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帝九年這一夏,漢家內外無事,劉邦細思登基以來天下事,惶惑益多,知理政不能僅憑小技,每每便欲向儒生討教。環顧海內,名儒凋零,身邊唯餘陸賈一人可供顧問。於是,常召陸賈至近旁,問東問西。
那陸賈素來自負才高,自以為不輸於勳臣酈食其,然自投漢以來,不過是劉邦座上一清客,偶或出使諸侯國而已,其功遠不及酈生。此次有了可以建言的身份,也就樂於在劉邦近旁,說《詩》道《書》。
豈知劉邦素昔所聞,總不外陳平的奇詭之計,對大道至理總還是隔閡,勉強忍了幾回,已不耐煩之至。
這日,陸賈在朝會上,又論起《詩》《書》之類來,滔滔皆是「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不拆不副,無菑無害」,等等。劉邦聞之甚惡,終忍不住大怒,指著陸賈鼻子罵道:「你老子我是在馬上得的天下,與《詩》《書》有何干?朝議均是燃眉急事,最煩你這等人囉唣。‘生民如何’?我倒是想問你如何?殺雞都殺不來的儒生,你知道該如何嗎?」
陸賈不服,亢聲道:「在馬上得之,難道可在馬上治之乎?湯武革命,是為逆取,然也只能順守之。此乃何故?文武並用,方為長久之術也。往昔吳王夫差、晉大夫智伯,恃武而亡;暴秦只重刑法而不知變通,終是亡國滅族。倘使秦並天下之後,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又從何處可得這天下?」
劉邦一時語塞,轉念想了一想,夫子所言也不無道理,操弄文武之道,恰是己之所短,不覺便有慚色,嘆了一聲:「陸生到底是大才,朕腹中之學問,遠遠不及了。請先生為我著文,將那秦所以失天下、我所以得天下之緣故,兼及古來成敗之理,統統寫來,我要好好領教。」
陸賈領命道:「臣實無大才,唯知食魚易而烹魚難。故萬不敢近庖廚,作那烹魚之痴想。今受命作旁觀者文,當勉力為之。」
劉邦笑道:「又來了,你個迂夫子!」
之後數月間,陸賈遵劉邦之命,文思如湧,試論秦漢得失,及春秋以來各國治亂之緣由,陸續寫成了十二篇。每成一篇,即上奏劉邦。劉邦每於輟朝之暇,便捧讀陸賈文,往往讀至夜半。每看畢一篇,必慨嘆連連,拍案稱善。左右侍從諸人,從未見君上有過如此意興,皆伏地高呼「萬歲」。
書成,陸賈總其名為《新語》。其文采甚佳,起首便是一段高論:
張日月,列星辰,序四時,調陰陽,布氣治性,次置五行。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陽生雷電,陰成霜雪,養育群生,一茂一亡。潤之以風雨,曝之以日光,溫之以節氣,降之以殞霜,位之以眾星,制之以鬥衡,苞之以六合,羅之以紀綱,改之以災變,告之以禎祥,動之以生殺,悟之以文章……
這陸賈,果然是才子,洋洋一萬二千言,多為韻文,其勢如飛瀑出山,一瀉到底。其間有述說,有縷析,總之是千方百計諫言——坐天下者,須知「君子握道而治,據德而行,席仁而坐,仗義而強」之理,無怪乎劉邦讀得入迷。
這日,讀罷十二篇之末篇《思務》,劉邦久不忍釋卷,喟嘆道:「太公誤我,生我於閭巷,陷我於鄙俗。活了半生,不就是個盲人嗎?」又撫案呆坐半晌,忽然便援筆,給太子劉盈寫了敕書一通,告誡曰:「吾生遭亂世,正當秦禁書之時,曾竊喜,妄言讀書無益。自登位以來,方知讀書須多思其意,不明之處,乃使人探問作者之意。追思昔時己之所行,多不是。」
敕書下給劉盈後,又想起劉盈近日怠惰,有事上疏,竟由太傅叔孫通代筆,實不成體統。於是又寫一敕,傳了過去,敕雲:「吾未學書法,今日看你筆意,尚不如我。今後上疏宜自書,勿使他人代筆也。」
敕書送走後,劉邦仍覺心煩意亂,想起太子孱弱,直不敢再思後事,遂長嘆一聲:「如此犬子,文不能,武不能,天下若交予他,恐將害盡蒼生!」
嘆罷,信步出了前殿,慢慢踱到長信殿,見幼子如意正在殿上舞劍,戚夫人在旁撫琴助興。劉邦便踱至階下,駐足觀看,見劍法沉穩,中規中矩,間或虎虎有生氣,心中便暗喜。
待如意將一套劍路舞罷,戚夫人不由拊掌叫好。劉邦便笑道:「女人家,懂甚麼劍法?」
如意聞聲,棄了劍,奔至劉邦跟前,問道:「阿翁,若有戰事,我可否上陣了?」
劉邦伸手摩挲如意頭頂,哂笑道:「豎子!你這幾套把戲,如何便能上陣?」
如意卻不以為然:「當年沛公軍中,亦有少年將軍呢,其年歲能長我幾何?」
劉邦便仰頭大笑:「吾兒好武,倒是不愧姓劉!」
戚夫人此時上前,將如意攬入懷中,對劉邦嗔道:「孩兒今已滿十齡,你只將他看作是頑童。」
「好個虎子,可惜再無楚軍給你殺了。」
「阿翁,我自可殺匈奴。」
「哈哈!天下已定,吾兒無須言必稱殺,安心讀書,方成大器。切勿似乃翁,一身的閭巷氣。」
聞劉邦如此說,戚夫人便回身拿來一卷簡冊,劉邦展開來看,原是如意抄寫的《太公兵法》。細看那筆法,亦隸亦篆,稚嫩中略帶險峻,不覺大奇,連連讚了幾聲,又將如意拉到身邊,叮囑道:「天下漸安,文治必興,在馬上建功的事,不常有了。欲做大丈夫,須將那古今典冊讀通,無事多親近叔孫通、陸賈這幾個叔輩。」
如意昂首道:「我只羨樊噲、夏侯嬰叔父英武。」
劉邦大笑,拍拍如意肩膀道:「小子到底是虛榮!樊噲、夏侯嬰者流,不過僕役婢女罷了,有何可羨?我只望你做蕭何第二。」
如意不解阿翁之意,只是眨眼。劉邦便對戚夫人道:「如意似我,及長,可以託付大事。」
戚夫人卻眼含怨意,道:「你只是虛言,如意千好萬好,封國卻在趙地——他如何只抵得個張敖?」
劉邦聽出言外之意,沉吟了片刻,方才說道:「我終將先赴黃泉,不能護佑愛子終身。好在劉盈懦弱,必不會兄弟相殘。」
戚夫人卻道:「劉盈固然知禮,然皇后卻不拘禮法。你百年之後,我母子將如何得活?」
劉邦不覺倒吸一口冷氣:「唉,皇帝家事,一如市井小戶,紛亂如麻。你與皇后勢同敵國,總不是事。如意乖巧,不覺年已十齡,可以去歷練了,便令他赴邯鄲就國吧。如意不在皇后眼前,皇后或能稍為寬解。」
戚夫人沒料想劉邦起了此念,頓時失色,伏於地啼泣道:「十齡也不過幼衝之童,令我子赴北地,是要他去與匈奴廝殺嗎?陛下此舉,不知是何意?不如便將我母子賜死好了!「
劉邦無言良久,嘆了一聲:「你無非欲居於皇后之上,然名義未順,朝臣不服,如何能說得通?你莫迫我,待我細細斟酌。」
如意在旁,聽不懂父母所言深意,但見母親哭泣,亦知事關自身前程,便道:「我不要做趙王,我只要做二世!」
劉邦一驚,叱道:「豎子,休得胡言!」便黑起臉,向戚夫人道:「教他萬事都拋開,只須讀好一部《老子》。」
當晚,劉邦輾轉不能入眠,只想不出好辦法來。這等家事,又不好去找張良、陳平商議,只得獨自苦思。想到自家百年後,呂后如想加害戚氏母子,確是無人可擋。欲保戚氏,便要廢后,然禮法所拘,情理所限,呂后又如何能廢?廢后不成,就只能廢劉盈,另立如意為太子。待如意繼大位之日,中外矚目,呂后總不敢公然殺儲君。如此,呂后、戚氏這兩端,各有制衡,反而可相安無事。
如此一想,劉邦心中便豁然開朗,披衣起身,踱出屋外,在迴廊上憑欄張望。見西邊長信殿的宮燈,遍佈庭中,正似戚夫人目光,耿耿不滅。耳畔更有夏夜蟲鳴,一陣陣急管繁弦,似美人哭泣。劉邦呆立半晌,忽覺心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次日一早,劉邦即命人知會群臣,朝食後行「大朝」,有要事相商。
漢家草創,至此時,朝會仍無定時,全憑所需,隨召隨至。至朝食過後,群臣便陸續上朝來。
劉邦戴上劉氏冠,正襟危坐,環視文武兩班一遭,朗聲道:「今年開年大吉,至今中外無大事,照此下去,朕倒是無慮身後事了。唯太子劉盈,生性懦弱,頗不似我,來日恐為天下累,今召諸君來,便為此事。朕之意:擬廢劉盈太子位,另擇皇子中睿智者為太子。」
叔孫通在列,聞言便是一驚,手中笏板「砰」一聲落地,也顧不得拾起了,跨步出列,伏地一拜,疾聲道:「臣斗膽問,哪個皇子可稱睿智?」
「朕意所屬,乃皇子劉如意。」
眾臣這才明白劉邦心思,不禁面面相覷,都知是因戚夫人之故,方有這違背倫常之議。
叔孫通當即再拜,亢聲道:「太子劉盈,性素溫良,冊立至今並無過失。今陛下無端興起廢立之議,便是違制廢禮,實為我漢家之不祥。」
周勃也跪奏道:「臣粗魯不文,然亦知‘必也正名乎’。立嫡立長,自古已然,乃大統延續之道。今無端廢長立幼,便是無名,恕臣難於遵命。」
周勃言甫畢,便有數十名文武,紛紛出列伏地,同聲道:「臣亦不能遵命。」
劉邦早料到群臣必有此一舉,便冷笑道:「如意系我與戚夫人所出,而非草莽私生之劉肥,如何名便不正?當年若無戚太公容留,我與夏侯嬰等必陷楚軍重圍,如何能有漢家今日?周勃,今召你來,非為商議如何循古制,乃為漢家萬年計,選賢任能。」
「陛下,不循古制,又何以選賢?」
「哈哈,此話甚有理!然若循古制,你我君臣,又何以稱君稱臣?你便該去做你的織蓆匠,我還是泗水岸邊一亭長!」
樊噲早已耐不住,此時便躍起嚷道:「劉盈我侄,自幼及長,皆在我眼眉底下,從未聞有何不端。且此子乃皇后所出,不是太子又是甚麼?」
劉邦便叱道:「內戚應知迴避,你嚷甚麼?皇后所出,便是聖人嗎?你那內侄,文不能,武不能,只一塊廢才而已。朝堂重地,出言理應三思!得天下,少不得你一柄屠豬刀;治天下,那屠豬刀還有何用?」
樊噲臉漲紅如紫,仍欲抗辯,夏侯嬰急拽其衣襟。樊噲怔了一怔,方才住口。
見劉邦不肯納諫,群臣心頭惶急,然亦無良策可施,只是跪地不動,君臣便在殿上僵持起來。
少頃,劉邦頗不耐煩,忽地一拂袖,起身道:「今日朝會,便議至此,散了吧。中涓聽命:按我旨意,草詔頒佈天下。廢立之事非關親疏,乃為安社稷、惠萬民之舉,諸君可勿多言。」
謁者正要高呼「散朝」,忽見文臣班中跨出一人,將笏板擲於地,暴怒道:「不,不可!」
劉邦注目望去,原是御史大夫周昌。但見那周昌虯髯僨張,滿面漲紅,雙臂橫舉作攔阻狀。
劉邦知周昌為人倔強,敢直言,此時不許他奏事,萬難做到。於是復又坐下,問道:「公有何言?不妨平心而論。」
周昌患有口吃,又正值盛怒,出言竟是句句結巴:「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
劉邦正黑臉聽著,聞言不禁笑道:「御史公,‘期期’‘期期’,你這倒是幾期?」
只見周昌面色由紅轉紫,益發憤恨:「臣素強直,期期、期期,只是一期。」
眾臣聞之,亦滿堂大笑,原本殿上的震悚之氛,竟一掃而空。
原來,周昌也是沛縣人,操楚語,本想說「極以為不可」。楚語中稱「極」為「綦」,讀如「期」。周昌口吃,盛怒之下連說「期期」,便成了一段掌故。至後世,「期期以為不可」竟成了一句成語。
劉邦笑得腹痛,亦知眾意不可違,便揮袖道:「公既有此言,也罷,此事便不再議。散朝!」
散朝後,周昌也不與他人多言,只低頭趨出殿門。正行走間,忽有一宦者攔路,稱:「御史慢行!奉皇后命,請御史入東廂問話。」
聞呂后宣召,周昌不知底裡,只得隨宦者轉入正殿東廂。見呂后正恭立迎候,周昌大驚,急趨幾步,欲行大禮,忽見呂后先倒跪下了,謝道:「老身適才於東廂聽廷議,若非君抗旨廷爭,太子幾廢!」
周昌慌得不行,連忙也跪拜如儀,道:「皇后請勿在意。臣性愚直,唯、唯知守禮,故惹惱了君上,是為公也。當不起皇后如……如此大禮。」
兩人皆起身後,呂后恨恨道:「君乃舊人,知我當年如何助那酒鬼。今日他坐了龍廷,便寵妖媚。來日他必不肯罷休,總要生事,還望君仍為太子伸張。」
「臣唯知劉盈為太子,不知其他。」
呂后聞此,面露欣慰之色,這才再三拜謝而去。
且說那邊廂劉邦退朝,便往長信殿戚夫人處歇息。戚夫人早已探得,今日廷議乃是改立太子事,忙上前詢問詳情。
劉邦手扶欄杆遠望,怏怏不快,只道:「群臣皆曰不可,奈何?」
「妾實不明白:廢立太子,乃天子家事,與朝臣何干?」
「你是婦人,有所不知——朝臣無一人遵命,便是無人贊同如意繼位。若違逆眾議,強立如意,則我百年之後,他又如何能登大位?即便繼了皇位,群臣不服,他又如何能安坐不倒?天子家事,恰不似民間,非但不能違群臣,也要顧忌天下之口。」
戚夫人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旋即淚流不止。
劉邦看得心酸,將戚夫人攬在懷中,喃喃道:「此事容我轉圜。」
戚夫人泣道:「如意聰慧,乃漢家之福,不知何人要與我母子為難?」
「唉!今日廷爭,乃是周昌最力。」
「舊部驕橫,周昌尤甚,連蕭丞相都不在他眼中!陛下何不借故殺之?」
劉邦不禁瞠目,凝視戚夫人半晌,才道:「舊部隨我,捨生冒死至今,必無異心。為姬妾而殺重臣,吾不能。若殺,必為桀紂,為萬世所罵。」
戚夫人知事不可為,忍不住掩袖號泣;劉邦見了,心也黯然。此後每逢散朝,必來戚夫人處,兩人執手相語,總不離如意將來之事。如此再三再四,卻只是無計可施。日復一日,兩人倚坐於欄杆,望見庭中花事凋零,觸景傷情,不由相對唏噓……
再說白日罷議之後,呂后回到椒房殿,思來想去,坐臥不寧,唯恐劉邦再生事。此時審食其自內室出,見呂后愁眉不展,知是為太子事,便問道:「君上又欲換太子乎?」
呂后當即落淚道:「今日朝會,若非周昌,我兒便做不成太子了。」
「既如此,皇后理應慶幸。」
「還慶幸個甚?過兩三日,那失心翁必定反覆。」
審食其便湊近道:「留侯張良善用計,君上對他,一向言聽計從。」
呂后拭乾淚,想了想,猛然站起道:「如何便將他忘了?」
「皇后欲召張良乎?」
「這個……恐為不便。張良未必肯為我獻計,反而易生枝節。且去召吾兄來。」
呂后之兄呂澤,當年在下邑接應劉邦敗軍,立有大功,又貴為外戚,故而封為建成侯。平素在朝中極擅結交文武,人望甚高。今夜聞召而來,跑了一頭大汗,見了呂后便嚷:「阿娣,半夜喚我來,有何事?莫非是今上病危?」
呂后便嗔道:「亂說甚麼?今上好好地,倒是你外甥兒快要喪命了。」
呂澤聞之一驚,連忙四下裡瞄看,要找劉盈在何處。
呂后這才拽住呂澤,將白日欲易太子之議對呂澤敘說一遍。
呂澤頓足道:「這如何使得?如意若做了太子,那戚姬豈不要登天了,還有我呂氏的活路嗎?」
「正是。此事關天,阿兄請速去見張良,就此事問計。」
「張良?他怎肯為我獻計?」
呂后便將眼睛一瞪:「你統兵多年,羽翼滿朝中,怎的就說不動個張良?」
呂澤眨了眨眼,似有所悟:「我知矣!這便去留侯府上。」當即疾奔回府,換下袞服,戴起武官大冠,全身披掛,帶了府中數十名甲士,騎馬急赴留侯府邸。
到了門口,時已入暮,呂澤揮手示意,眾甲士便一擁而上,將門叩得山響。
司閽聞聲,連忙開啟門探看,見門外甲士成群、劍戟交錯,不禁大驚失色,連忙施禮。呂澤自馬上跳下,看也不看,便大步邁入,邊走邊道:「建成侯呂澤,拜訪留侯!」
他身後甲士,也疾步搶入,司閽瞠目不知所措,哪裡還敢阻攔。府中家老張申屠聞聲,連忙迎出,見是呂澤,臉色也不由一白,慌忙施禮道:「建成侯駕臨,恕小臣未及迎候。」
呂澤粗聲道:「去喚留侯來!」
張申屠將呂澤迎入堂屋,忙去稟報張良。其時張良已然睡下,聞聽呂澤忽然來訪,連忙更衣而出,見呂澤竟是武官裝束,又有數十名甲士立於庭中,知事非尋常,心中便一凜。與呂澤相互揖過,便請呂澤入書房坐下。
張良心中不快,卻強作笑顏道:「建成侯光臨敝舍,倒是頭一回,適才在下已就寢,迎候不周。不知我這病夫,可為將軍做些甚麼?」
呂澤打量張良一眼,語甚威嚴:「君為今上謀臣,今上日日欲易太子,君還能高枕而臥嗎?」
張良聞言,心中明白了,呂澤原是為此事而來,便道:「昔年君上數次在危困中,屢用臣之計策;今天下安定,臣之諫言,就聽不大進了。君上偏愛幼子,欲易太子,此骨肉間之事,誰人可多言?即有百個張良,又有何益?」
呂澤一挺身,倏地抓住張良手腕,勃然變色道:「吾乃武夫,不說廢話,請與我獻計!」
張良面色尷尬,然亦無奈,只蹙額道:「將軍,臣有疾患。」
呂澤這才鬆開手,問道:「留侯欲坐視太子失位乎?」
「臣不敢。此事,不可以口舌爭也;愈諫,君上便愈怒……」
「不諫,太子失位豈不更快?」
「不然。臣於此事,日前倒是有所慮。將軍可知‘商山四皓’乎?」
「不知。」
「此乃四位老者,當世罕有之高士,聲名遠播,民無論賢愚皆仰之。然四人以今上侮慢名士,不願入仕,逃匿於商山,誓不為漢臣。今上卻不以為忤,甚是高看。今將軍若不惜金玉財帛,令太子寫一封信,遣門下善辯之士,安車往山中相邀,彼輩或許能來。既來,則為太子賓客,出入相隨。今上若親見四皓為太子僚屬,或將大有利於太子。」
「好!謝留侯為我出計,然這四個老翁,能做得甚麼?」
「此四人,義高於天,今上欲召入朝,四人不應,太子卻能收其為賓客,上必大驚。此可謂太子之仁,天下皆服。」
呂澤聞罷,面露喜色,忙執張良之手道:「留侯,善人!你救我呂氏矣!」隨即起身,要去見呂后覆命。
張良也起身,囑道:「四皓有美名在外,然凡間之人,豈有不愛財之理,將軍請勿吝嗇。」
呂澤便笑:「這個自然,金玉財帛算得甚?事成,也有你留侯的。」
「這便免了吧!臣久抱病軀,正欲往蜀中的天台山去,要錢財也無用。」
「哈哈,這個……也好,也好。」
呂澤辭別了張良,返回宮中,面稟呂后,將那張良之計一一道出。
呂后想想,嘆口氣道:「張良若僅有此計,也只得如此了。」便命呂澤遣人去請商山四皓。
隔日,呂澤便派一得力心腹,前往山中,卑辭厚禮,以奉太子讀書之名,說動了四位老翁出山。以車載至長安,安頓於呂澤府中,以備啟用。
且說那周昌自廷爭之後,聲震朝野。他心下也知,君上既如此倚重,於公事就更不可有半分懈怠。其所掌御史臺,平素負責起草皇帝詔書,發至丞相蕭何處,再由丞相下達百官。又代皇帝受理群臣奏疏,摘錄條陳上呈,每日過手文稿,如同山積。
周昌執掌糾察百官,平素事多,似這等文稿擬批、呈送等事宜,則多為屬下掌璽御史趙堯操辦。
這位趙堯,乃一少年文吏,辦事幹練,胸中亦多謀。周昌有一友人方與公,曾對周昌道:「你屬下這個趙堯,雖然年少,然胸中有奇志,君不可藐視!不妨多倚重,日後此人必代君之位也。」
「趙堯?」周昌聞之,不覺冷笑,「我自血泊裡蹚過,數歷生死,方坐得此三公之位。趙堯年少,且一刀筆吏耳,何能至此!」遂不信,一笑置之。
豈知周昌卻是看走了眼,這趙堯,心智膽略都遠在一干庸吏之上。入了幾次宮,看君上終日愁眉不展,便悉心揣摩,知君上是為愛子之事煩惱。
這日,趙堯入宮送文稿,趁空便對劉邦道:「小臣平日幾番入宮,每見陛下怏怏不樂,想是憂心趙王年少,而戚夫人與皇后有隙,恐於陛下萬歲以後,趙王不能自全。」
劉邦苦笑道:「然。私心憂之,苦無良策。」
「臣以為:趙王應當就國,早得些歷練,也好早為天下計。」
「唉!那孺子怎可就國?」
「陛下只須為趙王置一強相,便可。」
劉邦聽出門道來,便坐起問道:「言之有理!你看朝中,何人可當此任?」
趙堯遂深深一躬道:「臣想那皇后、太子貴不可言;闔朝文武,亦居功自傲,然眾人最懼是誰?」
「莫非周昌?」
「正是。周昌其人,堅忍耿直,皇后、太子及大臣等,素所憚之,故趙相一職,獨周昌可當。」
劉邦不由一振,拊掌叫道:「此議甚好。有周昌輔佐如意,諒諸人都不敢相欺。」
「有周昌在,趙王便可無虞。假以時日,羽翼漸豐,進退也就兩便了。」
劉邦細思趙堯所言,甚覺驚異,端詳了他一會兒,嘉許道:「你這小吏,實不尋常。在御史臺行走,未免屈了才,來日將有大用。」
隔日,劉邦便喚周昌來,推心置腹道:「趙王如意,久未就國,實乃朕心頭一件大事。公必也知我憐趙王,若遣之就國,豎子將曝露風雪,迫近敵寇,奈何?」
周昌不知劉邦之意,稍沉吟方道:「趙王就國,可緩行。」
「不可緩!朕於此子,所望甚厚,今若再不就國,必成廢才。」說罷目視周昌,目光炯炯。
周昌連忙揖道:「陛下有憂患,臣何以得安?願聽陛下吩咐。」
劉邦有所動容,也朝周昌一揖,道:「朕愛趙王,朝野均有非議,公亦謂趙王不可為太子。今遠遣如意,是為他好,然稚子處險地,吾又怎能忍心?故欲煩勞公,請公勉為其難,為我出任趙相,為趙王之庇廕。」
周昌位列三公日久,驟聞此命,一時愕然,竟忘記了謝恩,急道:「臣自沛公軍初起,即隨陛下,陛下為何半途而棄臣,將臣發配至諸侯國?」
劉邦連忙道:「公隨我日久,互不相疑,故以幼子相托。今改徙公為趙相,我亦知此為左遷,然我甚憂趙王,非公不能解憂,望公不得已而勉強受之。」
周昌聞劉邦肺腑之言,不由熱血上衝,立時答道:「既有上命,臣萬死不辭。我在如意身側,即為如意之壁壘,無人可逾!」
劉邦大喜,執周昌之手道:「我輩起自草野,手創宏業,惜乎天不假年,好日子誰知還能有幾時?若我先赴黃泉,則如意仍託庇於公,勿生差池。」
周昌應道:「定然無誤!」說罷便告辭,即回御史臺辦理卸任了。
劉邦又至戚夫人處,告之擬遣周昌隨如意就國。戚夫人本就不捨如意,正悲愁間,聞之不覺大驚:「那周昌,曾力阻如意為太子,如何將如意交予他手?豈非害了吾兒?」
劉邦便嗤笑道:「婦人之見!周昌既敢違朕意,又更懼何人?其為趙相,誰又敢欺如意?」
戚夫人聞言,心方稍安;數日後,終與如意垂淚作別。
自周昌赴邯鄲之後,御史大夫遂告空缺。此時「三公」之丞相蕭何、太尉周勃,均為開國勳臣。資歷相類者多另有重任,御史大夫應屬誰,一時竟不能定奪。
如此,御史大夫之印綬,便置於劉邦案頭多日。這日,劉邦拿起摩挲良久,嘆道:「滿朝文武之多,有誰可為御史大夫?」
此時,恰逢趙堯來送公文,侍立於案側。劉邦熟視其良久,脫口道:「非趙堯不可了!」於是立即下詔,拜趙堯為御史大夫。
那趙堯,此前因軍功已封有食邑,然終為平常文吏;因緣際會,竟一躍而為三公,朝野皆嘖嘖稱奇。
周昌於赴邯鄲途中得此訊息,亦是大驚,遂想起好友方與公此前所言,心中感慨,嘆息數聲而罷。
光陰荏苒,倏忽而過,到了高帝十年(西元前197年)夏,中外仍是無事。然甫一入秋,代郡忽又生出了不祥之兆。
這日,周昌告假返長安休沐,忽然夜入長樂宮求見。劉邦知其必有機密要事,當即宣入。君臣相見,只見周昌以目示意,劉邦心中不由一凜,忙屏退左右。
周昌見涓人已退下,便奏道:「代相陳豨,自稱素慕魏公子信陵君,於代郡廣招賓客。常告假休沐,借道過趙,其賓客隨從竟有千餘乘車,浩蕩堪比始皇出巡。致邯鄲客舍皆滿,趙地官民,無不驚異。臣見陳豨賓客太盛,又掌兵在外,恐生變故。」
劉邦聞奏,心中大駭,良久方道:「人心莫測,竟至此耶!公可速返邯鄲,靜觀其變。朕這便遣人赴代郡密查,無事則罷,倘若查實,我再親征不遲。」
周昌領命,便要告辭,劉邦少不得又叮囑了一句:「吾兒如意在趙,乃百年之託,公勿大意。」
周昌慨然道:「太子、趙王,皆吾侄兒,臣當捨命護衛之。」
劉邦聞言動容,幾欲泣下,執手親送周昌至北闕,方作別。
待周昌返國,劉邦即命趙堯遣遊士潛入代郡,密查陳豨賓客有無不法事。稍後,遊士奉命入代,未及數日,便查得諸多罪證,暗地馳報長安。豈料那陳豨在代地經營多年,耳目甚廣,不久便有耳目察知朝中有眼線潛入,連忙稟報陳豨。
陳豨素好結交,門下賓客不計其數。得報不禁大恐,心知賓客魚龍混雜,不法之事甚多,自己也逃不脫干係。若彼等罪名坐實,自己必是臧荼下場。當下,便想起了韓王信。原來,自平城解圍,韓王信一直游弋於北邊,不時襲擾,又遣部將王黃等人,赴陳豨營中策反。如是再三,陳豨見大勢未明,不肯答應,然與王黃卻有了暗中交通。
此時,陳豨知再不容遲疑,便立遣心腹,夜奔王黃、曼丘臣處,商酌聯結起兵事宜。此後,兩家信使又幾經往返,盟誓立約。如此,陳豨反漢,已是遲早之事了。
正當此際,恰逢劉邦連喪考妣。夏五月,劉太公續絃、太上皇后李氏崩;至秋七月,太公亦崩。
卻說那太公秉性,至為執拗,長居櫟陽宮,不肯移居長安,獨喜驪邑新建之「豐邑故里」,不時前往,與舊友鬥雞走狗,淹留不歸。彼時未央宮成,劉邦請太公入住,太公也只偶爾小住,未及三日便不耐煩,總要匆匆返回櫟陽。
老妻病歿後,劉太公也忽然病重,臥於驪邑不起,劉邦聞信,急往探看,又親扶轀輬車載往櫟陽宮。太公病漸危,於病榻上囑道:「天下姓劉,或是上蒼錯予,季兒不可忘乎所以。我死後,骸骨恐未能歸鄉,願勿遠離驪邑。」
劉邦含淚道:「阿翁生養我,飽受顛沛。兒至今方悟:生於閭里者,才知孜孜以求而脫困厄,遂有今日。若阿翁身為王侯,則我必驕狂而不知法度,終不得好死。」
太公氣息奄奄,勉強一笑:「吾兒知盡孝,容我鬥雞走狗到老。今生足矣。」
劉邦坐守病榻,晝夜不離。未幾日,太公終告不治,遽爾升遐,劉邦便於櫟陽宮發喪。
訃聞傳之四方,朝野上下,自是一番忙碌。朝中重臣與各諸侯王,皆來參與會葬。櫟陽城內,一時冠蓋雲集。諸侯中,唯彭越最為哀切,一身縞素,親執靈幡,處處與劉邦一道,也充作了一個「孝子」。
太公陵寢,就在長安以東。落葬後,劉邦又下詔,在陵側新建一邑,號曰「萬年」,設官吏為陵寢監守。原驪邑則改稱「新豐」,以志追懷。不久,又詔命各諸侯國,於各都城設太公廟,四時祭享。
想那劉太公本為閭里沽販,生平唯喜嬉戲,因其子而貴甲天下,亦可稱是秦末亂世中的一位奇人了。
正當此時,劉邦得遊士密報,知陳豨已有不軌之心,甚怒之。然念及舊誼,心中尚有躊躇,便喚陳平來商議:「陳豨或是欲反,或是僅為牢騷,吾不能斷。擬率禁軍一支巡遊邯鄲,就近察看,兄以為如何?」
陳平問明周昌所奏緣由,便笑道:「陛下若率軍北上,那陳豨不反也要反了。」
「哦?也是。那該如何是好?怎知陳豨有無反心?」
「諸侯會葬太公,只須召陳豨也來。若來,其心必坦蕩;若不來,則反跡已明矣。」
劉邦望望陳平,忽而大笑,以手指點道:「公之詭計,何以百出而不窮?」
於是,翌日便有諭旨下,以沛公軍舊部故,特宣召陳豨前來會葬。數日後,陳豨聞召,心疑事已敗露,哪裡還敢來?只稱病不奉召,一邊便加緊謀反。
待會葬畢,諸侯各自歸國,轉眼時已入九月,陳豨果然揭起反旗,自立為代王,遣人四處張貼布告,與王黃、曼丘臣相約發兵,劫掠代、趙。
那代郡東西當途,往來商賈甚多,聞陳豨起兵,多有響應者;另有市井少年、鄉野農夫,亦持棍棒來投,一時從者甚眾。
陳豨便在代縣城中豎起大纛,疾聲對眾人道:「今上劉邦昏聵,因諸侯之力得天下,席不暇暖,便恩將仇報,逐滅功臣,前有臧荼,後有韓王信。更有那淮陰侯韓信,助劉邦滅楚,功高於天,反遭褫去王位,廢置不用。我等之功不及韓信之一二,於前程更有何奢望?今陳某舉兵,是為天下豪傑討公道。自陳勝王起,人人可做王侯,天下焉能為漢所私有?那漢家文武,唯淮陰侯一人可稱雄霸,今不為劉邦所用,故漢軍不可畏也。趁秋高馬肥,望諸君勠力同心,隨我殺進關中,也學那劉邦滅秦,共享榮華,豈不強於寒暑稼穡、販運於途?」
眾商賈聞之,血脈僨張,手足狂舞,每日有千餘人來投軍,半月便聚起徒眾數萬。代郡軍卒,原即為天下精兵,今又驟添新附丁壯,就更為囂張。代地各城邑聞陳豨倡亂,無不震動,各遣使者持羽書,飛馳長安告急。
陳豨見聲勢已壯,即發兵四出,劫掠代、趙,其勢猛不可當。各城郡守、都尉無兵可用、無險可守,哪裡見過這等陣勢,紛紛棄城而逃。代、趙吏民,出降者無以數計。陳豨興兵未及一月,代、趙大部城邑,便席捲而下。唯上黨郡守任敖,守著一座孤城苦撐。
長安九月間,邊警迭至,驪山烽燧,可見黑煙沖天。闔城百姓見了,惶惶然奔走相告,一時店鋪關張,家家囤糧,似又將重現秦末之大亂了。
劉邦心中震怒無可形容,急召眾臣宣諭:「陳豨為我舊部,受我驅使,素來行止有信。那代地,為北境要衝,為我憂心所在;故封陳豨為列侯,出守代郡。焉知人心不足,忠亦作奸,豎逆竟勾結王黃等賊,劫掠代地。那陳豨原是個無名下僚,以事功而驟貴,不知報恩,竟忘形至此!朕意已決,擬率軍親征,必斬此豎之頭顱。」
周勃聞言,出奏道:「那代、趙吏民,目無君上,賊至即降,罪實可族誅!若非任敖死守上黨,則賊勢恐將搖撼關中。陛下可發詔令,從賊者概不免罪,傳檄至邯鄲,以為震懾。」
劉邦便笑:「太尉所言差矣!那代、趙吏民,非有罪也。悍騎將至,你教人家以釘耙、連枷討賊嗎?此事我已想好,親領近畿精兵八萬,赴邯鄲討逆。太尉可領別軍一支,進至太原,伺機側擊。區區邊將作亂,上下都不必驚惶,你這便去點起人馬,剋日發兵。」
待諸臣散朝,各去佈置,劉邦亦無心去戚夫人處消遣,不知不覺踱至椒房殿,來見呂后。
呂后早已知劉邦有意親征,見他心事重重,便道:「夫君,何所憂之?你自去征討,關中有老身在,且與蕭何商議,必無差池。」
劉邦心頭一熱,方知臨大事,還是老妻靠得住些,便直言道:「陳豨隨我日久,我素知他善戰,不易平定。方才朝議,我口出大言,是為安定人心。今親征詔令雖已下,然決之勝負,我近畿之兵、朝中之將,總還覺得力單。」
呂后冷笑道:「那韓信閒居長安,彭越、英布各擁其國,你養著他們做甚麼?用人之際,就該召來。莫非天下只須共享,無須共守的嗎?」
劉邦便一拍案:「言之有理!我這便召他三人前來,隨我討逆,都不要太安逸了。」
是夜,劉邦、呂后於燈下商議良久,似又重返當日在芒碭時情景。
翌日,便有諭旨入淮陰侯府,宣召韓信。另有羽書兩封,飛遞出關,徵調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之兵。
豈料三道詔令發出,竟全無效用。當日,淮陰侯府便有迴音,稱韓信病患甚重,出入皆感不便,故不能出征。不數日,彭越、英布處也有快馬回報,皆託病不能從命,僅由部將率人馬少許助戰。
劉邦連連遭拒,怒不可遏,一腳踢翻香爐,與左右道:「韓信與我賭氣,爭誰將兵更多,不來倒也罷了。那彭越、英布如何也不來?若無我劉邦,彼一為山賊,一為水賊,何來累世王侯可做?今日天下略有騷動,便要看我笑話,心何其私也!此等異姓王,是何居心?我不欺他,他反倒要來欺我!」當下,便遣人持戒書去責問。
陳平見劉邦惱怒,恐有擾征討,便勸道:「漢家休息已數年,關中漸盛,陳豨不足為慮。今有樊噲、灌嬰為前鋒,周勃、王陵為別軍,酈商、夏侯嬰等驍將為左右翼,即是項王再世,亦可與之一戰,不可謂無勝算。」
經陳平這一說,劉邦心中方覺稍寬,立遣周勃率別軍三萬北進太原,自己則領勁旅八萬赴邯鄲。行前,欽點御史大夫趙堯隨行,留太子劉盈監國,蕭何輔之。又私授呂后問政之權,可裁處朝中大事。
未幾,漢家大軍抵近邯鄲,於城下紮營。劉邦則率左右入城,於叢臺之下安營,趙王如意、趙相周昌聞知,忙率封國諸臣來見。
劉邦見如意神色如常,並無驚惶,遂大感欣慰,向周昌發問道:「陳豨今駐兵何處?聚眾幾何?他給我佈下了甚麼陣勢?」
周昌見劉邦所帶兵馬,遠不及叛軍之數,心中不免憂慮,回奏道:「陳豨自反後,屯兵於曲陽(今屬河北省保定市),遣人四方蒐羅散兵,號稱聚眾五十萬,氣焰大張,代、趙各處,已、已罕見漢家旗色。」
劉邦哂笑道:「咦?相國之勇,何以不如從前?此等烏合之眾,有十萬人堪用,便是他福氣。那麼,他手下將佐,又有幾個?」
「原韓王信所部王黃、趙利,皆甘為他前驅。另還有侯敞、張春、劉武等人,皆為他悍將。」
劉邦鼻孔嗤了一聲:「悍將不悍將,總不比季布、鍾離眛高明,相國可勿驚。那陳豨,徒有善用兵之名,今起事,不南來據邯鄲,以便憑漳水阻我大軍,我便知他無能為矣!」說罷,又掉頭對趙堯笑道,「項王在時,吾不敢大言;今區區小兒,且看我手段。」
周昌仍未能釋慮,吃吃道:「朝中大軍,不、不足十萬,與叛逆五十萬眾相抗,如何能、能勝?」
「你怎道我無兵?趙地丁壯,遍野皆是,吾兵即在此處出。」
周昌見劉邦似有輕敵之意,又提醒道:「代、趙二十五城,二十城已陷於賊。各城守尉,不戰而逃,令吏民束手投敵。臣請陛下傳令:凡棄城守尉,皆誅之,以振軍心。」
劉邦一怔,心知周昌有卸責之意,便故意瞠目道:「啊?二十城守尉皆降乎?」
「降倒未降,然各個棄城而逃。」
「這就對了。棄城乃是力不足,彼有何罪?」
「失地甚多,郡守、都尉無罪,那便是臣有罪。」
「相國亦無罪!那陳豨,昔為我左右親信,受我調教,勇悍多謀,休說你周昌難敵,即是我親征,旗鼓亦相當。漢家昔日勇將,今又多病,可嘆臨陣之猛士,為數寥寥。請相國儘速在趙地選壯士,可為將者,召來晉見。」
周昌領命而退,去閭里探訪。此時恰逢投軍者甚眾,周昌沒費力氣便覓得了四人。隔日,便入奏道:「有四人可用。」
劉邦即命宣進,只見那四人昂然而入,皆布衣莽漢,不知規矩,叉手呆立於御座前。
隨何此時侍立帳前,看不過眼去,正要喝令下拜。劉邦卻抬手止之,戟指四人罵道:「爾等豎子,可知兵法?可上過戰陣?我看爾輩,欺行霸市尚可,然能為將乎?」
四人見劉邦發怒,大慚,慌忙伏地請罪道:「小人無知,只想著僥倖受賞,萬望寬恕。」
周昌立在帳前,面色便顯尷尬,期期欲有所辯解。
劉邦卻忽地大笑:「爾輩雖豎子,然知羞,尚可教也!不錯,今日討賊,便是你等立功之時。便如此吧——皆封千戶,各為將,且歸灌嬰麾下。」
四人聞命,疑是夢寐,抬起頭望望,皆感泣謝恩而退。
隨何不解劉邦用意,發急道:「將士用命,軍功皆自血泊中來。自沛公軍入蜀漢,至伐楚,大小百戰,軍士尚未及遍賞。此四人白手入營,臣不明:彼輩有何功可賞?」
劉邦見諸臣亦有疑惑,便高聲對隨何道:「這便非你所知了。陳豨反,趙、代兩地大半歸其所有,吾發兵之前,曾發羽檄徵天下之兵,竟無一個來的。今無他計,唯在邯鄲就地徵兵,又何必吝惜這四千戶?以此為恩賞,激趙地子弟從軍,豈不是好?」
眾臣聞聽此番言說,方大悟,交口稱善不止。
劉邦忽地想起一事,望望周昌,問道:「古之燕將樂毅,可有後乎?」
「有。其後名喚樂叔,今為布衣,長居故里樂鄉。」
「好!傳朕諭旨:即封樂鄉為其食邑,號華成君,以慰代、趙豪族名家。」
至此,周昌神色方稍緩,深揖謝道:「陛下睿智天授,謀於帷幄,臣、臣魯鈍不能解,甚為慚愧!」
「哪裡?你堅守邯鄲不逃,護衛吾兒無虞,便是有大功。想我漢家,素以厚德待民,於代、趙多有恩惠;只不知那陳豨有何高德?竟能聚起五十萬眾來,眨眼就傾覆北疆!」
「回陛下,此處城鄉,商賈甚多,陳豨部將亦多為商賈。此輩財厚,不安於鄉里,聞陳豨反,皆散財聚眾,故而一呼百應,群情洶洶。」
劉邦笑道:「無怪乎!吾知如何與之戰了。」
當下便罷議,劉邦又召治粟內史來,吩咐多撥金帛交予趙堯,遣斥候攜金,分赴各失陷城邑,廣賄陳豨部將不提。
且說自劉邦率軍東出,長安城內,更是人心浮動。閭巷中,多有流言四布。曰:「陳勝王消,陳豨王起。」市井商販,多關門歇業;大戶人家,亦紛紛遷往鄉間避禍。蕭何察知,心甚不安,遂與王恬啟商議,遣禁軍晝夜巡行於市,以安人心。
此時淮陰侯府中,亦不安寧。韓信多年門庭冷落,當此時,卻有久不走動的故舊絡繹來訪。此中有一人,便是舊日部將高邑。
高邑自韓信雲夢被擒後,已解除原楚王府職,歸屬漢軍本營。後因心中不平,便託病不履職,只在長安逍遙,偶或也來淮陰侯府閒敘。
這日向晚時分,街衢肅靜,司閽忽來報:「高邑將軍來訪。」
韓信一驚,急忙迎出,一把拽住高邑衣袖:「宵禁如何出行?」
高邑道:「昔在洛陽,即有夜行腰牌,至今未繳。」
「門前可有人窺見?」
「小臣已留意,鳥雀也無一隻。」
韓信知高邑此來,必為陳豨之事,便拉高邑直入書房,屏退左右,促膝對坐。
高邑急切問道:「陳豨起事,此前可知會大王?」
韓信便笑:「何來大王?病夫而已!閒居多年,與陳豨早已不通音信。」
高邑似不信,望住韓信,試探道:「大王何不赴代地?」
「陳豨事起,君上召我從徵,我數夜不能成眠,苦無良策,唯有託病一途。若隨軍征討,以舊日之誼,實難刀劍相向……」
「大王休要回避!我只問:如何不去助陳豨,共享功成?」
韓信臉色一變,向後移席數尺,只閉目不語。
高邑心急,膝行向前道:「陳豨稱王,關中震動,豪傑皆不安於室。長安城內,唯見壯士磨劍,賓客奔走於大戶。一俟漢軍敗報傳來,勢必亂民四起,闔城皆反矣!」
韓信渾身一顫,睜開雙目道:「戰事未明,愚夫蠢動於內,那不是自尋死?」
高啟亢聲道:「市中風傳,陳豨屯兵曲陽,已聚眾五十萬,氣吞河嶽。代、趙皆不能守,遍豎降旗,直教漢家坐不到二世了!」
「曲陽?」韓信仰頭思之,遂嘆道,「陳豨豎子,徒然大言,不知兵法雲‘隘形者,我先居之’,卻為何要自居死地?」
高邑不由一驚:「那曲陽,背倚太行,屯兵此邑,如何不是先居隘形?」
「大錯!曲陽之南,一馬平川,有何險可守?區區一隅,又有何糧可籌?若南下邯鄲,進抵漳水,糧足而兵多,臨水拒漢,則可演成今日之鴻溝!只須僵持數月,天下必亂,群雄伺機而起,令漢軍首尾不能相顧,大事或可成。而今一錯,叛眾即使有五十餘萬,亦為漢軍砧上肉矣。」
「這……如何是好?陳豨將軍英武蓋世,素為小臣所敬服,何忍心坐視其敗?小臣願微服北行,潛入他營中,當面授以大王謀略,以助其成。」
韓信沉吟有頃,忽地起身,坐於案前,援筆疾書一札,其文無頭無尾,唯見寥寥數字:
弟舉兵,吾在此助弟。
書畢,交予高邑。高邑捧起信札,喃喃讀了兩遍,大惑道:「此有何用?」
韓信笑道:「吾之計,乃據邯鄲、阻漳水,你已熟記於心。此札,只為信物耳。」
高邑這才領悟,連連頷首。正當此時,有府中舍人欒說,端了兩盞熱羊羹進屋。韓信見有人來,立即以目示意,高邑慌忙將信札藏於懷中。
欒說將羊羹置於案上,見燈火已暗,又為膏油燈添了些油,方才退下。
兩人用罷羊羹,韓信又囑高邑道:「今赴曲陽,不必急歸,便在陳豨帳下好了。那陳豨若受點撥,全力取邯鄲,則吾三人可在長安相會。若天不助代,公且好自為之,可微服匿於民間,待事平後,再歸長安。」
高邑聞言,神色凜然,以手指天誓曰:「昊天有成命,匹夫亦當受之。願從大王之命,萬死不辭。」旋即起身,與韓信作別,闊步邁出侯府。
韓信送高邑至府門,凝視良久,直至高邑轉入閭巷,才吩咐司閽將門關好。
越日,韓信正在書房編纂兵書,家老郄孔前來稟事,稟罷欲退,韓信喚住道:「陳豨舉事,家臣中有何議論?」
這位郄孔,乃東海人,在韓信麾下為家臣多年,已是身邊心腹。聞韓信提及陳豨事,雙目即炯炯有光,答道:「家臣數十,聞陳豨將軍反,皆踴躍。」
「哦?此乃何故?」
「臣等久為主公抱不平。今陳豨既反,漢家河山必動搖,主公吐氣之日,將不遠矣。」
韓信環顧屋外,見無他人,便密囑道:「今夜子時,在家臣中覓死士數人,到此來議事。」
郄孔聞命,便猜出了八九分,滿面欣喜而去。
至夜深,郄孔帶了賓客、舍人、僕役十數人,來見韓信。
韓信逐一看過面孔,略一頷首,命眾人環繞坐下,便拱手道:「諸位義士,隨我多年,亦飽受朝廷欺凌。我為漢家第一功臣,因功高而獲罪,禍及諸位,我心常有不忍!君上無德,負我久矣。今逢陳豨舉事,席捲代、趙,天下亦蠢蠢欲動,不知諸君將做何為?」
眾人聞韓信吐露肺腑之言,不禁動容,齊聲道:「唯主公之命是從。」
「好,便請諸君聽好:今上親征,勝負在未定之數。若漢軍敗,則我輩便有千載難逢之時機。可聚眾據有長安,效項王入關事,號令天下,諸君亦可得封王封侯!」
眾家臣聞之,皆雀躍,唯郄孔略顯躊躇:「主公,兵從何來?」
「此易耳!趁夜於市中,廣張佈告,詐稱奉詔命,誅殺皇后與太子,立趙王為太子,並赦免各官邸奴僕、刑徒。待天明後,官奴蒙赦,必從我;我則糾眾攻入宮中,殺皇后、太子,代漢而立,傳檄四方,定可克竟全功。」
郄孔又道:「各官奴徒,不過烏合之眾,持白竿而聚,如何能闖入宮禁?」
韓信便仰頭笑道:「陳勝王本為何人?沛公軍原為何眾?孫子曰:‘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那官奴累代困苦,乍聞一夜便可贖身,子孫有望,必捨命而從之,其勢何人可當?不見當年驪山刑徒蒙赦,出關禦敵,勢若猛虎,斬豪雄之頭如探囊取物耶?」
眾家臣聞之,皆血脈僨張,攘臂大呼,但求歃血為盟。
郄孔便起身道:「諸君稍候,我這便去殺羊取血。」隨即出了書房,來至堂下灶間,見舍人欒說與其弟欒仲正在閒談,便吩咐道:「且去捉一隻羊來,吾殺之。」
欒說聞言,面露驚異,略一遲疑,便與欒仲去畜欄,縛了一隻羊來。郄孔在灶頭尋了一柄利刃,將羊頭按在地上,對準頸側,一刀抹過。那羊蹬了蹬腿,頸血如注而出,郄孔以碗盞接滿了血,轉身便要離去。
欒說搶上一步,道:「容小人來伺候!」便接過碗盞,隨郄孔步入書房,將盛血之盞置於案頭,方低首而退。
眾人便輪流以手指蘸羊血,塗於唇上,而後齊齊跪下,面朝東,對天起誓。如此喧囂至天將明,方才散去。
盟誓之後,韓信便吩咐郄孔:府中雜事,儘可以不問,須常去太尉府打探,務將北地軍情探明。其餘十數死士,則於府邸後園操練刀劍,以備事變。
卻不料,北邊傳回軍情,陳豨軍並無甚麼作為。朝中大軍開至邯鄲,並未接戰,兩邊均按兵不動。僵持之中,劉邦陰使趙堯,重金賄賂陳豨部將。彼等叛眾本為商賈,易見利而忘義。收了朝廷賄賂,便陸續有各城守將降漢。
韓信心中焦急,又想到那高邑北行之後,渺無所蹤,也不知是否將密信帶到。兩月後,忽聞陳豨軍四方出擊,並未南下攻邯鄲,便知高邑使命未成。
卻說陳豨在曲陽軍中,聞高邑來投,便喚他進大帳,問明瞭來由。陳豨昔日與高邑同為韓信僚屬,彼此相熟,見面也無暇敘舊,便問淮陰侯可有信來。高邑從懷中摸出短札,雙手遞上。陳豨看了,先是一喜,繼而又疑道:「如何只有這幾個字?」
高邑便將韓信計謀,詳盡道出。陳豨聞罷,卻是不大相信,只道:「將軍微服遠來,想必歷經萬難,且在軍中好生歇息,容在下細思。」
高邑面露疑惑,急道:「漢帝親征,便是要置足下於死地。依微臣之見,如遇斧鉞加頸,即是野獸也知騰跳逃生,當此際,請大王早些兒決斷。那邯鄲攻不下,何以圖大業?舉事就是動刀兵,還要細思那麼多做甚麼?」
陳豨面露不豫之色,道:「軍中事,也是簾幕重重,百計萬端,豈是一語可以了結的?請將軍暫且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