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3:呂氏興衰 第四章 十齡皇后登廟堂

審食其自獄中復出,百官便心知肚明:太后終究是勢大,新帝也要顧忌三分。眼見風波已息,諸臣都頗知趣,當即噤口,絕不再提闢陽侯事。

眾人裝聾作啞,呂后便愈加無所忌憚,常留審食其在宮中。審食其若稍有躊躇,呂后便叱道:「如何進了詔獄一回,膽子都嚇掉了?」

審食其不由得傷感:「不入詔獄,怎知人間慘苦?」

「怎麼?聞此言,你似遭了獄卒凌辱?」

「凌辱倒也沒有。入獄當日,我心知事不妙,帶了些錢財進去,打點了獄令。」

「早年在沛縣,我就知獄吏歹毒,若不是任敖仗義相助,我免不了要被那獄吏睡了。今日詔獄也絕非善地,不問可知!那獄令待你如何,可曾有過勒索?」

審食其便將獄令姚得賜照顧起居、代為求見平原君事,對呂后從頭道來。

呂后聽罷,便道:「此獄令,尚有人心嘛!」

審食其便苦笑:「不投桃,他何以報李?」便將姚得賜請託之事講了出來。

呂后一臉冷笑,恨恨道:「這個姚得賜,其名不彰,為人倒是厲害得很!那年蕭何被拘,受他折辱甚多,連我也有所耳聞。今日又託你保舉……哈哈,保舉其子做個郎官?惜乎我這裡,只有糞倌好做!明日我便趕他走,流刑一千里,赴巴蜀去了這筆賬吧!」

審食其心中便覺不安:「畢竟此人為我通訊息,終使我得救。」

「正因如此,才饒他一命。不然,今日我便將他梟首!」

「小吏雖枉法,然如此科刑,不亦甚乎?」

呂后瞥了審食其一眼,滿臉不屑,反問道:「他有何德何能,可令你憐憫?獄令,不過倉鼠一隻,佔了個好地而已。此人雖也救你,然與平原君相比,卻有云泥之別!哀家自理政以來,已將人心看透,我可以不義,然臣子卻不可不義!若帝王者與一班無廉無恥者為伍,終將為佞臣所害。詔獄姚得賜之惡,我早便聽張敖、蕭何說過,今日才除之,已是太遲了。」

審食其想想,一搖頭道:「自作孽,不可活。也罷,就隨他去吧!」

這夜,審食其與呂后於地宮共眠。榻上被服,皆以身毒香薰過,氤氳滿室。歷經此番磨難,二人重逢,都覺無比愜意。

歡愉過後,呂后忽然起了心事,幽幽道:「這個劉盈,直是我前世的冤家。失心翁在時,他不知討好,險些失了太子位;失心翁走了,他又違逆我意,處處與我作對,胡作非為。今已近弱冠之年,如何才能令他收心?」

審食其便一驚:「盈兒即將弱冠了?」

「當然。盈兒登位那年,年十七,今已滿三年,正是弱冠之年。」

「都說流光易逝,誠哉!這些年,還當他是頑童呢。既已將弱冠,便應儘早合婚,方合於禮,不知太后做何打算?」

「權衡得失,哀家亦是無奈。劉盈唯有娶諸呂之女,才不致有後黨之輩與我作對。然諸呂之女,竟無一端莊嫻靜者,哀哉無過於此!如此,劉盈若娶了外姓,則日後權柄或為外姓所據,真真愁煞我也。」

「然此事不可再延宕了。帝無皇后,天下便無母儀,總不是事。」

「備選皇后者,鬚生性嫻靜,又非外姓,來日須做得我耳目。如此一個女子,立為皇后,方可稱意。」

審食其便笑:「神仙中人,或許有。」

呂后嗔道:「無怪諸臣不服你,你那心術,欠缺多矣!此女,就在你我眼前,只是年紀尚小,我延宕三年,至今年提親,恰是時也。」

審食其大感詫異,不禁坐起:「竟有此人?是哪個?」

呂后便微笑道:「張嫣。」

「哪個張嫣?」

「就是魯元之女呀,宣平侯張敖之女。」

「魯元之女!盈兒外甥女嗎?如何能嫁與盈兒?」

呂后也坐起,望住審食其道:「哪個說甥舅便不能通婚?」

審食其囁嚅道:「魯元之女,再好不過,然人倫總要顧及。」

「魯元一女流耳,又不入族譜,何來亂倫?那張嫣,雖姓張,然為我女所生,便與呂氏無異,此正為天賜。」

「然……臣聞所未聞。」

「我今日便教你聞!田舍翁可做皇帝,此前你可曾耳聞嗎?那麼,你如何就樂做這田舍翁封的侯?」

審食其默然片刻,回道:「太后所選人,乃絕佳之選。只可惜,張嫣僅有十齡,尚不通人道。」

「唯其小,方能聽話,可為我耳目。且十齡女如何?即便是雛兒,放在男子身邊,久也必通人道,你無須多慮。」

次日晨起,呂后便吩咐中涓擬好聘書,聘宣平侯之女張嫣為皇后。半月後,即行冊後大典,迎入後宮。

待聘書謄畢,呂后看過,立即遣人送至長安北闕甲第,交予魯元、張敖。

魯元、張敖接了聘書,又驚又喜。張敖不免躊躇,自語道:「吾女為甥,今上為舅。張嫣嫁為舅妻,上下輩分,豈不全亂了?」

魯元卻道:「你管他!我輩是我輩,張嫣是張嫣,哪裡就會亂?」

「唉!太后只顧欽點,全不顧小輩臉面。」

「夫君,此話甚是不當哦!張嫣做了皇后,我便也尊如太后,這不是臉面是甚麼?」

張敖拗不過魯元,只得依了。兩人算算佳期已近,便一齊忙碌開來,為張嫣置衣添被,準備嫁妝。

這位張嫣,字孟瑛,小字淑君,為魯元公主長女。早年五六歲時,容貌便清麗絕世。隨魯元出入宮中,劉邦見之,甚是喜愛,常令戚夫人抱之,賜予果品。劉邦笑對戚夫人道:「你雖妍雅無雙,然此女十年以後,便不是你所能及也。」

惠帝與這張嫣,說來也有些淵源。當初惠帝為太子時,曾娶一功臣之女吳氏為太子妃,此妃亦喜歡張嫣,呼之為「小人兒」,常抱著玩耍,惠帝由此亦甚喜之。待到惠帝登基,吳氏本可冊封皇后,惜乎福薄,未及等到這一日,竟染病身亡。

緣此故,惠帝做夢也難料到:母后今日為他所選的正宮,竟是這位小人兒。

此事詔令天下,百官聞之,都驚異莫名,不知惠帝為何行事悖謬,不選功臣之女,卻選了幼年外甥女,真乃荒唐至極。然宮闈秘事,不涉國本,故也無人願出頭勸諫,都怕惹禍上身。與魯元相熟的沛縣舊部,則不管那許多,只連聲贊好,紛紛備好禮物,送至宣平侯邸為賀。

恰在這幾日,南越王趙佗所遣使臣,攜貢物入都,朝野都為之轟動。原來,高帝駕崩後,趙佗心有疑慮,並未前來會葬,只在嶺南觀望。直至近年,探知惠帝雖任性,然施政寬仁,中原為之大治,百姓亦安康,趙佗這才服氣,遣使朝貢,意在表明心跡。

惠帝召見來使,問起南越國奇風異俗,使臣便滔滔不絕對答。惠帝聽得忘倦,又見貢物中,有些稀罕的海龜、珊瑚之類,見所未見,便樂不可支,竟與那使臣連日對飲,大醉不醒。

待到酒醒,有左右近侍稟報,惠帝才知立皇后事,只疑是近侍傳錯了話。遂命閎孺往長樂宮再三核驗,回報均稱確是立張嫣為皇后。惠帝這才頹然癱坐,哀嘆道:「這廟堂成了甚麼,倫理全廢,直將我雙目剜去算了!」

閎孺連忙過來勸:「陛下可號令萬民,無人可阻;然太后之命,卻不可違。」

「如此亂命,違了又如何?」惠帝愈加激憤,稍作喘息,便吩咐備車輦,要去與母后分辯。

入得長樂宮,惠帝直赴椒房殿,伏在呂后面前不起,懇求道:「立張嫣為後,實為不妥。我為天子,事事應為天下立則,寧願殺人放火,也不能逆五倫,免得為後世所笑。懇請母后收回成命,另擇功臣之女為媳,以釋百官之疑。」

呂后聞聽,臉色便不好看:「吾兒又來亂說!那張嫣雖小,到底是家人,無有二心。做你皇后,親上加親豈不是好,哪裡就逆了五倫?我這便喚你師尊叔孫通來,當面問他,究竟是如何教的?甥舅為婚,有何不可?又不是要你娶魯元!」

惠帝便苦笑:「今日為甥,明日為妻,這讓我如何叫得出口?」

「你若看得順眼,自然就叫得出口。那張嫣容貌超群,人品嫻靜,我選秀女多年,還從未見過能及者。」

「若娶了張嫣,我又呼魯元為何?」

呂后便略顯怒意:「劉肥已呼魯元為母了,你也呼魯元為母,又能如何?若事事都講章法,漢家便不能開天,更不能有落過草的皇帝!此事關天,決不可更易。聘書已下了多日,又豈能反悔,那不是要笑煞天下人了?」

「那十齡女,如何做得人妻?」

「十齡不成,十五齡總可以吧?五六年倏忽而過,你倒等不及了!你平素勾搭宮女,生下孽子,也有兩三個,全沒誤了你快活。今後幾年,你權且勾搭,待張嫣長成豆蔻女,再行夫妻之事也不遲。」

惠帝知太后意已決,事不可挽,躊躇了片刻,猛然起身,話也不說便走了。

呂后知惠帝必不敢違拗,也就隨他去了,自己只忙著張羅娶媳之事。

古時娶親,須行「六禮」。呂后便喚來少府、宗正,命二人充作迎親的納采。二人受命,擇了一個吉日,攜了雁、錦帛、玉璧及良馬四匹,為採擇之禮,至宣平侯邸求見張嫣。

可憐那張嫣,不過是十齡懵懂女,強為待嫁新娘,此刻著了盛裝,由八名侍女扶出,受「納采」之禮。

隨後,便是「問名」之禮,宗正依例問及張嫣姓名、年庚,均記載於典冊。這樁婚事,雖是呂后極力促成,然也忌憚張嫣年歲太小,於百官面前不好交代,於是早就知會了魯元,令張嫣自報「已十二歲」。

張嫣出於豪門之家,身材修長,稟性嫻靜,舉手投足皆有模有樣,自報十二歲,眾人果然都不疑。少府、宗正及隨行曹掾等,見張嫣嫋嫋婷婷、從容對答,都驚為天人,各個屏息不敢仰視。

少府等人回宮,向呂后奏報:「宣平侯之女張嫣,有德知禮,姿容秀美,可母儀天下,以承漢家宗嗣。」

呂后早料到是這般回覆,又聞少府等人語出至誠,不似阿諛,便喜道:「你等既然看好,便不是哀家一人獨斷,將來也免得有些閒話。」

次日,便由朝中重臣曹參、周勃、趙堯及太卜、太史等人,用「太牢三牲」祭告祖廟,以卜筮之法,佔得一個良辰吉日,這便是「納吉」之禮。

至「納徵」之日,叔孫通攜馬十二匹、金二萬斤,往宣平侯邸下聘禮。其聘儀之厚,為古來所未有。此後漢家諸帝,凡立皇后,皆依此例來辦,開了一代風氣。

張嫣有三兄弟,其時幼弟張偃在側,見黃金累累堆於堂上,不覺大奇,忙奔回後堂問道:「嫣姊,皇帝買你去了?」

魯元聞之,啼笑皆非,叱道:「孺子,休得多言!」

張偃便歡躍上前,執張嫣之手道:「嫣姊,何不出去看看?」

張嫣一笑,好言勸走幼弟,便疾步進了內室,閉門不出。

如此繁文縟節,竟消磨了整整一個春夏。至秋八月,又仿秦制,遣女官往宣平侯邸相面。

惠帝所遣女官,乃鳴雌亭侯許負。此女大有來歷,絕非尋常,天生便善相術,著有《相女經》《德器歌》等書,是秦末一位曠世奇人。

話還要從頭說起。早在始皇二十六年(西元前221年),秦滅齊,一統天下。始皇為之大喜,詔令天下,廣徵祥瑞。有河內郡守奏稱:溫縣(在今河南省焦作市)縣令許望,近日生一女,手握玉石,上隱隱有文王八卦圖。又稱此女出生僅百日,即能言,實為神異。

始皇聞報,以為是吉瑞之兆,便令賜許望黃金百鎰,以善養其女。許望得始皇賞賜,心甚感激,遂為此女取名曰「莫負」,意謂莫負皇恩。

莫負在幼年,果有異稟。達官貴人慕名來訪,莫負於襁褓中見之,或哭或笑。閭里相傳,凡莫負見之大哭者,不久便有災禍上身。四周百姓,無不視此女為天神。

待此女長至十歲,便可過目成誦,聰明異常,師長已不能教,許望便欲攜女尋訪世間名師。其時鬼谷子先生年事已高,不知其蹤;世間高人,唯有黃石公在潁川郡(今河南省登封市以東)授徒。許望便攜莫負,往潁川尋黃石公拜師。不巧黃石公已離潁川,雲遊四海去了。

訪師而不得,許望攜莫負怏怏歸家,忽得一過路老翁贈書,名為《心器秘旨》。從此莫負便發憤讀此書,習得一套相面神術。得奇書啟悟,莫負可料未來事,預知秦祚將不久,不願揹負晦氣,便自行改名為「負」,遂以「許負」之名行世。

許負善相面之名,流傳四方,其時秦始皇亦有耳聞,遂命郡守前往徵召,許負卻託病不應召。其父怪之,許負只是一笑:「天下將大亂,應召何益?」

不久始皇崩,天下果然大亂。許望猶疑不定,不知該不該去投陳勝,只招募了壯丁兩千,擁兵自保。適逢沛公軍西征咸陽,途經溫縣,許望便率眾投之。劉邦聽說許望之女便是那聞名天下的許負,甚感驚異,便請許負來相面。

那時許負尚是小女子,看過劉邦之相,連連讚道:「將軍龍行虎步,日角插天,乃帝王之表也。」

劉邦大喜,給了賞賜,仍留許望為縣令。許望父女,便算是早早投了漢家。相傳楚漢交鋒時,薄夫人之母在魏,曾請術士為薄夫人看過相,那所謂術士,便是許負。許負看過後,言薄夫人可「母儀天下」,意謂其子可貴為天子。正是這句話,後來引得漢王劉邦好奇,想見見喪偶的薄夫人,一見之下,覺容貌不俗,便納入後宮。那位薄夫人,後來為劉邦生子,其子大貴,真就做了漢家皇帝,竟應驗了「母儀天下」之語,堪稱傳奇。

待劉邦登基,想起許負幼年吉言,心有感念,便封了許負為侯,收為女官,專事相面,時許負年方二十。至張嫣立後這年,許負已年逾三十,相面識人更為老到。

這日,許負進了宣平侯邸,將張嫣引入一密室,為其沐浴,一面便將張嫣容貌體態看了個清楚。見張嫣面如皎月,體似垂楊,並無瑕疵,許負心中便喜,逐一記錄在冊。浴畢,張嫣剛要穿衣,許負忽向張嫣一揖道:「老身此來,是代皇帝行事。事已畢,請皇后謝恩,呼‘皇帝萬歲’。」

張嫣忸怩不肯應,許負便再三勸說,喋喋不休。

張嫣方才緩緩跪下,低聲道:「皇帝萬歲!」

待謝恩畢,許負便伺候張嫣穿衣,三哄兩哄,又將張嫣那隱私處也看了,見並無意外,於是也記了下來。

當日回宮,許負見了太后、惠帝,遞上所記摺子,稟告道:「張嫣嫻靜,體貌無瑕,實乃漢家洪福。」

呂后心喜,卻故意道:「你看清了?可不要胡亂阿諛。」

許負不卑不亢道:「妾平生所相之人,成千累萬,無如張嫣這般貞靜者。」

惠帝看罷摺子,也面露喜色,讚道:「如此甚好!」便命將此折交太史令收藏。

呂后見事已諧,連誇了許負幾句,又問道:「聞說你幼年聰慧,早便知秦祚不久,今可預知漢家禍福嗎?」

許負沉吟片刻,方答道:「相人,小技也,不足以窺天下。然人間之道略同,臣這裡便斗膽放言了。老子有言‘守柔曰強’,此即為漢家今日之運。」

呂后頷首笑道:「不錯不錯!自先帝崩,哀家不守柔,又能何如?」

「先帝雖崩,尚有諸臣;諸臣有智計,可以安天下。」

「然諸臣亦如草木,一秋而止;若朝中智士凋零,又將倚賴何人?」

「回太后,智士凋零,有何可懼?恰如聖人所言:不以智治國,國之福也。」

呂后雙目倏然一亮,心中似開了竅,遂大喜,命涓人取出許多黃金來,重重賞了許負。

惠帝四年(西元前191年)冬十月,一元復始。當月壬寅,便是冊立皇后的吉日。這日里,又有許多繁文縟節,數不勝數。

清晨,宮中便有詔令傳出,命相國曹參、御史大夫趙堯二人,擁鳳輦至宣平侯邸,迎回張嫣,即為六禮之最後一禮——「親迎」。

那張嫣,年歲還是孩童,全不知婚姻為何事。一大早,張敖夫婦便將張嫣喊起,裝扮一新。一襲深領襦裙,上黑下白,乃應時新裝。那工匠刀剪,似有靈性,剪出了衣帶當風、雲肩落霞,竟顯出百般的靈動來!

宣平侯邸前街,一早便淨了街,小民只能在閭巷中遠觀。曹參、趙堯立於門前,恭候多時。待吉時至,鼓樂響起,張嫣方姍姍而出。只見那鳳冠耀目,長裙及地,竟是翩若驚鴻一個玉人,圍觀的百姓便是一陣喝彩。

張敖、魯元兩人隨後而出。曹參、趙堯連忙迎上,施大禮問候,又隨張嫣往宗廟辭行。

辭廟禮畢,一隊郎衛便將鳳輦推上前來,請皇后上車。哪知張嫣幼小,上了幾次,竟是登不上去。張敖在旁見了,心一急,一把將張嫣抱起,跨了上去,同坐於車上。曹參、趙堯相視一笑,便緊隨其後,率郎衛、宦者、宮女等數百人,浩浩蕩蕩,往未央宮前殿而來。

一路警蹕,萬民夾道觀望。見皇后竟是幼女,都覺大奇,不禁齊呼「小皇后萬歲」,其聲揚於數里之外。

這日,未央宮張燈結綵,紅氍毹從南門鋪至前殿。惠帝坐在大殿正中,百官立於兩側。

鳳輦行至南闕,張敖便將張嫣抱下車來,由曹參、趙堯引入宮門。張嫣北面而立,聽大行令誦讀冊文。待禮官讀畢,張嫣三跪三拜,算是堂堂正正做了皇后。

而後,兩旁走上六名女官,引張嫣至惠帝龍床前,伏地謝恩。

豈料那張嫣一大早被喊起,由眾人簇擁半日,早已昏了頭。雖不至失態,卻是忘了父母所教,不知謝恩該說些甚麼,跪拜於地,竟然久無聲響。

百官見了,面面相覷。曹參在側亦是大急,生怕張嫣舉止不得體,欲上前提醒,又礙於禮制,急得渾身汗溼。此時,旁側一女官機敏,見事不好,忙附耳教之。

張嫣這才如夢方醒,叩拜道:「臣妾張嫣,賀帝萬歲!」

此時殿上,眾臣皆屏息,落針可聞。張嫣的這一句話,其幽韻,若微風振簫,又如嬌鶯初囀。惠帝聞此聲,也不由為之動容。

張嫣謝恩畢,起身退立。便由周勃為張嫣授璽綬,太僕代為跪受,再轉授女官,女官為張嫣掛在腰帶上。張嫣又拜伏,再稱「臣妾謝恩」,謝畢,迴歸原位。

而後,群臣列隊,於皇后面前站定,行禮而退。至此,迎娶典禮才告完畢,張嫣登上軟輦,由眾宮女簇擁,進了中宮。

張嫣雖生於王侯之家,然一入中宮,雙眼仍是不夠用。但見那宮室四壁,皆塗以黃金,有陣陣椒香撲鼻。室內陳設,綴明珠以為簾,琢青玉以為幾;旃檀為床,鑲以珊瑚;紅羅為帳,飾以翡翠。榻上衾枕,皆織有金龍鳳紋,華麗無比。另還有各色珍玩,五光十色,不可名狀。

在此內室,惠帝與張嫣還要行合巹禮。女官又附耳教了幾句,張嫣便舉起杯,向惠帝敬酒。不料端起酒杯,遲疑片刻,卻道:「女甥阿嫣,賀舅皇陛下萬歲!」

惠帝便大笑:「甚麼舅皇?女官是如何教你的,怎麼仍用從前之稱?」笑罷,便也捧起一杯酒,回敬張嫣。

張嫣忽覺害羞,便推說不能飲,只勉強飲了幾口。

至日暮之後,張嫣端坐於榻上。惠帝忙了一整日,尚不及好好看張嫣一眼,便秉燭上前,細加端詳。

但見那張嫣雙鬟垂肩,明眸有神,不敷脂粉,色若映雪;惠帝便一怔,又湊近去看。張嫣含羞,低了頭下去,兩腮之間,有微暈如指痕,淡紅可愛。

惠帝大為感慨,對張嫣道:「因你為我甥之故,為避嫌疑,一向未曾近觀。不料你已長得這般可人,無怪乎許負要誇你!」

張嫣見時已晚,忙問:「舅皇,中宮固然好,然今夜吾不得歸家,奈何?」

惠帝便狡黠一笑:「令尊令堂,是如何教你的?」

「只教我聽舅皇吩咐。」

「那便在舅皇這裡住吧。」

張嫣眨了眨眼道:「是要我做舅娘嗎?」

惠帝便仰頭大笑:「十齡女,如何做得舅娘?你且獨居一室,自有人伺候,無須害怕。待五六年後,再與我同住一室。」

張嫣這才放下心來,然稍一想,又覺疑惑:「不做舅娘,便不是皇后了嗎?」

惠帝復又大笑,將張嫣抱下榻來,答道:「當然是皇后!天下女子,無人可及。你在舅皇身邊,朕可保你一世的榮華。」

「你是說,我娘也不及我了嗎?」

「正是。自今日起,便不及你了。」

張嫣開心一笑,拍掌道:「既如此,長住舅皇處,也是好的呀!」

入宮後,張嫣頗知規矩,五日一朝太后。每見太后,必親自端菜端飯,屏氣凝息,神情肅然。呂后見之大喜,每每讚道:「這才是吾女所教!如此皇后,能不母儀天下乎?」

此時皇后雖立,中涓卻大多不得見張嫣一面。原來,張嫣深居椒房,每見太后,必乘軟輦,嚴密遮擋,從複道往長樂宮去,因而宮人多不識其貌。

一來二去,有關小皇后的傳言,便漸漸多了起來。宮人皆相傳:張嫣所到之地,多有異象顯現。清晨對鏡理妝,常有一五彩小鳥,飛落於簾外啼鳴,其聲若「淑君幽室裡去」,如泣如訴。後來,此景竟延續十餘年,朝朝如此,然也未見有何災異發生。

還有那宮中苑囿內,養了些孔雀、白鶴。這些珍禽,每見張嫣路過,必起舞翩翩,頗似討好,宮人都甚以為奇。

至惠帝四年春三月,惠帝已年滿二十,當行冠禮。甲子這日,便攜了張嫣赴高廟,祭告祖宗。祭罷,即有詔令下,大赦天下。又將那妨礙官民的法令禁條,一概廢除。普天之下百姓,聞之皆欣喜,說起皇后來便都誇讚。

張嫣喜讀書,惠帝至中宮,常聞有誦書聲,清婉傳至戶外。見張嫣讀書,渾然忘身外事,惠帝便笑:「你不聞秦始皇焚書事乎,為何也要效那腐儒讀書?」

張嫣忙放下書,起立答道:「昔年,妾父張敖曾言:‘秦之速亡,半由於焚書。’陛下聖明,卻仍用亡秦禁書之律,豈不是笑話?他常為陛下惜之。」

惠帝有所觸動,喃喃道:「你父所言,確是有理呀。」於是下詔,廢除《挾書律》。此律禁私家藏書,自秦亡之後,雖稍有弛禁,卻未明令廢止,民間仍無人敢違禁,就如白日猶存鬼魅。惠帝治天下,到底是存了仁心的。此律一除,百姓若私藏書籍,便再無殺頭之禍了。堙沒之古籍,隨之紛紛面世,在民間傳抄流佈,蔚為大觀,終成日後儒學勃興之勢。為此,民間便都念著張皇后的好。

張嫣進宮後,魯元公主放心不下,常來探視。張嫣與母相見,迎送都不用君臣禮,仍用家人禮,大有依依戀母之意。

魯元大感欣慰,牽張嫣之手,問惠帝道:「阿嫣還如意否?」

惠帝答道:「阿嫣相貌,不似阿姊,而酷似宣平侯,令我後宮美人為之減色。然其端莊嫻靜之性,則與阿姊同。」

魯元便大笑:「你不如明說我醜便是,何必花言巧語諷我?」

其時張偃也在側,惠帝便抱他在懷,逗弄道:「此兒體貌,頗似張嫣;若為女子,也是一佳人了。」

魯元便一把將張偃搶過,佯怒道:「陛下可知足矣!有你的閎孺在,休得再胡思亂想。」

惠帝便樂不可支,姐弟兩家,自此親情愈厚。

張嫣在中宮待了些時日後,便日漸隨和,安之若素。惠帝玩心雖盛,亦不忘照拂張嫣。每日晨起,總要踱至中宮,觀看張嫣盥洗。日日如此,百看不厭,常對宮女慨嘆:「皇后之色,直欲與白玉盤匜爭高下!」又道:「皇后神態,儼然一宣平侯,但模樣嬌小而已。」

眾人看看,也覺得像,都紛紛掩口而笑。自此,惠帝便戲呼張嫣為「張公子」。

張嫣近身宮女,皆知惠帝心思,每見帝將至,必先為張嫣端上金唾盂,盛滿紫薇露,供漱口用。等到惠帝來,抱張嫣於膝上,數其牙齒有多少顆。張嫣一張口,便是香氣溢位,引得惠帝大悅。不久,惠帝又研了硃砂,點張嫣之唇;豈知張嫣唇色如丹櫻,那硃砂反倒顯得淡了。

一日,惠帝至後宮,張嫣剛解下裳服,由兩名宮女伺候洗足。惠帝便坐下觀之,笑道:「阿嫣年少而足長,幾與朕足相等。」又對宮女誇張嫣道:「看皇后足脛,圓白而嬌潤,你輩哪個能及?」其愛憐之心,不加掩飾。

惠帝將張嫣娶進宮,雖不能做人妻,卻也覺可人,漸漸便忘了煩惱。這日,忽有叔孫通赴闕求見,惠帝便一驚,連忙宣進。

原來,惠帝即位之初,見群臣進了先帝陵園,手足無措,全不知禮,便喚來太傅叔孫通,囑道:「先帝陵園寢廟,群臣入而不習禮,師尊便去做個奉常吧,居九卿之首,為漢家制禮。」自此,叔孫通便做了奉常,為漢家訂宗廟儀法,頭緒繁多,一時難以完成。

久未曾見師尊,惠帝不禁滿面欣喜:「吾師何事登門?不是朕又有了錯吧?」

叔孫通一躬應道:「正是。」

惠帝神色就大變,忙請叔孫通入座,道:「願聞指教!」

叔孫通便朝北一揖,徐徐奏道:「先帝葬於渭北,生前所留衣冠,皆藏於陵園。每月取出,由執戟郎護衛,出遊高廟一次,名曰‘遊衣冠’。」

「此事朕已知,由師尊主持其事。」

「還有一事,也不可不察。未央宮與長樂宮之間,於武庫之南,有飛閣複道一座,以通往來。陛下朝太后,常從此過。」

「不錯,往日朝見,兩宮南門皆警蹕,往往擾民。從複道往來,正為便民。」

「然微臣以為不妥。臣見‘遊衣冠’所經之途,與這複道同出一路。如此,子孫行走於半空,豈非行走於先帝衣冠之上?」

惠帝不由一驚:「哦呀!朕於此節,倒是疏忽了,這如何是好?便將那複道拆了吧?」

叔孫通道:「不可。天子處廟堂,不宜有過度之舉。當初建複道,原也是為免擾民。當年勞師動眾建成,今又拆之,豈不失信於天下?」

惠帝便苦笑:「那也顧不得擾民了,仍從兩宮大門往來。唉,做了皇帝,進退皆失措,倒不如富家兒隨意了。」

「那是自然。位高,所處即是危地,小事亦不可輕忽。然事也不必拘泥,微臣以為,可在渭北擇地,另建原廟一座,就近遊衣冠,無須再入城了,豈非兩便?」

「甚好甚好!於渭北建廟,正是至孝之舉。不知師尊還有何建言?」

「古有春嚐鮮果之俗,今櫻桃已熟,可作祭獻。願陛下出宮,摘取櫻桃,以獻宗廟。」

「好好!此禮,可列入漢家儀法,名為‘果獻’,年年不輟。」

「如此,先帝於地下,也可含笑了。」

惠帝不禁動容,遂起身道:「師尊多日不來,來即令弟子大悟,弟子這廂有禮了!」說著便要跪拜。

叔孫通連忙阻住,道:「你好歹還知師恩。然讀萬卷書者,豈如鬥雞小兒得寵?賢愚顛倒,自古已然,而今餘脈不絕,為師又能如何?」說罷一拂袖,便返身退下了殿去。

惠帝呆望叔孫通背影,不禁面色發白,汗也溼了一身。

在榻上輾轉一夜,惠帝深自懊悔。次日一起來,便喚來中謁者張釋,商議了半日,教他擬詔:一則,命各郡國,查鄉間孝悌、勤勞之民,造冊上報,終身免賦,以嘉勉民之厚朴者,杜絕奸猾之風。二則,頒下新令,逃人若還鄉,既往不咎,允歸還田宅,官吏亦不得辱之。此外,各郡國兵卒,人數浮濫,允裁減歸鄉,官吏須善待,劃給田土耕種。

此詔一下,朝野大讚,都稱此為聖德。於是,惠帝方覺心安,每月必至叔孫通居處請教。然事無百日好,時過不久,叔孫通忽然病歿,眾弟子亦將星散,引得朝野一片唏噓,惠帝更是為之不歡多日。

呂后聞聽叔孫通已死,也不由得呆了,喃喃自語道:「這老夫子,不陪盈兒了?你這拗師傅,說走,便走得這般快……」

且說惠帝大婚之後,宮人正欲消歇幾日,不料兩宮竟連發火災,燒得人膽戰心驚。

先是張嫣進宮後才數日,長樂宮鴻臺便失火,樓臺盡毀。呂后受了驚嚇,大罵中涓。長樂宮涓人受了責罵,一連數月,皆夜不敢眠。

這邊好歹防住了祝融,至秋七月,未央宮那邊又出事。乙亥夜間,藏冰的凌室,忽起大火,燒成一片水窪。呂后氣得拍案大罵:「灶間尚未失火,藏冰室倒起了火,涓人都死絕了嗎?」

孰料才過數日,未央宮織室又起大火,無數錦緞付之一炬。訊息傳至長樂宮,呂后雙目大睜,僵坐不動。涓人都以為,太后少不了要有一場暴怒,卻不料,呂后只教傳見許負。

待許負上得殿來,呂后便問:「兩宮為何災異不斷?立張嫣為皇后,莫非不吉?」

許負便道:「非也,太后請勿慮。兩宮火災,或是朝廷旺運也未可知。」

呂后苦笑道:「權當如此吧!漢家宮室,哪裡比得上阿房宮?再有兩三個未央宮,也不夠燒的!」於是,便喚來惠帝,狠狠教訓了一番。

惠帝也著實吃了驚嚇,回到未央宮,便召集涓人,嚴密佈置防火。從此宮中,無人再敢大意,晝夜都小心火燭,這才無事。

至惠帝五年(西元前190年),呂后所憂心之事,終於接連而至——功臣元老,竟紛紛謝世。

這年春,最後一次築長安城,徵發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共十四萬五千人服勞役,一月而止。剩餘未完工之處,則徵發列侯家徒補齊。

此次築城,規模浩大,曹參心知此為萬代之功,不敢馬虎,一改往日閒散氣,效仿蕭何,親上城頭,晝夜催督。至秋八月,堪堪四面城牆即將築好,曹參卻因勞累過甚,頂不住,一夕吐血數次,竟然薨了!

呂后聞知,呆呆坐了半日,淚流不止。惠帝聞聽噩訊,奔來長樂宮,與母后商議。呂后囑惠帝道:「曹參,你父執輩也,恩重亦如父。你且換了素服,前往曹邸,代我弔喪。另有諡號、襲爵等事,也一併辦好。」

惠帝便帶了陳平、周勃等人,同赴曹邸,見了曹參妻、子,溫言勸慰。次日便有詔下,賜曹參諡號懿侯,子曹窋襲封平陽侯。

曹參雖逝,功德常留。至本年秋九月,長安城終告築成,周長六十五里,城外有壕水環繞,四面各開三座城門,上有木製城樓,巍峨幹雲,各門均有門道三條。一面三座城門,共計十二城門;一門三通道,共計三十六門道。後東漢張衡作《西京賦》,所述「方軌十二」「三塗洞開」即指此。

長安城郭,並非長方形,因受渭水所阻,又顧及未央宮走向,故城南為南斗形,城北為北斗形,俗稱「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