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十章 大風歌罷看蒼黃

如此臥了幾日,劉邦只翻來覆去想:漢家究竟能有幾多壽數?忽想起那先秦六國,無廟無祀,已湮滅多年,不由起了惺惺相惜之意。隔日,便有「守冢令」下,曰:「秦、楚、魏、齊、趙及信陵君等,皆無後。今為秦始皇立守冢編戶二十家,楚、齊、魏、趙各十家五家不等,令其四時致祭,不得有他圖。」

過了幾日,又恐天下物議,說漢家容不得異姓王,便下詔曰:「南越世家織,守土有功,立為南海王。」

自定陶會盟之後,新封異姓王,此乃絕無僅有的一個。這南海王,原為閩越國之南武侯,封邑在南武(今福建省武平市)。閩越一帶,為未開化之境,你不封給人家,劉氏子弟也無人願去那蠻荒之地,索性便做了個順水人情。

忙罷這些,劉邦胸前箭創,又一日日沉重起來,竟是夜夜呻吟,難以入眠。戚夫人侍寢在側,見此越發憂心,便朝夕進言道:「陛下,箭創如此,你如何保得我母子平安?」

說得多了,劉邦不由煩躁,嘆口氣道:「若要我除去皇后,如殺雞狗耳。然朝中勳臣列侯,半為呂氏故舊。我若殺皇后,立你為後,則我今日賓天,明日你母子便休想活命。唯有廢太子,將如意扶上皇嗣位,求得正名,方能保你母子平安。」

「然你萬歲之後,還不是一樣?」

「哪裡話!如意若做了太子,便是我欽定,中外矚望,還有何人敢反?」

戚夫人聽明白了道理,心中便喜,催劉邦立下詔令。劉邦想想,將心一橫,便發了「易儲令」下去,舊事重提,再議太子廢立,命諸臣擇賢者報來,不得敷衍。

張良此時,正為太子少傅,每日旁事不問,專教太子讀書。忽聞易儲令下,不由大驚,連忙入長信殿謁見,力陳不可換太子。

劉邦於榻上懶懶道:「吾之家事,子房兄請勿多言。」

「此乃社稷事。」

「社稷事,也就是劉家事。自古疏不間親,子房兄應比我明理。」

張良自投漢以來,為劉邦謀臣,所謀無不被採信,不料今日諫言,與君上竟勢同水火,心頭不由大沮。稍後,便抱病不出,不再去教太子了。

那叔孫通單獨教了數日,才發覺有異;四下裡打探,才知又要換太子了,不禁惱怒。授課畢,便闖進長信殿去,伏於地,叩頭似山響。

劉邦大驚:「好了好了!夫子這是為何?」

叔孫通道:「昔日秦始皇昏聵,不早立長子扶蘇,偏私幼子胡亥,遂致禍亂天下,終於滅族亡祀。這一節,陛下曾親歷,恐記憶猶新。若始皇當初早立扶蘇,則陛下今日仍是亭長,何來此番天下?我投漢以來,陪太子讀書,已有十餘年。唯見太子仁厚,人品無瑕,天下人都知太子大賢,陛下若為戚夫人故,欲廢長立幼,臣以為萬萬不可。」

劉邦不為所動,只道:「廢立乃廷臣之事,非東宮屬官所應與聞。夫子既定禮儀,當知此理。你下去吧。」

叔孫通不服,亢聲道:「廢立乃天下事,臣如何不能與聞?若太子無端被廢,便是漢家不如故秦,一世便禮崩樂壞!皇后與陛下同甘共苦,在芒碭山立有大功,陛下又怎忍背棄?臣有言在先,何日廢立詔書下,臣便請伏誅,即是頸血塗地,亦絕不遵命。」

「好了好了!夫子越說越難聽,你要脅迫天子嗎?且退下,容我細思。」

叔孫通走後,劉邦也甚感躊躇,明白了欲廢太子這事,絕非一道詔書便可。眼見得「易儲令」發下已有數日,群臣卻毫無動靜,並無一個推薦奏疏上來,顯見是人人不贊同。此次群臣抗命,實為前所未有,若群臣不推薦,則皇帝便無由冊封新太子,所謂易儲之議,便徒然貽笑天下了。

想到此,劉邦便覺頭痛——皇帝竟也有做不成的事!一個腐儒叔孫通,尚且敢揚言尸諫,那周勃、夏侯嬰、灌嬰、王陵、酈商等人若一起鬧起來,豈不更是尷尬?即是舊部勉強同意,則又將陷如意母子於險境,自家撒手後,還不知如何收場?

想來想去,忽而想到了一計:不如謊稱箭創已愈,置酒宮中,召太子劉盈來侍酒。於酒席間,父子私聊,勸劉盈自己讓賢,豈不是好?

當下,便發了一道召宴諭令,傳至東宮。劉盈聞令,急忙報與呂后。呂后聞聽,心中大惑,不知劉邦為何事宴請太子;於是也顧不得許多了,急遣人請張良來問計。

張良來至椒房殿,甫一坐下,呂后便淚落如雨,哀哀道:「留侯救我母子!」遂將劉邦邀太子赴宴一事相告。

張良聞罷,大感驚異:「莫非,陛下要逼太子退位?」

「退位?」呂后一怔,立即醒悟,不由號啕大哭:「我母子死到臨頭了!如何是好呀?」

張良想想,斷然道:「可請商山四皓相隨。」

呂后拭淚問道:「四皓?那些老匹夫有何用?」

「唯有一試。若不成,臣也陪叔孫通去死!」

呂后將信將疑,命審食其速往呂澤府中,去迎四皓入宮。

張良便勸慰道:「皇后勿急,請用臣之計,或有奇效。請太子自今日起,與四皓晝夜不離。」

待得四皓步入殿中,唯見各個白鬚飄然,果然氣度不凡。呂后見了,心頭略安,連忙道了個萬福,賠笑道:「四位長者,吾兒性命,便相托了。」

四老者回揖謝過,其中東園公便道:「老朽無能,唯有年紀一把,忝為太子僕從,諒無人敢於輕忽。」

呂后拭去淚,點了點頭,一面便緊緊抱住劉盈。

設宴這日,劉邦命人在殿上拉了些帷幕,重重疊疊,不令外人進入,便打發涓人去請太子。

少頃,劉盈應召而來,劉邦抬頭看去,只見宮女撩開帷幕,劉盈當先緩緩而入,行了伏拜禮;後面還有四人跟進,卻是籠袖而立,不禮不讚。細看,原是四位長者,鬚髮皆白,貌皆儼然。

劉邦大驚:「這是何人?」

劉盈答道:「兒臣之師。」

「尊姓?」

四人便挨個上前,施禮報名。剛報過兩個,劉邦便又一驚:「甚麼?四老乃商山四皓?朕欲求四位下山,然多年而不得,分明是瞧我不起,卻如何願為豎子之僕?」

東園公一揖道:「陛下無學,喜謾罵文士;臣等不願受辱,故不應召。」

「那太子倒強於我了嗎?」

「太子仁孝,善待文士,天下都慕其美名,人人願為太子效死。故我等不辭辛勞,出山輔佐太子。」

劉邦便笑:「甚麼太子?豎子!爾等所說,似不是吾兒,倒像是位聖人了。罷罷,旁觀者所見,或許是實。四老請不必客氣,且坐下,吾與爾等同飲。」

四皓卻不坐,只輪流上前,向劉邦敬酒。敬罷,亦不飲,侍立於太子身後,畢恭畢敬。

劉邦本想與劉盈說些私房話,見此情景,倒說不出甚麼了。飲了幾巡,終覺意興寡淡,便道:「有四老輔佐,太子將來不致失德;也好,就勞煩公等始終護佑太子。今日,諸公與太子便回吧。」

劉盈應命而起,行禮告辭;四皓也略略一揖,緊隨劉盈之後而出。

劉邦呆望了片刻,急喚戚夫人出來,指著四皓背影道:「本欲與太子言廢立事,然太子已得四老輔佐,羽翼已成,天下矚望,勢難拔矣!」

戚夫人望去,看得一清二楚,不由便泣下。

劉邦見戚夫人無助之狀,亦是悲抑莫名。長嘆一聲,吩咐道:「你且為我作楚舞,我為你作楚歌。」

戚夫人含淚從命,於茵席上回旋作舞,長袖飄飄。劉邦倚欄觀之,一面便擊掌歌曰:

鴻鵠高飛,一舉千里。

羽翮已就,橫絕四海。

橫絕四海,當可奈何?

雖有矰繳,尚安所施?

此曲乃是說:太子羽翼已成,高飛萬里,我手中雖有弓箭,卻不知往何處可射?

如此反覆歌吟,再三再四,聲愈淒涼,竟有些哽咽了。戚夫人聞聽歌詞,觸動心事,旋又淚流滿面,竟至舞步紊亂,索性停了下來,委地痛哭。

劉邦也不去扶,自顧流淚不止。轉身憑欄望去,見二月早春,草色漸綠,然能否見到秋之黃葉,尚在未定之數,便覺這人間事,何其難料也!想自己貴為天子,既不能護佑愛姬,也不能傳位於愛子,生無寧日,死亦糾結,還不如美髯客無家無累的好。

自此之後,劉邦每日愁眉緊鎖,寡言無神。有時半日不發一言,有時則喃喃自語:「怎生了得?怎生了得?」嘆息無數,然亦無計可施。宦者婢女見了,也陪著心傷,私下裡說起,竟無一人羨慕這皇家人倫的。

廢立之事,就此無人再提起。群臣見劉邦終於死心,都長出一口氣,暗自慶幸。

且說周勃早前平定了代郡,應劉邦召,與樊噲分頭班師回朝。周勃先至,聞主上病篤,慌忙入宮,直奔長信殿。至榻前,見劉邦已不能坐起,不禁便泣下。

劉邦聞周勃飲泣之聲,睜開眼,便是一喜,伸出枯瘦的手掌來。周勃忙執起劉邦之手,道:「陛下,臣周勃覆命,代郡、雁門、雲中等郡,胡塵盡散,再無半個叛眾了。」

劉邦喘息有頃,勉強一笑:「壯哉!絳侯……我今已到壽限,英布那豎子正喚我,我將去了。漢家山河安否,有賴君矣。」

周勃頓時淚下如雨:「陛下戲言了!萬年尚早,漢家不可一日無陛下。」

劉邦搖頭道:「生也有涯,不必說那些虛言了。今春以來,我每夜輾轉,只不能安睡。唯覺太子懦弱,恐又是一個秦二世。委實不願抱此憾而離世,於地下見我漢家分崩。」

「有臣在,必不致此!」

劉邦微笑頷首道:「豐沛舊人,到底是心腹。」

周勃聞言,臉色忽地就一沉。

劉邦雖病重,卻十分警覺,急問道:「何事?」

周勃遲疑片刻,方答道:「臣掃滅陳豨,其裨將紛紛來降,有曰:盧綰曾遣使通陳豨,與之謀。」

「哦?盧綰?他與吾乃總角之交,自幼親愛無間,今居燕六年,不聞有異,恐不至於謀反,或是降將為求活命而誣之?」

「降將供述,言之鑿鑿,說那燕使名喚範齊,常駐陳豨大營,陳豨左右無人不識。」

「便是如此,也不可輕信。異姓諸侯凋落至此,唯餘長沙、燕王兩人,若燕王亦反,我豈不成了無德之君?又如何向天下交代?」

「臣亦不願輕信,然……」

「休要說了!盧綰少時,行鼠竊狗偷事,皆不敢瞞我。待我遣使赴燕,傳召他回朝,我當面來問。」

當日,典客衙署便遣使者入燕,向盧綰傳旨道:「君上有話要問,請燕王速回朝。」

那盧綰聞劉邦傳召,脊背上便汗溼了一片,應不應召,躊躇難決。在殿上敷衍了使者兩句,便請使者暫回館驛,改日再說。

這一晚,盧綰於燈下獨坐,權衡再三,仍難以定奪。原來,他與陳豨通謀,果有其事!其前因後果,說來話長。

當初陳豨謀反,欲借匈奴之力,便遣了部將王黃入匈奴借兵。可巧,時值白登山解圍不久,漢匈兩家正在和親,冒頓不願背約,故不肯借兵。

其時,盧綰已獲劉邦諭令,正要南下征討陳豨,聞陳豨求助於匈奴,便急派屬臣張勝赴匈奴勸阻,囑張勝告誡冒頓:「陳豨敗亡,指日可待,單于萬萬不可相助。」

豈料張勝出使途中,偏巧遇見了臧荼之子臧衍。張勝早先為臧荼屬下,與臧衍頗為相熟,兩人就在路旁攀談起來。

當年臧荼兵敗,臧衍逃至匈奴,好歹保下一條命來,遂與漢家結下如海深仇。此時便對張勝道:「漢帝乃捉盜吏出身,性本多疑,自登基以來,以猜忌功臣為樂,今日殺一個,明日逐一個,吾父迄今仍生死不明。還有那韓王信投敵、韓信伏誅,皆因他多疑所致。照此看來,你那主公又僥倖能活乎?不如勸說燕王連結匈奴,暗助陳豨。待漢帝有朝一日與燕王反目,陳豨也好從旁助燕王。」

張勝聽了這番言辭,甚覺有理,竟然自作主張,見了冒頓,便鼓起如簧之舌,力勸匈奴出兵助陳豨。那冒頓娶了漢家公主,早已聞知是贗品,心中本就不悅,被張勝一激,不由大怒:「中原自劉邦出,便無一句真話,連公主都有假,況乎百年結盟耶?」於是發兵犯代境,力助陳豨。

盧綰驚聞匈奴背約,遣胡騎犯境,惱恨張勝有辱使命。待張勝返國,不由分說,便將張勝拿下,要開刀問斬。

張勝被刀斧手縛住,卻只笑道:「大王之功,難道高過韓信嗎?」

「妄言!那韓信是何人?孤王又是何人?如何能相比?」

「以故里而論,大王與漢帝近;然以滅楚之功而論,則韓信與漢帝之近,則無人可及。如今近者已誅,遠者尚未誅;非為不誅,乃一時無暇誅耳。」

「我與漢帝,乃總角之友,他豈能忍心誅殺我?」

「昔日在鴻溝,父將烹,卻還能嬉笑如常。有此心腸者,何人不忍心殺!」

盧綰當下語塞,想想張勝言之有理,便教左右為他鬆了綁,令他歸家待罪。自己則關起門來,苦思對策。

不數日,張勝又強闖入宮禁,大呼道:「來日若有漢使一人,率數名兵卒,便可索去大王頭顱。大王有十萬雄兵,卻不知該當何用!」

一句話,點醒了盧綰,轉念一想,便赦免了張勝,仍派他去匈奴為使,隨時通訊息。又遣屬臣範齊赴代郡,常駐陳豨大營中,以示應援。不料,陳豨自叛後,未見有甚奇謀,卻屢出昏招,一敗再敗,將一盤好棋下成了臭棋,終在當城敗亡。範齊僥倖脫逃,奔回薊城,向盧綰覆命。盧綰聞他稟報,嘆息連連,只怪自己眼盲,將賭注押錯了。

正私心慶幸此事外人不知,便忽有漢使來召,盧綰哪裡還敢回朝?次日,漢使又上殿來催,盧綰口中應諾,緩緩起身,卻一個趔趄,「啊呀」一聲摔倒在殿上。左右連忙上前扶起,攙他進了寢宮,跟著便傳出話來:「燕王抱病,不能回朝了。」

漢使呆立在殿上,心中暗笑:「這倡優之戲,演得未免太假了些。」於是也不勉強,自回長安覆命去了。

待漢使回朝,將所見稟報,劉邦仍不信盧綰有異心,不欲討伐,只喚來闢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吩咐道:「你二人,位高而功小,朝臣久有非議,今日可建大功也!即日便請赴燕,查探盧綰病情虛實,迎盧綰回朝,勿為漢家留後患。此去燕都,安危或有難料,須多留意。」

審食其、趙堯知君上所託甚重,都不敢推辭,互望一眼,便慨然領命。

旬日之後,兩人馳入燕都薊城。盧綰聞之,大起恐慌,忙遣典客迎住二人,只說是燕王重病未愈,不便召見,務請上使多候幾日。

兩人便入館驛住下,候了幾日,仍不得要領,便通告典客,要往燕王宮中探病。典客亦無措,只是巧言推託。審食其、趙堯也不便用強,只好藉機盤問燕王左右,查驗與陳豨通謀之事。

那些燕王左右,或有見苗頭不對的,便將內情和盤托出,趙堯一一錄下口供,備案不提。盧綰聞之,越發惶急,索性搬出宮去,在範齊家中躲了起來,連屬臣也遍尋不著。

如此數日,範齊以為大不妥,勸盧綰召見漢使,務必辯白。盧綰嘆道:「非劉氏而王者,今唯餘我與長沙王了……」

範齊道:「還有南越王、南海王。」

「嗤!南蠻番邦,那算得甚麼王?擺設而已。環顧海內諸王,韓信受族誅,彭越遭烹殺,皆為呂后之計。吾聞今上已抱病不起,不理朝政,諸事專任呂后,就更不得了!此婦彪悍,專以細故誅殺功臣,顯是以殺人立威,為太子張目。我若還朝,正入此婦羅網,以我一世功名,為悍婦幼主墊腳,豈不冤哉!」

「然……兩位漢使在此,如何打發才好?」

「還打發個甚?就說病重,隨他去吧。」

自此,薊城中便散漫無主,相府、城衙等眾官,都察覺大事不妙,紛紛逃匿。燕境內六郡亂成一團,已呈分崩之勢,

審食其、趙堯見盧綰死活不出,亦是無奈,商議了半日,唯恐燕地亂起,連命都難保了,便不再痴等,收拾了行囊出城,回朝覆命去了。

春二月末,兩人返回長安。至劉邦榻前,趙堯出示了燕臣口供,具述盧綰反狀,稱已確鑿無疑。

劉邦知趙堯善斷案,所探必不虛,不由大怒:「盧綰果然是反了!」

正巧樊噲率部自代郡返回,劉邦便喚來他,吩咐道:「如今蕭相國抱病,已不能視事,朕加你為相國,點起十萬人馬,征討盧綰,務要提他人頭回來。」

樊噲驟然位至萬人之上,心中雖暗喜,然亦不願擔此惡名,便道:「盧綰,是幼時總角之交的兄弟,欲拿他人頭,教我如何下得手去?不若綁回他便罷。」

「你不下手,他便下手!此賊不死,來日你侄兒天下,如何能坐穩?今日發兵,我就要見他人頭。」

樊噲只得領命而退,赴相國府視事。不數日,便發近畿及關中兵十萬,自領將軍,浩浩蕩蕩出關,往燕都去了。

當日劉邦召見樊噲,趙堯正在殿上,立於側旁一語未發。待樊噲退下後,劉邦對趙堯道:「蕭相國不視事,樊噲出征,你這御史大夫,便是個副丞相,朝中諸事,不可大意。」

趙堯心中惶惶,竟有末世之感,應命之後,甚感不安。回到御史臺,徹夜未歸家中,將朝中大事顛來倒去思量,天明時,毅然揮毫,寫了一道密奏,遞進宮去。

劉邦一夜未睡好,天將明時,正要瞌睡,忽有涓人呈上火急密奏。拆開一看,竟是趙堯舉發樊噲欲行不軌!劉邦渾身一激,不由坐起,細讀那密奏:「臣聞樊噲與呂氏結黨,謀於帷幄,只待今上一日晏駕,即發兵盡誅戚氏、趙王,欲闔門殺絕,不留遺孑。」

劉邦大口喘息,怒拍臥榻道:「樊噲見我病,望我死也!」

眾涓人皆驚,以為君上已陷入譫妄,忙為劉邦額上敷冰水。

劉邦憤而推開涓人,大叫道:「果然果然!這屠夫之心,果然不正。喚陳平來,速喚陳平來!」

陳平聞召,急入長信殿,正要問候,劉邦便急命道:「速駕車,載絳侯周勃赴軍中,將樊噲那狗捉住,就地砍頭。命周勃代將軍,你攜樊噲人頭回朝,我要親見。」

陳平聽了,目瞪口呆:「陛下,朝中老臣,所餘已無幾個了。」

「教你殺,你就殺!你不殺樊噲,明日他就殺如意……」說到此,劉邦覺胸前劇痛難忍,如萬箭穿心,撐持不住,竟一頭栽倒在榻邊。

陳平慌忙上前扶住,急喚御醫孔何傷前來。

孔何傷已數月不能安眠,形銷骨立,顛倒衣履,聞聲連忙衝了進來。

陳平乍見御醫之貌,大驚道:「孔太醫,你這副模樣,似不久於人世,如何能治得好陛下?」

孔何傷也不理會,只管為劉邦熬湯灌藥。

良久,劉邦才復甦過來,喘息道:「陳平兄,漢家多難,既這般多難,又如何能興?傳百世,豈不是說夢?我只問,你究竟能不能斬樊噲?」

陳平大懼,忙答道:「能斬,能斬!請賜予虎符。」

劉邦便於懷中,摸出個錯金龍鳳符來,道:「此符,乃至尊之符,可調衛尉之兵,向為我護身之符。你且拿去,即便有十個樊噲,也不敢抗命。」

「諾。」陳平接過符節,便要退下。

「且慢!拿筆硯來。出師討逆,不可無名。我口說,你且擬詔。」

劉邦強撐坐起,緩緩口述諭旨,陳平持簡牘記下,詔曰:

燕王盧綰系我故人,愛之如兄弟,近聞與陳豨通謀,吾以為無有此事,故遣使者迎盧綰回朝詢問。盧綰託病不回,反跡明矣。燕吏民未與謀者,凡六百石以上吏員,各加爵一級,以示嘉勉。與盧綰同謀者,凡來歸,則赦免,亦加爵一級。廢盧綰燕王號,應長沙王吳臣等所請,立皇子劉建為燕王,嗣後就國。

書畢,劉邦哀嘆道:「一王反,二王反,尚可說是其心不正;然諸王皆反,莫逆之交亦反,後世將如何看我?」

陳平道:「陛下勿多慮。君王在上,若無人反,便是庸主,家國之祚也必不久。」

劉邦便慘笑:「你就是贏在了一張嘴上,且去吧。」

陳平領命而出,即回府中,將戰袍尋出,披掛整齊,駕車直奔絳侯府。叩門喚出周勃來,不由分說,拉他上了車,便急往東門而出。

周勃惶然不知所以,於車上數次發問,陳平只顧驅車,也不答話。周勃愈急,驚道:「中尉,你不是也要叛漢吧?」

陳平回首苦笑,手上韁繩緩了一緩,這才將劉邦諭旨詳盡轉述。周勃聞罷,臉色大變:「中尉,樊噲乃至尊外戚,若陛下萬歲之後,你我如何向皇后交代?」

陳平便道:「將軍所慮,也正是我之所憂。然上命緊迫,我又怎敢抗命?」

「君上龍體如何?」

陳平便沉默不語。

周勃又道:「樊噲,重臣也,殺之不祥。」

陳平一嘆,便將心中憂慮道出:「唯其權重,便成礙目之物,不殺他殺誰?然殺之,明日太子繼位,呂后必取你我之頭顱,君上又不能起於地下,為你我擔待。如若不殺樊噲,則君上怪罪下來,你我亦成樊噲同謀,勢難保命。」

「唉!征戰半生,竟然唯求保命,倒不如當年織蓆去了,好歹無性命之憂。」

「周兄,建功立業,恰似累卵,吾輩又能奈何?」

周勃想想,滿面便漲紅:「中尉,你我抗命難活,遵命亦難活,橫直是不讓人活了。」

陳平道:「樊噲,親貴也,絕殺不得!且拖延行程,陛下之箭創近日復發,或許……」說到此,話頭忽戛然而止。

周勃不解,望住陳平半晌,方才會意,心中不由大駭。繼而想想,也只得嘆氣道:「遵中尉之意,便如此吧。」

兩人走走停停,旬日才趕上大軍。陳平高舉龍鳳符,自報身份,喝開了衛卒,駕車馳入軍營。樊噲聞報,急忙率諸將迎出。諸將見護軍中尉與絳侯至,以為是朝中添將,都歡呼起來,簇擁二人進了大帳。

陳平見人多雜亂,生怕有變,便高聲道:「君上有密令,交付樊相國,其餘諸人請回避。」

諸將聞言,知事關重大,連忙退出大帳。

陳平便對樊噲道:「樊噲兄,請卸甲摘劍,接旨。」

樊噲心中不情願,嗔怪道:「今日乃何日,怎的如此鄭重?」便卸去戎裝,躬身聽命。

陳平向周勃一使眼色,周勃便拔劍在手,對帳中衛卒道:「你等聽護軍中尉之命。」

衛卒都齊聲唱喏,叉手肅立。

陳平便道:「今上有諭令,相國樊噲,與呂氏圖謀不軌,實為大逆,著即拿下。」

樊噲大出意外,便要跳起。周勃大喝一聲:「衛卒,動手!」

眾衛卒怔了一怔,即一擁而上,將樊噲按住。

樊噲大怒,破口罵道:「盜嫂之徒,竟殺到自家人頭上了!」

周勃喝道:「閉口!有上命:擒拿樊噲,于軍中當即斬殺。若非中尉做主,我這劍便要砍下了。」

樊噲望望陳平,恨恨道:「自古疏不間親,今日,卻是連襟也要相殺了!」

陳平便道:「多言也無益,請相國隨我回朝。將軍之事,交絳侯代行。」

樊噲長嘆一聲:「事已至此,便由中尉吧。」

陳平即一甩衣袖,吩咐眾衛卒道:「綁了!」

待繩索縛好,樊噲淚流不止,向陳平點點頭道:「謝陳平兄不殺。」

陳平忽又彎下腰,附樊噲之耳低語道:「且隨我徐行。兄若命大,陛下或等不到你我還朝了。」

樊噲聞言一震,雙目大睜,惶然不知所對。

至春三月,天已轉暖,宮牆外鶯飛草長,可聞仕女踏青的嬉戲聲。劉邦臥於病榻,仍覺寒意入骨,自知再活不多久了,便掙扎而起,召周緤、徐厲至近前。吩咐二人攙扶,要乘車輦離開長信殿,回寢宮起居。待起身,又對二人下令道:「你二人自今日起,持劍警蹕,晝夜不離我左右。有朝臣故舊來,一概不見。」

二人應命,便將劉邦扶上車輦。

那戚夫人知此去便是訣別,不由大哭,欲拖住車輦。劉邦也不理,向空中做了個斬斷的手勢,周緤、徐厲見此,挺劍而上,雙雙逼住戚夫人道:「得罪了!」便不允前行一步。

戚夫人哀哭道:「陛下,欲棄如意乎?」

劉邦倚在車輦上,似未聽清,只含混道:「怎生了得,怎生了得呀……」

車輦隨即疾入前殿,眾宦者扶劉邦進了寢宮,周緤、徐厲仗劍守住殿門。丹陛之下,郎衛執戟林立,除御醫外,其餘人等概不準入。至午後,便有諭令傳出,宣諸王、列侯進宮,聆聽遺訓。

且說趙堯掌國柄之後,即移文各諸侯,通報君上病篤,望諸王儘速赴長安應變。故而各處諸侯王,已於月前抵長安候旨。此時,便有相府掾吏分頭四出,傳召諸王及列侯。至日暮,諸臣已集齊,皆著素服入宮,在中庭列隊等候。

這半日,長安城內,各街衢唯見車馬往來,疾馳如飛。百姓於道旁望見,情知有變,都屏息斂氣,不敢言笑。自秦滅六國以來,苛政兵亂無日無之。直至劉邦登基做天子,天下方有八年安寧。如今,百姓都知天子病篤,命不久矣,無不惶惶然;正如大戶豪族家主瀕死一般,不知來日該怎樣過下去。

各王、各列侯也都心事重重,不知天子駕崩後,朝政將有何種變故,自家性命又能安然否?因而各個面色陰沉,步履遲緩。

此時,內外諸人已無由可睹天顏,寢宮內所有訊息,均由一二宦者傳出。

日將落,周緤忽自殿內奔出,附在趙堯耳畔,密傳諭旨。

趙堯連連頷首,即高聲傳令,請劉肥以下諸皇子登上正殿丹陛,其餘諸侯、群臣皆伏地聽旨。

待諸人就位,趙堯便宣諭道:「陛下有旨,今與諸侯及各功臣盟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共擊之。」

諸臣聞之,皆齊聲複誦;誦畢,三呼萬歲。丹陛之上,諸皇子隨即列隊揖禮,以謝群臣。

少頃,有宦者牽來一匹白馬,駐於中庭。周緤、徐厲便從丹陛疾步而下,來至白馬前,徐厲接過韁繩,忽地以臂夾住馬頭;周緤便舉劍,一劍刺破白馬脖頸。白馬轟然倒地,頸血噴湧。

此時,殿角有殘陽餘暉,正照在屋脊上,簷頭鴟吻,如沐於血泊之中。白馬之側,早有宦者備好陶缶,接滿血,分灑於數百酒盞中,賜予諸臣。諸臣飲下,再呼萬歲。

眾人盟誓畢,便分列退出;殿前雖人頭攢動,卻是一派肅然。

此即為有名的「白馬之盟」,其典儀之盛大,震動朝野。

翌日,又有明發上諭,公告天下,詔曰:

吾立為天子,臨天下,於今十二年矣。與諸位豪士、賢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輯之。其有功者,上可至諸侯王,次為列侯,下亦可封食邑。漢家重臣,多為列侯,自聘屬吏,自得財賦,佩金印,賜大宅。向日隨我入蜀漢、定三秦者,雖小卒,亦世世免賦,我於天下功臣,可謂不負矣。來日如有不義者,擅自起兵,逆天而行,諸君請與天下人共討之。此諭令,佈告天下,使萬民明知朕意。

此即為有名的「同安輯令」,當日便飛傳四方。普天之下,盡知此諭無異於皇帝遺囑。

白馬之盟後,劉邦病癒甚,牽動舊創,越發不可收拾。呂后心急,遍尋民間,終覓得一良醫,自稱神醫扁鵲之後。

呂后大喜,連忙將良醫迎入宮中,報與劉邦知。劉邦心亦甚喜,即命召入。

那扁鵲後人已是一位鶴髮老翁,摸劉邦之脈良久,只是搖頭嘆息。劉邦便問:「吾病如何?」

那良醫道:「可治。」

此話,乃婉語也。古時醫者,不敢直言君王之病不可醫,故而曲意稱作「可治」。劉邦一聽,立刻大罵:「我以布衣起家,提三尺劍取天下,活了六十有三,此豈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莫說是扁鵲孫,就是扁鵲自來,又有何用?」

呂后亦覺無奈,便勸道:「有良醫在側,總還聊勝於無。」

劉邦道:「我不用他治疾!賜五十斤黃金,哪裡來的,隨他哪裡去吧。」

良醫遂告罪退下,治療之事,仍由孔何傷總攬。呂后數次私下詢問:「太醫,能撐兩月否?」孔何傷只是搖頭。

呂后知劉邦來日無多,忍了又忍,還是問起後事:「陛下百歲後,若蕭相國死,誰可以代之?」

「曹參。」

「曹參之後呢?」

「王陵。然王陵少謀,陳平可以助之。陳平智謀有餘,卻難以獨任,故而只能輔佐。此外,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周勃也,可仍令其為太尉。」

「此後呢?」

「此後?此後便非你所知了!」

呂后疑惑道:「這又為何?」

「除非……你覓得長生藥。」

呂后大窘,嗔道:「將死,其言也不善!」

劉邦長出一口氣,喃喃道:「天下甚好,勿棄之……」便闔上雙目,眼見得說不出話來了。呂后看看,便要告退,劉邦卻伸手拉住呂后衣袖,呂后會意,連忙坐下,此後便晝夜不離病榻。

如此拖到春四月廿五日,晨起,劉邦忽然睜開眼,面露欣悅,口中喃喃有詞。呂后聽不清,側耳過去,方聽見是在唱:「我便是我,我便是鵝……」唱了數聲,眼角便流下兩行清淚。

呂后正要說話,忽見劉邦手指牆壁,隨著看去,原是牆上有一幅絹繪山河輿圖。呂后會意,忙起身去摘下,交予劉邦。

劉邦以枯瘦之手緊緊攥住輿圖,張嘴想說話,卻發不出聲來。呂后心急,望住劉邦。但見劉邦忽然睜大雙目,費盡全身力,只吐出一個字來:「劉!」便頭一歪,雙目闔上,竟是溘然長逝了。

呂后吃了一驚,癱坐於地,眾宦者急忙圍上去扶,殿內頓時嘈雜聲大作。門外周緤、徐厲聞聲,臉色猛地慘白了,急急拔出劍來,惶然相對。

此時宦者籍孺從殿內奔出,顫聲道:「糟了糟了……」

徐厲渾身一顫,手中劍掉落地上,呆了一呆,忽跪地大哭道:「陛下,陛下……這怎麼得了呀!」

才哭了幾聲,呂后忽自殿內衝出,戟指徐厲,厲聲喝道:「住聲!天塌了麼,你就哭?」

大牢,祭祀時並用牛、羊、豖三牲,曰「大牢」,亦稱「太牢」。用於隆重的祭祀,按古禮,僅有天子、諸侯可用大牢之禮。

鴻鵠(hú),即天鵝。古人常以之喻志向遠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