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掉英布,劉邦便覺天下無敵,心略略放寬,命大軍於淮南休沐些時日。想到劉賈戰歿,且無後,又不勝哀傷。不幾日,便有詔下,曰:「吳,古之國也。昔日荊王劉賈兼有其地,今荊王戰歿,不忍再立。朕欲復立吳王,諸臣請議可任者。」
詔書下後不久,便有長沙王吳臣等共推劉濞為吳王。
這位劉濞,乃劉邦之侄,即次兄劉喜之子。劉喜怯陣逃歸,被貶為侯,其子劉濞卻是個偉丈夫,年方弱冠,英武異常,其虎背熊腰,望之儼然。此次徵英布時,已封為沛侯,以騎將之職隨軍出征,身先士卒,建有大功。
劉邦便將劉濞召至帳中,望望其面貌,不由疑道:「諸臣薦你做吳王,誇你厚重,朕為何看你似有反相?你近前來。」
劉濞來至劉邦座前,劉邦拊其背片刻,似有勸勉,卻猛然問道:「近日我曾問卜,太卜許終古曰:‘漢家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莫非是你耶?」
劉濞臉立時白了一白:「臣哪裡敢?」
劉邦又囑道:「侄兒,你不似乃父,一望而知你大有膽略,朕甚嘉許。然天下同姓一家,你須慎之,不可以反!」
劉濞連忙伏拜,連連叩首道:「臣不敢。」
「那便好。平身吧,不日即封你為吳王,領故荊王之五十二縣。將來若生事,莫怪阿叔不留情面。」
待劉濞退下,劉邦心中甚感不妥,便想道:「秦末以來,天下多出梟雄。有梟雄,便要動兵戈;如此兵戈連綿,怎麼得了?須得使百姓皆知尊孔讀書方可。」自此,便將這一節記下。
幾日後,北地又有捷音至,周勃在代郡半年,追擊陳豨,致其逃無可逃。終在當城(今河北省蔚縣),將其圍困。城破,漢軍卒將陳豨當街擊殺,割了首級傳回。代郡一帶,就此全數平定;連帶雲中、雁門兩郡,亦皆無叛眾蹤跡了。
劉邦大出一口氣,讚道:「厚重者,周勃也,當成大事。」於是下令周勃、樊噲著即班師。
想想江淮也是無事了,劉邦便於冬十一月下令:禁軍及關中兵隨駕班師,各郡國之兵亦各自返屬地。
回軍途中,劉濞在鹵簿前伺候,甲冑鮮明,英氣逼人,觀者疑是天將下凡,紛紛夾道仰望,竟冷落了皇帝大駕。劉邦看了,心中不是滋味。忽而就下令,全軍轉向,繞道魯城,將以大牢之禮郊祭孔子。眾臣擔憂劉邦傷勢,頻頻勸阻,但劉邦只是一個不理。
至魯城,郊祭當日,三軍簇擁劉邦出城。於魯城南郊排列成伍,跟隨劉邦齊齊伏拜,行大禮,山呼萬歲,場面極是壯觀。闔城百姓都出城來看,各個心喜,皆贊孔子之尊。
劉邦拜畢,對諸將道:「我等善使刀劍,卻拿不起一杆禿筆,安天下恐也安不得幾年。這四方河山,有何人可為我守?朕為此,每夜不得安枕,必得後代子孫世世讀書,方為長遠之計。」
諸將為祭孔儀典之盛所懾,聞此慨嘆,唯有應聲諾諾。
曹參道:「英布既滅,海內晏然,今日回軍途中,不如繞道沛縣去看看。」
劉邦怔了一怔,嘆道:「昔年還是睢水大敗後,曾匆匆一過,至今又是十年了!好,不妨便前往。」遂命大軍,轉往沛縣而行。
十一月中,寒風蕭蕭,雲飛雪落,正是天地蒼黃時。大隊行至沛縣,劉邦見農家倉廩尚充實,心中喜悅,對曹參等沛縣舊部道:「昔在故里,遍地都是凋敝;今見士民安樂,倉廩尚可,也不負我輩廝殺一場了。」
行至縣城,劉邦著令各舊部將士,凡家居沛縣的,儘可歸家探親;鹵簿則進駐城中,以泗水亭官署為行宮。
故里人民聞聽皇帝駕臨,都歡天喜地,跑來縣邑觀看。劉邦便囑當地縣令、嗇夫道:「百姓來觀望,不得阻攔。」
隔日,劉邦見人來得更多,便在行宮設筵席,廣召縣中父老子弟近千人,置酒高會。
那些鄉中耆宿、幼時玩伴,聞劉邦有請,無不泣下,紛紛趕來赴宴。泗水亭內外,鋪了數百幅氈席,眾人分席圍坐,一派喧騰,連槐樹上鴉雀亦被驚飛。
鄰近十數家民戶的灶頭,火光熊熊,眾鄰里前來幫忙烹炙,將美饌流水般地呈上。此筵乃由少府打理,水陸珍禽,無所不有。每上一菜,皆系鄉中父老聞所未聞,子弟更是一片驚呼。
劉邦方要舉杯,席上即有父老起身,祝酒道:「天子歸故里,吾鄉父老何其幸也……」
劉邦連忙擺手道:「今日不提天子,我就是劉季。十數年來,兵連禍結,劉季在外爭戰,連累父老受苦。人皆曰:遊子思故鄉。我又何嘗不是?今天下安定,我身在關中,卻是隻念著豐沛。」
眾父老皆含淚稱:「吾人亦思陛下。」
「朕昔為沛公,自此地起兵誅暴秦,遂有天下,當以沛縣為朕湯沐邑,免百姓賦役,世世無須繳付。」
此言一齣,滿座皆歡,父老都齊呼萬歲,擊掌相慶。
酒過數巡,劉邦抬眼望去,見院中角落處,有數席是女流,便起身過去,招呼道:「王韞、武負,兩位阿嫂可在?」
席上兩婦人應聲而起,原是邑中兩個酒肆的主人。
劉邦舉杯道:「昔日所欠酒資,至今尚未還清,慚愧!今我永免故邑賦役,兩位可否也免我欠資?」
那武負便拍掌笑道:「這個買賣,皇帝豈不是虧了?」
眾人亦大笑,都道:「善哉,兩清便是!」
正杯觥交錯間,有一隊小兒嬉笑跑過,劉邦便喚來縣令,命他將城中小兒統統召來。
縣令連忙傳話下去,各里正便挨戶搜求,喚來小兒一百二十名。劉邦大喜,趁酒酣,親自擊築,教眾小兒唱自作歌曲,前後溫習數次。待小兒唱熟,劉邦便起身至庭中,騰挪起舞,與眾小兒齊唱。其曲蒼涼無比,辭曰: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如此反覆再三,益發悲涼。一曲尚未歌罷,劉邦便想起垓下以來諸事,不由慷慨傷懷,泣數行下。
歌罷,眾人流淚喝彩。劉邦滿腹心事未了,佇立原地,仰望蒼穹良久。
少頃,有庖廚急急來報,抱怨道:「賓客太多,饕餮過甚,庭中琉璃井之水,已被汲幹了!」
眾人聞言大笑,劉邦亦笑道:「民之膏血,就如井水,哪禁得起恁多人飲?」便命郎衛速去別處擔水。
與庭中眾人盡歡之後,劉邦一手提壺,一手拿酒盞,自庭中踱至院外,遍巡各席,逐一敬酒。席中諸人,多有相熟的。或舊日有恩,劉邦便要多飲一杯;或昔時結怨,便是一笑了之。正遊走間,忽見有一席人已飲罷,離席起身,已各自騎上了馬,堪堪便要走。
那一席人共七男一女,長幼不等,雅俗各異,衣飾與現世判然有別,不似沛縣地方的人。劉邦連忙搶上幾步,大呼道:「諸君且慢行,待我劉季祝酒。」
為首一位壯男,頭戴斗笠,長鬚飄飄,於馬背上拱手道:「我等一行,非沛縣人也。雖老少有別,賢愚不一,然皆來自南山,長居雲深處。近聞世事翻新,特來恭賀。心意既至,多留也無益。當告辭。」
劉邦至此已是半醉,趔趄了幾步,問道:「諸君……可是商山四皓之友?」
那長鬚男子一笑:「商山四皓?恕我孤陋,不曾見過。吾輩出山,乃是應天命,不忍見秦亂連綿、人間相殺,欲助王者開天下之正道、安無助之黎民。此行所遇,見各路豪雄,懷抱有別,或向通途昂然而行,或往絕路埋頭狂奔,紛爭不已。竊喜終有人悟得大道,一鳴沖天,開我中夏千年太平,百姓終不致再填溝壑。說來,我輩八人,個個都是為此出了力的,今日山河既定,便也該歸去了。」
「哦!然則……急的甚?不妨暫留盡歡,或明日再來?」
「古之大化者,乃與無形俱生,吾輩亦最喜無形而生。今日既已遂願,自當歸去。再重逢,恐在千年之後了。」
其餘眾人也一併揖道:「今日當別,後會有期。」
劉邦環視這幾個奇異男女,不覺一怔:「千年?……」
長鬚男子笑道:「君曾為吏,治天下,必循規蹈矩。世代因襲,即是千年以後,與今日又能有何異?」
劉邦聞言,心頭一震。察其音容,忽覺熟稔,不由脫口道:「你,你是……」
那人摘下斗笠,大笑,在馬上拱手道:「大象無形,聖人無名。兄弟,別過!」
「你!美髯客,莫走!」
那人一笑:「吾八人,皆為同道,無緣為君所用!」說罷催馬便走,其餘人也緊隨其後,瞬時,便疾風般地馳遠。塵頭起處,唯見八人身形如仙,衣袂飄飄而遠。
劉邦愕然半晌,方舉起杯,將杯中酒緩緩灑於地。
周緤、徐厲等諸將,此時也察覺有異,跑來問道:「陛下,走的是何人?」
劉邦微微搖頭:「乃天人也,非人間所能留。」
此刻泗水亭外,一片蒼黃,高天流雲正急,半空有蒼鷹高翔。劉邦前行幾步,來至一株老槐前,手扶斑駁樹幹,遠望山河,闊不知邊際,渺不知來者,心中便更是空茫,不由嘆了口氣:「時無英雄乎?竟推我至此!」
至夜,劉邦在行宮酒醒,於榻上輾轉。憶起美髯客現身之事,又唏噓了一回。
此後每日,由故舊族屬輪流做東,極盡歡宴,爭說當年舊事,以為笑樂。如此歡悅十數日,劉邦便欲告辭,眾父老哪裡肯放,皆拽袖挽留。
劉邦懇切道:「吾隨從眾多,父兄哪裡供得起?」於是下令起駕出城。
沛縣父老聞之,空城而出,人人攜果蔬雞鴨,至西門外,伏於道旁,把那雞鴨舉在頭頂進獻。劉邦禁不住熱淚盈眶,逐一答謝,作揖作得手臂發麻,然相送者仍不肯舍,致車馬寸步難移。無奈,劉邦便命就地設帳幕,又留了三日,與諸父老痛飲。
三日後,劉邦決計啟行。臨別,沛縣父老伏地叩首,請道:「沛縣有幸得免賦,然豐邑尚未免,故里小民苦盼天恩,望陛下憐之。」
劉邦這才想起,笑笑道:「豐邑,吾所生長之地,最不能忘。豐邑不免賦,乃因吾恨雍齒曾偕豐邑子弟投魏,使我顏面全無。」
父老不肯起身,又流淚再三懇求,劉邦方才揮袖道:「罷罷!父老的面子,我也駁不得。便比照沛縣,永免豐邑賦役便是。」
眾人聞之皆歡,手舞足蹈,方讓出道路,目送鹵簿西行。離城數里後,劉邦回望故邑,知今生恐不得再見,不由就鼻酸。行了半日,忽又想起,命劉濞無須隨軍回朝了,即刻赴廣陵就國。
沛縣父老送走劉邦,幾日不能心靜,遂日日聚議,由那富戶豪族捐資,草頭百姓出力,於行宮原址築起高臺一座,號曰「歌風臺」,以資紀念。
且說劉邦率隊出了沛縣,一路逢城邑便停留,受吏民拜賀,好不愜意。半途曾數遇朝中來使,押解軍糧接應大軍。劉邦知蕭何在關中做事細密,使前方無一日斷糧。然越是如此,越是心懷疑慮,每每扯住來使,問三問四,務要打聽明白:相國近來所做何事?
那幾路使者無從揣測上意,皆據實答道:「相國勤懇操勞,安撫百姓,籌措糧草,無一日敢懈怠。」
隨駕眾臣聽了,都大讚蕭何,唯劉邦聽後默然,似心中有不樂。來使見了,摸不著頭緒,返回長安時,便報給蕭何聽。蕭何聽了,心中也納悶,不知劉邦此舉究竟是何意,也只得佯作不知。
一日,東陵侯召平來訪,蕭何與他在堂上說話,寒暄既畢,便談及此事。東陵侯問了問詳情,臉色就一變,大聲道:「不好!公不久將要滅族!」
蕭何大驚失色,忙問究竟。
東陵侯便道:「公位至丞相,功居第一,已不可復加了,今上屢問公所為,乃是恐公久居關中,深得父老之心,若乘虛而起,將關中做了芒碭山,據地稱王,今上豈非失了老巢?公不察上意,只知處處為民,令今上越發猜忌,你愛民越深,禍就越近,反將好人做成了逆賊!」
蕭何聽得瞠目,脫口道:「朗朗乾坤,焉有此理?往日著實未曾想過。」
「若想保命,怎能做如此乾淨之人?須得自汙。天子只怕聖人,唯不怕聲名狼藉者。公何不多買田地,且以極低之價,逼戶主賤賣,務使民間怨聲載道。你有惡名在民間,今上還能再提防你了嗎?唯自汙,不惜羽毛,公方可保全性命。」
蕭何茅塞頓開,搖頭感嘆不止,當下就喚來蕭逢時,命他去招一夥惡徒來,赴四鄉強買好地,務必凶神惡煞,以相國府之名壓人。
蕭逢時大惑不解,不欲做惡人。蕭何大怒,道:「你不做惡人,便要你的頭!頭顱與美名何輕何重?請君自選。」
蕭逢時低頭想想,忽然有所悟,抬起頭來望望蕭何,嘆了一聲:「做官做到這個地步,當初又何苦反秦?」
「唉!你我非神人,誰又能料得到?」
蕭逢時只得搖搖頭退下,即去閭巷招攬惡徒了。
如此過了不久,相國府便惡名在外,民間物議,如煮如沸。中尉、廷尉各衙署屢次接訴狀,只能裝聾作啞。唯御史大夫趙堯不依不饒,接連密報劉邦,卻不見有迴音。
有使者再赴淮南,也忍不住向劉邦告狀,說蕭相國擾民甚苦。劉邦聽了,故意裝作不懂,只道:「蕭相國何至於此?必是家臣所為。」心中卻甚覺欣慰——看來蕭何老兒,在關中似也未必得民心。
此事剛放下,卻又有憂心之事接踵而至。原來,劉邦在途中顛簸,勞累過甚,竟引發了日前箭創。這日醒來,忽感疼痛難忍,便急召御醫孔何傷來看。
孔何傷來至劉邦轀輬車上,看了創口,見紅腫流膿,已是難治。又屏息把脈良久,只覺脈搏紊亂,竟有險象,心中就一驚,汗流滿面。
徐厲在側見到,也一驚,忙問:「孔先生有何見教?」
孔何傷強作鎮靜,朝劉邦一拜:「陛下聖體,經百戰而無事,小小箭創,豈有大礙?只須靜養,不可有一時出轀輬車。」
劉邦便一嘆:「弄了個山河在手,整日碌碌,又談何靜養?速還長安就是了。」
「途中縱有勝景,也請陛下勿再流連。」
劉邦臉上便突現怒意:「你是怕我做了秦始皇嗎?」
孔何傷也不答話,再拜之後,下了車,將徐厲拽至一旁,附耳低聲道:「陛下聖躬堪憂,欲歸,不可遲一日。如能抵長安,便是大幸。」
徐厲瞬時面如白紙,竟然口吃起來:「這,這……臣如何脫得了干係?」
「將軍請無憂。回朝後,皇后那裡,我自去交代。」
這之後,大隊行進便驟然加速,日暮而歇,日出即發,過郡縣而不停留。
劉邦在車上昏沉了幾日,也不知到了何處。這日,忽聞車外人聲喧騰,似有人阻道喊冤,隨後徐厲便大聲呵斥。
劉邦在車內聽見,便喝道:「徐厲不得無禮!百姓有冤,聽一聽不妨。當年吾輩如能攔車訴冤,何至於上芒碭山?」
徐厲便將車簾拉起,劉邦起身一看,嚇了一跳,見車已行至霸上,道旁百姓跪了一地,竟有千餘人之多,都頭戴白幅巾,將訴狀舉至頭頂。
劉邦命徐厲將訴狀收上來,拆開看了幾個,竟都是訴相國府強買民田的,心中便有了數,命徐厲宣諭:「聖上有旨,將訴狀全部收上,回朝後,自有廷尉府處置。」
那些冤民聽了上諭,立時喊成一片:「廷尉府哪裡敢治相國?請陛下親斷。」
劉邦只好探出頭去,宣諭道:「父老請歸。相國府有惡僕擾民,我定將親斷。蕭相國昏聵,亦將受嚴處。」
眾人聞之,都高呼萬歲,方起身讓開了道路。
徐厲抹抹額頭上大汗,咂舌道:「真嚇煞人也!」即命御者加速通過。待鹵簿一過,便留下後隊禁軍千餘名,執戟遮道,禁行至日暮,不許冤民即刻返歸。冤民大呼:「皇帝待民如子,你等如何似虎狼?白日當頭,這是甚麼天下?」
徐厲叱道:「甚麼天下?劉氏天下。才安生了幾日,難道又念秦始皇了嗎?敢再喧譁,以刺客論處!」
眾人無奈,只得噤聲。徐厲督軍卒攔至日落,方才解禁放行。
且說劉邦一行抵近長安城,便望見蕭何率眾文武,郊迎於途。劉邦見蕭何貌仍恭謹,留守眾臣神色也無異常,這才放下心來,吩咐蕭何道:「相國辛苦了,請隨我入宮,有要事相商。」
蕭何心中一跳,當即應諾,登上了車輦,隨鹵簿入宮。
劉邦進了寢宮坐下,不等洗漱,便命人將冤民訴狀搬進來,足足有兩擔,笑對蕭何道:「相國,我出行不過兩月餘,你在朝中,乾的利民好事!」
蕭何拆開幾卷信函,見是失地之民告御狀,便也不慌,朝劉邦拱手道:「臣御下不嚴,致使白圭有玷,當向百姓謝罪。這些訴狀,請賜我攜回,老臣定當平息民憤。」
劉邦揮揮手道:「拿走拿走!怪不得沛縣舊部中,唯我一人可坐天下。爾等處世,真是奇哉怪也,莫非還嫌食邑不足乎?」
蕭何也不答話,只唯唯而退。
劉邦靜思片刻,忽而疑惑起來:「老兒昏聵,似也不至於此!莫非是演戲與我看?唉,做了這天子,連人心都看不透了。」當下便命人傳趙堯來。
趙堯進宮來,猜到是為蕭相國事,便搶先諫言道:「天子不可久離都城,一旦久離,便有各種古怪事。」
果不其然,劉邦劈面便問:「你說,相國強買民田,究是何意?」
「為子孫計。」
「朕尚安在,他就想到身後事了嗎?」
「不唯相國一人,諸臣心中,也都是惶惶。」
「哦?難得你直言。昔年吾曾不解:秦始皇何以要重用趙高?今日看來,坐上這龍床,天下還有何人可信?這萬人之上,倒真是孤家寡人了。趙堯,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趙高,上至相國,下至屠夫,凡有圖謀不軌者,儘速報來。我活一日,便容不得朝野有一日離心。若需坑儒……坑也就坑了吧!」
趙堯聽了,暗自心驚,也只得將心一橫,高聲領命。
次日晨,趙堯便向宮中發出密報,稱相國府已將所有強買民田,按市價重估,今日即補錢給民戶。眾民戶聞之,皆口誦天恩,稱相國乃是真為民。
劉邦接報,呆了半晌,喃喃道:「民心,便是如此好收買的嗎?」
隔日,劉邦正看奏章,忽見有一道是蕭何親筆,內中言及:「長安地狹,關東豪族遷入,族人多無田,遂成滋事遊民,為京都之大患。昔日上林苑,尚有空地,荒蕪多年。以臣之見,不如準百姓入內開荒,使遊民有業。」
劉邦閱畢,觸動心事,大怒,將奏摺摔下,高聲道:「相國受商賈賄賂,為他人請上林苑地,還有王法嗎!甚麼遊民無業?彼等既是遊民,又怎能有心思開荒?」當下,便急召廷尉鄒育入見。
鄒育進了宮,揖過劉邦,不知又要處置甚麼人,心中只是忐忑。
劉邦問道:「你斬了彭越,夜半可有彭王陰魂索命?」
鄒育不知此話是何意,遂答道:「漢家天下,陽氣沖天,豈有陰魂敢作祟?」
「那好,你既斬彭越,當是百鬼不侵了。今又有頭等功臣觸刑律,著你立即拿下。」
「是何人斗膽?」
「蕭相國受賄,著你將他拿下,械繫入獄,聽候處置。」
鄒育當即面如土色,口齒結巴:「這,這……這如何使得?」
劉邦便高聲叱道:「彭王無辜,你尚且能問出罪來,相國如何就動不得?」
鄒育聞劉邦提起彭王事,心中一凜,又不敢反駁,只得辯解道:「那相國,乃百官之首也。按漢律,以下犯上乃逆倫,故下官不敢糾彈相國。」
「恐不是你怕以下犯上吧?朝中文官,皆以攀附相國而自固,上下勾結,連我的話也不大聽了。」
鄒育慌忙伏地,請罪道:「陛下令出如山,微臣怎敢違拗?既有詔,臣這便去相國府拿人,然需賜臣符節,也好持節捕人,否則便是造反了。」
「你造反,也強於相國造反!今日他敢受賄,我死後,他就定要造反了。我賜你符節,你儘管去,只拿相國一人,不得驚擾他眷屬。」
鄒育這才鬆了口氣,領了符節退下。回到廷尉府後,立時佈置下去,移文中尉衙署,請丙猜遣兵卒一隊,將相府大街淨街,執戟警戒。待安排妥帖,即率廷尉府吏員百餘人,浩浩蕩蕩開往相府。
那相府守門的司閽,早察覺風聲不對,通報了長史蕭逢時。蕭逢時出門來看,但見兵卒林立,街上無一閒散行人,還當是皇帝即將駕臨,連忙奔告蕭何。
蕭何正在書房閉目養神,聞報,微微一笑:「陛下豈能來相府?你只管守住門,非陛下,天王老子亦不許進。」
少頃,鄒育率百餘名掾吏,來至相府門前,下得車來,望了一眼門楣,撩衣便要進。蕭逢時識得鄒育,情知有異,挺身擋在了門前,賠笑道:「小臣為相府長史蕭逢時。鄒公有何事?容我通報。」
「奉上諭,面見相國。」
「上諭何在?可否出示?」
那鄒育並非沛縣舊部,與蕭逢時並不熟,只道:「我奉上命,會辦公事。無須長史你通報,請借過。」
那蕭逢時資歷甚深,遠勝於灌嬰、王陵等輩,哪裡將一個新任廷尉放在眼裡?聞聽此言,不由火起,斷然道:「此地為相國府,不經通報,百官皆不得入。」
鄒育便將符節一舉:「奉上命,何人敢阻?」
蕭逢時見是錯金龍符,知道來頭不小,心中便暗自叫苦,卻仍是嘴硬道:「廷尉一人請入內,其餘人等,可在廊下等候。」
鄒育不禁大怒:「一個長史,敢阻九卿乎?來人,與我拿下!」
左右吏員聞命,一擁而上,將蕭逢時按倒在地,一把繩索捆了。相府內屬吏見了,不由大驚,都掣出劍來,一齊衝出大門,將鄒育等一眾官差逼住。
鄒育怒喝道:「阻攔公務,是要造反嗎?」
眾相府屬吏登時大譁:「擅闖相府,爾等才是造反!」
那些警戒的禁軍見了,亦滿面驚惶,不知該助哪一邊,只是呆立觀望。
正僵持間,蕭何聞聲出來,對屬員喝道:「不得放肆!」又向鄒育一揖,「不知鄒公駕臨,恕老臣失禮。」
那鄒育已知相國府厲害,也無心周旋,當即口傳上諭:「奉上諭:相國干犯禁令,收了商賈之賄,著提至廷尉府問話。」
蕭何聞言,臉色一變,忽想起查抄淮陰侯府情景,將頭一昂,問道:「可要抄家?」
鄒育連忙道:「哪裡?相國多慮了。有令,僅提相國一人,無涉眷屬。臣下職分在身,有所冒犯,萬望寬恕。」說罷,向後一使眼色,眾屬吏就要上前拿人。
蕭何冷冷一笑:「且慢!廷尉府是何衙門?」
鄒育道:「奉上命執法。」
「既然執法,可知漢律?我乃漢家相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罪過,請御史臺先行彈劾,罷職後,才輪到你廷尉府拿人。你那些爪牙,請閃避,我隨你去就是了。」
鄒育正要稱謝,忽聞蕭何又道:「將我那長史放開!彼為沛縣人,君上也不敢如此待他。」
鄒育也知蕭府之人絕非尋常,這面子定然要給,於是一笑:「好說,放人!請相國上車。」
一行人遂押著蕭何,轉了幾條街,來至詔獄。蕭何望見詔獄大門,便微微吃驚:「鄒公,來此處何干?」
鄒育也不答話,跳下車來,一聲斷喝:「來人,將罪臣蕭何拿下,枷鎖伺候!」
眾公差立時撲上來,褫去蕭何衣冠,將一個二十斤重的枷,套在蕭何頭上,又將鎖鏈縛住雙腿。
蕭何也不掙扎,只仰首嘆道:「我今日便是商鞅了,作法而自斃!只不知,堂堂漢律何在?」
鄒育適才受了蕭逢時頂撞,也正氣悶,便道:「相國今日才知漢律?若早知漢律,為何要強買民田?」
「為買田事,何至於下獄?」
「相國,非為下獄也,且械繫於此,聽候處分。吃喝用度,儘管令家臣送來,本衙決不刁難。」說罷,便喚來獄令,教他調來兩個犯官,與蕭何同室,以便伺候。
獄令此生,從未見過如許高官入獄,也不知該如何處置,便將蕭何當作了死刑犯,令同室犯官晝夜看守,吃喝便溺,有人從旁協助。家眷探監,只許送物品吃食,決不允私會。
一連關了數日,並無人來提審。那獄令每日來巡視,頤指氣使。因平日威風慣了,也將蕭何叱來喝去。
蕭何左思右想,只覺得如同夢寐:二十年勤謹奉公,竟落得形同死囚。一日,那獄令吼得兇了,蕭何不由便怒:「差爺,此地唯你為大,固然不錯;然我仍是相國,並未奪爵。」
那獄令便冷笑:「進了詔獄,便不是相國;何日你回廟堂,才是相國。此時欲得善待嘛——請交錢來。」
「大膽!你竟敢公然索賄?」
「相國以受賄罪名入獄,心中應有數,這算得甚麼?」
「嗚呼!漢家廢秦法,是為利民,非為方便你等小吏索賄。」
「既廢秦法,索賄便不至死,不死還怕個甚?我又不是傻瓜。如此苦差,若不索賄,誰還情願來做?」
蕭何掂量此話,似無從駁斥,也只能無語。默默看了十餘日,只覺詔獄之黑幕,深不可測,各種徇私枉法事,關節重重。不由便嘆:「前朝之時,我亦掌縣獄,只道秦法嚴苛,不似人間。豈知今日詔獄,黑幕竟甚於秦時!既如此,我輩捨命建立新朝,又是何苦?」
同囚室兩個犯官,急忙掩蕭何之口,勸道:「相國慎言,此地不比朝堂。無罪的彭王,都問成了謀逆,況你相國乎?」
蕭何聞言,面露慘笑,唯有嘆息而已。
如此半月過去,朝中百官聞相國繫獄,無不駭然。卻又不知罪名為何,故不敢上疏為蕭何緩頰,唯恐沾上那謀反罪。府中掾吏因懼怕株連,幾日裡便逃去大半。唯蕭逢時獨自一人,東求西拜。卻不料,群臣中平素最恭謹者,多變了臉,或敷衍或冷臉,一派炎涼之態。
當此際,有名喚王純者,新接了酈商為衛尉,為蕭相國大感不平。這日巡視路過詔獄,便喚來獄令,吩咐道:「我要見相國。」
獄令回道:「請王衛尉出示符節,我去提人出來。」
王衛尉怒道:「當我是何人?若須我出示符節,你離滅門便也不遠了!」
那獄令害怕,連忙去提了蕭何出來。
王衛尉見蕭何蓬頭跣足,面無人色,不由得心痛,連忙扶他坐下,問道:「相國,外面盛傳相國繫獄,卻不知罪名,都驚駭萬分。只不知相國犯了何罪,竟致陛下暴怒?」
蕭何只是搖頭:「不知。只知我曾上疏,請準遊民入上林苑墾荒,陛下便斥我受商賈之賄,實是冤枉。」
「再無他事?」
「我留守關中,王衛尉昔日常與我相見,我還能有何事?」
王衛尉便頷首道:「我知矣。」當下喚來獄令,塞了幾吊銅錢過去,囑他不可怠慢相國。
數日後,恰逢王衛尉侍駕,見劉邦與群臣議事畢,便不等散朝,上前發問道:「相國有何大罪,竟遭陛下嚴懲?」
劉邦不意有這一問,當著群臣之面,又不好發怒,只道:「吾聞李斯為秦始皇丞相,有善歸於主,有惡歸於己。今蕭何受商賈之賄,為其請上林苑地,與民開荒,以此籠絡民心,意在陷我於不義,故而囚繫之。」
眾臣面面相覷,這才知蕭何被系緣由。
那王衛尉有備而來,當即回稟道:「所請若便於民,當請之,此乃宰相職分,陛下如何就疑相國受商賈之賄?說到相國受賄,豈非玩笑?陛下數年在外,與楚軍相持,後陳豨、英布反,陛下又自率大軍征討;當是時,相國留守關中,若有異心,只須稍一蹺足,關西一帶便非陛下所有。然相國卻不曾有私,遣子弟從軍,出私財助餉,使我關中固若金湯。相國不在那時謀亂,以取大利,反倒貪圖商賈區區賄賂乎?想那秦末,以拒不納諫而亡天下,此乃李斯之過也,李斯又何足效法哉?陛下疑相國,持理何其淺也!」
劉邦聞此番話,自知理虧,然當著群臣之面,又不願認錯,只得拉下臉來道:「王衛尉,所言我已知,你可退下。滿朝文武,無一人言此事,你貴為九卿,反來多言,也不怕人說是蕭氏黨羽乎?」
「黨羽,亦有榮辱之別。能為蕭黨,榮莫大焉!」
劉邦聞言,甚驚愕,直視王衛尉良久,方轉身離去。
當日,劉邦便召王恬啟、王陵進殿,溫言道:「漢家立朝,二位有大功,然不得封王,皆各有因,也不必掛懷。老臣之中,我只信你兩位。今日召入,乃有重任,請做我使者,赴詔獄開釋蕭相國。」
二人聞命,皆感驚異。王恬啟大惑道:「釋相國,乃天經地義事,由獄令宣諭即可,何用我二人出面?」
劉邦搖頭道:「相國在獄中,必遭獄令折辱。獄令宣諭,他不出,則朝野震動,反倒是我下不得臺階了。」
二人這才領會,於是銜命而出。至詔獄,出示錯金符節,聲稱開釋相國。獄令聞命臉色大變,不敢怠慢,連忙提了蕭何出來。
蕭何見兩位老臣至,嘆了口氣:「陛下赦我了?若非你二位來,我便不出,寧願死於這詔獄。」
王陵連忙勸慰:「相國息怒。季兄已老,作好作歹,我等也奈何不得,且忍一時。」
王恬啟亦道:「近歲以來,今上行事,臣下多有不解。然他若不容我輩,則天下還有何人可容?」
蕭何聞言,不禁老淚縱橫,閉目無語,任由獄卒卸下枷鎖。
待卸去枷鎖,兩人見蕭何足踝已腫、步履蹣跚,都唏噓連聲,忙命獄卒拿了乾淨衣物來,要與蕭何換上。蕭何擺手道:「不必,主上如何落子,便須如何收子。我就這般模樣去覲見,二位無須操心。」說罷,便蓬頭跣足,緩緩步出詔獄。
王恬啟、王陵奈何不得,只得隨在後面,扶蕭何上車。
上得車來,蕭何回望獄門,見那獄令正惶悚伏地,滿頭冒汗,便笑道:「獄令不必驚慌。我自入獄,方有所悟:若無油水可撈,如何教小吏賣命?秦時法度嚴苛,獄吏無利可圖,焉能不放走刑徒?故而陳勝王、漢沛公,皆由擅放刑徒而起事。故而法至嚴,則無徒;法有隙,得長久。此理,只是上不得檯面而已。你儘管照舊吧,我決不追究。」
獄令聞罷此言,幾乎嚇癱,連連叩頭如搗蒜。蕭何也不理會,只喊了一聲「走」,教那御者啟行。
不多時,車至北闕,二人於左右攙扶,蕭何跣足上殿,恭恭敬敬揖謝劉邦。
劉邦見了,面紅耳赤,俄而又嘻嘻一笑,道:「相國休得如此,這是要折殺我!相國為民請上林苑,我不許,錯便在我。我為桀紂之主,相國乃賢相也。天下人皆知是非,我必令天下知皇帝也有錯,今械繫相國,實為自曝我之過錯也!」
蕭何心知劉邦狡辯,然亦無心剖白,只道:「多謝陛下,僅用了二十斤枷。若用三十斤枷,那便要假戲真做了,老臣恐活不到今日告謝。」
劉邦大窘,連忙道:「那是那是!君臣事,權當做戲好了。這便請相國回府將養,所有公務,由掾屬自行處置,你病癒之前,可無須再問。」
兩大臣又送蕭何返歸相府,蕭逢時在府門迎上,拽住蕭何大哭,要與鄒育去拼命。蕭何嚴詞制止,又朝兩大臣一揖,請二人自回。至府中,從此不問公事,終日寡言呆坐,若泥塑一般。
劉邦自此後,待蕭何倒也平常,君臣間便再也無事。
春正月,劉邦箭創復發,疼痛難忍,竟不能視事,只覺自己來日無多了,索性便搬去了長信殿,由戚夫人侍寢。
臥於榻上,想起與項王苦戰數年,從未有過如此巨創。此等慘痛,或是上天示警:勿逼人太甚?想到韓信、彭越、陳豨、英布等諸人,都曾是手足一般,音容笑貌,宛然若生,如今皆成骷髏矣,劉邦便心有不安。然又想到劉盈、如意、劉長等輩,皆是孩童,若留了梟雄父執輩在世上,則自己死後,何人可助少主?今日逼迫異姓王死,或是太過,然則為子孫後代計,想來上天也能寬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