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惠帝元年春正月,處置戚氏母子事告罷。群臣風聞此事,心中震恐,全未料呂后手段如此迅疾且狠辣,這才知太后絕非尋常悍婦,真是極有城府的一個女主,便都各自加了小心。朝堂之上,都不敢輕言是非,朝政便也漸漸安穩了下來。
呂后心中大暢,時逢上元佳節,便夜召審食其入宮,披裘衣,於長信殿廊下小酌。
此時天尚微寒,靜夜無風,有圓月清輝灑在庭中。樹叢中,數盞鎏金宮燈,微光搖曳,可謂清雅之至。呂后飲得高興,對審食其慨嘆道:「此乃何處?長信殿也。一年前此間人,已下九泉對酌去了。」
審食其面露尷尬,清咳一聲道:「先帝終究聖明,所慮甚周。今四海之內,已無梟雄,太后方可得坐享清平。」
呂后便嗔道:「清平個甚?彭越、英布之流,固然滅盡;然劉氏子弟諸王,與我呂家皆無血脈之親,哪個可與我一心?齊王劉肥,乃外婦子也,我做新婦時,便看他不慣。代王劉恆,薄夫人子也,唯這一個尚知本分。餘者梁王劉恢、淮陽王劉友、淮南王劉長、新封燕王劉建,全為妖姬所生。母既無品,子必無行,佔去了好端端的半個天下,我豈能放心?」
「那淮南王劉長,乃故趙姬之子,由太后養大,恐不致有異心。」
「劉長不至於反,其餘者,則實難料也。」
「太后請無慮,抱定‘無為而無不為’之旨便好。」
呂后直視審食其半晌,嗔道:「你是佯裝糊塗嗎,我豈能不為?」
審食其笑笑,回道:「劉氏子弟,蔓草也,難成大才,留待他日除之亦不遲。倒是這長安新都,四面無城牆,萬一匈奴南來,怕是要動搖社稷根本。」
「不錯!明日起,便徵發長安一帶男丁,起造城牆。天下之都,豈能以壁壘、木柵護衛之?」
「起造城牆,無論如何,也需丁壯十萬以上。長安乃新闢,左近男丁能有多少?恐人數不夠。」
「那就連男帶女,一併徵發。」
「造城徵發婦女?史無先例吧?不如盡發關中及隴西男丁。」
「那不成。從隴西征丁壯來,天寒路遠,與民不便。修城池事,男女就男女好了,陰陽相雜,就當是三月三歡會了,做苦役也不累。」
審食其便笑:「女子坐天下,便也徵女子服勞役,恰合情理。」
呂后也一笑,忽而又道:「看今日朝廷,劉盈仁弱,真乃我一個婦人坐天下,直弄到寢食難安,你須多為我謀劃。」
「這個自然。太后當政,天命許之,臣當竭力而為。」
「無須你來阿諛我!」呂后以袖猛拂審食其,忽又壓低聲道,「我只問你:天下之主,婦人做得做不得?」
審食其臉色立時變白:「怕不成。」
「何故呢?」
「老子曰:‘不敢為天下先。’史無先例之事,怕是行不得也。」
「審郎,你我推心已久,你說實話,我不怪罪你。史無先例之事,為何我就做不得?」
「民心難服,天下易亂,恐要留罵名於身後,得不償失也。」
「哦——」呂后呆了半晌,悵然道,「那就罷了!人就是死,也還要個臉面,不能留罵名於身後。罷了!算我今夜未有此問。」
「茲事體大,不可貿然;小事則可不妨一試。」
「哦?果真如此嗎?那麼,我早有一念,今日便說與你聽:各諸侯封邑,都叫個國,聽來仍似春秋諸國,怕是將來惹禍的根苗。我早有意,各封國相就不叫相國了,改稱丞相,有如縣丞;唯留朝中一個相國,統領萬方。要教那天下人都知道:我漢家,即為一大國。家國天下,從此一體。」
「太后之見識,宏遠無人可及,不妨就改了吧。」
「如此改名,而不改實,天下還不至於亂吧?」
「名即是實,天下人自可領會。」
呂后大喜,舉杯一飲而盡,笑道:「婦人雖不能登大位,然有其實,便也是個皇帝了。」
審食其不由驚愕,望著呂后,不能言語。
呂后笑問:「看我做甚,我講錯了嗎?」
「沒有錯。然……此話萬不可對他人言。」
「說與你無妨,我才敢講。你難道早前心中無數?」
「皇后用心,實出臣之意料。」
呂后得意大笑道:「何為韜略?這便是!若不坐上龍庭,心思便用不到這上面來。莫非,你也以為哀家不過是個田舍婦?」
審食其笑了一笑:「早知如此……臣也可少操許多閒心。」
兩人又飲了數巡,審食其覺不勝酒力,便要告退。
呂后嗔道:「告退個甚?且留宿宮中便好。劉盈去了西宮,此處便是你我二人福地。」
審食其酒意上頭,衝口便出:「後世有史,臣怕做了嫪毐……」
呂后酒意正酣,只是大笑:「你哪裡就趕得上嫪毐!」
次日,以惠帝之名,果然有詔下,命將各封國相之官稱,均改為丞相。又命蕭何復任相國,總領百官,其首要之務,便是主掌建造長安城牆。十日內,即徵發長安六百里內男女十萬人,全力營建。
詔令一下,關中道上,一時車馬喧闐,丁壯如蟻。眾民夫見世事翻新,新朝興旺,無不甘願效力。男築城,女擔土,老少喧呼騰躍。如此日出而作,日落挑燈,辛勞了一月,築起了十里高牆,連帶廚城門、洛城門、橫門三個城門,為長安之北城牆。其餘東西南三面,留待來年。
新起的長安城牆,既高且厚,端的是世無其匹。城高有三丈五尺,下寬一丈五,上寬九尺,皆是築版夯土,錐刺不進,堅不可摧,城外還掘有深兩丈的護城壕。城池各門,均有三個門洞,左為出城道,右為入城道,中為天子御道,各不相擾。
此時,蕭何經營長安已有七年,擘畫規制,可謂耗盡心血。城南地勢高,為兩宮禁苑;城北平闊,為百姓聚居處,共闢有八街八陌,縱橫如田字格。街巷之間,有閭里一百六十處、集市九處。街衢兩旁,遍植槐、榆、松、柏等樹木,枝葉茂盛,蔽日成蔭。連年又遷入豪門大戶,眼看著市井繁華,車馬輻輳,已具非凡氣象。有那匈奴與外藩來使,初入長安城,直看得眼直腿軟。
至二月末梢,天將暖,春耕在即。築城勞役至三十日整,戛然而止,民夫悉數歸家,未違農時,又領了官家補給的糧谷,都覺新朝寬仁,漸有了些盛世模樣,不似那暴秦活活要人命。
這一年,中外無事。至年末,風調雨順,田禾又大熟。呂后大喜,帶了審食其登上洛城門遠眺,只見沃野千里,晴空一碧,便與審食其擊掌相慶道:「他劉盈不孝,我有審郎!天下若就這般,一年年治下去,哀家之名聲,將高過始皇帝了。」
審食其笑道:「始皇何足道哉?文王或可比擬。」
呂后微笑片刻,忽而斂容叱道:「沒心肺的話,你還是少說。只要失心翁那些孽子還在,我哪裡敢比周文王?」言畢,便覺心神不寧。
下得城來,恰遇蕭何正親督吏民築城,呂后忙上前問候。蕭何驚見呂后至,連忙整衣揖道:「太后,築城乃老臣職司,十數年來,不知築了多少城,可保萬無一失,太后不必掛心。」
呂后笑道:「哀家豈是不放心?我與審公巡城,信步到此而已。」
審食其也上前一步,對蕭何揖道:「相國壽已漸高,細事可不必躬親。」
蕭何微微一笑:「審公,話雖如此,然老臣哪裡敢懈怠?這長安,乃萬代之都,非尋常城邑可比,諸事都須竭力。先帝大業,我不曾有刀劍之功,唯有料理這細事,可報先帝恩,故夙夜不敢大意。」
呂后素敬蕭何,加之劉邦臨終有囑託,便更是多有倚賴。此刻望了望蕭何,鼻子就一酸:「相國,看你氣色,大不如前,還須多加保重。漢家大業,哀家一個婦人,勢單力孤,若沒有相國輔佐,又如何能擔得起?前日聞左右言:相國為子孫置業,皆在偏僻處,且不起造大屋。這又是何故?以相國之功,留些福廕給子孫,還有誰敢非議嗎?」
「回太后,並非老臣畏人言。老臣身後,子孫賢與不賢,非臣所能知。若後世子孫賢,則窮鄉陋室,正是效法我儉樸之道,可求自安;若子孫不賢,敗落下去,則荒僻之所,也不至為豪強所奪,這豈不是兩全嗎?」
呂后聞言便笑:「相國所謀,久遠矣,恐不止十代八代。先帝得了你輔佐,實是天意,他萬不該無端疑你。」
蕭何怔了一怔,忽而輕嘆道:「吾命不如審公矣!」
呂后與審食其聞蕭何此嘆,面面相覷,不知是何意。呂后想想,便道:「相國功高,只可惜不能再加封了,不知諸令郎如何?」
蕭何便搖頭一笑:「長子蕭祿、幼子蕭延,皆中人之資也,不足掛齒,到時只配襲爵罷了。」
呂后感慨道:「昔日吾家遷沛縣,縣令設宴接風,還是蕭公幫忙收的禮錢呢!彼時情景,恍如昨日,然轉眼間吾輩皆老矣。來日無多,榮華亦是無用,只願兒孫無事便好。」
蕭何聞之動容,揖謝道:「太后知老臣之心,臣心中便甚慰。世間爵祿,不過一時之榮,誰也帶不到黃泉底下去。若老臣閉目之時,是在臥榻上,那便是完滿了。」
呂后與審食其對望一眼,不禁失笑:「這有何難!爭戰已息,誰還能死於刀劍?相國受先帝之託,身負天下,此時便言身後事,豈不是太早?為天下計,還請多多保重。哀家事雜,許久未曾見蕭夫人了,不知近來如何?」
「謝太后垂詢。若論精神健旺,賤內倒還比我強些。」
「那好那好!改日倒要與蕭夫人聚聚。今日事忙,哀家這便回宮去了。」說罷,便別過蕭何,與審食其上了車輦,起駕回宮。
秋日一過,便是惠帝二年(西元前193年)冬十月,按秦漢歷,又逢新年。元旦這日,群臣朝賀,諸侯也有來朝的。這一次,是楚王劉交與齊王劉肥,相偕入朝。
惠帝病臥年餘,此時已漸愈,遂於元旦這日臨朝,受眾臣朝賀。那楚王劉交,乃劉邦幼弟,諸王中僅有之惠帝直系長輩,隨軍征戰,多有負傷,常覺精神不濟。半日的朝賀下來,甚感疲累,便急忙回楚邸去歇息了。
劉肥興致卻高,只想與惠帝趁機多敘。惠帝幼年時在豐邑,常與劉肥玩耍,以竹鞭作馬,滿閭巷跑。惠帝仁厚,不忘這段總角之誼,見了劉肥,只覺得親。朝賀當日,便在未央宮設宴,款待劉肥,也請母后來共飲。
那劉肥之母曹氏,系劉邦外婦,生了劉肥之後,過世得早。呂后嫁入劉家時,劉肥已由太公夫婦撫育至六歲,便也呼呂后為「阿孃」,是為庶長子。呂后身為嫡母,如今惠帝宴請劉肥,也不好冷臉拒絕,於是便換了衣飾,帶著宣棄奴,來至未央宮中。
惠帝在飛閣之下恭迎,將呂后扶至偏殿,在主座坐下。呂后見主座設有兩個案席,不由便一怔,開口問道:「盈兒,一個劉肥來朝,何勞你這般排場?」
惠帝回道:「阿肥兄坐鎮齊地,地廣人眾,頗為操勞。兒臣今為他接風,是為盡孝悌。」
呂后冷笑一聲:「你阿翁偏心,封劉氏子弟之時,凡操齊語之地,盡歸阿肥,他封邑焉能不大?比韓信還要威風了!」
「阿肥兄總還是不易。」
「那當然。他自幼肥壯如豬,胃口好,太公為他取名,便是據此而來。如今封邑廣大,物產甚豐,怕是吃也要吃累了!」
母子正說話間,閎孺自外而入,報稱齊王劉肥已駕到。
惠帝連忙迎出,見到劉肥,不容他施大禮,便扯住他衣袖道:「今夕我母子三人小聚,算是家宴,一切虛禮可免,如在豐邑時,敘些家常而已。」說罷,便執劉肥之手入內。
劉肥見了呂后,喚了一聲:「阿孃!」便伏地行了大禮。
呂后略欠一欠身,笑道:「才說你幼時肥壯,胃口了得。看你今日這模樣,想是在齊地多吃了魚蝦,堪堪更肥了。」
「託阿孃的福!肥兒這是飽食終日,返國後,自當勤政才是。」
呂后一笑:「勤政不勤政的,萬事都是阿孃在擔著,你輩終究是省心。且坐下吧。」
惠帝連忙搶上一步,引劉肥往呂后左側的空位去,一邊便道:「今日家宴,全不拘禮,權當此處即是中陽裡。我持家人之禮,以待阿肥兄,請阿兄也入上座。」
劉肥哈哈一笑,向劉盈揖道:「阿弟心意,為兄領了。入漢營以來,再無這般家宴了,今日重溫,好不快活!」說著,便在呂后左側坐下。
惠帝則退至右邊客座,面北而坐。
呂后一見,臉上遽然變色,轉頭注目劉肥良久,心中暗道:「豎子,不亦狂乎!與盈兒稱兄道弟,倒也罷了,居然還敢入上座!」當下就不悅,只顧埋頭喝悶酒。
未幾,兩兄弟談及當年徵彭城事,劉肥笑道:「那日兵荒馬亂,阿弟阿妹走失,我急得大哭,任憑阿孃如何罵我,也罵不住。」
呂后便抬起頭來,冷冷一笑:「你們那阿翁,鐵石心腸!盈兒、魯元在他車上,追兵將至,他倒能忍心將兩人踹下。若是你阿肥在車上,只怕他也踹不動。」
兩兄弟只當是玩笑話,聽罷都大笑。
呂后看看,心中恨意愈深,便回首喚了宣棄奴來,低聲吩咐了兩句。宣棄奴領命,躬身急急退下。少頃,便從長樂宮攜了兩卮酒來,置於呂后案頭。
呂后忙起身,將兩卮酒移在劉肥面前,道:「近日御廚的酒,無高手料理,越發的寡淡了,只如白水。來來來,此乃楚王所獻的醴酒。肥兒,今日團聚,得敘天倫,為十年間所未有,你當為阿孃祝酒,一醉方休。」
劉肥不禁動容,含淚而起,捧起一卮,便要為呂后斟酒。
呂后連忙以手遮杯,拒道:「阿孃近日累了,不勝酒力。此美酒難得,你自己只管飲。」
劉肥便手執酒卮,起身恭立於呂后前,準備祝酒。惠帝見了,也連忙起身道:「兒與肥兄一起,也為阿孃祝酒。」說罷,便去端起另一卮酒。
呂后見狀大恐,倏地起身,一把奪下惠帝手中酒卮,叱道:「大病方愈,你如何能飲?」
劉肥見狀,心中生疑,忽地想起如意暴死事,不知今日這酒中是否也有名堂?遂不敢飲,佯作站立不穩,晃了一晃,放下酒卮道:「兒臣旅途勞頓,今日才這幾杯,便醉了……」
呂后忙以溫言安撫:「你氣壯如牛,這幾杯酒下肚,何足道哉?」
劉肥未作答,又假作頭暈欲嘔,蹲下身去片刻,方起身向呂后、惠帝揖道:「慚愧,出醜了!臣先告退,容他日再飲。」言畢,不等呂后發話,便搖搖晃晃退下殿去。
呂后怔了一怔,正要將他喚回,卻不料劉肥甫一齣殿,便急趨如飛,跑出宮外,招呼守候在外的屬官,登車奔回了客邸。
回到客邸,劉肥連呼僥倖,猶自驚魂未定,急命左右以重金賄賂相熟的涓人,打探虛實。次日,宮中便有訊息傳回,說那兩卮醴酒,果然是毒酒!
劉肥聞報,如五雷轟頂,頓時癱坐於地。想昨晚雖是僥倖脫險,然太后既有此心,又怎肯罷休?此次,怕是難以脫身了。
輾轉一夜未眠,劉肥苦思解脫之道而不得,心知若再拖一兩日,又將有大禍臨頭,便急喚屬官前來密商。
劉肥的妻舅駟鈞,性格一向暴烈,此時聞劉肥擔憂之言,便大言道:「大王為高帝庶長子,金枝玉葉,世無其二,哪個敢動你?管他!你安居都中,必無事。」
座中,郎中令祝午卻搖頭道:「太后當朝,不可硬頂,不如趁夜逃走。人不在羅網中,終究可得騰挪。」
兩人說過,眾人也七嘴八舌,全無一個好方略。唯有內史衛益壽沉穩多智,從容獻計道:「太后欲害大王,必是因心中惡之,如能變其為善意,自可無事。」
劉肥苦笑道:「這個,孤王如何不知?然……難矣!」
「依臣之見,不難也,可以財貨賄之。」
劉肥便哂道:「衛公玩笑了,太后擁有天下,宮中不缺珍玩,我拿甚麼可以賄賂?」
衛益壽微微一笑,建言道:「臣職掌財賦,於財貨事多有所察,天下不貪心之人,萬里也難覓一個!以太后而論,其嫡親子女,僅有今上與魯元公主二人。今上之富有,便無須說了,然魯元公主卻不然。其夫張敖,因得罪先帝,由王降為侯,食邑甚少,太后又不便逾制,無計為魯元增食邑。文章便可從此處做起。」
劉肥聽到此,雙目立即放光:「哦?你意是說……」
「請大王上表,自請割讓封土,獻予魯元公主做湯沐邑,此舉必獲太后歡心。如此賄賂,手面闊大,又不必鬼鬼祟祟。公主既得了這實惠,天下人亦無話可說,太后如何能不喜?屆時大王趁勢辭行,太后又焉能不允?」
劉肥聽到此,喜得一拍膝頭:「好計!到底是整日鑽錢洞的,知道天大的事,也大不過錢財。好,孤王就依你所言,去賄賂咱自家阿娣。」
衛益壽又道:「諸王之中,大王得先帝垂顧,土地最廣,坐擁七十二城,何人可及?這便是惹人嫉恨之處。」
劉肥不覺驚悚:「哦?原來如此。」
衛益壽朗聲道:「那當然!先帝在時,無人敢妄議;先帝不在了,這便是惹禍的端由。」
劉肥登時汗流如注:「這……這七十二城,倒是七十二柄斧鉞,加在我頸上。」
「正是。封土之貴,怎比得上性命金貴?大王不可糊塗。」
「孤王知道了。這七十二城,今後誰若想取,就任由他取去。」
次日天剛明,劉肥便親手寫了表章,差人遞進宮中,稱願將城陽郡獻予魯元公主。
表章送走,劉肥心仍忐忑,拉了駟鈞、祝午相陪,不吃不喝坐等迴音,只擔心等來的是噩訊。然事正如衛益壽所料,未幾,朝中便有詔下,欣然允准齊王所請,並曉諭天下,以示嘉勉。
詔書送至客邸,劉肥大喜,忍不住與駟鈞擊掌相慶:「天下果然沒有不愛財的!」隨即,又上表懇請辭行。
原料想太后必會恩准返國,然接連幾日,宮中卻毫無動靜。劉肥大急,又召衛益壽來密議。衛益壽也難料太后喜怒,沉思半晌,才道:「宮中無迴音,便是太后仍不放心大王。大王既示弱,便索性做到底,不如再上一表,請尊魯元公主為齊之王太后,大王以母禮事之。公主得此名分,位即在諸侯之上,不由得太后不喜。」
劉肥面露疑惑,忍不住問:「如此,輩分豈不是亂了嗎?我嫡母為皇太后,阿娣又為王太后,孤王究竟是皇子呢,還是皇孫?」
衛益壽道:「人之好名,概莫能外;即便是鬼怪,亦不欺諂諛之人。此表所請,尊齊王太后也罷,以母禮事公主也罷,事雖荒謬,其意甚明,就是要巴結。太后見大王以笑面諂之,焉有發怒之理?」
劉肥這才大悟,不禁苦笑道:「好好!清平人世,硬要呼女弟為娘!千載之下也是奇事。」說罷,即援筆寫好了表章,差人火速遞進了宮去。
果不其然,此表遞上,才過了一夜,天明即有大隊宦者、宮女、樂工、庖廚,攜酒饌、禮器絡繹而至,叩開客邸大門,稱太后、陛下及公主稍後即至,要與齊王餞行。
劉肥剛剛睡醒,聞司閽來報,怔了一怔,遂大笑三聲,從榻上一躍而起,急忙穿好袞服,口中不停讚道:「衛公智者,智者也!救了孤王一命。」
客邸上下,頓時手忙腳亂,準備接駕。待收拾停當,劉肥便與屬官出了大門恭候。片刻過後,宮中鑾駕便到了,有數百名郎衛在前,傳警淨街。但見金瓜斧鉞、黃傘旌旗,塞了滿滿一條街巷。
劉肥與屬官俱伏於邸門外,行大禮相迎。呂后緩緩下得車來,一手牽著惠帝,一手牽著魯元,對劉肥笑道:「肥兒,你做了齊王,比幼年時曉事多了,倒還不是隻長肉膘。快快起來吧,一同入內。」
呂后打量一眼齊國屬官,見到有駟鈞在,便問道:「駟鈞!劉肥家中,只你一個猛虎,非老孃,誰也鎮不住你,近來脾氣可改好些了?」
駟鈞正要答話,劉肥連忙搶著道:「駟鈞已非同往日,再無倔強脾氣,太后請放心。」
呂后笑道:「萬年江河,居然也可以西流了?聽這話,只似在做夢。好了,今日我母子聚會,諸臣就不必陪了。」
一行人至正堂落座,呂后坐主座,面朝東;惠帝坐於左側,面朝南;魯元坐於右側,面朝北。劉肥這次也知趣了,便面朝西,坐在下座。
呂后環視座次,莞爾一笑:「肥兒,今日為你送行,乃自家人便宴,比照前回在未央宮,就無須拘禮了吧?」
劉肥起身答道:「肥兒數年來,也讀了些書,再看世相,便不再糊塗,知秦亡乃是不用禮,漢興乃是克己復禮,即便家宴,禮也不可失。我既尊魯元為王太后,即要行長幼之禮,方合乎天道。」說著便跪下,膝行至魯元面前,伏地行大禮。
那魯元樂不可支,拂了拂袖道:「肥兒,你之心意,為母已知。快快平身吧!」
此言一齣,舉座皆大笑。呂后仰頭笑道:「魯元,你新收這一子,來得倒容易。如此肥碩,只不要將你那家底吃窮了。」
魯元掩口笑道:「我肥兒知孝敬,哪裡會害我!」
呂后跟著笑罷,便道:「我那痴婿張敖,也是命苦,王做不成,委屈做了個宣平侯。今日魯元做了齊王太后,那張敖豈非成了太上王了?」
眾人皆大笑:「便請母后冊封他好了!」
呂后見滿堂盡歡,心中甚喜,竟將猜忌心全都拋掉了,越看劉肥越覺順眼,便一揮袖,吩咐立於旁側的宣棄奴道:「命宮中樂工上來,奏雅樂,為我母子助興。」
不多時,樂工就位,一時笙簧齊鳴,樂韻悠揚。
酒過數巡,呂后道:「你們阿翁,自沛縣舉兵後,便如弓弦緊繃,片時不得鬆弛。我母子跟著東奔西忙,也難得小聚。今日家宴,送肥兒東歸,我母子只管敘舊便是。」
惠帝等三人,便講起幼年趣事。魯元忽然想起,便問呂后道:「張敖僅長我幾歲,我便嫌他迂腐;母后當年,如何就敢嫁四十歲之老男?」
呂后略有酒意,笑道:「我那時在閨閣,哪裡有自己主張?還不是你們外祖呂公做主。那沛縣令原本也有意,求我為他兒媳,外祖只是不肯,強令我嫁與那田舍翁。為娘我若在今日,只怕他劉季給我叩半日頭,我也不嫁!」
惠帝笑問:「外祖看我阿翁,好在何處?」
「外祖僅粗通相術,自以為識人。當日他也是酒飲多了,信口亂說,稱半生閱人,無如劉季那般大貴的。」
劉肥便大笑,為呂后祝酒道:「外祖眼光犀利!我阿翁阿孃,果然都成大貴。」
呂后也笑個不住,搖頭道:「外祖哪裡就眼光好?只不過,盲眼狸碰上了一隻死鼠!記得那日,在沛縣田中,我帶你們薅草,有過路老叟向我討食水,說了一番話,那才是好眼光。」
惠帝道:「當日事,我還約略記得,那老叟鬚髮皆白,只記不得他說了些甚麼。」
呂后便一指惠帝,笑道:「說我來日之貴,皆因此男!」
魯元、劉肥目視惠帝,皆大笑不止。
呂后望望魯元,頓起今昔之慨:「那時阿翁為亭長,不知為何煩了,有些年告退歸鄉,以務農為生。其間又得罪官府,藏匿他鄉,不敢現身……那時家貧如洗,四鄰嘲笑,為娘所嘗苦頭,一言難盡。幸得魯元耐苦,年七歲,便能代我勞作,抱哺幼弟,多有分擔。」
劉肥便慚愧道:「彼時,兒臣甚不曉事,多貪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