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流光易逝,日月如梭。身居太平時日,就更是如此。自惠帝登位之後,四海昇平,內外都無禍亂,百姓只顧埋頭稼穡,操持商業,堪堪便是第三個年頭了。
至惠帝三年(西元前192年)春上,呂后與相國曹參商定,再次徵發長安一帶民間男女,共十四萬六千人,服役三十日,修築長安城牆。此次工役,朝廷仍是信守承諾,到期即止,絕不多一日。百姓也捨得用命,碌碌如蟻,將長安城東西兩牆各起了一段,建好了宣平門、清明門、雍門等幾處城門。門扇皆為厚重松木,上覆銅皮,各有九九八十一顆銅釘,堅固異常。
工役完畢日,呂后偕曹參、審食其等一干人,至城下察看。仰望城牆巍巍,向北呈拱衛狀,呂后拊掌大喜:「唔,今年看出模樣來了!」
曹參道:「如此修築,還需兩年方能完工。」
審食其便建言道:「可於秋後禾熟,再徵民夫。」
呂后眉毛一豎,斷然駁道:「哪裡!你我都種過田,民力易疲,萬不可一年兩徵。」
審食其便又建言:「或於今夏,再徵諸王及列侯門下徒隸,可不傷民力。」
曹參一喜,附和道:「此議甚好。」
呂后想想,便頷首道:「也好!勳戚們也出些力,都不要坐享其成了。」
曹參道:「微臣這便籌劃,入夏即開工。」
「那麼,曹相國勞苦了!」
「微臣無能,還是蕭相國打的底好。」
呂后瞥了曹參一眼,嗔道:「你們這二人!活著時節,鬥個死去活來,死了又念著人家的好。」
審食其便大笑:「恩怨分和,人之常情也。譬如漢與匈奴,或分或和,亦是變幻無常。」
呂后心中忽有所動,便問曹參:「萬一匈奴來犯,如今可擊滅否?」
曹參沉吟道:「這個……恐還須休養生息。」
呂后便覺失望,淡淡道:「哀家知道了。」
此時呂后所擔憂,並非無緣無故;此後沒幾日,匈奴那面,果然就有動靜。
原來,冒頓單于自忖與劉邦較量多年,所獲卻不多,漢降將也或死或滅,想想便覺鬱悶。兩年前,聞聽劉邦駕崩,起初尚喜,後數月,心中忽覺慼慼,頗有些悔:為何白登之圍放走了劉邦?如此一來,今生便不能與劉邦決一雌雄,實令人懊喪。
兩年來,冒頓連番遣出斥候,潛入漢地,打探到惠帝荒淫、呂后專權,心中便冷笑:如此樣子的漢家,就算踏平了,也勝之不武。
冒頓想到,呂后死了夫君,自己也剛死了閼氏,忽便起了玩心,命人擬了國書一封,語多調侃,遣使呈交呂后,要試上一試,若呂后回覆不當,便興兵犯漢,揚威給這老婦人看看。
暮春時節,匈奴使臣馳入長安,面謁呂后,當面呈上國書,口稱:「吾家單于,遠居漠北,前年驚聞漢天子駕崩,惜因路途遙遠,不能來會葬,至為抱憾。今欲與漢家世代聯姻,永結友好,特呈遞國書一封,再開和親之議,望太后恩准。」
呂后不禁詫異:「你家單于胃口倒好!那白登解圍後,不是已有漢公主嫁去了嗎?今又來索公主,哀家膝下,哪裡有恁多公主?」
那匈奴使臣略微一笑:「吾家單于,所慕並非漢公主。太后覽過便知。」
呂后便開卷親覽,只見匈奴國書所言如下:
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
敬問漢太后無恙
吾乃孤憤之君,生於沼澤之中,長於平野牛馬之城,數至邊境,願遊中國,惜乎迄今未曾如願。近有所聞:太后陛下亦孤憤獨居,鬱鬱寡歡。如此漢匈兩主不樂,無以自娛,豈非謬乎?願以吾之所有,易陛下之所無。
呂后瀏覽一遍,似未明其意;又看了一遍,方讀懂——這是冒頓在謾語調戲!當下臉色就一變,怒視匈奴使臣。
那匈奴使臣早有所備,只略略一揖,便昂然而立,一副生死由之的模樣。
呂后眼中冒火,與匈奴使臣對視良久,忽一揮袖道:「你且退下,三日內,哀家自有答覆。」
待匈奴使臣下了殿去,身旁宣棄奴急忙問:「胡虜所言何為?」
呂后忽地站起,將匈奴國書狠狠擲於地:「冒頓找死!去召諸大臣來。」
未幾,朝中重臣聚齊,呂后面帶怒意,以匈奴國書示之,道:「今冒頓來書,無禮之甚。哀家自幼以來,從未遭過此等侮辱。以此看,北地之虜,只配世代做狐兔,終不能論禮義廉恥。我意立斬來使,發舉國之兵征討,要教他知:天朝雖是孤兒寡母,亦不能欺!」
樊噲便雙目圓睜,搶出一步道:「發兵自是不在話下。還有那來使,只烹了就好,無須心軟。然不知匈奴國書中,冒頓胡言亂語了甚麼?」
呂后火氣上湧,張了張口,卻是漲紅了臉說不出,便將國書拋給陳平:「你閱罷,轉告諸臣。」
陳平展開卷,讀至一半,臉色便慘白;待讀至末尾,手顫幾不能持卷。
樊噲忙問道:「那胡虜,放了些甚麼屁?」
陳平臉亦漲紅,支吾不能答:「這、這個……說不得呀。」
樊噲便發急:「倉頡造的字,誰有你認得多,莫非全都吃到了狗肚裡?這百十個字,如何就說不得?」
呂后此時卻厲聲道:「陳平,你可以說!」
陳平惶急,向呂后一揖:「遵旨,恕臣大逆不道。」
樊噲便道:「冒頓無禮,與你何干?你昔年私放我生路,何其果斷;如今讀一封胡虜書,如何就扭扭捏捏?」
陳平只得硬起頭皮道:「那冒頓,近日死了渾家……」
「那閼氏死了?好事!何不連他冒頓一起死掉?」
「大漠夜長,冒頓飽暖而無事可做……」
「想女人了?死了一個閼氏,不是還有漢家公主嗎?」
陳平瞥一眼樊噲,苦笑一下:「冒頓此書,專致太后。」
廷上諸臣,多半猜出了分曉,不禁色變。唯樊噲懵然不知,追問道:「他與太后,有何話可說?」
陳平支吾片刻,臉愈發紅,冷不防呂后又一聲喝:「說!」
「冒……冒頓此書,是‘關關雎鳩’之意。」
話音方落,滿朝文武立時譁然。樊噲初未聽懂,見諸臣憤然作色,忽就猜到原委,不禁暴怒:「甚麼?莫非他活吞了野牛,如此大膽?使者在哪裡,我要手撕了他!」
呂后便叱道:「朝中重地,你好好言事!撒你那屠夫的潑,有何用?」
樊噲臉一紅,自辯道:「臣樊噲不才,然奪關斬將,還不輸於他人。今願請兵十萬,直搗漠北,活擒了那冒頓來,在此處抽他一百鞭子。」
呂后面色稍緩,忽問道:「你而今叫個甚麼侯?」
「舞陽侯。」
「哼!只不要似那秦舞陽,大言敢刺秦皇,卻臨陣失色。」
「那秦舞陽算個甚?我這軍功,是陣上斬首而得,一刀一頭,豈有虛誇?臣親手砍頭的,死屍都有上百車,還怕他個長城腳下的蟊賊?」
樊噲話音未落,卻見一人出班,叱道:「樊噲口出狂言,當斬!」
呂后與諸臣吃了一驚,都轉頭去看。樊噲更是瞋目而視——是何人有此狗膽?
待眾人看清,卻又一驚:此人,原是中郎將季布。
此時朝中,資歷與季布相當者,已然不多。眾人大出意料,都屏息靜聽,不知這位楚降臣要說甚麼。樊噲見是季布,一腔火氣不覺已洩掉一半,只在鼻孔裡哼了一聲:「季布將軍,素知你重然諾,不出大言;今忽然大言驚人,是想以我人頭邀功嗎?」
季布前移兩步,向呂后一揖。呂后會意,略一點頭,季布便回頭,戟指樊噲道:「昔年先帝北征,發三十萬大軍至平城,為匈奴所困,於白登山上徒喚奈何。那時樊噲你,又在何處?」
樊噲萬想不到,話頭會扯到白登山去,頓感大窘,勉強答道:「我為王前驅,正在步軍前鋒中。」
「虧你還記得!先帝御駕親征,文武隨行,馬步浩蕩,挾連勝之威而進,反為匈奴困住七日七夜。曾有歌謠流佈天下,市井小兒,皆當街歌之:‘平城之中亦誠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餓得連弓弩都拉不開了。樊噲,此情此景,你是否親見?」
「那是自然。白登山上,卵也沒有一個。我挖地三尺,也挖不出個薯頭來。」
「如此看來,你記性尚好。高祖雄略,驅兵三十萬,尚無功而返,險些脫身不得。今若有人稱舉十萬兵馬,即能橫掃大漠,豈非彌天大謊?漢家規矩,從何時起竟浮誇至此?一日不吹,便不能飯乎?自古大言欺世者,非奸即盜;不斬,又何以正天下?」
一番雄辯,說得樊噲啞口無言,只能囁嚅道:「大言固是大言,然如何就能扯上奸邪出來?我樊噲即便無能,總還是出了些力,何至於今日便要殺頭?」
季布也不理會他,轉身向呂后揖道:「夷狄習俗,與中原有異;他視為白,我看卻黑,又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冒頓有好言,我不必喜;冒頓出惡語,我不必怒;只以天朝大度化之,不信他不知人間羞恥。先帝不報白登之仇,便是要與民休息,不欲以征戰傷民。我輩謹遵此道,也就是了。那冒頓,也未必有膽深入漢地。他若欲圖中原,發兵便是,又何必來一封國書,爭言辭之強?臣之意,冒頓雖魯莽,此次還不至南犯,巧為周旋即可,不宜輕言征討。」
再看那呂后,滿臉怒氣早已不見,卻是換了一副笑意,對季布道:「好個季布,說得有理!無怪先帝特予你優容。也罷,無須再多說了,哀家心已明,此事我自去了斷。你秉性忠直,天日可鑑,不要說諸臣,就連哀家也是服氣的。日後相國出缺,恐非你接任不可了。」
季布連忙謝恩道:「謝太后心意。臣季布於漢,無尺寸之功;唯有仗膽諫言,方可無愧於心。」
呂后大喜,起身揮袖道:「今日朝會,到此便散了吧。漢家若多幾個季布,我還可睡得好些。」
樊噲立時滿面漲紅,面朝季布,連連作了幾個揖:「恕在下無禮。」諸臣便一起打圓場道:「免了免了,改日請酒便好。」
散朝後,呂后喚住中謁者張釋,命他擬回書一封,答覆冒頓。既要詞語謙卑,又要柔中帶剛,婉拒冒頓求婚之意。
張釋聽了,面露難色,遲遲不肯應諾。
呂后見此,不由奇怪:「這有何難?」
「恕臣駑鈍。臣平日草擬詔書,無非宣諭上意,告知天下,為天子代筆而已。太后所交代回書之語,卻似小家婦求人免賒欠,萬難下筆。」
「混賬話!」呂后不禁發怒,「哀家死了夫,不就是個小家婦!你便照我旨意寫,求冒頓放過哀家,我可答應送他些車馬。」
張釋不禁瞠目:「太后……」
「你也無須驚詫。漢家新起,百事皆弱,拼全力滅了一個項王,卻是再無力滅一個冒頓了,若不卑辭下禮,又有何妙計?好在冒頓亦是性情中人,尚不至窮兵黷武。你若實在為難,可去請教闢陽侯。」
張釋得了旨意,掉頭便去找審食其。審食其聽明來意,也是苦笑,遂與張釋在燈下苦熬半夜,切磋再三,終將回書擬了出來:
奉天承運漢皇太后敕諭
匈奴冒頓單于知悉
單于不忘敝邑,賜之以書。敝邑朝野恐懼,唯求自保,且哀家年老氣衰,發齒墮落,行走失度,豈能為單于解憂?單于所聞,乃敝邑人民阿諛哀家之詞,單于可明辨虛實,實不足以自汙。如能蒙赦,則哀家萬幸。今有御車二乘、馬二駟,以奉常駕。
張釋謄寫畢,默讀一遍,嚇出一身冷汗來,忙問審食其道:「闢陽侯,如此寫下……妥乎?」
審食其拿過來,也默讀了一遍,鬆了口氣道:「可矣。去呈太后過目吧。」
呂后次日早起,看到了草稿,果然滿意,道:「便如此吧!連同車馬、禮物,交予來使,命他帶回去,稟明單于。」
張釋領命,便攜了回書、車馬,往典客府去見匈奴使者。那使者正在館舍中打坐,等候隨時有梟首令下,不料有典客丞來報,說太后有回書下,並賜予單于車馬若干。
那匈奴使者聞聽,疑似做夢,連忙起身出中庭,迎住張釋,行了個大禮,接過回書。再偷看一眼張釋,見他神閒氣定,執禮甚恭,似全不知冒頓來書所言。那使者忽就有些慚愧,忙向張釋連連作揖:「鄙邦下臣,至天朝,手足無所措,冒犯之處數不勝數。今返國,當力陳漢匈不可交惡,只宜各司農牧,互通有無,結下萬代的親家才好。」
張釋應道:「在下昨日問過我朝太史,太史言:匈奴本為夏后氏苗裔,長居漠北,與中夏漸漸遠了。然漢匈一家,自是無疑。至於和親事,漢匈婚俗,略有不同。在我漢家,寡嫂如母,那是萬萬娶不得的。」
匈奴使者大惑:「這個……在我漠北,娶寡嫂,乃天經地義事……」
張釋便一笑:「足下不必疑惑,百里不同俗,不知者,不為冒犯。」
那使者想想,便也一笑,連連作揖謝道:「我君臣不諳漢俗,冒犯天朝了。太后反而以德報怨,送了這許多禮物,敝邦君臣,真愧不敢受呀。」
張釋一笑,也回禮道:「如此薄禮,不成體統,然為吾家太后心意。漢新興,國力不濟,更無意啟釁。單于陛下有餘力,可往長天闊水處施展,漢地溼熱,禽畜肉亦不香,北人長居,似不宜。」
「正是。下臣留居方數日,已頗不耐,恨不能裸身往來,以解暑熱。臣返國,定將太后旨意攜回,勸諫單于和親,致兩國無事。」
次日,張釋與典客帶了隨從儀衛,親送匈奴使者出廚城門,至郊外三十里方罷。那使者感激不盡,別了張釋,快馬馳回漠北去了。
待返回北庭,見了冒頓,使者便詳述了漢家禮遇、婚俗互異等各節,並遞上回書,回稟道:「漢君臣只說,匈奴本為夏后氏苗裔,漢匈古來為一家。然漢家風俗,不與我同:兄死,寡嫂如母,弟決不可娶寡嫂。娶了,便是逆倫。」
冒頓便一怔:「哦?夏后氏?說遠了,說遠了……」忙拆了回書看,讀之再三,不覺大慚,覺自家前書語言輕慢,多涉不雅,若載入漢家史書,則萬代留有汙名。於是,臉一陣漲紅,又問使者道:「漢家君臣,還有何言語?」
使者答道:「漢家君臣,各執卑辭,待臣如上賓,只說漢匈如兄弟,相殺便是自殘,徒令天下笑而已。」
冒頓便拍了拍案几,搖頭道:「夏后氏不夏后氏,那是老祖宗之事了,然兩家相交,總有個禮數,前書確有不妥,大不妥!教人笑我逐水草而居,不識大體了。如此看來,你也歇息不得了,漢太后贈我車馬,我當回書稱謝,還須你明日再跑一趟。」當下,便命人草擬了謝書一通,交予使者,次日再赴長安。
半月後,使者馳入長安,遞上謝書。呂后拆開來看,其文如下:
匈奴大單于
敬問漢太后無恙
前書唐突,語詞多謬,實乃胸次狹小之故。今幡然醒悟,心有不安。蒙太后無端賜予車馬,更為抱慚,特遣使入謝。某世居塞外,不習中國禮儀,行止乖張,還乞陛下寬宥。為表誠意,今獻馬數匹,另乞和親。漢家公主來北,知書達理,豔若翩鴻,敝邦臣民仰之若天神,絕無厭其多之理,務允所請。
呂后閱畢,知烽煙已消,不由鬆一口氣,笑道:「左要公主,右要公主;這冒頓,沒見過女人嗎?張釋,去傳令宗正,在宗室中選出一女,充作公主,嫁與匈奴。」
張釋遲疑道:「前回假冒,匈奴即助陳豨反;今又假冒,恐單于心有怨恨……」
呂后便大笑:「和親,就是心照不宣,他哪裡會在乎真假?若每次都索要真公主,漢家豈非專為匈奴生女了?今後和親,一律為假,假冒即從漢家始,我亦不懼,史官要罵便罵!宗正府那裡,你自去傳令好了。」
「往宗正府傳令,還是有個手詔為好。」
「哪裡需這般囉唆?你張釋開口,便是哀家開口,誰還敢不信?辦和親事,你有大功。論辦事,中涓上百人中,閹宦與不閹的加在一起,無人能及你。即日起,哀家便賜你冠帶金璫,統領諸謁者,為漢家守好規矩。」
如此旬月後,長安城裡喧鬧非凡,轟轟烈烈嫁走了一位宗室女。冒頓得此漢家窈窕女,如馬吃夜草,喜不自禁,從此偃旗息鼓,再不生事了。
此後漢匈之間,又得數十年相睦,幾無邊患,皆得益於呂后這隱忍一念。
至年中,外患才消弭於無形,朝中卻又鬧出事來,直惹得長安百官奔走相告,物議洶洶。
其事原本起自微末,不想竟牽動太后,險些釀成政潮。原來這一日,惠帝早起,正待吩咐涓人擺酒,卻見已有相國府送來的奏報堆積案頭,心下便不快。
漢家理政,向由相國總攬,主持廷議,擬寫奏稿,送達皇帝處。皇帝閱過,或準或駁,將文牘再返回相國府,下達至郡國各處。
惠帝自受戚夫人事驚嚇,便不再理政,相國府來文,皆於朝食之前,由涓人送往長樂宮。太后於當日逐一閱過,稍作批答,再返回西宮,由西宮發還相府。日復一日,不厭其煩。
這日惠帝見文牘甚多,不由火起,喚來閎孺,吩咐道:「你這便往長樂宮去,面稟太后:今後相國府奏稿,直送長樂宮。太后批答完畢,徑返相國府,又何必來西宮繞路?」
閎孺會意,即從飛閣前往長樂宮,求見呂后。
惠帝自己洗沐罷,便在未央宮偏殿,命人擺了一席酒,只等閎孺回來對飲。
等候多時,閎孺方遲遲而歸。惠帝不耐煩,嗔道:「小事,如何辦得如此拖沓?」
閎孺辯解道:「我總要見到太后,方能辦得成。」
惠帝心本不順,忽就拍案大怒:「狡辯,看我笞你!太后行街去了嗎?如何一時三刻還見不到?」
閎孺見勢不妙,連忙跪下,連連叩首道:「陛下息怒,氣壞了身子,小的心疼。其實,小的還算面子大,長樂宮涓人見了我,立時去稟太后,無奈太后在闢陽侯處……」
「甚麼?太后一大早,如何能在闢陽侯邸中?」
閎孺臉一白,知道自己說漏了嘴,恐惹上殺身之禍,連忙改口道:「不是不是。小的昏了!太后是在那、那……」
惠帝心中靈光一閃,覺此事大有文章,反倒將怒氣壓住,一招手道:「你移近前來,從實稟報,朕恕你無罪。朕只問你,太后如何能在闢陽侯處?」
閎孺見此,愈發驚懼,只得道出實情來:「這、這……闢陽侯昨晚並未出宮。」
惠帝不由忽地起身:「竟有這事?他不回宮,宿於何處?」
「宿、宿於地宮。」
「甚麼地宮?」
「陛下不知,長樂宮各殿,都有先帝姬妾私挖的地宮,尤以太后椒房殿地宮最為宏闊。」
「堂堂屋宇,還不夠用嗎?要那地宮有何……」惠帝說到此,忽然明白,不禁氣血上湧,「你……你是說,太后與闢陽侯在地宮裡苟且?」
閎孺慌忙叩首道:「小的不敢。」
「此事,有幾多時日了?」
「宮中皆傳,先帝未崩時,便已有事。」
「啊?廷尉府是做甚的,如何無人奏報此事?」
「陛下,那廷尉府,如何敢稽查太后私事?」
惠帝頓時氣結,一屁股癱坐於席,喘息道:「群臣欺我,竟然瞞我恁多年!」
閎孺連忙過來為惠帝搖扇,一面就道:「諸臣皆恨闢陽侯佞幸,只因事小,尚不至動搖國本,故不欲多言。」
惠帝又湧起怒氣:「母儀天下者,與人私通,還不動搖國本嗎?上有好之,下必甚焉,天下就是如此敗壞掉的!」
閎孺連連賠笑道:「陛下,小的只懂鬥雞走狗,論這些綱常,可請叔孫先生來。」
惠帝一把奪下團扇,恨恨道:「我不請叔孫通,我要請御史大夫來!你去,傳趙堯入見。」
不多時,趙堯應召前來。惠帝便屏退左右,低聲道:「御史大夫,朕要問一個人。」
趙堯意態從容,一揖道:「陛下請問。百官行跡,臣皆瞭然於胸,無須再翻查名籍。」
惠帝拊掌笑道:「好!好一個活簿冊!聽著,朕問的是審食其。」
趙堯聞言一震,頃刻面如土色:「這個……」
惠帝一笑:「休要怕!我只問他守法與否,可有幹犯法紀事?餘者,概不涉及。」
趙堯這才回過神來,應道:「有、有!闢陽侯一貫倚仗恩寵,作威作福,又縱容子侄為非作歹。歷年來,收容奸宄,強佔民田,可說是無惡不作。陛下欲治他罪,他即是有九條命,亦不能抵罪。」
「如此,為何不早早報來?」
「恕臣失職,然亦事出有因。我若今日舉報闢陽侯,則明日或就身首異處矣!」
「審食其,竟猖獗至此乎?」
「他從龍有功,披了一張白淨的皮;揭去這皮,則五臟六腑皆黑。」
「此人惡行,該當死罪的,有幾件事?」
「或有五六件。」
「那麼,他是否常留宿後宮?」
趙堯登時冷汗直冒,撲通跪下,叩首如搗蒜,語無倫次道:「這、這……那個……」
惠帝揮了揮袖道:「你平身,起來說話!此事若不是閎孺提起,朕還在糊塗中。關天大事,你御史大夫如何要裝聾作啞?」
趙堯渾身顫抖,幾不能對答,結結巴巴道:「此事……大臣多半知之,何人又敢言?非不忠君也,實在是……畏懼太后。」
「這也難怪!審食其留宿罪一節,就不必提了。趙堯,朕容你兩日,將所有案由詳細寫來。也無須以御史大夫名義,只擬一道密摺給朕即可。究治之事,亦不勞君費心思,另交廷尉府去辦。」
趙堯面露興奮之色,小心問道:「陛下,密摺所述,應從略還是從詳?」
惠帝望住趙堯,笑道:「刀筆吏之功夫,不可小看呀!有朝一日,朕若是落在你手,怕也是有理說不清了。此案,朕之意——你且聽好——要教他審食其死。」
趙堯忙叩首領命:「臣知矣!只幾個字,便可教他難活。」
只過了一夜,惠帝晨起,尚未及洗沐,趙堯便有密摺送入。惠帝急忙展開來看,神色漸變。初時哂笑,繼之瞠目,再之拍案而起:「這還了得!」
原來,趙堯承接周昌嚴謹之風,辦事幹練,對文武重臣察督甚嚴。大臣日常結交、賄買賄賣、子弟劣跡等諸事,無不記錄在冊。此次奉惠帝之命,連夜查卷,寫成密摺,隱去審食其之名,開列了他罪狀十餘條。諸如屋宇逾制、私藏叛臣、強佔民田、指使子弟盜掘陵墓等罪,哪一條都足以梟首。
最駭人聽聞者,無過於草菅人命。因審食其與太后有私,常留宿宮中,卻疑心自家妻與一御者私通,遂暗囑心腹,將那御者鴆殺,悄悄葬於府內後園,謊稱其逃亡。
惠帝思忖片時,便命人急召廷尉杜恬入宮。少頃,涓人便來報,說杜恬已至。惠帝抹了把臉,便命宣進杜恬,將那密摺交給他看。杜恬看罷,大吃一驚:「何人如此猖獗?」
惠帝反問道:「列侯中,有膽量戳破天的,可有幾人?」
杜恬仰頭想了想,搖頭道:「樊噲膽大,然不至卑瑣至此,且前次險遭斬首後,已收斂了許多。」
惠帝便用手蘸了盥洗盆中水,在案上寫了大大的一個「審」字。
「啊,是他?」
「除他以外,何人還能有此膽?」
杜恬便心明,躬身揖道:「陛下請明示,應如何處置?」
「關押詔獄,無論他招與不招,均以密摺所奏論罪。按《九章律》若當斬,斬了就是!」
杜恬不禁吃驚:「這個……闢陽侯乃從龍功臣。」
惠帝面含怒意,道:「從龍之臣,更要檢點。如此驕橫,豈不是要將天下坐垮嗎?」
「臣遵命,然闢陽侯一向顯貴,微臣進門拿人,恐他屬下不服。」
「這個容易。朕賜予你錯金符節,不服者,斬!」
杜恬得此旨意,精神大振,當下接過錯金符節,領命而去。不過半個時辰,便點起廷尉府曹掾、差役百餘名,帶了囚車一乘,浩浩蕩蕩開至審氏府邸前。
那審府門上司閽,平素揚威慣了,見有眾多官差圍住府門,不禁惱怒,呵斥道:「何處衙門的?喚你們主事的過來!」
杜恬撥開眾人,上前道:「在下杜恬,當朝廷尉,奉聖旨,到此拿人。」說罷,拿出錯金符節一舉,「有聖上符節在此,攔阻者斬!」
未等司閽答話,眾差役便一擁而上,將司閽按倒在地。那司閽還想喊叫,杜恬一揮手道:「我拿人,最恨喧鬧,教他閉嘴。」
差役得令,紛紛掄起水火棍,一陣痛毆,眨眼便將那司閽打得癱軟在地、氣若游絲。
杜恬冷笑道:「再喊,片刻之間,我教你做鬼。」說罷便踏上門階,喝令眾人,「進門,拿闢陽侯!」
眾人齊聲然諾,一股腦衝入府內,見人就逮,逐個查問。
此時,審食其還在酣睡。審夫人聞說不知何處有司來逮人,慌忙跑來喚醒丈夫。
審食其驚而坐起,聽窗外一片嘈雜聲,不由大怒,倒趿鞋履,奔出屋門來,厲聲喝道:「是何方來人?知此地乃何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