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九章 四方梟雄無漏網

豈料那白鹿鑽入叢林,眨眼便不見了蹤影。眾親隨分頭去找,也毫無所獲。英布正遲疑間,忽聞有幾個軍士鼓譟起來,搭箭瞄準一處樹林,高叫道:「出來!」

少頃,便見一白衣男子,從一片梧桐林中步出。

英布打馬上前,喝問道:「何人在此,攪了我好興頭?」

只見那白衣男子,神態從容,衣帶飄飄,腰間繫有一柄豎笛,看去竟無一絲煙火氣。他見英布氣盛,知是尊者,便一揖答道:「在下為市井之人,不耐喧囂,出來尋個清淨。不想有擾尊駕,還望包涵。」

英布跳下馬來,端詳那人,叱道:「看你模樣,似讀書之人;不安分讀書,來此荒野閒逛甚麼?」

那男子毫不慌亂,微笑答道:「秦亡以來,恃強者勝,刀劍下方討得好活。善讀書者,可有幾個能苟全性命的?」

英布聞言,知此人絕非常人,便斂起了驕橫之態,道:「看不出你年紀輕輕,倒還能說出老成之言來;那書,不讀也罷!然兵亂方息,謀食艱難,你一個文弱小子,又何以為生?」

白衣男子一笑,淡然道:「生計,小技也。足下請看,在下以此技便可為生。」說罷,從袖中拿出一枝木芍藥來。

眾軍士望見,甚感好奇,都圍上來看。只見那花束,本是一枝白花,男子用長袖一遮,旋又露出,那白花竟成了一枝黃花。眾人正在驚奇,那男子復又遮擋一遍,花又變為了朱紫。如是五六回,每次顏色皆不同。軍士見了此等幻術,不由得歡喜,都嚷了起來。

英布亦是驚詫,問道:「小兄弟,你是人還是神?」

白衣男子將那花枝棄於地上,大笑道:「這有何怪?顏色雖不同,不過一枝花耳。譬如天下萬民,爵位有等差,門楣有高下,總不過活這一世。何者為貴?何者為賤?全不用煩惱。」

英布知是遇見了異人,連忙斂容,深深一揖道:「先生方才曾言,讀書人不能苟全性命,若似我不好讀書者,可否長保富貴?」

白衣男子打量英布片刻,答道:「讀書者百慮,尚不得保全,遑論不讀書者?觀足下之貴,海內罕有,何以仍擔憂不長久?」

英布聞之,心驚肉跳,連忙道:「人在世,有百憂而少有一喜,正要請教先生,可有靈驗的避禍之道?」

那男子一笑,解下腰間竹笛,吹了幾聲,而後道:「我在市集上,為人吹笛鼓盆,也可養家。足下也可棄富貴,歸於恬淡,便無可憂之事。若戀富貴而希圖長久,所失恐不只是富貴。」

英布聞罷此言,眺望遠山良久,微微搖頭:「路已行至此,如何還能回頭?」遂向白衣男子一揖,「多謝先生良言。在下無所報,送你些珠寶吧。」

那男子遽然色變,凜然道:「小人已有一技在身,便是受用不盡之寶。今與足下相逢于山野,實屬天意。數語之間,竟涉及貴賤生死、人世窮通,何其愜意耶!此際遇,小人不敢忘,望足下好生珍重。」言畢,便往梧桐林中疾步而去,頭也不回。

英布看得愕然,良久才喃喃道:「天知我心也……」遂又搖頭苦笑,吩咐左右牽過馬來,準備重新圍獵。

此時遠處忽有人高呼,眾人循聲望去,但見兩騎飛馳而來。原是朝中一使者,由宮中謁者引路來見。

英布一驚,連忙整好衣冠,恭恭敬敬迎上前去。

那使者翻身下馬,與英布互相揖過,稍事寒暄,便轉身,從馬背取下一陶缶,呈予英布,宣諭道:「故梁王彭越,圖謀作亂,未逞。上命斬殺,懸首於長安東門。屍身斬作肉醢,分賜諸侯,以儆效尤。」

英布聞詔大驚,接過陶缶,忙掀蓋視之。見果是一罐肉醬,當下臉色大變,竟忘了謝恩,只驚駭道:「這,這……」

那使者也不多言,向英布略施一禮,道一聲告辭,便翻身上馬而去。

英布面帶怒意,雙手發顫,幾不能持缶,狠狠吐出兩個字來:「桀紂!」左右諸人中,有少府忙搶進一步,接過陶缶。又有中尉牽來馬匹,請英布上馬,再行圍獵。

英布強忍驚恐,叱道:「如何能再獵?彭越既死,我還做得幾日李斯?回宮,回宮!」

回宮之後,英布連發數道密諭,命各邊將就地徵發壯丁,守牢四方,以防朝廷大軍突至。

這一夏,英布心中怵惕,無心飲宴,晝夜思應變之計。如此日子一天天捱過,倒也無事,眼見得是虛驚一場。

豈料至秋七月,合該他命中註定,竟有人告他要謀反,且如韓信一般,也是臣屬赴闕舉發。

變故皆因一樁家事牽扯出來。話說英布身邊有一愛姬,名喚陳姬,生得美貌無比,且知如何取媚,深得英布鍾愛。這位陳姬,在秋伏日中了暑氣,厭食無力,常含愁苦之色。英布見了不忍,便令其赴名醫崔孝襄家中就醫。

那崔孝襄見是淮南王愛姬登門,不敢怠慢,使出渾身解數望診把脈。初時服下藥,病況並不見好,陳姬便隔日赴崔府一趟,如此往返數次,方有所減輕。半月間,那陳姬便早晚常赴崔府。

可巧中大夫賁赫的府邸,就在崔府對門。聞聽陳姬來此就醫,賁赫自忖身為內府侍臣,照顧好陳姬乃分內之事,便備了許多奇珍珠寶,代陳姬厚贈崔孝襄。其間,又陪陳姬在崔府飲宴了數次。

崔孝襄受了賁赫厚贈,只道是淮南王有所託,診病就更是上心,不數日,便藥到病除,陳姬復又巧笑如初。這本是尋常事一樁,豈料,陳姬於談笑之間,卻生出了好大的枝節來。

某日入夜,英布攬陳姬在懷,二人坐望星漢燦爛,言笑晏晏。英布見陳姬康復如初,滿心歡喜,不由誇讚道:「那崔氏確是有些身手,只這幾日,你便痊癒了。」

陳姬應道:「崔孝襄在淮南有大名,看病又十分盡心。此等小恙,當不在話下。」

「嗯,孤王日後若有恙,也須延他入宮來看。」

此時,陳姬想起賁赫日前的照拂,不禁感慨,隨口讚了一句:「那中大夫賁赫,忠厚盡職,實乃長者也!」

不料此言一齣,卻惹得英布起疑,當即面有怒意:「婦人長居深宮,屬官品性,你從何處得知?」

陳姬見英布發怒,不由便慌了,忙將賁赫數日來的照拂,如實道來。

哪知英布只是不信,將陳姬推下地去,起身從劍架上拿起一柄劍來,劍鋒直指陳姬咽喉:「賤妾,你如實招來!可是與賁赫有私?竟當著孤王之面,美譽賁赫,倒是有何所圖?」

陳姬嚇得面如土色,只嚶嚶哭泣:「妾未病之時,半步不出宮門,如何能與屬官有私?」

「胡言!那賁赫,又代你饋贈,又陪你飲酒,若不是淫亂,又為何如此殷勤?」

「大王如此說,妾身百口莫辯。那賁赫殷勤,總是看在大王面子上,且他又不曾託妾代為美言。」

「狐為捉兔,方肯刨土,他怎能白白為你掘洞?你還為他辯白!看我一劍斬了你,再去取他人頭。」

兩人便如此,直吵嚷到半夜,英布方才半信半疑,收起了劍,喝令陳姬:「今後不得出宮一步。若敢再為賁赫言事,定將你斬首示眾!」

宮中的這場風波,隔日便有涓人傳了出去。賁赫聞聽風聲,心中暗暗叫苦,想面謁君上為自己辯白,又怕越發說不清楚,只好稱病不朝,避避風頭再說。

過了半月,英布忽然想起,已有多日不見賁赫了。問過左右,方知賁赫稱病,心中益怒,脫口罵道:「騷犬!主意打到孤王眷屬身上,真有包天之膽,此時倒不敢露頭了?看我捕了你,諒你也不敢抵賴!」

英布只是出惡語洩憤,卻未立下捕令。次日,便有與賁赫交好的涓人,向賁赫暗遞了訊息。

賁赫在家中聞訊,驚出一頭冷汗來,心想自己忠而見疑,渾身是嘴也難以分辯,不由悲憤莫名。其時韓信家臣因變告而封侯事,已遍傳國中,賁赫思前想後,認定唯有赴闕舉發主公,方能免去這無妄之災。

情急之下,他伏地向天叩了三個頭,唸唸有詞道:「主上不惜忠臣,便莫怪臣之不義。賁某活了半世,今日方知:世上負義之徒,多為主上所逼。此舉是禍是福,無從猜度,唯願上蒼護佑,保我一家性命。」

主意已定,賁赫便覺遲疑不得,再過半日,捕人差役恐就將前來叩門,於是連家眷也不及告之,出門即直奔郵驛,等到往長安的傳車駛至,便登車遁逃。

賁赫出逃多半日之後,府中尋不見主人,亂作一團。家眷四出探尋。至暮方探知,曾有人見賁赫登傳車西去。次晨,相府也偵知此事,忙稟報英布。

英布聞賁赫乘傳車西逃,豈肯罷休,急命宮中親衛乘馬追趕。須知那傳車乃三十里一換馬,疾馳如飛,甲士已落後了一晝夜路程,如何能追得上?直追了二百里,仍不見傳車蹤影,只得返回覆命。

英布見賁赫逃走,更認定賁赫與陳姬有私,遂將陳姬幽禁,命內史將賁赫家眷統統收捕,待捉到賁赫之後,一併發落。

卻說那賁赫乘車入長安,便立至長樂宮北闕,擂鼓變告,向中涓呈上了變告信。

劉邦接到變告信,吃了一驚,想那彭越肉醢才分發不久,諸侯應知利害,如何英布又要反?此事究竟是真是假,難以辨明,於是召蕭何來問計。

蕭何看那變告信稱:英布往日即多有不法陰事,尤以今春得肉醢之後,即徵集丁壯守邊之事為甚。凡此種種,皆為謀反端倪,朝廷應趁其未發而先誅,以絕後患。

閱畢,蕭何沉吟有頃,只是不語。劉邦微微一笑,問道:「相國,計將安出?」

蕭何搖搖頭道:「英布,漢之舊臣也,當不至有此,或為仇家誣陷。應將那賁赫下獄,另遣使者往淮南,詳加偵訪,以驗英布有無反跡。」

劉邦冷笑道:「那韓信也是舊臣,誰料他會反?相國誅韓信時,可曾謹慎若此?」

蕭何臉色一白,半晌方答道:「正因韓信之故,微臣至今仍心懷忐忑。」

「唔,也好!吾也不願得個濫殺之名,便依你之計,先行查驗再說。」

當即,劉邦便吩咐下去,令將賁赫收監,另遣劉敬為使者赴淮南,佯為安撫,實為密訪。劉敬臨行前,劉邦又囑道:「公乃聰明人,於世事有獨到之察。向日曾窺見匈奴詭計,獨出眾人之上。今往淮南,請本以公心,密訪淮南王究竟有無反跡。英布究系漢家舊臣,若反跡未發而先誅,恐天下人要將我唾死!」

劉敬心領神會,當下帶了親信數人赴六邑,見了英布,一番慰諭,便在館驛住了下來,遍訪官民人等。

那英布自從封淮南王之後,權勢赫赫,無人約束,確有諸多不法陰事。日前見賁赫西逃,便疑心賁赫會入朝變告。正惴惴不安之際,又見朝中來使,住在館驛不走,形跡甚是詭秘,便遣心腹去貼近打探。

待心腹打探得明白,回來稟報,英布大吃一驚。原來劉敬所召見,無一不是相府中關要之人,正逐個查驗今春調兵守境等舊事。

英布當即叫苦道:「如此查驗,不反也是反了。今上枉殺韓信,不赦彭越,如何就能饒過我?索性便起兵了吧!」

有左右忍不住提醒道:「漢使尚在,大王不宜輕舉妄動。」

「哈哈,不說倒忘了!那漢使劉敬,拿他自家當真姓了劉,將我當成了冒頓?今日便教他有來無回。」當下便命親衛,前往館驛捉拿劉敬。

然那劉敬是何等機敏之人,驗實了英布數件不法之事,料想自己密訪,英布必會有異動,僅滯留數日,便率親信連夜出城,奔回長安。待英布遣人去館驛,那劉敬一行,早已出了淮南地面。

英布得報,大怒道:「跑得了一個,跑不了一窩。」當下便要傳檄四境,豎起反旗。

親信中有老成之臣,上前勸阻道:「漢家勢大,猛將如林;若漢帝親征,我軍恐不能敵。」

英布大笑道:「今上老矣,久已厭兵,必不能來,唯遣他帳下諸將來。諸將中,吾獨懼韓信、彭越,今兩人已死,餘者不足畏。」

諸親信聞言,皆大感振奮,拔劍喧譁,各個誓言相從。

英布足踏案几,睨視群僚,當即下令道:「將那賁赫三族斬首,傳諭國中,以儆官民。」隨即又傳書各邊將,嚴令封關,斷絕往長安通道。此令一下,全境震動,百姓皆知淮南王已是反了。

未幾,鄰近荊楚兩國便有軍書飛遞長安,報稱淮南王反。劉邦閱罷軍書,目露精光,一拍案道:「果不其然!」隨即下令,赦賁赫出獄,加為將軍,以示獎賞忠良。

那賁赫雖得榮寵,然家眷滿門被英布誅殺,心中自是五味雜陳,只得忍泣謝恩。

劉邦又召諸將前來計議,以軍書向諸將示之,問道:「英布反,如之奈何?」

諸將聞聽英布作亂,皆大忿,一派喧嚷。樊噲高聲道:「發兵擊之,坑了這豎子!天威之下,諒他能有何為?」

劉邦白了樊噲一眼:「我如何不知發兵?然英布並非草寇,我軍欲獲勝,諸君可有良策?」

諸將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應對才好。劉邦冷笑道:「諸君說話,可用心乎?英布何許人也?昔日項王之先鋒悍將。討英布,恐為立朝以來從未有之惡戰,豈如諸君所言這般容易?只不要坑人不成,反倒坑了自家。」

樊噲辯道:「項王已死,英布有何可懼?季兄得了天下,如何反變得膽小?」

劉邦道:「項王固然已死,然韓信亦死。我倒要問諸君:誰人可當昔日韓信?」

樊噲臉忽地漲紅,張口結舌,諸將也是一片啞然。

劉邦揮揮袖道:「今日無謀,明日便無頭,又談何取勝?還是想好了再說吧。」便命諸將退下,改日再議。

諸將退下後,劉邦忽覺胸中氣悶,頭暈目眩,不由長吁一聲:「這天下,如何了得?」

回到寢宮之後,劉邦愈覺病重,竟臥於榻上不能起,尤厭見人。隔日便發下詔令,令門禁諸衛,不得放群臣入宮,只圖個清淨便好。

這邊廂,軍報一日三至,稱英布軍勢極盛,荊楚兩國已危在旦夕。夏侯嬰、周勃等諸將得報,心急如焚,欲進宮奏事,皆為郎衛所阻,只得止步嘆息。

如此過了十數日,軍情更急,群臣心內焦慮,相見只是搓手頓足。這日,樊噲耐不住,吼了一聲:「即是殺頭,又如何?諸君請隨我來。」便率群臣至北闕,搶先步上階陛。眾郎衛見了,大驚失色,一起擁上來攔阻。

樊噲大喝一聲:「狗眼看清了,我是何人?滾開!」說罷,推開眾郎衛,排闥直入,文武諸臣也相隨一擁而入。

待闖入寢宮,見劉邦正枕著一少年宦者躺臥,那少年名喚籍孺,素為劉邦鍾愛。聞聽群臣聒噪,劉邦眼也未睜一下。眾人來至榻前,伏地而拜,樊噲流涕道:「反秦之時,陛下與諸臣起豐沛,定天下,何其壯也!今天下已定,為何反倒頹喪若此?今聞陛下病重,大臣震恐。然陛下不與臣等議事,卻與一宦者獨處,欲就此隔絕臣民乎?陛下昏聵,已忘記前朝趙高之事乎?……」

劉邦聽到此,忽然睜眼,一笑而起,叱道:「甚麼趙高?我疲累,枕籍孺之腿歇息,如何就扯到了秦二世?」

樊噲望望劉邦,不由也笑了:「不如此諫言,陛下哪裡得痊癒?」

劉邦摸摸額頭,環顧群臣道:「爾等這一鬧,我病倒是大半好了。」

樊噲連忙叩首道:「既然好了,便請陛下視事。」

劉邦瞪了樊噲一眼:「屠夫,只你一個是催命的鬼!爾等來見,無非是為英布事,此事正是我心病。近來想了多日,仍不知他為何要反?既不知其反意,又如何言及征討?各位有甚好計,明日再議吧。」

當日見過劉邦,夏侯嬰回到府邸中,細思劉邦所言,覺是切中要害,深愧自己胸無良謀。忽而就想到了門客薛公,連忙遣人去請。

原來,那薛公曾為楚令尹,位高權重,為西楚百官之長,等同於漢之丞相。項王西征時,他與項聲同守彭城、下邳。當初灌嬰攻下邳時,陣中盛傳薛公戰歿,然僅為傳聞而已。其時楚軍勢危,薛公有一親隨護主心切,與他互換了衣裝。於亂軍中,薛公隻身脫逃,戰死的只是一個替身。

其後,薛公輾轉多時,投奔了舊識夏侯嬰,在夏侯府中做了一個門客。項王死後,劉邦赦項氏諸人無罪,除鍾離眛、季布以外,也未追究其餘楚臣,故而薛公在夏侯門下做賓客,倒也安穩。

這日薛公聞召而來,夏侯嬰便道:「君上召諸將,問英布謀反事,諸將無計所出。你說,英布如何要反?」

薛公脫口便道:「英布當反!」

夏侯嬰面露詫異:「君上待英布不薄,裂土而封之,加爵而貴之,令其南面為王,貴為萬乘之主,他為何要反?」

薛公便一笑:「前日殺彭越,往日殺韓信,你教英布作何想?三人功勞相似,視同一體,韓、彭先後死,英布豈能不疑?必憂懼禍及己身,不反才怪。」

夏侯嬰聞言一驚,不由起身道:「我非諸侯,竟未慮及此!薛公到底是高士,明日定要將你薦於君上。」

那薛公聞言,倒是慌了,連連擺手道:「滕公,使不得!楚漢皆傳說我戰歿,我今復出,豈非成了詐死而匿?君上若知,我便是又一個鐘離眛。」

夏侯嬰笑笑,道:「哪裡會?容我稟告陛下,包你有個好前程。」

次日夏侯嬰入見劉邦,將薛公投為門客之事稟報,盛讚薛公有奇謀,可察英布之機心。

劉邦訝異萬分,直視夏侯嬰半晌,方道:「薛公在你門下?你要做甚?」

「無他,惺惺相惜而已。」

劉邦眨眨眼,想了想,嘆道:「也是。堂堂故楚令尹,竟躲在你府中吃白飯,可惜可惜!你喚他來,我要問他,究竟有何良策?」

夏侯嬰當下回府,將薛公載入宮中。劉邦於偏殿召見,劈面便朗聲道:「薛公,昔聞你戰歿,我還著實唏噓了一回,不意你竟能復活!」

薛公惶然道:「臣未死,託庇於滕公,苟活至今,只是不敢見陛下。」

「故人有何不敢見?我又未生出獠牙來。楚漢之爭,已成往事,一筆勾銷算了!我召你來,是為問計——那英布作亂,朝廷該如何應對?」

「臣孤陋,姑妄言之。英布反,不足怪也,其成敗與否,在於他出何計。倘使出上計,則山東之地將非漢所有;若出中計,勝負之數未可知也;他若出下計,陛下可安枕而臥也。」

劉邦望望夏侯嬰,笑道:「令尹到底是令尹,語出即不凡!」轉頭便又問薛公,「何謂上計?」

「先取吳楚,再出兵滅齊魯,傳檄定燕趙,而後固守其本,則山東非漢之所有矣!」

「天下大半歸了他,漢家哪裡還有活路,這如何使得?那麼何謂中計?」

「先取吳楚,再滅韓魏,據敖倉之谷粟,塞成皋之關口,則勝敗之數未可知也。」

「嗯,如此,他便又是一個西楚霸王!何謂下計呢?」

「東取吳,西取下蔡(今安徽省鳳臺縣),掠財寶歸於越,移兵長沙,則陛下可安枕而臥,漢家無事矣。」

「移兵江南,欲為流民乎?其蠢豈能如此!依你之見,英布將出何計?」

「出下計。」

「彼非庸人,何以棄上計而出下計?」

「英布,昔日驪山刑徒也,趁亂而起,遂成萬乘之主,然性本愛財,所謀皆為自身計,豈能為百姓萬世而慮?故必出下計。」

劉邦大喜,向薛公揖道:「所言甚是。薛公果然通達,項王若納公之所言,今日怕是已無漢家了。罷罷,那夏侯嬰府中,白飯也不好吃,朕便封你為關內侯,食邑千戶,保你衣食無憂,也算為我添些臉面。」

薛公自是心喜,再三謝恩而退,劉邦便與夏侯嬰道:「有薛公此言,我不懼英布矣。豈用我親征,便是劉盈也可討平他。」當即喚來涓人,下令擬詔,由太子統兵討英布。

夏侯嬰心有疑惑,脫口道:「太子如何能統兵?」

「他再不統兵,怕是接不得這個天下了。深宮長成,不辨菽麥,來日怎麼得了?叔孫通尋常所教,不過是些裝模作樣之術,治文臣尚可,如何治得了梟雄?今也讓他掂一掂刀劍,拼殺他幾陣,來日或許可以安天下。」

夏侯嬰搖搖頭道:「太子若敗,將如何是好?」

劉邦便厲聲道:「若戰敗,他便做不得這太子了!」

夏侯嬰見劉邦動怒,遂不敢再言,拱手而退。

時不久,詔令傳入椒房殿,呂后正與兄呂澤、子劉盈閒話,聞令無不愕然。呂后接過詔令,棄於地下,怫然怒道:「失心翁究是何意?欲陷我兒於死地乎?」

呂澤忙起身道:「此事突兀,待我先去打探一番。」

呂后忽而想起:「你那商山四皓呢?快快去問計。」

呂澤拍拍額頭道:「忘了忘了,罪過!」便辭別呂后,連忙趕回府中。

當日,呂澤邀集商山四皓,圍坐於庭中槐下,議起太子將兵事。夏黃公挺身長跽,朝呂澤一拜道:「我等來此,即為存太子位,若以太子將兵,事危矣!」

東園公頷首拈鬚,亦道:「太子將兵,有功則太子不能加位;若無功而還,日後必受諸侯欺侮,且太子所轄諸將,皆為梟將,曾與今上共定天下,誰能聽太子號令?今若遣太子領兵,無異於驅羊入狼群,太子無功而返,乃鐵定矣!今戚夫人日夜侍寢,常將趙王如意抱於堂前。今上亦曰:‘總不能讓不肖子居於愛子之上。’此話已說得再明白不過,無非是想以如意代太子。君何不請皇后向今上泣言,請放太子一馬。至於皇后應說些甚麼……你附耳過來……」

聽罷東園公一番耳語,呂澤不由面露笑意:「好好!商山四皓,果然厲害,在下受教不淺!」謝過四皓之後,即連夜入宮,去見呂后。

呂后聽了計策,頗覺有理,便在心中溫熟了東園公所言,屈尊去了長信殿找劉邦。

見了劉邦,呂后依商山四皓之計,掩面泣道:「英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故而此次徵英布,不可草率。如今漢家諸將皆為陛下故舊,若以太子為將,無疑使羊將狼,無人肯為他用命。假使英布聞之,必大喜,擊鼓而西行。令太子將兵,不若你親征。你雖有病,然可強作支撐,臥於戎車中,諸將都不敢不盡力。如此,雖辛苦些,就算為妻兒勉強一回吧!」

劉邦仰頭想想,嘆口氣道:「正是。那豎子不足以成事,還是我自去好了。」

太子出征之議,遂告作罷,旋即另有詔令下來,曰:天子自將兵十萬東征,群臣留守,著令曹參自齊國帶兵會攻。廢去英布淮南王號,另立皇子劉長為淮南王。

這位劉長,也非等閒之輩,乃是張敖送給劉邦的趙姬所生。趙姬蒙冤而死,劉長則為呂后所養,雖是嬰孩,但終究是劉氏骨肉。以子弟守四方,既然是劉邦心心所念,就算嬰孩,也不妨為王了。

且說劉邦率軍出城當日,群臣都送至霸上。張良抱病在家,也強打精神起身,趕來相送。行至曲郵(屬長安下轄)這地方,見到了劉邦,連忙下馬道:「臣本該相從,然病甚,上不得路。陛下此去,臣無須多言,唯楚人剽悍,願陛下勿與楚人爭鋒。」

劉邦望望張良病容,嘆惋良久,囑道:「我不放心者,唯有太子,今已令太子為將軍,督關中之兵。豎子素少計謀,子房雖病,也要多為太子獻策才好。」

張良諾諾應允,劉邦便又道:「太子已有太傅叔孫通,你且委屈一下,暫任太子少傅,多教他學識,不得敷衍。」

臨別,劉邦又命太尉周勃:調集車騎、板楯蠻及禁軍,攏共三萬人,駐軍霸上,為太子護衛,囑張良、周勃道:「我若歸不得,太子便是天下之主。你二人,一文一武,可安天下。」

兩人聽了,都極感惶悚,連聲說道:「還遠不到託付後事之時,陛下請放心出征。」

劉邦此番重披戰袍,又見兵馬絡繹而行,如當年反秦之時,自是感慨:「半老的人了,還要如此披掛。沒有得力子弟分守四方,如之奈何呀!」遂下令以灌嬰為車騎將軍,率馬軍為前鋒,務求神速。

再說那英布,果如薛公所料,先發兵擊荊、楚。那荊王正是劉邦族弟劉賈,劉賈哪裡肯示弱,自都城廣陵發兵抗拒。兩人揮軍大戰一場,慘烈無前,兩面皆死傷無算。然英布終究是悍將,知此戰是死地求生,須驅士卒捨命廝殺,便忽地掣出一面大紅旗來,上書斗大的「滅劉」二字。

眾淮南軍見了,齊聲歡呼。英布跳下戰車,拉過一匹馬來,翻身跨上,手舉紅旗一馬當先。淮南軍登時士氣大振,一場惡戰,竟大破劉賈所部,追劉賈至富陵(今江蘇省洪澤縣)。一彪淮南馬軍呼嘯突進,將劉賈團團圍住,殺盡他身邊親兵。劉賈身被重創,寧死不降,為淮南軍亂劍擊殺。所部殘兵,盡都降了淮南軍。

首戰得手,英布便又回軍,北渡淮水,攻入楚國。現今的楚王,乃是劉邦幼弟劉交,聞報大驚,急發本部兵馬前去抵擋。一日里,自國都薛城連發三路大軍,三軍各有列伍,互為掎角之勢,以便救援,在徐、僮一帶(今江蘇省泗洪縣)迎擊英布。

此時,有臣屬對劉交諫道:「英布善用兵,民皆畏之。今別軍為三,敵若敗吾一軍,餘皆逃走,安能相救?」

劉交少年氣盛,哪裡聽得進這話,只是命三軍分頭齊發。接戰後,果不其然,其一軍為英布所破,餘二軍聞之立即逃散。劉交大慚,知自家絕非英布對手,只得率殘部奔回薛城。

英布起事以來,連勝兩陣,震動江淮。每據地登城,甚為得意,常對左右道:「荊楚全境,指日可下,關中也就不遠了。早知反漢如此容易,早就該反!」

此時忽有斥候來報,稱:「漢帝親率十萬兵,沿河而下,已過滎陽。」

「哦?」英布心頭不由一緊。「老翁果然來了?也罷!那就及早會面。」言畢,即號令全軍十五萬餘人,空巢而西進,要與劉邦約戰。

高帝十二年(西元前195年)冬十月新歲,天氣漸寒之時,曹參奉了劉邦詔命,發齊地步騎十二萬人,由博陽(今山東省泰安市)沿泗水而下,一路拼殺,頗有斬獲,稍挫英布軍之銳氣。

曹參軍乘勝進抵蘄西(今安徽省宿州南),與朝中大軍會合,漢軍聲勢便壓過了淮南軍。兩軍在會缶(亦在今宿州南)狹路相逢,彼此遙望,都不敢輕易接戰。

劉邦見英布部伍整齊,軍鋒甚銳,心中還是忐忑,遂下令漢軍在庸城(亦屬蘄西)安營,築壘堅壁,暫且閉門迎歲首。未幾,英布軍盡數前移,也在城外紮下營。兩軍劍拔弩張,對峙起來。

這日,劉邦率曹參、灌嬰、酈商等諸將,登上庸城城頭,望見淮南大營連綿十數里,旌旗林立。那英布本為項羽驍將,治軍甚嚴,反漢後,又命全軍換了楚之赤旗,因此,頗有項羽軍當年之風。見此狀,劉邦不禁就蹙起了眉頭,眼前又浮出睢水畔的一片血海。

曹參見劉邦臉色不好,便道:「英布小兒,有何可懼?我率部前去衝他一衝。」

劉邦道:「且慢,待我問他一問。」當下便寫了約書一封,打發兵卒送往英布大營,約英布於陣前過話。

至約定時辰,兩邊營門大開,各自湧出一隊兵馬,簇擁主公戎輅車來至陣前。

劉邦一見面,便問:「英布,你何苦要反?」

英布也懶得說理,只答了一句:「欲為皇帝也。」

劉邦大怒,戟指罵道:「英布小兒,你本為刑徒,趁秦末大亂,肆行暴虐,項羽所坑降卒數十萬,大半乃你所為。因此才僥倖得個諸侯做,還不知足嗎?皇帝乃天下共推,豈是你匹夫說做就做的?」

英布回道:「諸侯固推你為天下之主,然自你登基之後,我輩卻逐個身滅,這又是何道理?我若不反,你也容不得我。天下本非你所有,原為諸侯助你而取,今我不欲助你,便想與你在刀劍上較量。這天下你劉氏坐得,我英布便也坐得,還是陣上見個高低吧。」

「英布,天下之大,怎就容不得你,竟要自尋死路!堂堂漢家,海內共舉,萬民歸服,豈是你英布反得了的?秦為亂世,刑徒可為諸侯;漢為治世,則諸侯也休想作亂!」

「你我皆由亂起,何以五十步笑百步?你如何奪秦之天下,我便如何奪你天下,還是毋庸多言為好!」

劉邦將袖一揮,道:「好你個英布豎子,十日之後,你我拿刀劍說話!」

英布便躬身一揖:「季兄,弟恭候。」

兩邊人馬遂各自歸營,那灌嬰按捺不住,問劉邦道:「今日即可開戰,何須十日以後?」

劉邦便指點淮南軍陣精妙處,搖頭道:「英布兵鋒甚銳,不亞於項王楚軍,今日出戰,勝負難料呀。」

諸將隨劉邦手指看去,逐一看出了門道,皆歎服,情願歸營待戰。

過了十日,便是開戰時。晨起,兩軍之間平野上,一派肅殺。北來寒風凜冽,漫天都是欲雪的樣子。朝食畢,兩營先後開了營門,隊伍源源湧出,在野地裡各自佈陣,但見漢軍陣中,氣象森嚴,軍士多為百戰之卒,行走之間,張弛有度;再看英布陣中,一派赤旗飄揚,雖經十日消磨,軍卒士氣仍高昂,都在躍躍欲試。

待兩軍布好了陣,英布登車眺望,看了看漢軍陣容,不由嘆道:「今日有一場好仗!」正要擂鼓時,前軍忽發鼓譟,一陣紛亂,竟從枯草叢中拽起一個人來。

英布詫異道:「斥候都潛入陣前了,了得!帶過來看看。」

眾軍卒將那人推至戎輅車前,英布定睛一看,不由笑了:原是那日在六邑,曾在郊外玩幻術的白衣男子。

「又是你!兩軍大戰在即,你躲在此處做甚?」

那人望望英布身後大纛,猛醒道:「哦,原來是淮南王。怪不得!在下雲遊至此處,晨起就坐在這裡,焉知忽就來了恁多軍士?」

「讀書兒郎,快快閃避,不然鼓桴一擂,小心你喪命!」

「在下這就閃避。大王,且聽讀書郎進一言:冠冕再高,亦不如一技在身,何苦去爭那名分?」

英布聽了,眨眨眼,放聲笑道:「我本武夫,唯有一技,便是戰死在陣前。且躲閃去吧!」

白衣男子仰頭嘆道:「陣前死,是好死,只恐是……欲死於陣前而不得呀!」

英布不耐煩聽他囉唣,揮手命軍士將他帶往陣後,隨即,高舉起鼓桴,全軍荷戟而望,只待令下。

當此時,天地間彷彿萬物屏息,一派靜默。兩軍陣前,萬人無聲,唯刀劍相碰之聲清晰可聞。英布正猶疑時,對面漢軍陣中,忽一陣鼓聲驟然擂響,數萬漢軍,齊聲發喊。英布心頭一凜,忙將鼓桴擊下,淮南軍便也一齊呼喝起來。

只見漢軍陣門大開,為首一將,乃是曹參,威風凜凜立於戎車上,急擂鼙鼓。眾軍揮戟跟上。英布見了,冷笑一聲:「曹參更是何物?」隨即大喝一聲,「求富貴,殺漢賊!」便揮軍大進。淮南軍陣門一開,便如當年楚軍般,數十列縱隊疾奔而出,勢若洪流。

兩軍漸近,頃刻間,便貼近在一處,闊野間唯見劍戟林立,如同棘叢。鋒刃寒光,灼灼刺目。兩軍都知對方非等閒之輩,這一番廝殺,必是血流成河、人頭滾滾!

劉邦於陣後,乘車停在一小丘之上,觀看戰陣,周緤、徐厲等諸將緊隨其後。從高處望去,漢軍與淮南軍如同紅黑兩條巨蟒,近身互搏,緊緊纏繞。喊殺之聲,不絕於耳,遍野狐兔被驚起,四處逃竄。

英布歷來為項羽楚軍之先鋒,拔城陷陣,無不當先。所練部伍精幹猛銳,此時在平野上與漢軍對撼,殺聲盈天,凌厲無前。

兩軍互有進退,反覆衝殺,陣中鮮血噴濺,如同泉瀑。士卒們在血泊裡踐踏,以肉身迎住劍戟之鋒,頃刻便如谷捆般連排倒下。前隊仆倒,後隊便至,源源而至,不見盡頭,直將那無數人身填進血海之中。漢軍雖威猛,但也覺多年未有此等惡戰了。戰至正午,漢軍後隊已全數壓上,仍不能擊退淮南軍。

周緤等人護衛在劉邦身側,見此不禁著急,欲提劍殺入陣中。劉邦阻止道:「急的甚?且看。」

果然不久,從淮南軍北側忽然殺出一彪漢軍來,遠望旗幟,原是灌嬰、酈商領數萬別軍殺到。灌嬰一馬當先,神勇無比。此時兩軍正戰得力疲,淮南軍冷不防側翼受敵,立時動搖。英布見勢不好,急忙調兵去抵擋,然漢軍人數終究佔上風,自西、北兩面壓來,淮南軍漸漸不支。

劉邦在高地看得清楚,對周緤等喚了一聲:「隨我擊敵!」便命御者冒箭矢前行。

但見一杆漢王大纛,自陣後向前疾進,迎風翻飛。漢軍見了,歡聲雷動,更是勇猛進擊。

英布望見,眼中精光一閃,又掣出那面「滅劉」紅旗來。有部將急諫道:「大王,軍力已疲,全不似前日能戰。此時不退,則全軍將覆沒!」

說話之間,灌嬰已連斬淮南軍中三員樓煩將,淮南軍驚恐大起,紛紛高叫:「漢軍有神!」

英布手搭遮陽望望,一嘆,只得棄紅旗於地,一面命弓弩手拼死放箭,一面引軍退向淮水。

漢軍見淮南軍退了,都跳躍歡呼:「反賊敗了!」遂挺起長戟,奮力追擊。英布悲憤莫名,忽對御者大吼一聲:「停車!」便回身搭箭,瞄準了劉邦射去。車旁一眾弓弩手,也紛紛勒住馬,向劉邦放箭,一陣疾射,眼見得漢軍前鋒遲緩了下來。

眾弓弩手正要歡呼,忽見前隊潰兵潮水般退下來,漫山遍野,止不住腳。英布見大勢已去,再戰已是徒勞,便罵了一聲「背運」,跳下車來,也隨眾而逃。

半日之內,數萬淮南軍奔逃於途,或死或降,三去其一。漢軍得手後,倒也未再窮追,趁勢收了兵。

經此一戰,英布知劉邦已非當年沛公了,日前貿然反漢,顯是走了一步險棋,渡淮水南下後,回望身後又有塵起,原是灌嬰領別軍一支來追。英布氣不過,遂下令止軍,回頭再與漢軍廝殺。

漢軍挾得勝之威,其勢銳不可當。騎將劉濞一馬當先,眾軍卒漫山遍野高呼:「殺反賊!」

淮南軍將士知力不能敵,自家名分又不正,便失了戰心。在洮水南北,勉強兩戰,復又敗,一潰數十里,棄甲遍地。上柱國、大司馬皆戰死。英布精銳盡失,無力迴天,只得打馬狂逃,原先七萬人馬,僅餘了百餘騎緊隨左右。

一行人逃至大江以南,踏入姻親長沙王地面,方稍得喘息。

其時老長沙王吳芮已辭世,長子吳臣襲了王位。那吳臣雖是英布妻兄,卻是無心反漢,聞聽英布敗落,怕受牽連,便欲使計誘殺之。當即遣人送信給英布,偽稱厭漢已久,願與英布一同逃往南越國。

英布正在走投無路之際,接了來信,一時不能辨真偽。

有隨從勸諫道:「若有詐,一入長沙,則成囚俘!」

英布苦笑道:「姻親若也想害我,則天地間還有何處可逃?」遂不疑有詐,改道往長沙奔去。

途經鄱陽郊外的茲鄉,堪堪日已暮,一行人走得睏乏,便尋了一個田舍家歇息。

眾人席地而臥,草草入睡,全不覺有異常之處。至半夜,忽然院外人聲嘈雜,大門猛地被撞開,數百鄉民手持火把,揮舞鋤耙擁入,口呼:「殺反賊!」

英布倏然驚起,聞室外有人格殺,心中便明白了,怒喝一聲:「妻兄也誘我?大丈夫,果不能死於陣前乎?」便欲尋劍格鬥,然黑夜裡尋不著軍器,便抓了傢俱來抵擋。

鄉民發覺英布在此處,立刻聲如鼎沸,蜂擁而至,以刀劍相逼。英布不屈,捉了案幾來抵擋,怒喝聲震動屋瓦,然終究是寡不敵眾。一場廝殺後,可憐一代英豪,竟被眾鄉人用鋤頭擊殺。

吳臣聞報,心中稍安,遣人去取了英布首級,飛遞至漢軍大營。

卻說早前劉邦出陣,不巧為淮南軍箭矢所傷,牽動舊創,正負痛難忍。見首級傳入,不禁大罵:「豬狗!好好的兄弟不做,卻非要如此相見。不看了,拿去拋了,拋了!」

掾(yuàn),古代官署屬員的統稱。

安期生,琅琊人,世稱「安丘先生」,是秦漢時期燕齊方士活動的代表人物,也是黃老哲學的傳承人之一。

戒書,漢代皇帝四種命令之一,用以戒敕外官。

嶺南三郡,即南海郡、象郡、桂林郡。所轄包括今廣東省、海南省、廣西壯族自治區的大部分與越南北部。

鴟(chī),此處指貓頭鷹一類的鳥。

太中大夫,秦置官職,掌論議。漢以後各代多沿置,後世亦稱諫議大夫。

中大夫,官職名。秦始置,為光祿勳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