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八章 深宮悲鳴久繞樑

高邑一怔,連忙起身,嘆了口氣道:「可惜淮陰侯一番用心了。」遂再不言語,一揖退下。

當夜,陳豨便與王黃、趙利、張春、侯敞等部將商議,對眾將道:「淮陰侯現居家,已數年矣,與我久不通音信。當年分別,雖有約定,然今日他是否真心履前約,外人不知。彼在長安,或為劉邦所挾制,以數語誆我南下,投入漢軍羅網,則我命休矣!」

眾部將聽了,都七嘴八舌。有說淮陰侯久存叛漢之心,不致有詐;亦有人說,漢王之詐,不可不防,僅憑淮陰侯無頭無尾一札,便聽高邑口信,驅新募之兵往擊漢軍,實為險棋。說得陳豨越發心亂,遂道:「罷罷!權將高邑軟禁于軍中,淮陰侯信札或真或偽,不必理會,我軍自是不宜南下,免得自投羅網。且我軍東西出擊,南北遊行,令漢軍首尾不能相顧。久戰,天下諸侯必不會袖手,或將揭纛四起。」

眾人皆稱善,當下便各個領命。越日,先後有王黃率馬軍千餘,西取曲逆;張春率步卒萬名,渡河向東,圍攻聊城。另有偽丞相侯敞,率勁卒萬餘人,東西遊走,全無定略。

高邑見陳豨多疑,既揭反旗,又畏首畏尾、心存僥倖,不由在軍帳中大罵:「豎子將誤淮陰侯矣!」然士卒將他看守得緊,寸步不離。高邑出不得軍帳,徘徊無計,也只得終日借酒消磨,坐看陳豨事敗。

果然至數月後,陳豨在曲陽立足不住,倉皇西竄。高邑遂趁亂逃出,知天下事再不可為,便在民間隱匿下來,終身不復出。此乃後話了。

且說冬十月間,新歲方至,劉邦坐鎮邯鄲,看過了四方軍情,笑道:「陳豨這等小兒,徒然拜服韓信,何曾學得韓信半分堂奧?且看我如何佈陣!」

於是下令,命東武侯郭蒙引軍一路入齊,與曹參部將合兵一處,赴聊城擊張春;命樊噲領軍一路,赴信都擊曼丘臣;灌嬰領馬軍一路,追擊侯敞;又傳令周勃,率別軍自太原殺出,趁陳豨後方虛空,攻入代地。

漢軍以強擊弱,不及一月,各軍均告大捷。郭蒙會合齊地漢兵,在聊城大破張春,斬首萬餘;樊噲先後略定清河、常山,擊破曼丘臣,動搖陳豨之曲陽大營。灌嬰率軍攻曲逆縣,與王黃、侯敞激戰一場,盡滅賊眾,斬殺侯敞於陣中。王黃單騎脫身,落荒而逃。

周勃一路更是威風,入代地如入無人之境。途中進至已叛之馬邑城下,數度勸降,馬邑叛眾只不肯降。周勃怒起,發大軍猛撲馬邑城垣。不數日,便攻破西門,盡滅叛眾。周勃見馬邑屢叛,實為不馴之城,將來恐還要生事,於是下令墮城,將城垣拆了個精光。

又過半月,代地大部收復,有叛眾眼見無望,便綁縛了曼丘臣前來降漢。劉邦在邯鄲聞之,大喜過望,道:「此等賊子,留之何用?斬了吧,將首級傳回。」

如此,陳豨軍在東西兩面皆損兵折將,聲勢大減。樊噲更領兵來攻陳豨。陳豨見勢不妙,率部逃離曲陽,與韓王信會合。樊噲領兵追之,追至雁門郡樓煩地界,大破之,叛軍餘眾逃散。此時,唯有原偽王趙利死守東垣,氣焰仍熾。

劉邦見陳豨軍連戰皆敗,佔地日蹇,不由大喜,對陳平、趙堯道:「陳豨年少,雖勇悍,終無謀略。若是韓信為他謀劃,焉能不來攻邯鄲?日前賊勢浩大,倘趁勢南下,我必為其所困!」

趙堯道:「陳豨若所圖者大,本應兵鋒直指關中,彼進兵一寸,則天下便動搖一分。而今看他,卻只在邊地襲擾,全是蟊賊所為,陛下無須多慮。」

劉邦便大笑:「我得趙堯用之,便是又得一陳平。今日軍中,也用不著甚麼御史大夫了,且為我參酌軍事便好。那賊子趙利不知好歹,且看他往哪裡逃?」於是傳令三軍,輕裝裹糧,自邯鄲北上,務必一擊而下東垣。

此次出征,劉邦所率近畿精兵尚未一戰,軍士求戰心切,一路疾行,金鼓喧闐,長驅二百里,三日便進至東垣城下。

那東垣城,曾由靳歙經略多年,城高塹深,易守難攻。趙利所擁徒眾甚多,據守堅城,有恃無恐。

劉邦自城下仰頭望去,方知叛眾何以如此囂張——但見那城頭旗幟如林,盡是故趙規制的藍邊赤旗,簇新耀目。守城士卒所用鎧甲、劍戟,也一派簇新,氣勢上遠勝過朝中大軍。原來,陳豨軍自反漢之後,多有劫掠,各路商賈亦紛紛出資,故而軍器糧秣十分充足。

叛眾以逸待勞多時,今見漢軍前來,竟是灰塵滿面、衣袍舊敝,便都不以為意,只在城上譁笑。

劉邦便對夏侯嬰、酈商感嘆道:「賊眾竟如此之富!我漢家方興,官民皆貧極,家無餘糧,戶無肥馬,卿大夫上朝,竟有乘牛車而來的!蕭丞相經營關中多年,民之膏脂,盡付了南北征戰之用。這天下,如何還能再戰?再戰,民之負累又何以堪?」

趙堯在側道:「陛下不必憂心,商賈從軍,見過甚麼陣仗?還以為是錢能通神。然彼能通神,我亦能通神;東垣之外,賊眾多受我賄賂,已紛紛瓦解。此趙利孤軍,必也不久。」

陳平亦道:「御史大夫所言甚是,臨陣交兵,並非交易,錢多有何用?我軍善戰,彼軍雜湊;我奉正朔,彼為叛逆;我有安邦之謀,彼輩則賴劫掠度日,有何可憂?以臣觀之,陳豨之亂,月內可平矣!」

劉邦便笑:「兩位高士,巧言何用?只為哄我寬心吧!」說罷,便喚了周昌所募的趙地四壯士,以盾護身,縱馬躍至城下近處。

城上士卒見漢軍竟有敢來搦戰的,都齊聲鬨笑。有那嗓門洪亮的,在城上喊道:「城下漢將何人?看你塵土滿頭,形似種菜翁,如何敢來受死?」

劉邦身側一壯士便回道:「城上聽著,漢家天子在此!大軍掃逆,勢若雷霆,你等頑豎,聚眾械鬥尚可,上陣便是送死。竟敢從偽王趙利,違命犯上,可是不要命了嗎?」

城上那叛卒便笑道:「甚麼漢家天子,無非泗水老吏,拖幾根木杆起事,混個巴蜀諸侯,便可妄稱天子嗎?秦末以來,遍地梟雄,哪個不比你家主公善戰?照此說來,都可稱天子了嗎?」

另有一叛卒亦附和道:「秦失天下,皆因民不得活。你這新天子出世,倒教左右功臣也活不得了。俺只問你,這天下,是何人助你取得?你做了天子,最應善待何人?寡恩無義之徒做了皇帝,普天下都將無恥無義。開此惡例者,便是千秋禍首,不如今日你便死在這城下,以謝蒼生,免得吾人受萬代之禍。」

劉邦受此詈罵,面色便一白,以劍指城上道:「天下定於一尊,自古已然;若人人皆欲坐天下,恃力相逐,你便有十個頭顱,亦不夠砍!今秦亡楚滅,萬民求安,唯你輩從逆,屢屢生事。我當年揭竿,是為除苛政;你輩今日生事,則是擾亂天下。道之不同,差得天與地去!上天助我,卻助不得爾等蟊賊。爾等不服,且伸長了脖頸看劍。」

身側壯士亦戟指城上,大罵道:「小兒不識順逆,助賊氣焰,竟不知身死將至?你家偽王趙利,先附韓王信,為匈奴犬馬;今又自去偽號,覥顏為陳豨走卒。你等自倡亂以來,打家劫舍,形同山賊,其罪滔天,百身莫贖,還想活過今日嗎?」

城上那叛卒當即回罵道:「聽你口音,亦為趙人,為何資敵入境,反以為榮?趙國先賢輩出,多如星漢,廉頗、李牧、趙奢,哪個是投到別家旗下的?即是那不爭氣的趙括,亦是為國而死!你等食故邦之粟,何為他人張目?我等固無名分,然並未兵臨他國,只奮起守土,反被指為賊,你劉氏新天子的道理,便是如此詭辯嗎?」

劉邦連遭奚落,滿面漲紅,不由大怒,罵道:「豎子無知!那陳豨本為漢家臣子,奉命守邊,卻聚眾反叛,允諾你等可封侯王。然不忠君者,何以言而有信?無非是欲借你等白骨,成就他裂土分封之夢。此夢若在項王未死時,或可成真,然漢既有天下,便容不得你草寇自立。道理不道理,全在兵戈強弱、民心向背,絕非你等妄人想做甚便可做甚的。早降,或還能食幾十年粟;若不降,今生便休想再見天日了。」

那叛卒便笑:「奪人山河者,反來教訓我輩如何忠君,直是曠世奇談!秦末以來,趙之國君,先後不知有幾何;前有武臣,後有張耳,如何一夜之間趙地便須姓劉?我軍主將趙利,本為貴胄,乃故趙王之後。我輩小民,為王前驅,為國執戈,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你這亭長老兒,敢說吾輩不忠君嗎?」

劉邦氣急,怒道:「我識得你兩個豎子面孔,城破之日,萬難全屍!」

城上眾卒側耳聽到此,都一派鬨笑;遂又將那城堞上紅旗拔下,左右搖晃,直看得人眼花繚亂。

劉邦滿面尷尬,回首對四壯士道:「趙國之人,何以口齒如此伶俐?若在故趙未亡時,罵也將那秦軍罵跑了!」說罷,便率四人奔回營中,喚來夏侯嬰,下令攻城。

夏侯嬰拱手領命道:「臣遵旨,若三日不下,願提頭來見!」

劉邦卻擺手道:「夏侯兄,切勿心急。東垣城高糧足,賊勢正盛,不可以血肉搏之。那叛眾之中,多為商賈大戶,平素驕奢慣了,耐不得久戰。你只須晝夜襲擾,令其寢食不得安,不出一月,彼輩自會請降。」

夏侯嬰似不相信,眨眨眼應道:「陛下既如此說,臣領命就是。」

翌日,漢軍將城四面圍定,以盾遮箭,負土築版,兩日工夫便築好了壁壘,與城對峙。更有那衝車、壕橋、拋石炮,皆推進至四門外,殺氣騰騰。夏侯嬰望了城上一眼,冷笑道:「今日漢軍,已有秦軍之悍!莫說個小小逆賊,即是項王在城內,也只能俯首。」

這日晨,夏侯嬰一聲令下,漢軍陣中便金鼓大作,從四面撲城。數千名弓弩手,遍佈壁壘,一隊射罷,後隊繼起,但見箭雨遮天蔽日般射向城頭。四門外之拋石炮,亦齊聲擊發,呼嘯聲破空而來,愈近愈令人震恐。斗大的巨石接二連三,落在城門樓上,地動山搖。騰起煙塵蔽天。

一陣箭雨、炮石之後,近畿精兵與趙地新募之兵,便前赴後繼,豎起雲梯撲城。數十輛衝車,各高約十丈,恍若怪物,從四面逼近城垣。車內藏有長戟兵及弓弩手,初時萬箭齊發,近城時,甲士便紛紛挺戟亂刺。東垣四圍,霎時殺聲動地,劍戟相擊。

但見那東垣城頭,血光四射,刀劍交集如葦叢密佈,驚恐、絕望、呼痛之聲迭起。兩軍士卒在城頭互搏,跌落下城的,如蟲蟻密密麻麻。原本為褐色的城垣,經血水浸漫,頓成醬紫色,竟至士卒們站立不穩,紛紛跌倒。

如此慘烈廝殺,一個時辰過去,漢軍大營中猛然一陣鳴金,所有撲城將士,聞金而退,換了他營士卒,復又進擊。

城下漢軍,因添了趙地新募兵,堪堪已過十萬之眾,將城圍困數重。牆垣上血色,愈發深濃,看去竟連天色也成了殷紅顏色。兩軍士卒,都放開喉嚨喊殺,鼓譟之聲,震耳欲聾,連校尉傳令之聲都掩蓋住了。夏侯嬰、酈商心中都發了狠,連日身不解甲,督軍晝夜攻打,輪番不休。十數日下來,城上簇新旗幟,已被箭矢射得千瘡百孔,有如丐衫。四座城樓,三座為炮石所毀,唯餘殘梁瓦礫,屍積如山,教人慘不忍睹。

那城上叛眾,多為新附之商賈,平日嬌養慣了,何曾見過如此兇惡之戰陣。初幾日,尚能在城頭力搏,叫罵不絕;捱了幾日,夜不得眠,晝不得歇,便覺飢疲交困,氣力不支。加之多為生平頭回拿刀劍,見了許多血泊,聽了滿耳殺聲,身旁積滿殘肢斷臂、無頭屍骸,只覺得心膽俱裂,方知戰陣絕非遊戲摔跤,直是拿命來填溝壑!

叛將趙利看得心焦,率一隊彪悍親兵,於城垣上踏著血海積屍,日夜巡行;何處喊殺聲勁急,便急趨何處,督叛眾力戰。只要城外攻勢稍緩,便急命軍士將積屍搬下城內,依內牆堆成小山數十座,留待他日收拾。

眾叛軍看了,各個心驚,每日睜開眼,便不知能否活到日暮,只能強忍驚恐,活一日便是一日。

如此又過了半月,時入冬十一月,大雪如絮,寒風刺骨,軍士手指幾乎凍墮,難執矛戈。城上叛眾晝夜惶惶,飲食不濟,越發地耐不住了,便有許多怨聲出來,軍心大為動搖。

劉邦見城上氣焰不似先前了,知時機已到,便要下令全軍盡出,三日內力拔此城。

陳平卻諫道:「不可!天大寒,士卒苦於戰,不若智取。」當下附於劉邦耳畔,獻上一計。

這日,漢軍忽然便不再攻城了,雪野一派岑寂,唯聞旌旗獵獵作響。城上叛眾正在疑惑,忽見東西兩面,各有車隊源源而來。至南門近處,方看清原來是一車車首級!

待車馬緩緩行至城下,隨車漢兵便將首級卸下,堆作一處。漸堆漸高,竟巍峨如一座丘山。城上叛眾伸出頭看去,見那無數首級累累如瓜,其面覆血,其目圓睜,竟是教人驚恐之極。

少頃,又有一隊漢馬軍,以竹竿高挑一首級,繞城而馳,喧呼耀武。

叛眾看得瞠目,正驚愕間,只見劉邦身披鎧甲,頭戴皮弁,率四壯士縱馬奔至城下,高聲叫道:「前日辱我者何在?今叛賊王黃、曼丘臣、張春等部,皆為我漢軍所破。從逆諸眾,拋屍荒野,魂魄已不得歸鄉。此首級,便是曼丘臣之頭。城上將士,且睜眼看看,這便是你輩賊首,如今已成陰間白骨矣!那賊首陳豨,逃往雁門,來日怕也是無多。東垣孤城一座,上天也救不得你輩了!我先前曾有敕令:趙地吏民附逆,非為本心。大軍既至,降者便不問;不降,則要拿你輩頭顱,在此築一個京觀。諸位後代子孫,來日若要祭享,便來此地尋祖宗頭顱吧!」

劉邦言畢,城上便是一片死寂,先前曾詈罵之卒,也再不敢開口。正僵持間,忽見漢營中有一騎飛馳而出,卻是文吏裝束。眾人望去,原是趙堯單騎奔出,只聽他高聲道:「陛下請回,待臣來勸降!」

劉邦一笑:「御史也要來爭功了!」

趙堯一拱手道:「此時不建功,臣便愧為三公!」

劉邦大讚道:「文臣貴在有勇,今日朕看你手段。」言畢,便勒轉馬頭,與四壯士退回營中了。

只見那趙堯雙手高舉,緩緩放馬至城下,至半箭之地才停下,喊道:「吾乃御史大夫趙堯,請趙利將軍答話。」

城上聞之,便是一陣騷動。堞間所藏之弓弩手,也忍不住探頭張望。少頃,便有趙利一身戎裝,自城堞後探出頭來,答道:「我便是趙利,有何話可說?」

趙堯遂翻身下馬,朝城上拱了拱手:「見過將軍!在下與將軍,百年前或為同宗,以此之故,有數語欲說與將軍。我為文吏日久,已多年未執兵戈,今又見屍山血海,實有不忍!唯恨秦滅六國以來,蒼生無辜,屢遭屠戮,人頭枉自紛紛落地。將軍乃故趙後裔,當最恨暴秦,今漢家滅秦,亦是為趙復仇,將軍何故要無端生事,恩將仇報?」

趙利雙目圓睜,怒視趙堯道:「你少年新進,哪裡配來指點山河?吾趙固然不幸,先亡於秦,後亡於漢;然趙人一日不絕,社稷一日不復,烽煙便不能消。正所謂,國若不存,生之何為?恃強凌弱者,焉知壯夫之志!此東垣城雖小,亦是趙之國祚所繫;豈是你片語蠱惑,便可下的?」

「將軍大義,可感可佩。然老子所言聖人之治,要者有三:一者‘使民不爭’,二者‘使民不為盜’,三者‘使民心不亂’。陳豨倡亂以來,劫掠城邑,流寇四方,驅民為盜賊,徒亂民心,與將軍所言之高義,相去何其遠矣!」

「少年狂徒,豈知鴻鵠之志?趙之宗室,綿延千百年,豈肯臣服於泗水鄙夫?你未經國滅之痛,不知滄桑,且放你一馬,速回你營去。若再狂言,小心萬箭穿心!」

趙利此言一齣,城上弓弩手便一齊躍起,各個滿弓,只待令下。

趙堯卻是面色不改,深深一躬道:「謝將軍不殺之恩!小臣今來,早已不計生死,只以城中眾生為念。今東西兩面,叛軍盡歿,陳豨自顧不暇;此城之破,只在旦夕。若愚頑拒降,則城中丁壯,必為城下白骨。聽好!——若棄干戈而降,則兩軍無須再死一人。兩相權衡,將軍還猶豫甚麼?」

這一番陳詞,聽得城上叛眾發呆,聞聽「兩軍無須再死一人」,立時群情譁然。俄頃,便有人高喊一聲:「今日降了吧!」說罷,將手中兵器拋下了城去。諸叛眾飢寒交迫,皆無戰心,都紛紛附和。眨眼之間,旗幟、劍戟便雨點般拋下城去,片刻便如山積。

趙利一驚,拔劍正要彈壓,卻見群情洶洶,勢不可當。大股叛眾蜂擁奔下城去,欲開城門。

眾親兵見狀,知大勢已去,急勸道:「請將軍易裝,趁亂潰圍。我等即是捨命,也要為將軍殺出生路來。」

趙利持劍在手,嘆了一聲:「哪裡還有生路?趙堯此番勸降,是以一命賭我一命。今唯有我死,諸君方能存活。不如縛了詈罵劉邦之卒,自求活命去吧!」隨即環顧一眼城垣,便欲自刎。

眾親兵急攔阻道:「趙國未復,將軍不可輕生。」

趙利愴然泣下,環視眾人道:「國既亡,乃是弱不敵強,復之談何容易!諸君不允我死,莫非忍心見我受辱乎?」言畢,趁眾人怔神之際,便猛一揮劍,刎頸而亡。

恰在此時,城南門轟然洞開,其餘三門亦繼之大開,叛眾紛紛拔旗棄戟,伏地請降,四門之外,滿地皆是蓬頭跣足之眾,密密匝匝,猶如蟻聚。劉邦在壁壘上望見,哈哈大笑:「壯哉趙堯,片言即下一城!」便命樊噲揮軍入城。

稍後,已降之趙利親兵,將日前兩個詈罵劉邦之卒縛住,推至劉邦駕前。兩小卒渾身戰慄,只低頭不語。

劉邦瞥一眼兩人,問道:「逞口舌之快者,必在口舌上死。今日如何?」

為首一卒抬起頭來,求饒道:「陛下仁厚,恕小人無知,萬不該汙言犯上。」

劉邦微微一笑,揮袖道:「我本無能,屢遭楚營將士詈罵,倒也聽慣了;且你二人詈罵君上,罪亦不當死。然煽惑人心,裂土分封,卻是罪不容誅。今日便要借你二人頭顱,以儆天下嗜血之徒——不思安居,恣意倡亂,只配往那黃泉下去做勾當。吾漢家天下,無為而治,官不逼民,民亦莫存妄念。左右,拖下去吧,梟首懸於城頭,成全這兩個無名豎子。」

眾郎衛聞聲而上,將兩個叛卒推了下去,刀光一閃,便有兩顆頭顱滾下地。旋即,兩頭顱被懸掛於南門,血水淋淋,猶如泉滴。

劉邦正得意間,忽聞馬蹄聲近,側首望去,這才看見,此時趙堯已策馬奔回,容色雖鎮靜如常,然後背已為汗水所溼透。

趙堯下馬覆命,劉邦便道:「御史好大膽,不怕城上放箭,連朕也看得心驚。我問你,勸降之時,究竟怕也不怕?」

趙堯回道:「趙地叛眾,皆為圖利,豈有荊軻那般大勇?臣以利害曉之,彼輩作亂之心必瓦解,哪還有心思放箭?臣亦常人,豈無畏懼之心,然此番平亂,以命賭之,不亦快哉!」

劉邦便仰頭大笑:「好個趙堯,回朝必封你為侯。惜乎你這本家趙利,至死不降,雖不至猥瑣,然終不是正途。遣人尋個高敞地方,悄悄葬了吧。」

吩咐既畢,劉邦這才整整衣冠,登上戎輅車,昂然入城。

大軍進佔東垣之後,各邑無不震動,降寇者紛紛反正,開門輸誠。劉邦便傳令各地:「為我漢臣,當如任敖!著令諸縣邑,百姓堅守未降反寇者,均免田賦三年。曾降寇者,倘若來歸,概不追究。」使者奉命,即飛騎四出,安撫各處。

時至春正月,北邊忽有斥候回報,稱陳豨聞東垣城破,大起恐慌,心知事不可為,只率餘眾在代地遊走,屢向韓王信求援。劉邦聞報,只一笑置之,也不去理會。

這日,漢軍大營又獲急報,稱韓王信部眾與胡騎數千人,應陳豨之請,南下竄擾,已進佔參合(今山西省陽高縣)。

劉邦閱畢軍書,一笑置之,道:「老友韓王信,今又來矣!你與我周旋六年,至今日,事該畢了。」便問左右諸將,何人願往參合征討。

時有棘蒲侯陳武,自列班中跨出,拱手道:「末將與韓王信有舊,素知其人,願領兵滅之。」

劉邦便頷首應允:「也好。韓王信乃久戰之將,公切勿輕敵。」

陳武應道:「韓王信竄擾,不過為陳豨壯膽而來,決無意南下惡戰,故率眾必不多。臣當全力圍之,一舉掃滅。」

這位陳武,史籍上亦稱作柴武,早在薛城便投了沛公軍,功勞顯赫。楚漢相爭時,曾率萬人自滎陽往援韓信,那時,陳豨便在他麾下。

陳武領命之後,率別軍一支北上,銜枚疾進,鳥獸不驚,潛行未及旬日,便悄然圍住了參合。那韓王信進佔參合,果然是為陳豨壯聲勢,並無攻略之謀,全想不到漢軍會貿然北上,逃遁不及,只得閉門死守。

漢軍進抵城下,部將見城上防守甚嚴,都勸陳武夜襲。陳武卻搖頭道:「終是漢家舊人,實不忍兵戎相見。」於是安下營來,秉燭寫了一封勸降信。次日天明,遣人送進了城內。

韓王信拆開來看,只見內中寫道:

陛下寬仁,諸侯雖有叛逃,而後來歸,則仍復故位,不誅也。此等寬懷,大王必也知曉。今大王因兵敗而亡命於胡,非有大罪,宜自歸漢。

韓王信看了,見語多委婉,不由心傷,登上城頭痴望漢營良久。隨後一嘆:「吾歸漢?遲矣!」遂下城,援筆回書一封,曰:

陛下拔擢僕於閭巷,得以南面稱王,此為僕之幸也。然僕有大罪,昔在滎陽未能死,囚於項籍之營,此罪一也。胡騎攻馬邑,僕不能堅守,以城降之,此罪二也。今為反寇,領兵與將軍爭一日之活命,此罪三也。想那文種、范蠡,本無一罪,卻不得活;僕今有三罪,而欲求活,其可得乎?此乃伍子胥必死於吳之故也。我匿於山谷間,旦暮乞求於蠻夷,思歸之念,如駝背欲直立,盲者不忘視,然勢不可耳。

陳武閱過回函,知韓王信絕無反悔之意,然詞語卻甚淒涼,想起昔日同袍之誼,不由一嗟三嘆。遂將此信封好,遣使飛遞劉邦。翌日,便下令攻城。

韓王信望見漢軍聲勢浩大,連營遍野,知生死只在數日間,便盡驅城中男丁上城,作拼死之鬥。所率徒眾與千餘胡騎,也知必有一死,都斷了求生之念。兩軍攻守數日,白刃相搏,皆是死傷枕藉。

然參合畢竟城小牆薄,經不起漢軍連日猛撲,終被攻陷。城破之日,韓王信大慟,仰天呼道:「宗室庶子,終無福消受王侯之尊乎!」遂棄劍於地,準備受死。身邊眾親兵看不過,皆脫去甲衣,赤膊執短兵,將韓王信死死護住。

陳武縱馬入城,見所部將士死傷甚多,不由大怒,當即下令屠城。頃刻間,漢軍大開殺戒,城內翻作一片血泊。可憐那韓王信,不知何時,竟斃命於亂軍之中。

說來可嘆,韓王信自投沛公軍起,操戈為前驅,勞苦功高。然享王侯之尊不過兩年,便見疑於君上,不得已亡命,竟做了異鄉之鬼。其旋起旋落,忽如流星。

後至漢文帝時,其幼子韓頹當、長孫韓嬰,皆自匈奴率眾降漢。文帝不咎既往,為兩人都封了侯,其後人亦累代皆為顯貴,當可慰韓王信於九泉之下了。此為後話。

再說劉邦在東垣,獲陳武飛書報捷,知韓王信已死,亦搖頭嘆息道:「公何不在滎陽便死?」遂傳書陳武,命他就地將韓王信厚葬。

至此,漢軍將士冒寒苦鬥已兩月有餘,皆顯露疲態。最令人可嘆之事,乃是護軍中尉隨何偶感風寒,竟病歿于軍中。劉邦見此,心中怏怏,便令大軍暫駐東垣,稍作喘息。

這邊廂在長安,韓信囑郄孔每日打探軍情,觀望了月餘,至春正月,越發不得要領,便喚郄孔至密室,急道:「陳豨膽怯,不敢與今上對陣;只是流寇四方,連遭敗績,事將不成矣!」

郄孔大驚:「陳豨負主公甚矣!府中死士,已磨劍多時,唯待舉事,義無生還之念。那陳豨雖蹇蹙,然今上亦不能即刻還都,我輩不如趁機舉事,天下必有響應。」

「不可不可!以陳豨之勇,尚不能勝,關中豪強哪個還敢動手?我等若貿然起事,豪門袖手,百姓驚疑,必難以聚眾。宮中只須遣一吏赴市中,持節宣諭,則我區區徒眾,豈不鬨然而散?如此,吾將死無葬所!」

郄孔臉色便是一白:「這如何是好?」

「此事須就此罷手,將那後園刀劍棍棒,深埋於地下。諸死士遣散歸鄉,不留一人。彼等既有決死之志,而今事不成,便須緘默終生。」

「大計既出,何以一夜間便化作痴夢?小臣心實難平。今四海不寧,異姓王心懷怨望,或不日尚有變數?」

韓信翻動案頭自撰兵法,揀出《項王篇》瞥了兩眼,呆然良久,嘆道:「天下未定之局,只在項王未死時。今項氏既滅,劉氏獨大,海內何人可敵?陳豨若敗,則英布、彭越者流,皆無能為也。漢家河山,傳十世當無疑矣。吾輩縱有陳勝、吳廣之志,也只得留待十世孫了。」

郄孔聽得冷汗直冒,伏地答道:「小臣已知利害,這便去佈置,主公請勿慮。諸死士皆為高義之人,縱然是身滅,也必不會賣主。」

韓信這才稍感釋然,頷首道:「如此甚好。兵法有曰:‘須知動靜之理。’今之勢,便是宜靜不宜動。謀反之事,以今日天下人心看,萬不可行!就此罷手,你我可保子孫安然。且去佈置吧,不可稍有疏漏。」

郄孔唯唯退下,急去與諸死士交代。不數日,諸歃血死士便紛紛離府,歸鄉隱跡。韓信挨個問明瞭去向,方才放心。又命郄孔道:「府中凡舍人、僕役等,須嚴加管束,無事不得外出。」

未至半月,忽有舍人欒說不告而出,一整日不見蹤跡,至次日晨方歸。郄孔聞知大恐,親往欒說屋內察看,質問道:「主公有令,府中諸人無事禁足,不得出門。你何以不告而外出?」

那欒說滿面赤紅,宿醉尚未消,昂然答道:「家老多心了!府中舍人謝公,日前忽被遣返歸鄉。謝公素與吾善,吾難捨舊誼,與之飲酒作別,大醉,故而遲歸。」

郄孔不敢怠慢,遂將此事急報於韓信。韓信聞之大怒,命郄孔將欒說引至書房,責問道:「日前有令,諸人不得擅離。你久在府中,本應遵令,何以一日不歸,莫非欲謀不軌乎?」

那欒說倚仗酒意,心中不服,便頂撞道:「主公此話,是從何說起?我又未交通外敵,怎能圖謀不軌?」

韓信本就有怒意,聞此言更是勃然大怒,便也不問,即吩咐郄孔道:「此豎不可饒過,當死無疑!且押於後堂,明日召集府中諸僕役,當眾笞殺,以儆效尤!」

欒說正要分辯,早被郄孔一把扭住,招呼了幾個僕役,將他五花大綁,拽往後堂關押。

欒說這才酒醒,知闖下了彌天大禍,一時竟亂了方寸。頹然良久,忽地想起一個解脫之道,便央僕役喚來郄孔,哀懇道:「弟酒後失言,得罪主公,明日將暴死。兄請憐我,家有老母幼子,可否允吾弟欒仲前來,當面託付後事?」

郄孔見此,想到欒說擅出一事,系自己告發,竟要斷送他一條性命,不由起了惻隱之心,便私下去喚欒仲。那欒氏一門知欒說犯禁,命將不保,正哭作一團。聞郄孔來喚,欒仲慌忙抹乾眼淚,隨郄孔來至後堂。

兩兄弟見面,不禁抱頭痛哭,郄孔心有不忍,便避了出去。欒說斜瞟了一眼,忙止住嗚咽,低聲急道:「謝公醉酒,已向我吐露真情:淮陰侯陰遣高邑出關,勾連陳豨,欲擇日起事,趁夜詐稱敕命,赦免官奴,糾合徒眾,天明即襲殺皇后、太子。你速往長樂宮,上書變告,一刻莫遲,或能救我一命。」

欒仲聞言,且喜且疑,只發愁道:「那長樂宮門禁森嚴,我如何得入?」

欒說便怒道:「小家子如何恁地自賤?那宮門外,置有路鼓,民間有冤,可徑往擂鼓,自然有中涓出來問話。你將我之所言,寫成書信,交予來人即可。」

欒仲連連頷首道:「弟已知,兄請保重。」

「適才所言,可曾記牢?」

「已記牢。」

「既如此,速去,勿作婦人之泣了!」

欒仲趕忙抹了淚,長揖退出。郄孔守在門外,見欒仲低首出來,神態哀慼,匆忙離去,並不覺有異,便吩咐下人守牢後堂,自忙別事去了。

淮陰侯邸中,當天的後半日,安謐如常;然欒說密告之事,已如星火落入薪柴,一發而不可收拾。向晚時分,欒仲所寫的變告信,便由北闕急遞至椒房殿。

此時,呂后正與審食其兩人卿卿我我,打算挨至掌燈時分,便下到地宮好好繾綣一番。得謁者急報,呂后連忙拆開密信來看。閱罷,不由大驚,遽然躍起道:「居然有此等事?這如何是好?」

審食其倒還沉穩,看過只道:「下人變告,或因挾嫌報復,也未可知。」

呂后惶急道:「當此際,寧可信其有,焉能信其無!我這便召韓信進宮問話,將他擒住,如何?」

審食其忙擺手道:「不可。韓信黨徒甚眾,若生疑,必不肯來,反而激起事變。」

呂后仰天喟嘆一聲:「危急之時,你只是寡謀!且下地宮迴避吧,我請蕭丞相來商議。」

原來,那長樂宮中,殿閣之下多有地宮,系主人私自開掘。地宮廣如屋宇,器具齊備,可行諸種私密事。先前只是劉邦在前殿開鑿地宮,暗中與婢女享樂;呂后及後宮諸姬妾聞知,亦偷偷效仿,各個挖有地宮,只瞞住了外人而已。

入夜,蕭何聞召,知有大事,便急入宮中,徑往椒房殿。呂后甫一見,便拽住他衣袖道:「丞相,你我二人監國,本無差池,誰知偏偏生出驚天的大事來!」

蕭何不知就裡,便道:「皇后勿驚。老臣經營關中已近十年,事無鉅細,皆在股掌中。我若不做驚天之事,便無人可做得出驚天之事。」

呂后望望蕭何,眼淚就掉了下來,哀聲道:「幸虧有丞相在!沛縣故人,到底還是靠得住些。劉季那失心翁,偏愛狐媚之子如意,封他在趙地,激得陳豨作亂。那老不死翁,率傾城之兵去討逆,韓信在都中忽又生亂,這如何得了?」

「韓信?」蕭何便是一怔,惶惑道,「淮陰侯抱病多年,幾成退隱,恐不至於倡亂。」

呂后立時變色,將密札遞出,叱道:「你看這變告信,言之鑿鑿,豈是能閉門臆造出來的?蕭何,你居然不信!莫非怪老孃我多事?」

蕭何接過變告信,坐下讀罷,「噫」了一聲道:「下人投書變告,事或有蹊蹺。」

呂后便逼視蕭何,咄咄道:「即是誣告,也不得不信!莫非丞相因當年曾舉薦韓信,今日便有意袒護?」

蕭何面色大窘,紅了一陣又白,急辯道:「當年韓信投軍,尚是孺子。拜將封王之後,日漸驕縱,亦是臣所不能預見。既如此,容臣細思對策。」

「老吏斷獄,總這般遲緩!此事甚急,倘有閃失,亂兵即入長樂宮,容不得你細思了。」

蕭何也不理會,只是閉目而坐。呂后急得繞室徘徊,幾次欲言又止,但終是不敢打攪。

少頃,蕭何睜開眼,緩緩道:「韓信既欲使詐,便怪不得朝廷也使詐。可遣一老練吏員,潛出城去,復自北門入長安,詐稱系信使自邯鄲來,飛報陳豨已死。而後,召群臣進宮朝賀,方可哄得韓信出來。事先將武士暗藏宮中,待韓信至,立可縛住。」

「那韓信多年不上朝,今夜又如何肯來?」

「此事無須多慮,待老臣親自修書一封,他必定來。」言畢,便親筆寫了一封信,信中囑道:「有使者自邯鄲歸,報稱陳豨已死,群臣皆來賀。足下曾與陳豨相善,今雖病,為避嫌之故,當勉強入賀,方為上計。」

寫畢,教呂后閱過,兩人便商議:遣何人送信為妥。此時,恰有外放常山郡守的徐厲來長安催軍糧,蕭何便道:「徐厲最妥。」

呂后想想,便拊掌稱善,即遣人喚來了徐厲。蕭何對徐厲如此這般吩咐了一番,那徐厲卻不明所以,翻了翻眼睛道:「臣離代郡不久,聞陳豨竄回代郡,賊勢仍盛,如何忽而便死了?莫非是流言?」

蕭何便將書信、符節交予徐厲,厲聲道:「朝中大事,有託於公,公可不問緣由!」

徐厲這才知事體重大,遂不再問,將蕭何所囑默記了幾遍,便提了燈籠出宮,乘馬往淮陰侯府去了。

待徐厲走後,呂后仍覺惶惶,要集合中涓諸人,分發刀劍棍棒,以備萬一。

蕭何便笑:「此等閹人,頂得甚麼事?速從禁軍之中,召五十名武士來,守牢宮門。稍後諸臣來賀,便一概不得出。」

「五十名武士,便可當得事嗎?」

「足矣!只是……萬勿洩與留侯知。」

「丞相放心,他哪裡會知道!」呂后至此才覺釋然,急忙傳令下去。

宮中自是一陣忙亂不提,且說徐厲馳至城北,直赴侯門聚居的「北闕甲第」,找到淮陰侯邸,請司閽通報求見。

韓信尚未入睡,聞說徐厲持節來訪,大感詫異,急忙出中庭迎候。見了徐厲,正待問個究竟,徐厲卻一語不發,只將那蕭何信札遞上。韓信拆開閱過,心頭便一驚,躊躇片刻道:「陳豨既死,固當可賀,然在下抱病多年,素不上朝,今夜便也免了吧。」

徐厲道:「陳豨作亂,漢家之大患也。今上征討,頗為費力,臣在常山,也是日夜不得安寧。今來催糧,方離趙地數日,不想君上有天助,已擊殺陳豨。捷音傳回,滿朝文武俱赴宮中稱賀,丞相之意,淮陰侯若不去,恐易生讒言。小臣昔在軍伍,素敬大將軍威名,望足下莫負丞相好意。」

韓信聞陳豨敗亡,心中大感失望,本不欲朝賀,聽了徐厲一番話,想想亦有道理——陳豨既死,今生便再也無望爭天下了;若想今後無虞,須哄得那劉邦不再猜忌,故而今夜朝賀,當從眾,擺個樣子也好。想到此,便對徐厲道:「足下請稍候,容我更衣備車。」

徐厲急催道:「今夜倉促,一切可從權,常服乘馬亦不妨。這般時辰,只恐諸臣早已集齊,足下不宜太遲。」

韓信想了想,應道:「也罷,我便乘馬隨你去。」

離了侯邸,二人打馬飛奔。徐厲高擎長樂宮燈籠在前,街上巡哨見了,都紛紛避讓。來至北闕下,早有蕭何在宮門外等候。待韓信下得馬來,蕭何連忙迎上,執手笑道:「若非朝賀,尚不知何時能見足下一面!」

韓信也寒暄道:「丞相掌朝綱,百事待決,在下不過區區一病夫,豈敢打擾?」

蕭何便附耳低語道:「群臣已集齊,唯少足下一人,速隨我來,莫使皇后心有不悅。」

韓信環顧宮門前,卻只見空空蕩蕩,不由心生疑惑:「怎不見群臣車馬?」

蕭何道:「群臣皆自西闕而入,車馬停在武庫。皇后囑我,專在此處迎候足下。」

韓信心中忐忑,不由按了按佩劍柄,還想再問,蕭何便一揖道:「君臣共濟,方為幸事。既來之,務請隨眾如儀,莫生猜疑。」說罷,便不由分說,拉了韓信直入宮內。

三人行至蹕路上,見前殿果然燈火輝煌,似有百官熙熙攘攘,韓信這才不疑,急趨而行。俄而,忽有一涓人舉燈攔路,傳諭道:「皇后正在鍾室小憩,傳淮陰侯謁見。」

韓信驀然警覺,問道:「何事獨獨傳我?」

涓人答道:「陳豨尚有餘眾未滅,故陛下有密信來,問計於淮陰侯。」

蕭何忙道:「既如此,便請淮陰侯速往鍾室,我等不陪。」

那涓人將燈籠一舉,恭請韓信先行。韓信聞涓人所言,心中略感得意,便向蕭何、徐厲拱了拱手,與涓人急往鍾室趕去。

韓信早年並不識呂后,自呂后獲釋歸漢後,方在朝賀時遠遠望見,故不知呂后脾氣秉性,此時心中便不免忐忑。

待邁入鍾室大門,唯見室內幽深,簾幕低垂,靜謐非同尋常。有一宮女上前迎住,請韓信解劍置於劍架,方引入內。行了數步,又有一宮女接替,如此行行重行行,換了數名宮女引路,只見曲徑幽深,帷幕重重,竟不知到了何處。

忽而,路至盡頭,眼前一派燈火通明,恍如白晝,兩扇銅釘大門之內,竟是別有洞天。宮女拉開帷幕,見是一間極宏闊之屋宇,室中有編鐘一架,氣勢非凡。編鐘之銅架,高約七尺,闊有三丈,上懸三層銅鐘。架前有宮女六人,手持木槌擊打,鐘聲悠然入耳,恍似仙境。

韓信縱是見多識廣,也未曾見過這等景象。正在發怔時,忽見側室簾幕拉開,兩個宮女扶住呂后,緩步出來。

呂后儀態從容,身著一襲平常長襦,並未著廟祭時的錦繡深衣,全不似接受朝賀的樣子。韓信慌忙躬身一揖,口稱:「臣韓信,見過皇后。」

呂后便止住步,打量韓信片刻,道:「淮陰侯抱病多年,氣色似好於從前,臉孔也不甚黃了!」

韓信俯首道:「蒙陛下垂顧,臣得以居家將養,略有恢復。」

「那便好!你閒居家中,總不是侍弄園圃吧?」

「臣常與留侯來往,遵旨刪削古來兵書,為後世明定兵法。」

「哦哦,張良他也知兵?……那古來兵法,想來甚多?」

「凡一百二十八家,雜蕪亦甚多,臣與留侯商議,僅選取其中三十五家。」

「三十五家?嘖嘖,若老身打算通讀一過,恐也須十年。淮陰侯真是了得!」

「不敢。臣助陛下滅楚,攻戰甚多,於兵法略有心得。」

呂后便忽地冷笑一聲,拍了兩下掌:「哦?好好!那我來問你:你與那馬陵道上之龐涓,韜略誰高誰低?」

韓信聞聽此言不善,猛然一驚,抬頭去看呂后,卻不料,從簾後猛地衝出五十餘名武士來,個個彪悍異常。為首數人一擁而上,將韓信擒住。

眨眼之間,鍾室內宮女全都不見,呂后身邊,唯有一群赳赳武夫。

韓信拼死掙扎,然難以脫身,不由雙目圓睜,怒道:「臣何事得罪,皇后要擒我?」

呂后嗤道:「事已至此,尚不知罪乎?你遣人交通陳豨,欲在長安為內應,詐稱敕令,釋放官奴,圖謀聚眾闖宮。可有此事?」

韓信一怔,不由滿面漲紅,勉強遮掩道:「此等謠諑,如何可信?」

呂后便戟指道:「堂堂丈夫,敢做而不敢當耶?你府中,可有一舍人名喚欒說?你身邊,可有一死士人稱謝公?此事,便是謝公酒後洩於欒說的。欒說知你謀逆,已投書告發,由不得你抵賴!你舊部高邑,現在何處?你屬下死士十餘人,曾歃血為盟,所為何事?諸死士今又緣何遣散?犯下此等謀逆之罪,還敢強辯嗎?」

韓信聞聽禍由欒說而起,便知事機已洩,不禁大沮,張口而不能言。

呂后便一聲大喝:「拿下!」

眾武士一起發力,將韓信按倒在地,一把繩索捆了。

情急之下,韓信奮力挺起身,疾呼道:「臣忠心事漢,百戰百勝,今何罪當縛?丞相知我,必不反!」

呂后便微微一笑:「將軍百戰百勝,奈何為我一婦人所縛?老身不妨明言:擒你之計,皆由丞相所出!」

韓信便大驚:「是丞相詐我?」

呂后叱道:「休得怨丞相!天要滅你,你將何所逃?」

韓信仰頭,思忖片刻,哀嘆道:「天將滅我?天下萬人,上下千年,能滅我者,何在?何在?」

「哼,就在今日,就在此處。」

韓信滿面悲愴,仰天嘆道:「張良兄,弟不聽你勸,不效你歸隱,致有今日。身歷百戰,死有何憾?然如此之死,卻是人間奇恥!」

呂后一笑:「張良兄?他耳聾了,聽不見,也救不得你。左右,推出去,斬了!」

眾武士聞命,齊聲應諾。為首數人上前道:「淮陰侯,得罪了!」便一把褫去韓信頭上大冠,欲將韓信拖走。

韓信引頸大呼:「且慢!漢家亦有律法,既誣臣謀反,須經廷尉府對簿,如此殺人,名將竟不如雞狗乎?」

呂后輕蔑一笑:「名將?不吃漢家飯,你又談何名將?你既吃了漢家飯,便與雞狗無異!老身教你死,你休想活到天明。若要講理,老身自也有道理——你貴為王侯,多年不朝,陰與賊通,竟是顛倒恩仇,要功高弒主了!還養著你這雞狗有何用?」

「說殺便殺,無憑無據。只憑著小人信口毀謗,便要枉殺功臣;難道王侯命賤,竟不如都中小吏嗎?」

「看你是功臣,才喚你來宮中行刑,算你死得體面。若真是小吏,當街便將你撲殺!」

韓信心中頓起大悲憤,仰天呼道:「人間何世?竟慘至此!頭頂還有蒼天嗎?」

呂后叱道:「你想喊冤?漢家之地,天也姓劉,任你喊破喉嚨,蒼天就在上,他能瞥你一眼嗎?」

韓信不禁淚流如注:「臣自投漢,漢家幾經危難,臣未曾有一念欲背漢而去,東西征伐,殫精竭慮,漢家的‘漢’字,總還有臣寫的一筆吧?今雖有小過,卻罪不當死,皇后不念臣滅楚之功,聽了幾句讒言,不問情由,便來索命,臣即使下了黃泉,亦不能瞑目!」

呂后冷笑道:「通賊之時,只圖快意,可曾想到今日?大丈夫,流淚何用?死也要死出個樣子來!」

韓信猶自掙扎,悲憤呼道:「臣不該滅項王乎?臣之大功,便是大罪乎?臣智取陳倉,為漢奠基;東出魏趙,應援滎陽;橫掃齊魯,直搗彭城;垓下揮軍,逐死項王,功即便未高於天,亦是震爍當世。無我韓信,漢家可望有此偉業?無我韓信,陛下恐仍為僻遠諸侯。臣為漢家殺敵百萬,竟不抵區區欒說一言乎?臣半生之功,竟是自設陷阱乎?季布可活而韓信不可活;擁漢者,反倒不如反漢者乎?半生盡忠,換來屠戮,這不是冤,又是甚麼?蒼天若有目,便也是盲目!蒼天若有耳,便也是聾耳!」

呂后一甩袖,冷笑道:「人將死,省悟豈非太遲!你道理說破天,可敵得過我刀鋒嗎?」

「皇后雖尊貴,到底是一婦人,你有何刀鋒?有何雄略?有何經天緯地之才?帷幄中設計害我,鼠竊狗偷之技也。來世有史,必洗我之冤,必唾你之面!大丈夫固不該有淚,然此淚為半生之功而流!小人得逞,功臣蒙冤,墨白顛倒,忠奸不辨,這便是我灑血打下的山河嗎?如此亂命,如此昏政,來日漢家若遭外寇,豈不要遍地揭竿,人皆引路?」

「哼,漢家之事,與你韓信何干?我之天下,我自做主。還囉唆甚麼,拖出去,這便了結!」

眾武士聞令,齊聲應諾,將韓信拖曳至庭中,死死按住,跪在地上。

韓信復又淚流,喃喃道:「日月何在?天理何在?如此漢家,又哪裡勝於暴秦?」

眾武士便揪住韓信髮髻,連聲喝道:「住嘴!」

隨後,一武士端來一碗醴酒,強行為韓信灌下。

韓信髮髻散亂,強嚥了幾口酒,知此生不過僅有片刻了,不由仰頭大呼道:「悔不用蒯通之計,為小人、女子所詐,豈非天意!」

一赤膊武士執刀立於身後,喝道:「罪臣!伏法在即,又何必多言?」

韓信遂一聲長嘯,淒厲之極:「丞相——,何其不仁也!」

眾武士急忙遮攔其口,韓信掙扎欲起,幾近狂怒,連聲大呼:「此乃誰之漢家,誰之蒼天?恨呀!我恨呀——」其聲響徹鍾室庭院,遠近可聞。旁殿的宮女聞之,皆驚恐萬分。

呂后在鍾室內聽見,頓足大怒:「殺!」

赤膊刀斧手快步上前,手起刀落,斬下了韓信頭顱,隨即提起首級,入鍾室內,呈給呂后驗看。呂后一揮袖道:「不看了!首級留下,屍身拋至荒郊喂野狗,勿與人知。」

待鍾室事畢,呂后便急率武士至前殿院落,見了在此等候的蕭何,開顏一笑:「丞相計謀天成,韓信已被斬,首級置於函匣中,待陛下歸來驗看。」

蕭何聞言,遽然變色:「將韓信斬了?」

「斬了!丞相何故驚異?一個陳豨作亂,便須陛下親征,勞師動眾,數月不能平定。若陛下百年之後,韓信復起倡亂,豈是你我可制服的?」

「這……淮陰侯終究是重臣,本該交陛下處置。」

呂后冷笑道:「韓信功高,那失心翁萬一不忍,豈非遺患來日?」

蕭何略一沉吟,道:「既如此,容老臣草擬奏表,報予陛下。」

「否!此事且擱置,勿令陛下分心。待他歸來後,老身自有分說。」

「這如何使得?」蕭何滿面愕然,望住呂后。

呂后上前兩步,忽朝蕭何一施禮道:「丞相,今夜勞苦!然大功尚未告成,韓信眷屬,罪當連坐,須在今夜盡捕。此事還須丞相親為,勿使一人脫逃。」

蕭何一驚:「捕之,將何如?」

「當族誅!」

「啊——,誅九族?不亦甚乎?」

「念在韓信當年功高,且誅三族,餘則再無寬宥。」

蕭何望住呂后不語,呂后也望住蕭何不語,兩人僵持良久,蕭何終不敢抗命,只得拱手道:「臣這便率武士前往韓府,請皇后無慮。然他府中屋宇甚多,人丁雜亂,僅憑武士,哪裡理得清頭緒,不若老夫喚些家臣來助。」

呂后看看蕭何面色,微微一笑:「也好!便有勞丞相處置吧。」

蕭何嘆了一聲,當下持了符節,集齊眾武士,又遣人往自己府中,命長史蕭逢時率眾家臣前來相助。兩邊人馬會齊,便浩浩蕩蕩開赴淮陰侯府。

蕭何出宮後,呂后方步入前殿。百官在此已候了半夜,只不見呂后出來,都驚疑不定。此刻,只聞一聲傳警,呂后換了一襲鳳紋錦繡深衣,款步而入。

眾臣見了,都長出一口氣,紛紛頓首,大讚「萬歲」,爭賀皇帝報捷。

呂后卻全不理會這些,在龍床坐下,環視一週,面色忽就一沉,道:「陳豨敗亡,乃是遲早之事。今夜百官齊集,老身恰有一緊要之事,須面諭諸君:淮陰侯韓信,多年稱病不朝,數度抗命,卻陰與陳豨勾連,欲在長安倡亂,釋放官奴,入宮殺老身與太子。此事經我與丞相共商,以巧計平定。首逆韓信,今夜已伏誅,近畿安堵如故,各官都不必驚慌。」

百官聞之,都驚呼不已。因朝中重臣多隨劉邦出征,其餘小臣自覺位卑,心中或有疑慮,也不敢開口。

呂后見無人多言,便揮袖道:「夜半入朝,諸君也是勞累了,都散去吧。」

殿上卻有一少年文吏,忽「啊呀」了一聲,道:「陛下未歸,淮陰侯卻倡亂,且一夜之間便伏法,這教長安百姓如何信服?」

這文吏所言,恰是多人心中疑慮。此言一齣,眾官便一片譁然。

呂后心中大怒,喝道:「何人在此放肆?」

眾官連忙閃開,唯留下那少年文吏,孑然立於大殿正中。

呂后看去,原是舊部任敖之子任道謙,不禁氣就短了一截。原來,那任敖先前為沛縣獄吏時,呂后曾因劉邦造反事被拘,在獄中遭小吏調戲。任敖得知,將那小吏痛毆了一通。此後多年,呂后視任敖若恩人,優禮有加。此次陳豨叛軍席捲代、趙,又是任敖在上黨獨立支撐。故任道謙毫不懼呂后,乍聞韓信「謀逆」,覺匪夷所思,忽起不平之心,脫口便犯顏質疑。

正因有這一層緣故,呂后也只得忍了忍,放緩口氣道:「待陛下歸來,對天下自有交代。韓信謀逆事,已有證供;道謙若有不明事,可去問丞相。那韓信,若有你父一半忠直,今夜又豈能遭砍頭?好了,散朝吧。」

眾官面面相覷,都不敢再冒犯皇后,只得退下。

再說那淮陰侯府中,韓氏眾家眷正在酣睡,冷不防便有眾多武士手擎火把,破門而入,逐屋捉拿人,闔府立時大亂,婦孺哀啼之聲起伏不絕。

韓信那些家眷,得韓信庇廕,做了十幾年貴人,官吏見之亦畢恭畢敬;今夜忽遭鉅變,自是有不服的。眾武士倚仗有皇后諭令,呼喝連天,絕無容情,凡遇違抗者,皆當場擊殺。

蕭何見府中亂作一團,心中越發悲涼,忽而想起:呂后臨事倉促,只命捉拿家眷,並未下令緝捕家臣。於是,便暗囑蕭逢時道:「速去尋他府中家老來。」

不消片刻,蕭逢時便將郄孔帶到。蕭何對郄孔道:「淮陰侯已伏誅,天命難違,老夫亦無能為力。我只問你,淮陰侯有几子?」

郄孔乍聞此變,不由魂飛天外,怔了半晌,才忍悲答道:「淮陰侯有三子。」

「幼子有幾歲?」

「未及五歲。」

蕭何便將郄孔拽至暗處,低聲道:「速攜此子出逃,遠至桂林、象郡,若是南海之渚最好,隱名埋姓,勿返中土。」

郄孔聞之,猛然跪倒在地,哽咽道:「丞相……」

蕭何亦險些淚下,擺擺手道:「無須多言,速去!」

郄孔忍住悲泣,伏地叩了三個頭,起身便去尋韓信幼子。尋了許多屋宇,終將那幼子尋到。郄孔便以布帶將小兒縛於後背,身披大氅蓋住,由蕭逢時巧為遮掩,趁亂逃出。待逃出大門,郄孔又狂奔了數條街,見有人家牆垣不高,便翻牆而入,在後園樹叢中躲了一夜。至昧爽時分,路上有了行人,方才混出城去。

後世有傳聞說,郄孔攜韓信幼子逃至南海之渚,藏匿多年,後又輾轉至象郡住下。那幼子長成,便將姓氏「韓」字去掉一半,易為「韋」姓,在嶺南繁衍生息。此說甚離奇,或僅為軼聞而已。

武士搜捕至天明,將韓信闔府人丁全部拘到,蕭何正待點驗,宮中忽傳來皇后諭旨,命將韓信家眷押至西市,於午時斬決。蕭何正在擔心郄孔下落,聞此令,便不再核驗,即下令起解,將那韓信幼子脫逃一節,不動聲色地瞞了過去。

西市刑場亦在城北,離淮陰侯府並不遠。一路行來,韓信眷屬哭聲震天,路人觀之,無不心酸,多有悄悄作揖者,而絕無一人擲石詈罵。是日,彤雲密佈,寒意料峭,一派天昏地慘景象。百姓聞韓信已死,無不驚駭,闔城震動。有膽大者當眾嗟嘆:「開國之臣,竟也遭殺頭,世事恐是要亂!」眾人便也跟著嘆息。

人犯解至西市,成排跪下,刑場四周觀者如堵。那韓信妻、子及族屬,只一覺醒來,便要遭殺頭之禍,一時都回不過神來,女人只是哭泣,男丁皆呆若木雞。

至午時三刻,只聽三通鼓擂過,一隊刀斧手頭裹紅巾,大步入場,挨個提了刑犯,殺雞一般,逐一斬決。刀光起處,眷屬群中哀聲大作,圍觀百姓便是一陣陣驚呼。

韓氏一族,就此幾遭滅門,其興衰榮辱,常為後世讀史者所嘆。想那韓信,因蕭何三薦其才,方得以登壇拜將,遂成大名;後又因蕭何使詐,致其落入呂后圈套,枉送了性命。故後世便留下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成語,喻成敗乃命中註定。

豈知蕭何此時,也是萬般無奈。這日午時,監斬完畢,蕭何身心俱疲,又率人親往淮陰侯府,查抄家產,遣散餘眾,直忙到掌燈。至此時,尚未有郄孔被官家捕獲的訊息,知他已攜幼子順利脫逃,蕭何心中方稍安。待諸事已畢,又強撐著入宮,面稟呂后。

呂后此時正與審食其在地宮逍遙,聞宮女來報蕭丞相到,連忙結衣束帶,登梯來至椒房殿地面,出來見蕭何。

蕭何稟道:「臣親往淮陰侯府,查抄已畢。」

「那韓信所刪定兵法,可如數收繳?」

「片簡未漏,已全數解至宮中。」

「這些簡牘,權且放在老身這裡。韓信為人不忠,兵法倒還可靠。此事既完結,丞相也可歇息了。」

「仍有一事未了,請皇后定奪。韓信伏誅,朝野必有疑惑,皇后須代陛下擬旨,佈告天下。」

呂后一笑:「待那失心翁回來,還不知作何想呢!老身若急於代他擬旨,倒真是矯詔欺世了,來日恐難擔當。且天下知與不知,人也是死了,尚能還魂乎?」

蕭何聞言,只在心裡一嘆,遲疑片刻,便告辭退下了。

回到府邸,竟是全無睡意,只秉燭呆坐,昨夜以來種種場面,如在眼前。蕭逢時見主公憂心,來催過幾次,請蕭何早些睡下。然蕭何內心震駭,為平生所未有,哪裡還可入眠?蕭逢時無奈,只得陪坐於側,連連打盹。

聽了譙樓上幾番更鼓,堪堪天已將明,蕭何方才起身。卻不料一陣暈眩,手中蠟燭落地,「噗」地熄滅,人也癱坐於地了。

蕭逢時聞聲驚起,急忙來扶,苦勸道:「主公,昨日至今,你已兩日兩夜未眠了。年事已高,如何當得起這般操勞!不如也抱病在家,將養些時候再說。」

蕭何掙扎而起,搖搖頭道:「不可!當今之時,誰若敢抱病,誰頭顱便難保。此事毋庸再議,我自會將養。」

蕭逢時聞聽此言,不由驚駭,想起昨夜淮陰侯府之禍,嘆道:「功臣何辜?竟連遭橫禍?還不如項王未死時安穩了。」

蕭何摸到地上蠟燭,苦笑道:「那是自然!天已明,還用燭火何為?」

左遷,貶降官職的委婉說法,猶言「下遷」。漢代貴右賤左,故將貶官稱為左遷。

京觀,古代為炫耀武功,聚集敵屍,封土而成的高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