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3:呂氏興衰 第四章 十齡皇后登廟堂

此時之長安,經蕭、曹兩人接替營造,已是天地間頭等的通都大邑,尤其自惠帝臨朝以來,百事無為,萬民心定,生計一年盛於一年。至此時,城內商賈已雲集,各個富甲一方,出入遊樂,驕奢不輸於公侯。恰如張衡《西京賦》所言,看彼時市井,唯見滿目奢麗:

爾乃廓開九市,通闤帶闠。旗亭五重,俯察百隧。周制大胥,今也惟尉。瑰貨方至,鳥集鱗萃。鬻者兼贏,求者不匱。

秋高之時,天氣漸涼。呂后一時興起,便偕了惠帝及文武重臣,將那四面之城,各登臨一遍。

在城頭,呂后望街衢良久,滿面喜色,對左右群臣道:「高帝在時,恐百姓奸猾,曾有《抑商令》,禁商人身著絲衣,又不準乘車出行。哀家以為:市井子弟,不讓他為官宦,也就罷了,不許他衣絲乘車,這就過了。吾意《抑商令》即使不廢,也應從緩,有司都不要過於計較。看這長安城,若無商人出入,還成什麼樣子了?」

群臣聞之,都大喜,齊呼「萬歲」,盛讚太后德被天下。

商民於城下仰望,見城頭旗蓋蔽日,金鉞如林,便知是大駕出遊。那鹵簿每至一處,便引得閭巷喧騰,觀者如堵,人人皆驚呼:「天神下凡了!」

一行人登上南面的安門,方清晰望見兩宮格局。唯見屋宇萬千,縱橫交構,錯落有致,正如張衡所言:

正殿路寢,用朝群辟。大夏耽耽,九戶開闢。嘉木樹庭,芳草如積。高門有閌,列坐金狄,內有常侍謁者,奉命當御。蘭臺金馬,遞宿迭居。

群臣未料俯瞰兩宮竟是此等氣象,皆同聲讚歎。呂后以手捫胸,也是錯愕良久,方環顧群臣道:「蕭丞相手段如何?」

群臣齊聲稱讚:「或比姜太公!」

呂后大笑,遂斂容,殷殷囑道:「天下未定時,安危繫於將軍;天下既定,興衰則在於宰相。正是這蕭規曹隨,我漢家方有今日!惜乎曹公也早早薨了,哀家連日心亂,一時尚不知何人能繼任。」

眾臣聞言,皆唏噓不已。

那曹參為相三年,天下無事,民間得安寧,今忽然亡故,市井百姓亦為之悲。有人作歌謠曰:「蕭何為法,講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靖,民以寧壹。」一時閭巷傳唱,延及郡國,天下無人不頌其德。

曹參去後,相國一職,一連空缺了三月。呂后原想用樊噲,又想用呂釋之,躊躇再三,不敢輕易任命。百官見此,不免起了疑惑,人心有所浮動。左右皆苦諫道:「國無綱紀不立。相國一職,不可久缺。」

呂后仍不能定奪,遂想起張良,即遣人赴留侯邸打探。未幾,涓人回稟:「留侯在家,仍不食五穀,欲學仙飛昇。」

呂后便連連搖頭:「留侯德高,為漢家重臣,如此自棄怎能行?」於是備下盛宴,請張良入宮赴宴。

張良應召前來,見案上珍饈如山,不由大驚,擺手道:「臣欲從赤松子遊,已辟穀多年,怎能如此進食?」

呂后便強令道:「不能食,也須食!人生一世,如白駒之過隙,何必自苦如此?」

張良只得坐下,舉起箸來,卻仍猶疑:「辟穀,人以為苦,臣則以為大樂。多年如此,已不知肉味。」

呂后揮揮袖,不以為然道:「留侯以三寸舌為帝王師,封萬戶,位列侯,此乃布衣之極。若飲食起居,尚不如布衣,所圖又為何呢?」

張良答道:「臣只羨世間高人,別有懷抱。昔徵魯城時,臣隨帝過濟北,尋恩師黃石公不見,不得已,唯有攜回黃石一塊,供奉在家。每日拜之,便覺已成半仙。」

呂后仰頭大笑:「果然幾近成仙了!留侯少年時,得黃石公教誨,發憤自立,終得大貴,這本是正途,不應有疑。若只求長生安樂,不若當年去隱居,早便修成高人了,又何必隨先帝冒矢石、打天下?」

「此一節,臣亦甚覺大惑。」

「再者,看留侯今日,位在卿相之上,名震中外。漢家河山,縱是行至桂林、番禺,亦無人敢侮慢你。你不稼不穡,終年不朝,無須諂媚,免於奔走,無稅吏上門,無捕快攔路,郡縣匍匐於前,諸侯逢迎於後,如此,又豈是一個布衣可得的?若真為布衣,則吃喝用度,油鹽柴薪,何事不令你焦頭爛額?」

「這個……太后高見。世態炎涼,臣亦知,故不願食人間煙火,寧願遠遁。」

呂后便笑:「留侯貴公子出身,儒雅好文。那山中豺虎、林間野豕,須是不好應付的!」

張良於座中一拜,懇切道:「太后所言,正是微臣心病。多年坐而論道,未赴山中,或正因患得患失。」

呂后聞聽,只微微一笑:「你豈是真心想隱居?不過明哲保身而已。那失心翁在世時,胡亂猜疑,功臣多畏懼。此弊,自哀家掌政之後,斷乎不許再有。留侯請放寬心,不要自外於朝。」

「臣痴迷於仙遊,或為妄想;然執此一念,朝夕思之,十年不改,或許亦能成真。臣既已半生碌碌,悔之莫及,老來若得道,也算是得了解脫。」

「哈哈,哀家與你講理,是講不過了。然一朝成仙,哪還有這般人間美味?來來,哀家便不講理了。你今日,須飽食足飲,方可歸家。」

張良無奈,只得勉力加餐。其間,呂后數次起身,為張良敬酒,恭謹有加。

宴畢,呂后便問計道:「今曹參新薨,卻無良相人選,猶豫之際,朝野都不安。此事已苦惱我多日,留侯可有何良策?」

張良略作思忖,答道:「漢家大事,早有定規,無人能逾先帝。」

呂后當即領悟,面露笑意道:「留侯果然多智!哀家今日擺宴,只為聽到你這一句話。」

張良回到府邸,這一夜,便輾轉難眠。思來想去,總覺自家磊落了半生,老來卻陷於苟且,伸展不得,亦擺脫不得,只是一個無奈。

後半夜好不容易入夢,忽夢見定陶城外的賣荷女,眉眼歷歷,一如當年。但見那青荷女子娓娓道來,卻聽不到所言為何。張良急忙趨前,側耳去聽,那女子卻忽地變臉,掣出一柄尖刀來,將手中青荷攔腰削斷。那許多荷苞,便撲嚕撲嚕撒落一地。女子抬起頭來,忽又清清楚楚說了一句:「公子為何執迷?」

張良頓覺羞愧難當,出了一身大汗,急欲辯白,卻又發不出聲來。掙扎了半晌,忽地就醒了。見窗外並無光亮,才知是個夢,便連聲嘆息,悔恨當初未能出遊,牽牽絆絆,終留在了長安。暮年為太后所獻之計,無不帶著小人氣,生生將那一世英名全毀了。

如此一想,頓覺渾身都是汙穢,還不知後世之人將如何看呢。輾轉了一夜,人竟似老了十歲。晨起,家老張申屠來問安,見狀吃了一驚,忙上前來詢問。

張良擺擺手,道:「我無事。唯昨夜想到,做人一時不清,則萬世也難洗得清。那年在邯鄲,就該遁去……」

張申屠連忙勸道:「主公此時生悔,豈非晚矣?唯有且行且看。人至高處,安然便是神仙。」

張良瞥了張申屠一眼,苦笑道:「我這副模樣,頗似神仙嗎?」

張申屠忽狡黠一笑:「有那青荷女子入夢,怎的就不是神仙?」

張良大驚:「你怎知道?」

「主公這一夜,不知喚了多少遍那女子,小臣在隔壁屋裡,也聽得分明。」

張良遂大慚,漲紅了臉,搖搖頭,不再言語。自此,便覺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卻說當夜,呂后反倒是定下了心,決計遵劉邦生前所囑,仍用老臣。翌日一早,便有詔下:廢去相國名號不用,新設左右丞相。以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太尉仍為灌嬰。三人功高威重,文武相濟,百官見了這陣勢,也便不再有疑慮。

如此人心方定,朝中平穩了一年。至惠帝六年(西元前189年),又有噩耗迭至:齊王劉肥、留侯張良、舞陽侯樊噲等,都接二連三地薨了。

時方入春,呂后聞張良薨,失色良久,哽咽了一聲:「留侯不在,呂氏何以存焉?」便急召張良之子張不疑、張闢疆入宮來見。

呂后問二人道:「令尊生前,可有何囑託?」

張不疑答道:「家父彌留之際,已不省人事。此時忽有一婦人,著青荷色衣裙,稱自濟北來,叩門求見,攜黃石一塊,獻予家父。家父病篤,不能見。那女子便道:‘此黃石乃黃石公精魂所化,向為你父心所繫。二十餘年前,你父赴濟北尋黃石不見,誤將一白石攜回。今我將真品覓得,千里迢迢運來,只是為此物尋個妥當處。’言畢,放下黃石便走。」

呂后便道:「奇了,那婦人如何識得令尊?」

「臣亦問過,那婦人答道:‘定陶無人不知,卿相之中唯一白衣者,便是張良。你父在濟北尋黃石事,定陶家家皆知。’待家父稍清醒,聞之淚流滿面,直呼:‘錯錯,幾十年間,竟然供了個假的!’卻不肯言明那女子為何人,唯留有遺囑,願與黃石同葬。」

呂后聽得饒有興致,然聞說張良臨終只惦記黃石,片言未涉朝政,又不免失望,便揶揄道:「留侯夫子,亦有外遇乎?」

張不疑、張闢疆皆愕然,連忙答道:「家父……似不敢亂為。」

呂后一笑:「怕甚麼?小亂,也無傷大雅。古今千載,睿智者,恐也只這一個留侯了,一計便可興邦,卻於朝政全不留意,視功名爵祿若糞土。如此灑脫,教那天下碌碌小吏何以自處,盡都羞煞算了!」

此時,張闢疆搶上一步,朗聲答道:「家父雖超脫,然亦須有事功作底。若無事功,則與閭巷匹夫無異,有何可稱羨?」

呂后看這少年聰穎,心甚喜之,便道:「孺子所言,倒甚合吾意。年前,哀家也曾與令尊說過此意。只不知,你而今年紀幾許?」

「小子無才,年方十四。」

「嚯矣,可堪造就!你阿兄襲了侯,你卻無緣得父蔭,不亦憾乎?哀家這便授個侍中與你,常來宮中走動,也好上進。你二人回去,遵父囑,就將那黃石一同葬了吧。」

張氏兄弟連忙謝恩,退下了殿,回府自去發喪不提。

至夏六月,呂后正以為無事,忽又聞樊噲暴薨!呂后大驚,頓覺心亂,繞室徘徊半日,仰天嘆道:「天不佑我呂氏耶?」

俄頃,有呂嬃叩闕求見。呂后連忙宣進,只見呂嬃掩面奔入,抱住呂后便號啕大哭。呂后心亦甚悲,卻只能強忍,撫著呂嬃肩頭,慘笑一聲道:「阿娣,天下人皆矚目你我,不可自亂。那黃泉底下,想必是妖姬不少,不然大丈夫怎都棄我而去?你哭哭便罷,勿傷了身。天道如舊,人卻不如舊。吾輩既未死,也只得強自活下去……」話未說完,自己竟也涕泗滂沱起來。

兩人大哭一場,呂嬃猶悲傷難抑,只覺恍恍惚惚。呂后見之不忍,自當晚起,便留呂嬃住在宮中,百計排遣。這之後,兩人朝夕相處,一同住了數月。

為安撫呂嬃,呂后便授意惠帝下詔,稱:「樊噲為立朝功臣,又兼享外戚推恩,故而卹典從優,諡號為武侯。其長子樊伉,襲爵舞陽侯。妻呂嬃亦享推恩,引先帝封女流為侯例,封為臨光侯,準參與朝政。」

詔下,呂嬃破涕為笑,神情大振,與呂后商議:「我夫既薨,軍中便無呂氏臂膀。那灌嬰掌太尉職,萬一有異心,將何如?」

呂后頷首道:「阿娣想得周全。灌嬰將兵在滎陽,雖無二心,然兵權也未免過重。不如廢置太尉官,收天下兵權歸劉盈。」

呂嬃便拊掌叫好:「盈兒掌天下兵,阿姊便是太尉了。」

呂后笑笑,又道:「失心翁臨終之際,推周勃可為太尉。目下看來,兵權不授予人,方為上計,不要這太尉官也罷。」

「阿姊心思周密!婦道人家在朝,於兵事最弱,疏忽不得。我只想:那禁軍原就分內外,不如索性更名為兩軍。那中尉統領的一軍,守護長安城,營寨在未央宮北,可號為北軍。衛尉統領的一軍,守護宮禁,駐於城南,故而可稱南軍。禁軍既分南北,便成兩家,免得一家獨大。」

「如此甚好!你說得不錯,兵權一日不歸諸呂,我便一日不得安寧。」

「何不明日便將兵授予諸呂?」

「人心歸順,尚需時日,急不得!先廢了太尉就好。」

姊妹倆商定,便命中涓將詔令發了下去,廢置太尉官,京畿禁軍分為南北軍。詔下數日後,探知灌嬰那邊並無異常,呂后這才放下心來。

數月後,呂嬃返回府邸。臨行,呂后叮囑道:「阿娣,世間萬事,唯諸呂之事為大。切記,天下早已不屬劉。」

呂嬃不由得驚異:「盈兒不是還聽話嗎?」

「盈兒行事,多不似我,天下豈可託付於他?」

呂嬃便搖頭,嘆了聲:「這個盈兒,害苦了阿姊!」

此後,呂嬃便拉攏朝臣,公然為諸呂張目。百官見之,雖憤恨,卻無人敢於阻攔。

且說呂后操勞惠帝大婚,頗覺費力,只恨女官太少,緊急時也無個傍依。便下詔,令少府派員至燕趙一帶,招募良家女子,入宮為宮女。

兩月之後,便有百十名女子,自燕趙之地募來。分到呂后身邊的,有一小女子,名喚竇猗房,是清河郡觀津縣(今河北武邑縣)人。

這竇猗房正值豆蔻年華,嬌小可人,呂后一見就喜歡,便拉住那一雙纖手,問起小女子身世來。

竇猗房年紀雖小,口齒卻清晰,從容答道:「回太后,奴婢家甚貧寒,家父為避秦亂,隱居於觀津,萬事不問,整日里垂釣水邊。一日不小心,竟失足墜河而死。」

呂后一驚,又問道:「家中還有何人?」

竇猗房答道:「家母亦早亡,家中還有一兄一弟。」

呂后便嘆:「原也是個苦人家!既來宮中,便好生聽話,總強於在家中受苦,兩個兄弟,也能得你之助。」

「謝太后大恩!太后既如此說了,奴婢定當勤快。」

「我看你聰明伶俐,萬不可自賤。只須勤謹做事,便有你的好。」

「奴婢記下了。」

從此,呂后便收竇猗房為左右心腹,喚作竇姬。宮人見呂后看重竇姬,也都爭相憐愛之。

且說那張嫣入宮後,與惠帝相處甚洽。惠帝仍視其為外甥女,唯鍾愛而已,兩不相擾。

惠帝五年夏六月,天氣溽熱。一夕,惠帝在宮中,只覺得悶熱,不能成寐。輾轉至半夜,忽坐起,欲召寵姬前來嬉戲。

時有惠帝最寵之美人,尚居長樂宮,未遷至未央宮。惠帝思之,便喚來宮女數人,授以錦衾一襲,紅帕一方,令宮女攜至長樂宮,以作符驗。惠帝吩咐道:「美人若已睡,便以錦衾裹來,夜深不要驚了他人。」

宮女半夜驟醒,睡意未消,誤聽為「往中宮接人」,於是一行人赴中宮,徑叩宮門,傳達上命。

有皇后侍女正在值宿,聞聲起來,開啟殿門數重,引惠帝宮女入內。宮女叮囑道:「切勿聲張!」便直趨張嫣榻前,以錦衾裹之,並以紅帕矇頭。

張嫣驚醒,急問是何故。宮女答道:「上命如此,奴婢唯知遵命。」說著,便背起張嫣,急趨前殿。

見已奔出中宮大門,張嫣便大聲道:「既奉帝召,且容我穿好裳服。這般赤條條的,怎能去見皇帝?」

宮女聞皇后責問,愈加惶急,答道:「上命也,刻不容緩。且已出了中宮,皇后請勿作聲。」

張嫣無可奈何,只得閉了嘴。須臾,一行人奔至寢宮,惠帝見宮女揹著蒙面人,便上前,揭帕視之,見居然是張嫣,不由大笑,拊其裸背道:「怎麼是你,驚了你夢嗎?」

張嫣不答,似微有嗔意。

惠帝便命宮女:「置皇后於御榻上,爾等都退下吧。」

宮女既退,惠帝直望住張嫣,問道:「淑君生我氣了?」

張嫣答道:「妾身居中宮,陛下若有召命,應先一日宣入。豈可輕佻若此,為妃嬪所竊笑,他日還有何面目母儀天下?」

惠帝大慚,漲紅臉道:「朕錯了!朕召你來,並無他事,聊以消暑罷了。」

張嫣這才一笑:「消暑?召小女子消暑,陛下只不要上火才好。」遂緊裹錦衾,端坐於榻上,與惠帝閒談。

及黎明,中宮侍女皆來前殿伺候。張嫣便命取來裳服,從容穿上,稍事梳理,而後還宮。

諸美人聞聽此事,妒火在心,皆傳言「皇后夜半擅自出屋,裸奔至帝所」。流言所至,竟是無人不信,輾轉傳到了宮外。大臣中有怨恨太后者,亦私下議論:「張皇后為太后外孫女,果非佳種!年幼即如此,他日必無端莊之德。如此,何以承宗廟?」

人言洶洶,眾口鑠金。自是,張嫣在群臣中口碑便不甚佳。

至惠帝六年秋,張嫣年紀已十三,人道始通,可與惠帝交合了。時惠帝后宮美人,已生有四子。太后素不喜姬妾承寵,只想張嫣能夠早生子,便遣使祭禱山川百神,又賜予太醫數千萬錢,只求張嫣能服藥求子。每夕,必遣宣棄奴來,勸惠帝宿於中宮,勿往美人居所去。

太后之旨,何人敢違?惠帝只得唯唯。然張嫣小小年紀,卻自有主張。

一夕,惠帝鬱鬱不樂,至中宮,對張嫣道:「母后催逼甚急,令你我同寢,奈何?」

張嫣從容道:「陛下多病,已非一日,如不靜養,竟夜嬉戲,何日方得痊癒?同臥之事,尚有無窮時日,不在這一朝一夕。」

惠帝便道:「此等道理,我也懂,然太后之命,誰敢違抗?」

「可同臥一室之內,然不同在一榻。熄燈之後,各自早早睡。」

「淑君,太后也可欺瞞乎?」

「中宮之嚴密,鳥亦不可入,我榻上之事,外人還敢來看嗎?」

惠帝不由大喜,拊掌道:「如此便罷!你睡榻上,我席地而臥,相安兩無事。」

自此,惠帝常宿中宮,卻與張嫣分榻。侍女不知其虛實,太后更是不知,只是嘆氣,常問張嫣道:「嫣兒,你倒是奇了,怎麼還是冰清玉潔身!萬方終無子,莫非此為天意?」

且說惠帝大婚後,那男寵閎孺,卻無緣得見張嫣一面。閎孺一向自恃貌美,聞侍女誇讚皇后,心甚奇之。這日,便懇求惠帝道:「臣聞皇后容貌無雙,願遠望之。」

惠帝便笑:「皇后年幼,你何須妒之?想見,也無不可,只不要心急。」

適逢中秋佳節,按例,皇后須遊幸上林苑,觀賞秋海棠。惠帝忽就起了玩心,命閎孺換了女裝,服飾一如皇后,先至上林苑躲好,以便近窺。

時已有宮女先至苑中,灑掃迎候,見閎孺突入,容貌絕麗,皆大感驚疑,以為是真皇后駕臨。

閎孺一笑,自報了家門,囑宮女們無須驚擾,便緩步登上了假山,藏於樹後。未幾,見大隊車駕行至苑中,張嫣下輦步行,露出了真容來。

稍後,張嫣率一行人登樓,憑欄眺望。閎孺在樹叢後看得真切,見張嫣雲髻高聳,長袖翩翩,羅衫淡妝,舉止嫻雅,果然不似凡人。

張嫣偕後宮五六美人,且行且賞花,奼紫嫣紅中,唯張嫣年最幼而又最端麗;其移步,若輕雲出岫,不見其裙之動。閎孺望見,驚異萬分,幾乎要失聲贊出來。

遊幸畢,閎孺待皇后一行已遠去,才去見惠帝,俯首自慚道:「實不知上天造物,竟有此等絕美者!陛下有中宮若此,還用臣與美人何為?」

惠帝便玩笑道:「皇后雖身長,貌如成人,然年齒幼稚,性憨未諳男女事。若五年以後,你輩便不能久留了。」

閎孺不知此言真假,臉色忽變白,忙伏地叩首道:「即便如此,臣亦心甘。」

惠帝七年(西元前188年)春正月,惠帝赴上林苑圍獵,皇后及諸美人騎馬相從,諸美人裝束,皆如男子,而以張嫣尤為驚豔。

馳騁半日,一行人跑累了,下馬歇息。張嫣忽然內急,便卸了戎裝,匆忙如廁。忽然,一隻野豬竄入廁中,發狂撕咬張嫣衣裳。說時遲那時快,野豬幾口便咬碎了張嫣下衣,連屁股上也略有微傷。

事發突然,諸美人都嚇得動彈不得,爭相呼救。惠帝驚愕失措,竟救援不及。張嫣卻臨危不亂,大喝一聲,拔劍便刺向那野豬,三兩下將其砍翻。諸美人驚魂甫定,無不佩服,都圍上來稱賀。

張嫣下衣既撕裂,倉促間暴露其體,卻渾然不覺。

倒是惠帝一眼瞧見,笑而指之道:「你那臀,何其肥白也!」

張嫣這才驚悟,大為羞慚,手足無措。少頃才想起,急呼侍女拿一件下衣來換,遂兩頰紅暈,半日里默然無語。

且說呂后因審食其事,本就惱恨惠帝,又見惠帝常宿中宮,與張嫣卻無子,後宮美人反倒多子,便愈加不快。於是,便召惠帝來,憤然道:「你與張嫣,並非木石,同寢兩三年了,如何就無子?」

「此事由天,兒不可謂不努力。」

「甚麼由天?我看就是後宮美人多,你用心不專,焉能有子?以我之意,你那邊,要那麼多女人何用?不如盡黜後宮諸美人,令其歸家。張嫣既為皇后,應得專寵。如此,便不至數年無子了。」

惠帝大驚,脫口道:「這如何使得?母后當年,亦是皇后,可得專寵乎?」

呂后聞言大怒,拍案而起道:「放屁!正是你那阿翁混賬,若專寵,豈能只有你一個無用之子?」

惠帝又爭辯道:「然皇后終究年齒尚幼……」

「十五齡了,哪裡便幼?」

「有兩齡為母后所加,應當刨除,實年才十三。十三幼女不得子,並非荒誕,宜從容待來日。」

「你從容,我卻從容不得!蓬頭老嫗,還有幾個來日?此事你無須再多言,回你未央宮去,將美人統統逐出。明日起,我是不想再撞見一個了。」

惠帝不敢再爭辯,內心憂甚,返回未央宮,繞室逡巡半日,仍無以為計。想來想去,只得去找張嫣商議:「太后謀盡逐美人,這又如何是好?」

張嫣性渾厚,不知妒忌,反問道:「逐美人是何意?彼輩並不多事啊!」

惠帝道:「正是。有美人在,其樂融融;逐走美人,形單影孤,此地豈不成了廢宮,還有何趣?」

張嫣亦覺沮喪,問道:「太后何以有此意?」

「太后惱恨美人有子,而你無子,故欲趕走美人。」

「原來如此!然妾亦不明:如何美人生子,如同結瓜;我與帝同寢一室,卻經年無子?」

惠帝愕然,注目張嫣良久,方道:「……或因你年歲尚幼,如同秧苗,稍長自可結瓜,無奈太后等不得。」

張嫣忽有所悟:「陛下之意,欲教我勸諫太后乎?」

惠帝哀懇道:「正是。唯有你進言,太后或許可聽。」

「那好!妾已知,當竭力勸阻太后。」

次日,張嫣便赴長樂宮,面謁呂后,哀泣諫道:「諸美人罷黜歸家,將有何顏面見家人及鄉里?妾命薄,不能生子,而非美人之過,望太后收回成命。」

張嫣素得呂后歡心,凡有所言,呂后無不從。此時聞聽張嫣哭諫,呂后心便軟了,嘆了一聲道:「嫣兒怎能命薄?然同寢一室,多年無子,這奇哉怪事,如何就應在了你身上?」於是,逐美人之事便不再提起。

當年夏五月,呂后得報,後宮周美人又有娠,立時便發怒,欲鴆殺之。

訊息傳至未央宮,張嫣大驚,直奔長樂宮,力請呂后寬宥,呂后只沉吟不語,張嫣哀泣再三,方準允放過不提。

張嫣連連謝恩,欲起身返回。呂后忽心生一計,喚住了張嫣:「諸美人猖獗,只因欺你不孕,哀家實為你不平。你便聽我一計:以衣物塞腹下,佯作已有身孕數月。俟周美人生男,即稱是你所生,立為太子。如此,母以子貴,你便可無憂了。」

張嫣瞠目道:「這哪裡行?身為天下之母,豈可作假?」

呂后便冷笑:「你道先帝斬蛇,那蛇就定然是真的嗎?」

張嫣更是錯愕,心知無計可推託,只得從命。

返回未央宮,張嫣便知會了惠帝。惠帝哪裡有甚主意,只黯然道:「便如此吧!安寧一時,便是一時。」

張嫣便依太后之計,將一包衣物,胡亂塞入裳下,裝作有孕。侍女見之,皆大喜。

適逢魯元公主來,張嫣便與母私語此事,道:「嫣於狐媚之道,素所深恥,遲遲無子,惹得太后不快。」

魯元公主便詳詢其情,聽罷不禁苦笑:「你雖與帝同居一室,卻如隔河相望,當然是無子了。這個事嘛……」於是,這才將男女之秘事傳授之。

張嫣聞罷,滿面通紅,這才恍然大悟:「阿孃若不說,阿嫣倒以為自家是一株廢苗了。此事糾結多年,好不惱人。阿嫣無子,太后便不樂,不欲令那美人之子活,因而諸皇子命都難保。舅皇為此心憂,越發鬱悶了,眼看著疾患日甚一日。今太后又命我假作有娠,嫣所以應允,上是逢迎太后,下是為保美人之子,中可以調和兩宮不睦,不忍見舅皇病重而已。」

魯元亦無奈,唯囑咐道:「事已至此,奈何?便照我所授秘術,勉力為之吧。」

越日,太后果然下詔,稱:「皇后孕已久,將足月,可免赴長樂宮朝見。」

惠帝心照不宣,便也做起戲來,累月不至中宮。唯張嫣一人,不出寢室一步。侍女中有狡黠者,相互竊語道:「皇后孕既足月,將育太子,然腹卻不大,何也?」皆掩口而笑,多搖頭不信。

至夏六月,周美人果然生一男,太后聞知,立召宣棄奴來,如此這般吩咐了一番。宣棄奴會意,當下至周美人處,將嬰孩強行取走,又不許周美人聲張。而後,將此嬰孩攜至長樂宮,交給竇姬,小心裹上襁褓,暫匿別殿。一面便遵太后密令,將周美人軟禁起來。

那竇姬雖還是少女,接了這嬰孩,卻大起憐愛,向宦者討來些羊奶,精心餵了。

當日事畢,呂后便密令竇姬,趁夜速往未央宮,教張嫣佯稱腹痛。

竇姬受命,急趨往中宮,進了椒房,見張嫣一人臥於榻上,孤燈搖曳,狀頗悽清,便趨近前,耳語數句。張嫣甚覺驚奇,望望竇姬,苦笑道:「我才大你幾歲?又未曾生育,這種把戲,怎能裝得像?」

竇姬只低眉答道:「太后之命,不便違拗。」

張嫣不得已,也只好裝模作樣,喊了幾聲。

喊聲未落,便有人猛然開門,喚了一聲:「竇姬,勿久留!」

燈光昏暗,難窺其人,唯見門開處,一雙手臂將一襁褓遞入。竇姬機靈,迅疾回身問道:「何人?是宣棄奴嗎?」見到襁褓,心下便雪亮,忙接過來,轉交予張嫣,自己匆忙抽身走了。

諸侍女多已睡下,聞聲驚起,直奔入椒房,卻見一呱呱男嬰,已在皇后懷抱矣!諸侍女面面相覷,驚詫莫名,卻都不敢多言,口稱賀喜,忙接過男嬰來打理。

惠帝聞之,且喜且嘆,便遣閎孺奏報太后。呂后聞之,佯作大喜,當下傳令宗正府:晨起告祭宗廟,立張皇后生子為太子。

次日晨,群臣聞太子誕生,均不知有詐,紛紛奉表稱賀。

呂后閱罷一堆奏表,大喜,拉住竇姬之手,誇獎再三。過了三日,又遣宣棄奴與竇姬去探看周美人,贈以文綺、黃金,另有藥物一瓶。待周美人謝恩畢,宣棄奴便溫言道:「太后有旨,宮中雜亂,不宜靜養。請美人暫移宮外,休養數月。待將養好些了,再行返歸。」

周美人不敢抗命,又不敢問生子置於何處,只得勉強起身,由竇姬幫忙收拾好。宣棄奴遂推來輦車,載周美人出宮而去,從此再不見蹤影。半月後,宮人中便有傳言流佈:「周美人命苦,已為太后鴆殺了。」

張嫣聞之大驚,涕泗交流,密告惠帝道:「妾所以應允作假,只想救周美人。然周美人還是遭了暗害,豈非命耶!」

是時,惠帝后宮所生,已有六子;名為張嫣所生者,乃最小的一個。張嫣撫之,一如己出。久之,宮人亦不再議論,只當是此子為皇后嫡出,是個真太子了。

身毒,古印度之稱。

五倫,是指中國古代社會最基本的五種人倫關係,即父子、君臣、夫婦、兄弟、朋友關係。

六禮,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

納采,古時婚姻「六禮」之首。即男方請媒妁前往女方提親,獲應允後,再請媒妁正式向女家納「採擇之禮」。

鎰(yì),秦始皇時期的貨幣,亦為古代貨幣單位,一鎰為二十兩或二十四兩。

中宮,秦漢以後,稱皇后居住的地方為中宮。因建於後宮中心而得名。同時也為皇后的代稱。

合巹(jǐn)禮,中國傳統婚禮的儀式之一,結婚當日,新郎、新娘在新房內共飲交杯酒,亦稱合歡酒。

匜(yí),先秦禮器之一,用於沃盥之禮,為客人洗手所用,與盤形成組合。

奉常,九卿之首,秦始置,掌宗廟禮儀。漢初時曾改為太常,至惠帝時復為奉常。

侍中,官名,秦始置。漢代為正規官職的加官之一,可出入禁中,應對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