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七章 貫高慷慨報君王

宣義想到呂后適才威脅之語,心有所懼,忙奏道:「貫高,絕非常人。其傷甚重,不可再加刑了。」

「也罷,權且將他羈押於獄中,從長計議。不知那群臣之中,可有人與貫高相熟否?若有,可以私下詢之。」

宣義得了上命,便教獄令為貫高敷了藥,任由他將養。又遍訪群臣,終探知中大夫洩公曾與貫高有舊誼。

劉邦聞報,立即召洩公來問。洩公稟道:「貫高,與臣同邑也,略有舊誼。此人耿直,在趙地無人不知,乃守名節、重然諾之士。」

劉邦道:「既是如此,甚好!公可持節,去獄中探視。私下裡問明:趙王究竟是否主謀?」

洩公領命,便持符節急往詔獄,叩門大呼。待獄令迎出,洩公以符節示之:「上命臣勸慰貫高。」

「貫高?」那獄令將符節接過,看了又看,仍不敢放入,急去請了宣義來。

待宣義趕到,驗過符節,問了洩公數語,才開門將洩公放進。

洩公來至貫高監室外,待獄令開啟門,見那貫高傷勢甚重,斜倚榻上,已奄奄一息。洩公心中大不忍,急忙來至竹榻前,輕喚數聲。那貫高睜開眼,仰頭望了片刻,忽而眼睛就一亮,掙扎欲起:「來人……莫非是洩公?」

洩公連忙扶貫高臥好,道:「正是在下。聞貫公在此,特來探視。」

「那宣義,怎能允你進來?」

「這個,我自有疏通。」

貫高見了故人,不禁熱淚長流。洩公便在竹榻邊坐下,噓寒問暖,說了許多安慰的話。兩人談興漸濃,一如平生之歡。如此,話題由遠及近,便談及入獄之事。洩公不住嘆息,忽又似漫不經心問了一句:「那趙王,到底是否主謀?」

聞此一問,貫高當即警覺,料定洩公乃是劉邦遣來試探的,於是答道:「我今謀逆,論罪三族皆死。若供出趙王為主謀,則我諸親皆可活。以人情世故論,誰不愛己之父母妻子?趙王若反,我怎能為他瞞得住?我雖為臣,又怎能棄親屬性命不顧,去換他一個趙王活?然趙王確乎不反,我何以忍心誣之?此謀僅我等屬官為之,與趙王實不相干。」

洩公嘆道:「公乃趙之名人,素有高節,卻如何做了這等事?」

貫高便將諸臣為趙王抱不平,私下與謀,而趙王實不知等先後情狀,詳述了一遍。

洩公聽了,心中有數,忙囑道:「公勿心急,好生將養便是。趙王之冤情,終可辯白。」遂喚來獄令,留了些錢,囑其萬不可虧待貫高,便告辭而去。

待洩公出獄門,見了宣義,便邀其一同入見君上。進得宮中,洩公將所探得謀刺始末,稟告劉邦,劉邦方才釋然:「原來如此!果然冤枉了小兒。」

宣義在側又稟道:「臣之屬下探知,貫高門客十餘人,為辯白趙王,皆扮作鉗奴,一路跟來,誓不棄舊主。」

「哦?倒是離奇得很!這便回去,將張敖赦了吧,送至皇后處。」

宣義領命,立即退下,回獄中去放人了。

劉邦又對洩公道:「貫高重然諾,不肯誣主,乃古之俠士遺風,實屬難得。今之世,人相戕害,父子尚相疑,況乎主僕?應厚賞此人,以正風習。公請再往獄中告之,趙王既赦,請貫高多將養幾日,其謀逆之罪,也一併赦了。」

洩公大喜,出宮即驅車至詔獄,入貫高室內,坐於榻邊,高聲喚道:「吾賀公!今趙王已然蒙赦。」

貫高本倚在榻上,昏沉似無知覺。聞此言,忽地便驚起,問:「吾王果出獄乎?」

洩公道:「公請勿疑。君上盛讚公為賢者,不日也將赦出!」

貫高便緩緩撐起身,蹣跚踱至視窗,張望許久,喃喃道:「吾所以忍刑不死,並無其餘牽掛,唯欲辯白趙王不反。今吾王出獄,吾責已盡,死亦無憾矣!且人臣負此篡逆之名,有何臉面再事今上?縱然今上不殺我,我豈能無愧於心乎……」

洩公聽出貫高心事,便低頭細思,該如何與他寬解。過了半晌,不聞貫高再開口,抬頭一看,見貫高面色青紫,身體已僵。洩公大驚,急起用手試探他口鼻,卻是呼吸全無,端的是服毒而死。最可駭怪者,乃是那僵軀竟倚牆而立,昂然不倒!

洩公連聲急呼,眾獄卒搶進屋來,見此也是慌了,忙與洩公一道,將貫高置於榻上,千呼萬喚——但哪裡還能喚醒?再看貫高手中,尚有黑果數粒,當是毒物無疑。

洩公不意有此驟變,登時撫屍大哭。宣義聞訊趕來,亦是驚出滿頭大汗,連忙赴闕稟報。

劉邦聞報,愕然半晌,唏噓道:「奇士,奇士呀!趙家竟有這等輔臣?吾兒劉盈,福氣不如張敖了。且厚葬了他吧,速召張敖來。」

且說張敖獲釋後,正在椒房殿呂后處,與魯元公主相對垂淚。呂后在旁憤然道:「你二人,也無須再回邯鄲了,就在這椒房殿住下。不信老孃裙帶之下,還有人敢來加害!」

聞劉邦宣召,張敖知事情將有分曉,便急忙入宮中面謁。

劉邦見了張敖,嘆了一聲:「你知否?貫高已死,萬事便也了結。令堂與諸兄弟押於河內,今一併開釋。然你僚屬犯上,你為王,總不能無過;這個王,看來是做不得了,且封為宣平侯吧。」

張敖聞貫高死,心頭一震,險些當場落淚。然好歹保住了性命,哪還敢計較,於是忙伏地謝恩。

劉邦又道:「貫高門客十餘人,扮鉗奴從你入關,倒是俠義!這等豪傑,不結交倒是可惜了,且去喚來我見見。」

張敖便去長安市中,尋著了十餘名門客。眾門客早知貫高已自盡而死,正悲不自勝,各個白布纏頭,商議如何扶柩還鄉。此時聞皇帝宣召,皆感驚異,張敖便道:「諸君請勿疑。相國為我而死,今上稱其賢,欲召見諸君,以為嘉勉。」

孟舒等十餘門客,這才鬆一口氣,都隨趙王進了宮。上得殿來,十餘人皆是一身素白,頂發皆無,只以白幅巾抹額,頗顯怪異。殿前郎衛們見了,不由都一凜,連忙橫持長戟戒備。

劉邦見這一眾門客,各個器宇軒昂,知其絕非俗流,當即慰諭道:「貫高俠義,朕久不聞世有此風。今不幸亡故,朕亦感哀傷,已令治粟內史撥公帑,遷柩還邯鄲,厚葬於鄉。聞諸君隨趙王入關,不避斧鉞,為王辯白,亦堪稱當今賢者。惜乎日前曾有謀逆,故不可不加罪,以示懲戒。」

那孟舒便稟道:「陛下恩典,臣等自是感激。然孔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陛下無禮於吾王,吾輩為王爭名分,甘冒殺身之禍,是為成仁,故原本便無罪。」

宣義在旁,聞之不悅,斥道:「你這是如何說話?韓非子亦有言:‘公心不偏黨也。’爾等唯貫高是從,就是結黨;謀刺今上,就是偏私;如何能說無罪?」

只見那門客列中,朱建搶出一步答道:「廷尉言及公私,臣便斗膽問廷尉:何謂公?何謂私?臣以為:忠君,即是至公。我輩不圖資財,不為爵祿,唯願為趙王爭名分,又怎的是私?」

宣義未料會受頂撞,一時語塞。樊噲見之,則大怒,叱道:「甚麼至公至私?豎子便不怕死嗎?」

田叔應道:「螻蟻貪生,義士則求死。漢家既然寬仁,吾輩難道不能求死嗎?」

眾臣聞之大憤,欲加詰難,然倉促間卻是無辭以對。

劉邦大笑道:「好好!都無須再爭了,此處又不是學宮。朕酒後疏慢,竟惹出這一場大禍來。我只問諸君:趙王、貫高雖免罪,然諸君觸犯刑律,卻是法不能容,可有人悔之?」

十餘人齊聲答道:「無悔!」

劉邦當即起身,讚道:「甚好!往日恩怨,從今起,便毋庸再議。朕萬想不到,貫高府中,竟如此濟濟多才!今赦爾等無罪,亦無須東歸了,且留長安,來日遣往各郡國,為我效力,都做個二千石的職官,為我守好郡縣。」

眾門客聞之,互相望望,心中悲喜交集,躊躇不作答。群臣在旁,急忙遞眼色,門客見了,仍無所應對,急得樊噲大喝:「叩頭,叩頭!豎子還想如何?」

眾門客淚流滿面,遲疑再三,方伏地叩首謝恩。

這日之後,遵劉邦諭令,貫高善後事宜,皆由蕭何出面操持,將貫氏妻兒自趙地接來,入殮致祭。百官慕其名,也多有來拜祭的,祭罷,遣公差扶棺柩返鄉。

柩車出城之日,長安百姓無不悲慼,成群伏於道旁,焚香禮拜。眾門客一身縞素,扶柩東出長安三十里,方啼泣而歸。自此,貫高之名,風動天下。後孟舒、田叔、孟廣、朱建等人,官聲甚著,子孫也累代在朝為官,皆為二千石之職,此為後話。

嗣後,劉邦便下詔,徙封代王如意為趙王,代國撤廢,原代地併入趙國,仍令陳豨代為守土。

貫高謀刺一事,到此方告平息。此案中,另有張敖所獻趙美人,竟也無端遭受株連,其終局實屬可憐。

原來,酈商早前赴邯鄲之際,先就奉了上命,逮了趙美人下獄。趙美人在獄中受苦不過,哭訴於獄令曰:「日前得君上臨幸,已有子。」獄令不敢隱瞞,急報入宮。怎知劉邦正值盛怒,竟不予理睬。

趙美人之弟趙兼,此時趕來長安,親往審食其府中求見,哀懇審食其出面,請呂后從中轉圜。審食其受託見了呂后,說明原委,那呂后卻妒火中燒,不肯為趙美人辯白。審食其知婦人之妒,向來不可理喻,也就未再勉強。

如此,趙美人在詔獄中,不數月便誕下一子來,即劉邦少子劉長。趙美人抱嬰苟活於鐵檻中,幾為世人所忘,思前想後,甚覺生之無趣,便用絲帶在樑上結了個繯,一死了之。次日,獄令見了,大驚失色,慌忙抱起嬰兒送至宮中。

劉邦見那嬰孩活潑可愛,逗弄了兩下,不禁生出悔意來,悔不該將無罪的趙美人活活囚死。嘆息再三,遂令呂后為劉長之母,並下令厚葬趙美人於其故里。可嘆一代嬌娘,就此香消玉殞,竟連個真姓名也未留下。

這年入秋,關中田禾大熟,倉廩充實。那關東故楚諸大姓與故齊田氏,共計十餘萬口,經劉敬親自督促,已陸續徙入關中,定居長安一帶。長安人口頓時繁盛。一時五方雜處,言語龐雜,儼然成了冠絕天下的大邑。

京畿一帶,自此豪徒紛聚,俠客如雲,多有結納權貴、仗勢逞強的。新接掌近畿治安的中尉丙猜,幾不能禁,諸種不法犯禁事,皆上請丞相裁奪。京城治安,由此上交朝廷,此風一開,延及後世,竟是兩千年不斷;後世有史家論及,皆指此為劉敬之失也。

於此,劉邦也甚是無奈,索性令新任御史大夫周昌,仍兼顧原職,助中尉丙猜執掌長安戍衛。

當此際,未央宮已告建成,長安城更其堂皇無比。蕭何入朝奏報,劉邦聞報大喜,要在未央宮行「大朝」,大會群臣與諸侯。

詔命一下,各路使者便四出通告諸侯王。稍後,劉邦又喚來郎中令王恬啟,吩咐道:「小舅,未央宮既成,乃咱家一大事,不可冷落了吾家阿翁。你這便往櫟陽,迎太上皇來。」

王恬啟領命啟行,數日後,便迎來了太公。待四方諸侯集齊,劉邦便在未央宮前殿置酒高會,與眾人同賀新宮落成。

這日筵宴之盛,乃前所未有,案頭水陸齊備,珍饈如山。開筵前,百官列于丹陛下,人頭湧動,喧聲如沸。待劉太公車駕幸臨之時,諸臣皆伏於地,齊聲祝頌。

太公下得車來,進了北闕,走在陛路上,目睹鹵簿五色,耳聞笙簧齊鳴,便是一陣頭暈。家令烏承祿連忙將他扶住,緩緩從執戟列伍中走過,受百官之拜。

劉太公慌得直搖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何人哉?如此,豈不要折壽?」

烏承祿急忙附耳道:「群臣所拜,實非太公也。」

劉太公望望烏承祿,恍然大悟,苦笑了一下,只得對群臣連連拱手。至前殿,見階陛皆塗紅,是為「丹陛」,太公又不敢踏足了。烏承祿忙上前扶了一扶,太公這才拾級而上,於主座面東而坐,劉邦與諸臣這才各自入座。

劉邦頭戴劉氏冠,威儀非常,於座上開言道:「今日群賢齊集,同賀新宮落成,堪為漢家千載盛事。我漢室方興,承秦之制,一統海內;然除秦之苛法,寬以待民,期之以萬世傳續。唯願此宮,他日不要似阿房宮被一火焚了。我自幼好武少文,然也知秦亡之鑑,在於驕矜無度。故漢家君臣,不可行事無度。有度,則山河永固;無度,則暴起暴亡。這道理,諸君不可不察也。」

群臣齊聲稱是,樊噲更是高聲道:「我等屠狗織蓆之輩,今日坐廟堂之上,當知足矣,何人還敢無度?」

劉邦瞥他一眼,笑道:「你是每飯不忘屠狗,不要終落得回家屠狗!」

樊噲正欲辯白,眾人卻騰起一片譁笑。

劉邦示意群臣噤聲,又道:「今日漢家,法度漸明,諸君不得視若無物。以朕所頂戴劉氏冠,自明日起,第八等爵以上,亦即乘公車者方可以戴,以示尊貴;非公乘以上者,不得戴。」

群臣聞聽,皆一驚,稍後便齊聲稱諾。

劉邦環視群臣,微微頷首,又拔高聲音道:「大業既成,須常思開闢之艱難。諸公冠帶,不知由幾多人死了才換得?今日環顧座中,不復見紀信、酈夫子、周苛、奚涓等諸友,能不悲乎?我輩雖得這天下,然先死之士又怎能再生?我於夢中,常見有血流漂杵之景;夜半驚醒,就再也睡不成。各位俱為功臣,想想早死之人,便不可忘形。我有言在此,請諸君戒之:萬勿縱容子孫跋扈,致犯禁坐法,鬧得三代之後便奪爵除邑,那就怨不得我劉邦了!」

眾人聞之,皆感悚然,殿上立時鴉雀無聲。

劉邦也不加理會,起身離席,雙手捧一尊玉卮,盛酒四升,來至太公席前,為太公敬酒,高聲道:「往昔之日,大人常言季兒不可依恃,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兒得力。今日看我劉季之業,所成就者,與我仲兄相比,誰多?」

眾人聞此言,初覺愕然,繼之都掩口暗笑。

劉太公略一發窘,旋即笑道:「那劉仲的氣力,總還比你強些。」

「阿翁,你那仲兒日前怯敵,棄國不顧,私自逃回洛陽,現已降為侯。連個王冠都戴不穩,氣力又有何用?」

群臣聽到此,再也忍不住,都開懷大笑,齊呼「萬歲」不止。

大朝之後不久,便是高帝九年(西元前198年)新歲,諸侯尚未返國。元旦日,有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燕王盧綰、荊王劉賈、楚王劉交、齊王劉肥、長沙王吳芮等七王,相偕入長樂宮朝賀。

長安初入冬時,偶也有豔陽如春,照得滿庭明亮。長樂宮前殿階陛上,郎中執戟,禁衛張旗,威儀更甚於往日。諸侯由謁者引入,皆服新袍,前後紋有降龍,望之灼灼耀目。

迎賓之大行官,侍立於殿前,依次傳呼諸王進殿,向劉邦致賀。

劉邦頭戴劉氏冠,身披彩繪龍鳳玄袍,端坐於中央,受七王之賀,不由滿心歡喜,宣諭道:「今八方諸侯齊集,僅閩越王無諸,因路遠未及來朝,然此盛景已足觀!漢家維天之命,據中國而臨八荒,有龍首,有指爪,有龍尾,何其壯哉!我忝為龍首,諸君方為干城之才,委屈做了四肢八爪。還望諸君同心,致力於天下復甦。務求路無餓殍,民無鳴冤,總得要好過那暴秦才是。」

英布、彭越等異姓王,因韓王信叛逃之故,都感心神不安,哪裡聽得進這許多堂皇話?只是俯首應諾,敷衍而已。另有劉氏三王,則躊躇滿志,劉賈更是高聲應道:「陛下雄踞關中,四海賓服;齊楚千里之地,子弟亦可保無虞。坐天下,以往思之有如做夢,今日看來,不過如此爾爾。」

劉邦便仰頭笑道:「又是大言。治天下,豈是昔日遊擊可比?子弟又如何?那劉喜廢才,也只配在長安賣餅!我漢家地廣,唯賴諸君及子弟分守,日夜勿鬆懈。唯願我有生之年,不再動干戈。」

諸王皆同聲應諾:「勉勉我王,綱紀四方!」

此時,叔孫通率眾弟子立於殿側,白衣垂袖,齊唱《周頌》:「烈文闢公,錫茲祉福。惠我無疆,子孫保之……」君臣皆肅立,屏息靜聽。

唱誦畢,諸王分座,劉邦御賜酒宴。一隊涓人手捧酒卮,魚貫而出,為諸王斟上法酒。君臣各進三杯,行禮如儀。僕射即高呼道:「罷酒!」君臣便又起立互揖,舉座盡歡。

劉邦笑道:「我輩費盡牛力,方奪得這天下,若無規矩,與里巷惡少又有何分別?不如此復禮,無以稱家國。諸君若不慣,也須忍忍。」

諸王哪裡敢有異議,都只是說好。

劉邦便又道:「諸君可不要陽奉陰違,朝儀既定,便是漢家之法。明年此刻,七位再來,不要有缺席。」

元旦朝賀罷,諸侯見遷延日久,擔心國中有事,便都匆匆離了長安,各歸其國。

年來春夏無事,風調雨順,眼見得是漢興之後最平順的一年。這日春遲,劉邦忽想起:韓信已有一年多不見,不知是否還安分?問起中涓,只道是韓信失職,四年間託病不朝,不奉召侍行,已成常例。

劉邦當下便感不安,急喚來周昌,問道:「你為我泗水亭舊部,素知內外輕重,今兼掌長安禁衛,可知韓信動靜?」

周昌答道:「陛下所慮,便是我性命大事。茲事體大,臣怎敢疏忽?有眼線密佈淮陰侯府四周,那韓信一動一靜,皆在臣之股掌中。」

劉邦喜道:「那好!豎子近來可安分?」

「淮陰侯雖負氣不朝,然亦無異常,平素幾無交往,只與留侯過往甚密。」

「哦?他與張良商議些什麼?」

「臣曾問過留侯。留侯道:‘陛下曾囑蕭丞相定律令,囑留侯定軍法。’留侯便邀韓信一道,刪定春秋以來諸家兵法,用以參酌。」

劉邦聽了,拈鬚良久,嘆了一聲:「子房兄,用心良苦啊!韓信這豺虎,果真是在籠中了。」便命周昌,速往留侯府,取些二人刪定的兵書草稿來。

隔日,周昌攜了數卷兵書,呈給劉邦,道:「留侯聞陛下留意刪兵書事,極表感恩,命臣隨意選了帶回。還特囑臣轉告陛下,他與韓信二人聯袂,已搜齊古來兵書,凡一百八十二家。至年前,已刪繁就簡,取用三十五家,尚在編纂中。簡冊如此之多,臣實不知該如何選揀。」

劉邦好奇道:「你拿來的是甚麼?」

「此為淮陰侯親撰《韓信兵法》,僅成三篇。臣以為或有大用,特向留侯借得,請陛下過目。」

劉邦接過,急忙解開一卷,看了兩眼:「哦?《項王篇》!甚好甚好。容我囑人謄抄好,你再交還留侯。」

周昌正要離去,劉邦又叮囑道:「韓信竟能靜若處子,實出朕意外。普天之下,也唯有子房能挾制得住他了!你只管照常密查,不得大意。」

周昌領命而歸,心知劉邦放心不下韓信,便又指派得力屬吏,與韓信府中人多多交往,陰探其私下所為。

且說韓信年前在送走陳豨之時,尚存謀叛之心,今見韓王信謀反不成氣候,幾近流寇,知世事已與秦末大不同。如今漢家無為而治,就好比秦始皇棄了苛法,天下還是那個天下,卻寬待了百姓,百姓當然擁戴,又怎能生變?想那秦末時,倒行逆施,又鉗制甚嚴,民不堪其苦,故而群雄並起,天下響應。而今,萬民感念寬政,全無憂患,何人又有心毀家作亂?

如此一想,韓信的事功之心,漸漸也就平淡了。每隔三五日,便帶了家老郄(qiè)孔,騎馬去張良府上,切磋編纂兵書。主僕兩人,皆服白衣,騎純色白馬行於市中,粗看不過是富家主僕,細心者方能辨出是權貴門中人。

這日後晌,兩人又去張良府邸。出得門來,驅馬方至巷口,就見一落魄壯漢,蹲在路旁。韓信拿眼掃去,見他衣衫襤褸,滿面塵灰,心裡就是一嘆:若當年混跡閭巷而不出,至今怕也正是這等模樣。人之貴賤沉浮,神人也是難料!

那壯漢見有人路過,頭便抬了一抬。韓信忽覺眼熟,細一辨認,此人不正是昔年漢中道上所遇的壯士嗎?

此時,那人也將韓信認出,臉上便一陣驚喜,連忙起身。兩人對揖罷,相對而笑,卻都叫不出彼此名字來。

韓信便問:「壯士,數年不見,何以淪落至此?當年遠行,可曾抵達南海之渚?渚上可有仙人優遊?」

那壯漢臉忽地一紅,踟躕道:「唉,一語難盡!世間事,總是親見大不如耳聞。」

此時,正有一個酒肆店夥,擔了酒桶,從巷中路過。韓信見了,便對壯漢道:「想你此刻也無事,不如前往酒肆一坐,從頭道來。」

那壯漢赧然道:「看軍爺今日,定是已發跡,或為王侯也未可知。鄙人碌碌經年,顛沛千里,卻是淪落到不如從前了,實無顏把酒敘舊。」說著,抖抖身上那汙髒白袍,「看這衣袍,當年還是軍爺所贈,已是襤褸至此了!」

韓信拽住他衣袖,含笑道:「壯士何必拘細節?人世相逢,同心乃為至貴,且隨我來。」隨即吩咐郄孔,「你且先赴留侯府,我與故人閒談數語,稍後便至。」

二人來至路邊酒肆,於櫃前坐下,要了兩碗村醪,對酌傾談。

韓信問道:「聞說趙佗在南海郡自立,五嶺已不可通;壯士此行,想必是頗為不易?」

壯漢便讚道:「那趙佗,倒也是個人物!原本是秦軍一員副將,秦末趁亂出頭,竟然自封了‘南越武王’。雖下令封關,不與中原通,然南越也因此未遭兵災。五嶺各關上,守卒只拒大軍南下,對流民倒也禁格不嚴。鄙人本為遊士,耐得辛苦,自荒草棘叢中尋路,也就攀爬過去了。」

「原來如此。那趙佗,是北地何處人?」

「真定人氏。」

「壯哉壯哉!惜乎在下無此好運。聞聽象郡、桂林二郡,也入他版圖了?」

「正是。目下之南越國,東西縱橫千里,以‘和揖百越’為要旨,波瀾不興。」

韓信聞聽,似有所動,頷首嘆道:「今昔果然勢已不同!草民於今所望,只是一個安穩。欲再登高一呼,海內沸騰,怕是不易了。」

兩人又對酌片刻,韓信忽而一笑:「幸逢壯士歸來,你我卻在此言不及義,說起甚麼趙佗來!我只問你:可曾尋到‘誇風’之仙?」

那壯漢仰頭笑道:「軍爺有先見之明!想我中土萬里,無奇不有,尚且難覓一個兩個仙人;那南海之渚,尻尾大個地方,又何來仙人?在下乘舟登岸,方知彼地尚未開化,人皆赤身而行,棲於林間,食雜果魚蝦,粟米皆由番禺販至。百姓在市中貿易,不知用鑄錢,只將那海貝作錢,猶如上古。最可笑之事,市中竟有那三五閒人,常問我:‘南渚之盛,勝過中土幾許?’此等笑談,無日無之。或者,這便是‘誇風’之所在吧?」

韓信怔了一怔,不由便笑:「愈卑之,則愈誇之,自是常例耳。」

那壯漢又端詳韓信半晌,道:「向時在漢中道上相逢,軍爺就已是校尉了;這許多年過去,漢家得了天下,軍爺再不濟,也應做了將軍吧?然細察軍爺神態,富貴中卻有殺伐氣,倒不知是何故了?」

韓信苦笑道:「刀劍殺伐,早已成過往,我倒寧願仍為將軍,可以恣意馳騁。今雖顯貴,卻是如髡鉗之徒,欲效兄之雲遊四方,那是奢望了!」

「軍爺果然是做了王侯,然意態為何如此不振?」

「臨其境,方知其無趣。正如兄之遙想南渚,或有神山仙人,美妙無倫,即使跋涉萬里往投,也在所不惜。彼時兄之意氣,磅礴如虹,何其昂揚?而今真正領略了南渚風土,見島上並無仙,所遇無非庸碌之徒,兄之意氣,能再如當年了嗎?」

「不能,吾氣已洩矣。」

「著啊!王侯人人仰之,卻不知其位之險,其心之苦。凡操弄權柄者,焉能不如履薄冰,總不免有失足之時。如有得咎,便落得個滿門皆斬,此等險途,有何可羨之?」

壯漢聞此言,臉色不禁黯然,半晌才道:「兄已洞察幽微,固然是好,然眉宇間殺伐氣未免太重,不如及早抽身,隱遁於江湖才好。」

韓信搖頭道:「隱於市,或可以;隱於江湖,今上已不能容了!」

壯漢面露驚愕,沉吟片刻,拍拍所攜米袋,道:「弟流浪日久,只須這米袋有米,足底便有路。貴如兄者,棄榮華,辭富貴,莫非很難嗎?」

韓信只道:「由賤入貴,譬如攀爬,上去了便萬難下來。當年我做校尉時,若棄了兵刃,與兄同遊南渚,或非難事;然今日……怕是不成了!」

壯漢臉色白了一白,搖頭嘆息道:「福禍無常,兄須小心些。」

韓信摸摸自己頭顱,笑一笑道:「我不反,便無人能取此物。倒是兄長,既無仙人可尋,又身陷困頓,仍奔波於途,所為者何?不如這便隨我去,在敝舍中屈就,也免得櫛風沐雨。」

那壯漢眼中忽現悲情,將碗中酒一飲而盡,起身一揖道:「列子曾言:‘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兄乃貴人,事多無暇,不必牽掛我這廢人了。今日重逢,不知今後尚能再晤否?昔年相識,兄曾賜我白袍,我披上身,於途中便有無窮膽量,蟲蛇虎豹,皆無所懼,在此當俯首謝過!然尋仙夢破,小弟往昔之虛驕氣,便也隨風而去,終知人生在世,多活一日便是好。任憑何等功名,也與‘誇風’般不可依恃。我今雖困頓,尚不至飢渴而斃,能沐風鼓盆而歌,便勝過那道旁白骨,故不必與兄攀附。就此別過,還望兄多多保重!」

說罷,壯漢挎上米袋、操起藜杖便走。韓信連忙起身去拽,哪裡還能拉得住?那壯漢步履雄健,一如當年,轉瞬便隱於人群中了。

韓信不知那壯漢為何沒了談興,說走就走,不由得心生惆悵,只得付了酒錢,騎馬來至張良府邸中。

張良見韓信神色不快,便問起緣由,韓信遂將巧遇故人之事,講了一遍。張良笑道:「韓兄打算忘情于山水間,也並非奢望。」

韓信擺手道:「唉!今日君上,已非當年漢王了,如何肯放我出長安?」

張良便笑:「韓兄只須寸步不離我,即是象郡,也是可去得的。」

韓信望望張良,忽然有所領悟,驚喜道:「弟倒是未想到這一層!」

張良便道:「昔日弟在定陶,曾遇一賣荷女子,說過一番話,驚出我一身冷汗來。此女曰:兵戈雖息,人心仍險,就如刀劍環伺!聞此女言,如茅塞頓開,當世有此見識者,寥寥而已。數月前,衡山王吳芮至舍下,討教保全之道,我只是點撥他:承平時日,國中養二十萬兵,絕非良策,而是取禍之道。」

韓信便笑:「那膽小鬼,吃你這一嚇,還敢養兵嗎?」

「吳芮旋將二十萬兵,盡數送給了荊王劉賈,於人於己,都做了件善事。」

「那吳芮無能,即是五十萬兵,又有何用?依兄之所論,弟當年在楚王位上,若握有二十萬兵,恐在雲夢便不能生還?」

「這個嘛,可想而知。雲夢之厄,韓兄不可淡忘。今日兄不做諸侯了,君上再不會為難你,然欲殺你之人,今日不出,明日也將出。不為他故,只因你戰功甚大,為人所不及,故有人恨不得你死。於此,兄無所懼,弟倒是替兄擔著心呢!」

韓信聽罷,忽就想到壯士所言之「殺伐氣」,不由臉色蒼白,欲言又止。張良會意,連忙囑左右家臣暫且退下。

韓信見四周無人,方道:「不想天下安,吾命卻兇險至此,如何才能解脫?還請子房兄教我。」

「這個麼,兄也不必自擾。向日在洛陽南宮,陛下曾當眾讚許‘漢家三傑’,亦即你、我、蕭丞相也。所謂三傑,便是鼎之三足也,若欲除去內中一人,須得藉助其餘二人之力。」

「哦?也是!那蕭丞相,當年曾舉薦我做大將軍,今日必不會害我。」

「昔在定陶,聞那賣荷女之言,句句如鳴鏑,令我心驚!想到功臣自保,原來在於術,而勿託庇於他人之仁心。就蕭丞相而論,當年曾舉薦你,有如放貸;今日若欲毀你,便是要回收本息了,也是並無愧疚的。」

韓信不由扶案驚起:「丞相有此心?我豈非危殆矣!」

張良便笑笑,按住韓信坐下,緩緩道:「兄若有危,君上必詢我與蕭何之意。我今雖抱病軀,然尚可活十數年。有我在,兄自可無虞。待到劉盈掌天下時,便無人能撼動我輩了。」

韓信這才長舒一口氣,歉然道:「子房兄,我與你交往多年,以往卻是大不敬了!今日方知,你不單有奇智若神,且仁心寬厚。待兵書編罷,我便隨你去隱遁,天南地北皆可。」

張良起身,徐徐踱至視窗,張望園中片刻,方回首道:「你看這窗外,處處是障目之物,不得舒展。此等壓迫之物是甚?即是那王位、爵祿、子嗣、財帛、名望……重重疊疊,如何不教人氣悶?昔年我於博浪沙謀刺秦始皇,事敗逃匿,曾避居於雲臺山中。那山上村寨,僅七八戶田舍家,臨一潭碧水。出則見日月,入則見泉瀑,遠望可見千山萬壑。生而成仙,不就是此境嗎?」

「雲臺山?當年我駐軍大河之北,即在彼地,可惜不曾進山中探訪。今日王侯也做到了這般地步,方有所悟:求富貴者,必遭災禍;求淡遠者,易得至福。當下世事由亂入治,禍起恐就在朝堂,我等還是遠遠避開為好。編纂告畢,你我便同赴雲臺山好了。」

張良笑道:「不忙不忙,今上若能四處征戰,便不是你我退隱之時。假以時日,再作打算吧。」說罷,便高聲喚張申屠、郄孔進書房,「來來,進來研墨!」

劉恢、劉友之母,應為劉邦後宮的其他姬妾,具體為誰,史籍不載。

聶政(?—西元前397年),戰國時俠客,韓國軹(今河南省濟源市東南)人,為春秋戰國四大刺客之一。原為市井屠戶,為報大夫嚴仲子知遇之恩,刺殺韓相俠累。

廷尉,掌刑獄。秦始置,為九卿之一。

二千石,漢官秩名。漢郡守、國相之官俸,皆為二千石(粟),故彼時習稱地方行政長官為「二千石」。石,今讀dàn(擔),舊讀shí(石),古代容量單位,十鬥為一石;亦為重量單位,百二十斤為一石。

箭毒木,桑科熱帶樹木,本名「見血封喉」。其果實有毒素,樹液含劇毒,生長於雲南省西雙版納和海南省一帶的雨林。

中大夫,秦制官職,漢代沿用,掌論議。

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圓柱形,容量四升。

大行,官職名,掌迎賓及外交。

法酒,古代朝廷行大禮時之酒宴。因進酒有禮,故有此稱。

象郡,秦始皇所置「嶺南三郡」之一,轄今之廣西省西部和越南中北部。另外兩郡,為桂林郡與南海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