂祿更無意戀棧。
如此,秋光易老,人心紛亂,堪堪已近八月末梢。庚申這日午間,曹參之子曹窋在朝房值守,正與呂產商議朝中事。此前,因任敖患病,已由曹窋代行御史大夫職,執掌朝政。
兩人正說話間,忽有郎中令賈壽,出使齊國歸來,到朝房來繳還符節。呂產、曹窋見了,忙問:「齊王事如何?」
那賈壽乃一本分之臣,恪守上下尊卑,二呂當朝,他也並無貳心。日前,奉呂產之命出使齊國,勸齊王息兵。一番言說,並無收效,只得黯然而歸。想想二呂種種失策,心中自然有氣,這時便數落呂產道:「相國日前不早些之國,如今欲往梁國去,還去得了嗎?」
呂產便一怔:「此話怎講?」
「相國端坐朝堂,僅憑著文牘獲知天下事,其謬誤,就是神人亦不可免!」
「你這是如何說?莫非灌嬰那邊,有了閃失?」
「豈止是閃失?灌嬰率軍進至滎陽,便按兵不動,已與齊王暗中有約,合縱抗旨。眼下無聲息,只是在坐等時機罷了。」
呂產驚呼一聲,腿一軟,險些跌坐於地,憤然道:「難怪近日傳回的軍書,都是在搪塞。這灌嬰……豈不是反了嗎?」
賈壽道:「灌嬰此舉,朝中大臣豈能不知,怎的將相國瞞到今日?大亂或在眼下,請相國速回宮,早做防衛。」
曹窋在一旁聽了,心中一驚,知大臣密謀已然洩露,忙以虛言勸呂產道:「相國勿慮,灌嬰將軍並未明發檄文,便是尚未反,事猶可轉圜。」
呂產想了想,便道:「你二位請在此,容我回宮稍作應對。」說罷,便疾步奔出公廨,上了車,往宮中狂奔而去。
曹窋、賈壽眼望呂產背影,一時都怔住。
曹窋望望賈壽,低聲問道:「此去所見,大勢如何?」
賈壽冷笑一聲,應道:「大勢去矣!相國若不先發制人,就只有秦王子嬰一條路了。」
曹窋聞之,更加急不可耐,便推說有事,匆匆出了公廨,跨上坐騎,往右丞相府飛馳而去。
到得丞相府外,曹窋滾下馬來,一迭連聲地呼道:「速去通報,中大夫曹窋求見!」
司閽通報後,便將曹窋引入,陳平聞聲,忙迎出屋門來,見曹窋滿頭大汗,神色不寧,便笑道:「賢侄,何事張皇,竟貌似逃人一般?」
曹窋氣喘吁吁道:「小侄確是逃出來的。」
陳平又瞄了他一眼,心中有了數,便低聲道:「賢侄,請隨我入密室談,太尉也恰好在此。」
曹窋不由驚喜:「甚好甚好,真是天意也。」
待曹窋見過周勃,陳平便請他坐下,笑道:「賢侄平素穩重,今日卻衣冠顛倒,汗流浹背,莫非出了大事?」
曹窋面露憂色道:「適才,下官與呂產在朝房議事。有郎中令賈壽使齊歸來,言灌嬰已與齊王盟約,伺機西向討呂。呂產聞此言,轉身就回宮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