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只是苦笑:「大雪滿地,行路遲緩,我怕是等不及來援,凍也要凍死在此了。」
徐厲想了想,又道:「此圍之嚴密,臣自投軍起便未見過,恐只有陳平將軍可解。」
劉邦轉頭望望徐厲,忽一拍掌:「著啊!速去請他來。」
片刻之後,陳平應召而至,劉邦便道:「漢家之危,唯你可解。往昔如此,今日更是如此。你且好好思量,不必理會軍中之事。」
陳平應道:「昔年李牧、蒙恬守邊時,匈奴之兵,才得二十萬眾,今日竟有四十萬眾!足見冒頓此酋,乃千年未遇之悍虜也。即便李牧、蒙恬在世,應付起來,恐也是吃力,請容臣細加思量。」
劉邦便叱道:「若有李牧、蒙恬,何須用你?堂堂正正之陣,我劉邦是打不得了,只有賴你出個詭計。朕之意,你須聽好:只教那冒頓放我一條生路,世間何等奇恥,我都能忍得下,你自去想吧。」
「臣即使有妙計,也非一兩日內便收功效。兒郎們晝夜警戒,只怕是吃不消。」
「你只管謀劃,我自會吩咐諸將,令軍士輪流值守。」
其後接連兩日,匈奴兵仍是隻圍不攻,在四面鼓譟。山上漢軍不敢懈怠,晝夜輪換,張弓以待。若僅止於此,倒還罷了,只苦了那些士卒,還須忍飢耐寒。漸漸有人撐持不住,倒地便不起了。
眾軍盼援兵盼得心焦,援兵卻連影子也不見一個。諸將唯恐軍心動搖,只得晝夜巡查,以好言慰之。
劉邦整日在穀草上躺臥,萬事不理,至第三日黃昏,才脫口自語道:「陳平若今夜仍計無所出,吾命休矣!」
此時徐厲砍來大把松枝,扔在篝火堆中,安慰劉邦道:「陛下往昔僅數騎,便可自鴻門宴脫逃,今日天下屬漢,豈能輕言戰敗?那陳平將軍,定有好計。」
劉邦笑道:「徐厲,今番若被你言中,朕便加你為封國相,無須再為我執戟了。」
果然,當夜陳平便來求見,稱計謀已成。劉邦大喜,一躍而起,拽了陳平衣袖,在篝火邊坐下,急問道:「公有何計?」
陳平卻不語,只環顧左右近侍。劉邦會意,即命周緤、徐厲等一眾近侍迴避。
待眾人退下,陳平才道:「此計,只涉婦人。」
劉邦未解其意,不禁瞠目:「婦人?軍中何來婦人?」
「匈奴營中卻有婦人。那單于正室夫人,號為閼氏(yānzhī),略同於漢之皇后。此婦,非同小可!想那冒頓正得意,即是許給他漢天下,他也必不肯退兵。然有一人可使他退兵,這便是閼氏。文章便可在這閼氏身上做。」
「那冒頓蠻橫,如何肯聽婦人之言?」
「陛下不肯聽皇后之言乎?」
「這個……咳咳,且言正事!須如何打點閼氏才好?公貌美,欲潛入敵營進幸乎?」
陳平便苦笑:「陛下還有心思玩笑?臣自有妙計。」說罷,便附耳向劉邦低語了幾句。
劉邦聽罷,拊掌叫好:「陳平兄,我看,此計可成。此番若能脫險,吾必為你晉爵。」
第四日白晝,劉邦下令諸將:將所掠韓王信之珠寶珍玩,盡數繳上,不得私藏。另又覓得一擅繪之小吏,描摹了數幅美女圖,精工細筆,眉黛如生。待諸事準備妥停,便喚來隨何,密囑他率數名樓煩士卒,變裝易服,潛入匈奴營中,依陳平之計,去勸說閼氏。
隨何聞命,大起懼色,連連擺手道:「如此使命,臣如何當得?若被單于查獲,吾命不足惜,陛下大事必壞矣!」
劉邦便正色道:「漢家運祚,繫於公一人,公能忍見天下分崩乎?若冒頓明日來攻,必是屍橫遍野,公又豈能獨活?」
隨何想想,也是無奈,只得領命而退。當夜,便喚來數名樓煩兵,換了匈奴服飾,悄悄潛近匈奴大營。
一行人匍匐於雪地,借篝火之光,覓得一樓煩人千長。見那千長一人在烤火,眾人便起身走過去。
那千長倉促間看不真切,驚問道:「是何人?」
此時,一名樓煩兵跨步上前,指了指身後,叩頭便拜:「此乃大漢使者,有要事面謁閼氏,事關兩家安危。看在同族面上,煩請千長通報。」
那樓煩千長聞聽鄉音,又驚又喜:「哪一個是漢使?」
隨何一揖道:「在下隨何,今為漢使,在此見過千長。」
千長打量隨何,見果然是顯貴模樣,便道:「今日恰是下官當值,使臣遇到我,也是天意。且隨我來吧。」
諸人隨他走近一座金頂穹廬,見有數名都尉,執刀於門前護衛。那千長回首,對隨何低語道:「我家閼氏娘娘,向來獨居一廬,掌軍中糧財事,容我先去通報。」
少頃,千長出來,對隨何道:「娘娘願見漢使,請漢使獨入。」
隨行樓煩兵便卸下財寶,足有兩大布袋,匈奴眾都尉上前來接過,一起搬了進去。隨何整了整衣冠,也緩步而入。
進得穹廬,放眼看去,只見那閼氏年紀並不老,身披雲肩,面有黥紋,別是一番風姿。
隨何大氣不敢出,行過大禮,便自報姓名。
閼氏一笑:「原來是隨何!久有耳聞,只知你巧舌如簧,無人能拒之。今日來此,所圖又為何?」
「我朝皇帝,巡遊平城,不意驚動了單于大駕。今日我漢帝慚悔,特地遣臣來,攜珠寶若干以獻,望閼氏娘娘開恩,勸說單于大王退兵。」
閼氏見布袋內金光燦爛,眼睛不禁就一亮,然轉瞬便面露不屑:「隨何,你身為漢家重臣,天下怕是已走遍,然何以這般蠢?老身日理萬金之財,這區區財寶,便可買通我不成?我只問你:若我軍攻下白登山,這財寶又將歸於何人?」
隨何一時氣塞,頓了頓才道:「漢軍出行倉促,稀世之寶不及攜帶,此僅為謁見之薄禮。漢家地廣物豐,尚有絕品,堪稱驚世,暫且先繪圖以獻之。待兩家罷兵,將源源不斷送入王庭。」
「又是巧言!漢家之寶,無非巧技雕琢之物,於匈奴又有何用?」
隨何也不答話,只從袖中掣出幾幅絹帛來,雙手呈上。
那閼氏接過,抖開一看,見是蛾眉女子畫像,面色便大變:「此乃何意?」
隨何恭謹道:「漢家美女,妖冶曼妙者無計其數,可歲貢數十百人,為王庭增色。」
閼氏便大怒:「你是說老身姿色不足嗎?」
「臣不敢。漢家匈奴本為兄弟,漢帝之贈,亦是美意。」
閼氏又仔細去看那些圖,凝視良久,忍不住讚了一聲:「漢家女子,確是絕美。這些畫像,老身收了,無事也好照著描畫顏面。」
「如此女子,想那單于大王也是喜愛的。」
「放肆!」閼氏呵斥一聲,稍後又嘆道,「漢家能臣,何其多也!這是哪個為漢王出的計策?單于若得了這般女子,老身怕是要被貶去牧羊了!」
隨何連忙道:「漢家君臣,無不景仰閼氏娘娘,兩家修好,唯賴娘娘代為一言。」
那閼氏低頭想了片刻,便抬頭道:「你是聰明人,漢王遣你來謁見,果不辱使命。漢家君臣之意,我已知悉,你且回去覆命吧。所有乞請,我自然知道該怎樣說。」
隨何知事已成,按住心內狂喜,臉上還是一派愁苦:「受困四日,我君臣飲食不濟,已苦極。」
「唉!那也急不得吧,須在這幾日方能弄妥。如圍兵有缺,爾等儘管走脫。」
隨何遂不再言,謝過閼氏,步出穹廬來。見那千長仍在外面等候,便從懷中摸出一把金釧銀簪來,偷偷塞過去,一面連聲道謝。
千長笑道:「北地風俗,女主外交,上使算是找對了人。」說罷,便將一行送出大營,彼此相揖道別。
隨何回到山上,將面謁閼氏經過,向劉邦略述一遍。劉邦便問:「那閼氏見到財寶,是何神色?」
「面有喜色,而語甚不屑。」
「見到美人圖呢?」
「立時色變。」
「好!」劉邦大喜,從穀草上一躍而起,「你大功告成,下去歇著吧。」隨即喚來樊噲、灌嬰,囑道:「每過一時辰,均向四面派出斥候,仔細察看。如圍有缺,全軍盡出。你二人,三日內不得闔眼!」
樊噲遲疑道:「不割出半壁河山來,那冒頓如何能放我軍歸去?」
「多話!你遵命便是。」
二人走後,陳平急急來見,劉邦一把抓住他衣袖,問道:「隨何已返回,稱胡地風俗,女主外交,可是有此事?」
「不錯。北地女子強悍,在外為夫奔走,不足為奇。」
劉邦大喜道:「陳平兄,你計謀已成。閼氏收下了財寶,應允勸說冒頓撤圍。你快去收拾裝束,好好歇息,等匈奴退了,也好快馬奔出。」
陳平也大喜,仰天嘆道:「天佑漢家!若再有三日不撤圍,白登即成我墳冢矣。」
當夜,劉邦酣睡一夜。早起,見大雪茫茫,呆望了一會兒山下,便蜷於草堆上看《太公兵法》,邊看,邊搖頭嘆息。
連日大雪,又過了三日,堪堪已被圍七日。日暮時分,灌嬰來報:「軍士難耐酷寒,凍斃餓斃者甚多。今援軍渺茫無期,再有兩日,全軍即告糧盡,不如今夜便拼死殺出。」
劉邦渾身一震,低頭想想,便喚來隨何,囑道:「天明時,再往閼氏帳中,哀辭懇求。日後歲貢,也是可以商量的。」
至半夜,大雪止住,天氣更寒。漢軍斥候輪番而出,均為匈奴兵阻住。熬到天將明,大霧四起,隨何連忙奔往匈奴大營。西行數里,卻未見匈奴一兵一卒,驚異之下,急忙回馬來報。
劉邦得報,將手上兵書一拋,立即吩咐道:「遣斥候四出,務必好生窺探。」
不過片刻,眾斥候便馳回稟報:東北南三方仍有重兵,僅西面一角解圍。
劉邦立時精神陡漲,搶過一匹馬跨上,下令道:「匈奴解圍了西面,全軍即發,速撤回平城。所有鹵簿、車輛等無用之物,盡皆棄之,疾馳潰圍而出。」
此令一齣,白登山上一片歡悅。眾軍紛紛棄了多餘負累,輕裝上馬。
灌嬰卻道:「陛下,萬萬不可!我軍疾馳,若為匈奴所察,必趁勢掩殺。那胡騎皆為短刀,弓弩甚少,我軍可張強弓、搭雙箭,面向外警戒,徐徐而出。」
夏侯嬰也道:「諸軍不可喧譁,若有人奔逃,必斬之!」
劉邦頷首道:「二位所言甚是,便照此辦理吧。」片刻之後,三萬步騎便悄無聲息,各個持滿弓,分數列緩緩而下。
下得山來。劉邦回頭一望,見山上松柏間,仍有軍卒持弓,渾身覆雪,一動不動,不禁詫異道:「何故還有兒郎未撤?」
夏侯嬰也望了一眼,回道:「皆凍僵矣。」
劉邦大驚,瞠目半晌未作聲。少頃,有兩行熱淚湧出,嘆息道:「無此忠勇之士,我必為被俘皇帝。」說罷,便揮鞭打馬而去。
且說那冒頓,為何要解圍一角?自然是閼氏如約進了言。
隨何深夜謁見後,翌日晨,閼氏便對冒頓道:「我大軍南下數月,敗多勝少,折損近萬人。今日即便縛住劉邦,得了漢地,亦不能久住;與之爭,又有何益?古來交兵,兩主不相為難。白登困住了他,大王臉面已足,不如退去。且我聞漢降卒說,漢王屢敗不死,似有神,請大王察之。」
閼氏之言頗懇切,冒頓聽了,卻是覺得好笑:「有神?他有甚麼神?」繼之,又沉吟不語。想起先前與丘曼臣、王黃約好,合兵攻平城,而今竟全無訊息,不由便疑惑起來。
原來,那丘曼臣、王黃所部遲遲不至,是因天寒雪大,迷了路,輾轉不知何往。冒頓數次命韓王信探聽訊息,亦無頭緒。
這一枝節細故,引得冒頓大起疑心,當下便認定,那丘曼臣、王黃兩人,多半是暗通了漢軍,要斷匈奴後路,於是越發不安。如此捱了三日,到圍困第七日,忽有斥候來報:漢步軍三十萬,已由周勃、盧綰領軍,往平城浩蕩而來。
冒頓當下大驚,召來左右賢王、谷蠡王、諸大將及大都尉等臣屬,氣急道:「那漢家步軍,甲厚戟長,擅於戰陣,我匈奴騎士少弓弩,哪裡是他對手?漢軍若與丘曼臣、王黃前後夾擊,則我無歸路矣!」
那左右賢王心知是冒頓多疑,欲諫言,卻因此前多有敗績,屢遭申斥,故而也不敢多言。
夜來,冒頓揮退左右,坐在篝火旁,細思前日閼氏所言「漢王有神」,覺甚有道理,於是喚來西面統兵之萬長,教他率軍稍稍退去,解圍一角,放漢軍撤走。
白登山上漢軍,就在冒頓略一猶豫之際,趁大霧突圍而出。那平城軍民見皇帝安然歸來,闔城歡呼,敲鑼打鼓不止。
次日晨起,周勃所率三十萬步軍也源源而至,旗幟蔽天,金鼓大作。大隊未及歇息,便列隊鳴鼓,準備往擊匈奴大營。
匈奴斥候探知,忙奔回大營稟報。冒頓聽了,連忙奔出穹廬,果然望見西邊有煙塵騰起。仰頭一望,忽見天上雲色詭異,勢若龍蟠,不由脫口道:「這是甚麼?」
左賢王抬頭看看,臉色忽地就一白:「大王,天上之雲,不是一個‘天’字嗎?」
冒頓聞聽,眯眼去看,也頓感大驚。默然半晌,知時機已失,嘆道:「漢王果然有神!」遂下令全軍大部撤回漠南,唯留一萬騎士,交韓王信統領,專事襲擾漢地邊境。
當日近午,劉邦率眾文武登上城頭,遠望雪塵漫天,知匈奴兵已解圍退走,便都長吁一口氣。劉邦凝望良久,百感交集,忽見天上雲色有異,細一辨認,忽大驚失色:「此雲,豈非一個‘人’字?」
眾人跟著望去,也看出了端倪,不由驚歎連連。
陳平道:「上天之意,不可褻慢。」
劉邦思忖半晌,嘆氣道:「此為上天儆我:人所不欲,便不能勉強。恥哉!恥哉!活該我兵敗。今日知道了,恤民為上,霸業為次,不能再弄顛倒了。」
此時,周勃上前請命,要率隊追擊。劉邦下令道:「絳侯周勃,騎都尉靳歙,率本部大張旗幟,鼓譟前行,追擊二十里即止。遇敵則擊,不遇敵則歸,均不得窮追。」
樊噲憤急道:「七日之恥未雪,如何不窮追?」
劉邦瞥了他一眼,忽問道:「你頭顱今在何處?」
樊噲愕然,摸摸脖頸道:「在吾項上。」
劉邦便冷笑道:「若無陳平,你也只配做無頭將軍!」
說罷,不再理會樊噲,對眾人道,「趁冒頓膽怯,我軍儘速撤回晉陽,不得遲疑,違令者斬!」
盧綰便問:「陛下擬據守晉陽?」
「晉陽亦不能久留,月內即罷兵回朝。漢家今日,尚不能與匈奴相抗,即是百年之後,亦不能。滅胡之計,且留待後人吧。」
諸臣聞言,神色多沮喪,便各自散去。劉邦獨獨喚住了陳平:「公請留步。」
陳平止住步,向劉邦一揖:「陛下,適才佈置,並無不妥。」
劉邦挨近陳平,低聲道:「公所獻之計,功蓋天地;然其計之鄙,實有傷國體,僅你、我、隨何三人知而已,萬萬不可洩露!」
陳平神色一凜,忙應道:「臣已知。臣寧死不洩露。」
至日暮,周勃、靳歙率軍大破韓王信所部匈奴兵,得勝而歸,擄得許多馬匹、軍械。冒頓受了驚嚇,率全軍遠遁而去。漢家邊塞危局,立告舒解。
劉邦大喜,見了周勃,搶步上前去,執手道:「絳侯功高,威名遠揚北疆,當加為太尉,總攬天下軍事。靳歙亦有大功,加為車騎將軍,統領天下車騎之兵。」
二人未料於滅楚之後,尚能以軍功加官,都喜不自禁,謝恩再三。
時已至冬十二月末,劉邦在平城坐臥不安,一日也不想多住,便告罷兵。詔下之日,漢軍大隊拔營而起,各歸來處。馬軍九千人仍由靳歙帶回,長駐趙地東垣(今河北省正定縣)。
此時韓王信尚有殘部,在雲中、雁門一帶游弋。劉邦恐其勢大,便命樊噲率軍一部,留在代地平亂。劉邦次兄劉喜,年前便封了代王,然至今未就國,此次便命他赴代縣就國,與樊噲一同用兵。
劉邦率大軍出平城後,行不遠,便望見白登山,其山形似覆盆,又酷似陵墓。劉邦禁不住傷情,喚了隨何來,命他傳令平城縣衙,徵調民夫,掩埋好凍斃將士屍身。待又走出數里遠,劉邦仍回望再三,嘆息道:「白登之恥,萬年也洗不掉了!」
陳平在側道:「陛下全身而退,當欣喜才是。」
劉邦沉默有頃,悽然道:「厚賄婦人而得保命,王者之恥,有過於此乎?」
過廣武邑時,劉邦想起劉敬之事,急命收捕往日曾往匈奴探營的十名使者,盡皆斬首。又將劉敬放出,召至駕前。
見劉敬蓬頭跣足而至,劉邦連忙起身一揖,面有慚色,溫言慰諭道:「吾不用公之言,以至受困平城,羞對天下。今已將此前言匈奴可擊之使者,統統斬首,以謝公。」
劉敬大驚,嘴張了兩張,才道:「陛下不殺我,幸莫大焉!然十名使者,罪亦不當死。微臣一人,如何擔得起這多條命?」
「嘿嘿,彼輩不死,便是要我死!今日我還能與你說話,才是幸莫大焉。公之忠直,朝中難有其二,今日便封你為建信侯,食邑二千戶。是為關內侯,僅遜於功臣列侯,此爵當可與公之功勞相當。」
劉敬慌忙頓首謝道:「臣為昔之齊虜,寸功未建,今日竟得封侯,豈非夢寐?臣披肝瀝膽,亦無以報答。」
劉邦便笑:「齊虜?哈哈,公不肯忘記前嫌乎?來來,請入座,朕還有事要討教。」
君臣於是隔案而坐,劉邦問計道:「冒頓兵強,控弦三十萬,數苦我北邊。吾雖親征,力終不敵,公於此有何妙計?」
劉敬於此早有熟慮,當下便道:「天下初定,士卒多年征伐,皆疲於戰,故未可以武力服胡人也。那冒頓為暴虐之主,殺父代立,又娶群母,專以強力立威,故又不能以仁義說服之……」
劉邦便發急道:「文亦不能,武亦不能,莫非只能坐視,任他在我頭上著糞?」
「有計。然計為長遠,乃在他子孫身上做文章,令他子孫為我漢家之臣。」
「你有話爽快些說,何計能用得這般長遠?」
「恐陛下不能為矣。」
「若可行,又何為不能?你儘管說。」
劉敬這才正襟斂容,叩首道:「陛下可將長公主送入匈奴,為冒頓妻,並厚贈嫁妝。那虜酋見此厚禮,心慕漢家繁華,必以長公主為正宮閼氏,生子又必為太子,日後可繼任單于。如此,冒頓在,為漢家子婿;冒頓死,則陛下外孫為單于,胡漢血脈相混,便成一家。遍觀史書,豈有外孫敢與外祖分庭抗禮的?有此祖孫名分,則匈奴可不戰而成漢家之臣也。」
劉邦聞之,撫膝大笑:「這豈不是和親之計,果能有此功效乎?」略一思忖,便又道,「計是好計,然須捨出魯元公主……也罷!女兒不入匈奴,阿翁便入匈奴,就令長公主去吧。趙王張敖那裡,我去打理。」
「陛下今日便可致書冒頓。」
劉邦卻面有難色,道:「天下事,我做得主;嫁女之事,我卻做不得主。須回櫟陽後,與皇后商議。或者以宮女代之,詐稱公主,亦無不可。胡人見漢女相貌,都是一樣的,他曉得甚麼真偽?」
劉敬便又一拜,諫言道:「婦人愛女兒,乃是常情;然國事大於天,不嫁長公主,則胡地豺狼不去。兩相權之,孰輕孰重?」
劉邦白了劉敬一眼,反問道:「你無女兒乎?你無渾家乎?將長公主嫁與趙王,我已是一百個不放心了;如今又要教長公主休了夫,改嫁入狼穴,豈能這般輕巧?」
「若陛下不捨長公主,而令宮女代之,詐稱公主,匈奴日久必知,反生怨恨,此舉便毫無用處。」
劉邦忽覺心煩,便道:「公之言甚是,你且退下,容我細思。」
此後數日,大軍一路南行,為防匈奴躡蹤而來,不敢有所停留。直至翻過雲中郡之山口,晉陽城遙遙在望,劉邦這才長出一口氣,開顏而笑。三軍見已撤回塞內,再無性命之憂,皆搖旗揮戟,欣然開口大笑。此地後世名為「忻口」,這「忻」字與「欣」通假,故當地有傳說,此即為紀念漢卒歸來大笑而得名。
高帝七年(前200年)正月,大軍過晉陽小住,劉邦心仍鬱悶。這日,靳歙前來辭別,欲領馬軍返回趙地。
劉邦感念馬軍此次拼死用命,十分不捨,又想起劉敬所獻之計,便道:「罷罷!我索性也與你同行,往趙國一遊,去見見那不爭氣的女婿。」
當年二月,劉邦命周勃率禁軍大部還都,自己僅率萬餘人,與馬軍同行。至東垣,馬軍留駐,劉邦才與靳歙依依作別,自往邯鄲去了。
這日,大隊行至曲逆縣,入城稍歇。劉邦登城而望,見城內屋宇高敞,櫛比相連,端的是天下罕見之氣象,不由讚道:「壯哉此縣!我行遍天下,未見有如此宏敞之城,唯洛陽方可與之媲美。如此好縣,卻為何叫了個‘曲逆’?」
夏侯嬰一向掌車駕之事,於地理、路途無所不通,此時便道:「此地原系中山國,有一道濡水過境,因水道迴環,故又稱曲逆水,縣城便以此水得名。」
「哈哈,也好!」劉邦觀之良久,忽命御史近前,問道,「曲逆今有戶口幾何?」
御史對曰:「故秦時,有三萬餘戶,近年兵亂屢起,今尚有五千餘戶。」
劉邦便喚過陳平來,溫言道:「陳平兄,白登之圍可解,唯賴你奇計,功高已不可再封。今日見此縣甚好,我便以此縣五千戶為你食邑,改封曲逆侯,以酬兄之大功。原戶牖侯之食邑,本就不足道,便免除了吧。」
陳平一怔,眼眨了兩眨,忙拜謝道:「謝陛下深恩!得了這‘曲逆’封號,臣更是如履薄冰,終身不敢狂悖。」
劉邦聞言,不由一怔:「哦?這個……」繼之便放聲大笑。
隔日,鹵簿車駕抵達邯鄲。趙王張敖聞報,早早率了文武百官,郊迎於道旁。
那張敖,乃豪雄張耳之子,秦末隨父舉義甚早,受陳勝王封為「成都君」,曾率萬人從項王,共赴鉅鹿救趙,堪稱是少年將軍。然此人脾性,卻是十分溫厚,對劉邦極表恭謹。當日將劉邦迎入王宮,即設宴接風。
當日席上之陳設,極盡奢靡,有西域氍毹鋪地,酒器各顯琳琅,趙相國以下諸臣皆作陪。張敖視劉邦如父,執禮甚恭,每一佳餚至,必袒臂親自奉上。
劉邦數月以來日夜爭戰,皆在苦寒之地,嘗夠了殘羹冷飯。此次入了趙王宮,甚覺愜意,想想翁婿間也不必多禮,便箕踞於上座,開懷大飲。
見張敖躬身低眉,數次上菜,劉邦便一把抓住他肩膀:「小子,如何這般殷勤?此事教下人去做。你來,坐於我身旁,有要事與你商議。」
張敖不知有何事,戰戰兢兢坐下。劉邦便湊近他耳語,將那劉敬所獻和親之計,和盤托出。張敖聞聽,臉色便一變。原來那張敖與魯元公主,感情甚篤,忽聞外父欲拆散小夫妻、嫁女於匈奴,直如五雷轟頂。
劉邦瞥了瞥張敖,略一躊躇,又道:「白登之圍,老夫險些喪命。然何以制胡?恐是百代也無良策,幸有謀臣出此計,小婿意下如何?」
張敖埋首半晌,終還是忍了下來,施禮道:「國事為大。阿翁之意,便是小婿之意,不敢有所違逆。」
豈知劉邦於和親之計,也在依違之間,不能定奪,心內實不願魯元公主遠嫁。因此,暗盼張敖能大怒抗命,也好對劉敬有個交代,便不納此計。不料,張敖卻只唯唯從命,那魯元豈不真要嫁入胡地了?
劉邦大感失望,不禁火起,罵道:「吾兄張耳,何其豪雄!跋扈於燕趙,無人敢敵。怎的小子你與乃父渾不相似,竟是無一絲骨氣?逆來順受,如同姬妾,何敢稱張耳之子、劉邦之婿?」
張敖不知劉邦火氣從何而來,唯有叩首謝罪道:「小婿無能,難副其實;然執干戈、披甲冑,為阿翁守邊,尚堪一用。僅此而已。」
劉邦只顧惱怒不休:「廢才!只是個廢才!多說何益?」
諸陪客中,官位最高者乃是相國貫高、內史趙午兩人,原皆為張耳門客。兩人性素耿直,年紀已逾花甲,聞劉邦詈罵,不禁面露怒色,對視了一眼,便雙雙起身向劉邦敬酒。
劉邦見兩老臣神色,也覺自家失態,這才收起腿,正襟而坐,道:「日前徵胡不利,朕數月不能安寢,故有失言。趙家君臣大度,還要多包涵些。」
座中諸臣見此,亦紛紛舉起酒杯,強作違心之笑,將尷尬掩飾了過去。
宴罷,群臣出宮,貫高與趙午走在一處。趙午目睹適才張敖受窘,怒氣難平,對貫高道:「吾王孱王也。」
貫高心亦恨恨,切齒道:「國之不幸,莫甚於此!公請隨我至敝舍議事。」
趙午心領神會,便打發隨從先回去,自己上了貫高的車。
這邊廂劉邦醉意正濃,只能留宿宮中,張敖便將後宮一姬妾獻出,為劉邦侍寢。這位姬妾,史稱趙美人,天生麗質,花容月貌;那一顰一笑,只合天上才有。劉邦如何能把持得住,當下笑逐顏開,全忘了方才的氣惱,擁著美人,踉蹌進了寢宮。
再說趙午隨貫高來至相府,兩人進了密室,閉門稍作商議,便出來,在相府門客中選了十名武士,貫高平素待門客甚厚,此十人皆為貼身死士。此時,他只吩咐了一句:「去換了便裝,攜短兵,隨我進宮。」
十武士齊聲應諾,便都去換了黑衣勁裝,各揣了匕首,騎馬隨在貫高、趙午車後,往趙王宮而行。
到得宮門,貫高手持龍首符節,高聲呼道:「相國貫高來此,有王命傳召!」
貫高為百官之首,威震朝野,趙人婦孺皆知。那宮城侍衛豈有不識的?見是他來,急忙將宮門開啟,執禮放行,一面便去飛報張敖。
此時張敖已然入睡,聞近侍急報,吃了一驚,忙起身來至偏殿。剛換好袞服,見貫高、趙午率武士擁入,張敖便臉色大變,倉皇站起道:「諸君何為?」
貫高率諸人一起跪下,朗聲道:「天下豪傑並起,能者先立。今大王事漢帝甚恭,而漢帝無禮,臣請為大王殺之!」
張敖聽清了此言,睡意頓時全消,以手指著貫高,不知該如何訓斥,竟一時氣結。眾近侍慌忙上前,為他拊膺舒緩。
過了片刻,張敖才緩過氣來,心生急怒,咬破了手指,對天誓道:「上天可鑑,我怎敢有此心?君何以出此言?我先人亡國,賴漢帝之助,得以復國,惠及子孫如我,秋毫皆出於漢帝之力也。此等狂言妄語,諸君不得再出口!」
貫高還要辯解,張敖便急得幾欲淚下:「相國要逼死小子嗎?」
貫高、趙午見張敖執意不肯,只得深揖謝罪,退出宮去了。回到相府,兩人又與諸武士商議了許久。
貫高嘆息道:「此事我是做得莽撞了!吾王為有德君子,不肯做那背德之事。而我輩唯好義,不甘受辱。今漢帝辱吾王,故我輩欲殺之,然豈能以此舉汙了吾王?殺漢帝之謀,切勿與吾王知,成則功歸吾王,敗則我輩獨當就是。」
諸人都攘臂應道:「大丈夫行世,義無再辱,願從相國之命!」
貫高便道:「今晚已驚擾吾王,不宜再入宮。我等且伏於宮外,天明之後,伺漢帝出宮,拼得性命,一劍將他斃命!」
眾人聞之,皆曰善。貫高便命從人逮了雞狗來,殺了取血,十餘人設香案,歃血為盟。如此忙了一番,天已將明。貫高說聲「好了」,便挑起一盞相府燈籠,率眾人擁出門來,往趙王宮疾奔。
行至街上,偶遇巡夜兵卒,見是貫高帶人夜行,都急忙讓路,不敢多問。
如此一路無阻,不料,行至城南武靈叢臺下,忽見前面有一壯男,拄一鐵杖,當街而立。
眾武士疑是事洩,紛紛從懷中拔出匕首來,要上前拼命。貫高卻擺手道:「且慢!」遂舉燈高照,見那壯男蓬髮虯髯,身負藤篋,腰間還挎有一酒囊,顯是遊士無疑。
趙午遂高聲呵斥:「犯禁夜行,是何歹人?」
貫高卻拽住趙午道:「不得褻慢高士。」說著,便向那人一揖,「敢問高士,來自何方?」
那人向前走了幾步,眾人才看出,原是一個跛足人。正在詫異間,只見那人將鐵杖夾於腋下,還了一禮,答道:「在下為巴國津琨人氏,早年雲遊,曾投軍從項王,於鉅鹿之戰傷了一足,現下為遊醫,草草謀生。」
趙國臣民恨秦人入骨,多感念項羽當年鉅鹿救趙,聞跛足人曾為楚卒,便頓生敬意,不再戒備,都收起了兵刃。
趙午卻是不信,仍厲聲問道:「遊醫亦應知律法,夤夜私行,所為者何?」
跛足人以鐵杖指了指眾人,道:「與諸君一般無二,為濟蒼生耳。」
貫高聞言一震,旋即問道:「遊士,可知我輩為何人?」
那跛足人便指一指叢臺道:「此乃何地?叢臺也。昔趙武靈王在此,率趙家兒郎,胡服騎射,遺風今尚在。爾等短衣夜行,身懷利刃,迅疾如狸鼪,豈不是當今俠士嗎?」
貫高聞此語暗含譏誚,便知此人絕非常人,便朗然道:「說我是俠,我便是俠。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先生請勿阻我問道。」
跛足人仰面一笑:「雞鳴狗盜之技,焉用問道?昔趙家之豪雄,累代不窮。如廉頗、藺相如、李牧、趙奢等,皆偉丈夫,惜乎流風不再!且看今日諸君,躡足潛行者何為?欲濺血三尺於帷幄而已。想這朗朗世間,近年幸得干戈止息,百姓不必再如我斷手殘足,可嘆諸君只知懷利刃、行詭計,豪氣俱無,何敢奢言道乎?」
貫高為壯士氣勢所懾,竟一時啞然。趙午不由大怒,喝令眾人:「犯夜禁者,非盜即奸,快與我拿下!」
那跛足人卻淡然一笑:「秦法嚴苛,尚不禁醫。且小人夜診,並未步出閭里,何以犯禁?倒是諸君所謀,怕是天明即做不得了,請自去奔忙,恕在下不陪。」說罷,便略施一揖,轉身步入了一條小巷。
貫高急呼道:「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那跛足人止住步,回首一指燈籠道:「人之一生,譬如此燈,風來倏忽即滅,其亮或不亮,後世何人能知?足下必欲留名於後世,或可如願,然非我之志也。」言畢,即隱身於街巷暗處,再不見蹤影。
趙午望住貫高,急道:「此人必是朝中耳目,何不拿下?」
貫高搖頭道:「朝中焉能有此等人物?且放他去吧。看來,今番謀大事,未逢吉時,出門便有異人阻道。今日便作罷,我等暫回,諸君若有心,請勿躁,可留待來日。」
趙午見貫高改了主意,頓足嘆了一聲,遂不再多言。眾人便都藏好利刃,隨貫高回府了。
翌日晨,劉邦醒來,意仍遲遲,睜眼見身邊有玉體橫陳,幾疑是在夢中,絲毫未覺夜來曾險遭殺身之禍。
趙美人見皇帝垂愛,越發嬌懶,便生出了百種嫵媚來。劉邦凝視美人酥胸良久,讚了句:「好個白登山!」
趙美人不解其意,忙問緣由,劉邦也不答,自顧道:「上蒼解人意,到底未使我成囚俘。雖被困七日,然亦得趙姬,不負此行也。」
趙美人仍是聽不懂,只顧摟住劉邦繾綣。少頃,有近侍叩門,在帷帳外告之:張敖已備下朝食,等候良久。劉邦便起身,令趙美人伺候穿衣,去進朝食。
張敖一如昨日,挽袖親自上食。朝食既畢,劉邦對張敖道:「離關中日久,諸事都無頭緒,吾將歸去了。」
知劉邦將行,張敖鬆了一口氣,連忙虛言挽留。劉邦只擺了擺手,笑道:「賢婿尚知禮,送我趙美人解憂;國中諸事,似也頗有條理。看來趙地安危,我也不必多慮了,走了走了!」即攜趙美人匆匆出宮,赴行轅召集眾臣,點起兵馬啟程,要往洛陽去。這邊廂張敖也連忙集齊百官,赴南門相送。
劉邦擁趙美人倚坐車上,見張敖伏於道旁,汗出如雨,不由起了憐憫心,溫言道:「孺子誠可教也!你為我守趙地,左有陳豨、右有盧綰,皆一時之雄,可以壯膽。且好好與父執輩同守北疆,勿有所疏漏。」
張敖叩首應道:「阿翁所囑,小子不敢大意。」
劉邦揮揮手,夏侯嬰便一甩長鞭,啟動車駕,大隊鹵簿隨之簇擁而去。張敖望塵而拜,許久不敢抬頭。那貫高、趙午在後,草草拜罷,猶自憤恨,怒視車駕良久。
於此一切,劉邦皆毫無所察。行至洛陽,又住進南宮,與美人逍遙,如新婚宴爾。這位趙美人,後為劉邦誕下第七子劉長,另有了一番故事,亦為後話了。
在洛陽住了沒幾日,忽有謁者來報:「代王劉喜,自代郡奔回!」
劉邦心中納罕,忙宣進詢問,方知匈奴兵與偽王趙利等又掠代地,侵擾上谷、代郡、雲中、雁門諸郡,聲勢浩大。不數日,又聞趙利已僭稱「代王」,設丞相、將軍等職,儼然自成一國。
時值樊噲已回關中,代相陳豨雖勇,然四面有警,疲於應付,一時回援代郡不及。那劉喜不曾上過戰陣,突遇叛眾漫山遍野,三魂都驚出竅來,也無心守代郡了,棄國而逃,隻身奔回了洛陽。
劉邦見了劉喜,不由大怒:「仲兄啊,你好歹是個王,臨敵而逃,成何體統?你那沽酒賣餅的命,有何金貴,逃得如此之快?竟連封國都不要了!」當下便欲治罪,然一想到太公,便又嘆了口氣,命劉喜暫去館驛歇息。
隔日,劉邦便有詔令下:廢劉喜王號,降為合陽侯,留置洛陽縣,另封少子如意為代王。因如意年尚幼,暫不就國,諸事仍由陳豨代管。同日,又命周勃、酈商發大軍前往代地征討。當年冬十一月,漢軍便相繼攻下代郡、雁門,大破賊眾,俘偽丞相程縱以下十餘賊首,偽王趙利遁逃,代地方告平定。
至春二月中,劉邦方依依不捨,離了洛陽。甫一入關,便直奔新都長安,見那長樂宮已有了模樣,不由大喜,當晚便住了進去。
然在巍巍宮闕中睡了一夜,白登山之圍仍似噩夢,縈迴於心。次日晨,劉邦驚起,躊躇再三,只得回到櫟陽,硬起頭皮,與呂后商議,欲遣魯元公主赴匈奴和親。
呂后聞之大驚:「魯元?不是已嫁給張敖了嗎?」
「法不禁民女再嫁,宗室再婚更無禁忌。當今之際,國事為大,魯元可再嫁,我已向張敖有所交代。」
「甚麼?你三十萬兵出塞,反為匈奴所困,羞也不羞?吃了敗仗,卻要我女兒去和親,休想!妾身僅有太子一男、魯元一女,為何要將魯元遺棄於匈奴?」
「昏話!和親乃為社稷,怎的就成了遺棄?」
呂后也不再理論,當下大哭:「吾女若嫁給冒頓,老身也一同嫁去。」
劉邦大怒:「亂說!成何體統?」見呂后久久啼泣,全無頭緒,一怒便拂袖而去。
此後數日,呂后茶飯不進,只在後宮日夜哭泣。劉邦見不是事,便召劉敬告之:「遣長公主和親之事,朕不能為。可在城內尋一民女,封為長公主,嫁與冒頓了事。」
劉敬便一驚:「臣不明,長公主如何便不能嫁匈奴?」
「皇后不允。」
「皇后?陛下也懼渾家乎?」
劉邦望望劉敬,忽而一笑,反問道:「你有多大年紀?」
劉敬不解,答道:「臣已年近不惑。」
「哼,我看你離不惑尚遠。」
「臣駑鈍,願陛下詳示。」
「公有所不知:皇帝家事,實與平民無二。表雖不同,裡卻相似。」
劉敬這才醒悟,嘆了口氣道:「如是,北疆百年之內,勢必不寧。皇后不捨女兒,寧舍河山乎?」
劉邦亦是心有慼慼,道:「漢家不強,奈何?所謂‘長公主’,便在宮女中選一個吧。此事,還須公前往匈奴,巧為掩飾,定下和約便好。」
待時至春暖,劉敬便奉了詔命,頭戴高山冠,手持旌節,護送假冒「長公主」往匈奴和親。
那匈奴耳目甚多,豈有不知「長公主」為假的?多虧劉敬善辯,再三陳說利害。冒頓見漢帝已屈尊,真假便也不計較了,兩家仇讎,就此勾銷,結下了和好之約。
冒頓接了和親策書,向南方拜了兩拜,算是拜了外父劉邦。又教人奏起胡樂,將「長公主」安頓於穹廬。劉敬趁機向冒頓進言,力言胡漢不可反目。冒頓笑道:「那是自然。今後我若捉了外父,只怕是不好處置了!」
那漠南地僻,早春仍是一片雪意。劉敬於返國途中,一路看來,見匈奴部落中,小兒亦能騎羊,引弓射鳥鼠,稍長則騎馬射狐兔,各個都極彪悍。所有男丁,人人備有弓矢短刀,精擅騎術,隨時可上馬征戰,便知曉匈奴已成近身大患。
回朝見了劉邦,劉敬便急奏道:「臣觀河南白羊、樓煩之地,匈奴儼然為王,四處有胡騎縱橫,其勢猖狂,離長安近者僅七百里,一日一夜可至關中。關中在秦末遭戰亂,至今空虛,地廣而民少;依臣之見,可徙人口入關,以充實之。」
劉邦沉吟半晌,才道:「公之言,高見也;然從何處可得民?」
「臣以為,秦末大亂,諸侯初起時,勢雖洶洶,然無非齊之田氏,楚之昭、屈、景等大姓,可以成事。今陛下雖以關中為都,卻是人少財薄,北近胡寇,東則有六國遺族,餘威尚在,一旦有變,陛下如何能高枕無憂?臣以為,可徙齊、楚、燕、趙、韓、魏之後裔,以及各國名家豪族,居於關中。若無事,可以防備胡寇;若諸侯有變,陛下則可率此輩東征,好處甚多。」
「哦?此計甚妙,所慮甚周。先生莫非曾習《鬼谷子》乎?」
「此為‘強本弱末’之術,臣之愚見而已。往昔,臣不過一戍卒耳,焉能習諸子之說?」
劉邦大喜,讚道:「公有大才!吾得一劉敬,如秦孝公得商鞅也。此事就交予你辦,擇日赴齊楚,遍查戶口,將那齊之田氏,楚之昭、屈、景等諸姓,遷來十萬口,充實關中。如此,豪雄皆伏於闕下,天下再無敢蠢動之人了。」
劉敬道:「誠然!關中既實,不獨胡人畏懼,陛下也可不再跑洛陽了。」
劉邦一怔,望望劉敬,忍不住哈哈大笑。
大行,此處是指禮賓官。
太常,漢九卿之一。秦曾置「奉常」,掌宗廟禮儀;漢取「尊大」之意,改名為太常。
雁門山,古稱勾注山,橫跨今陝西、山西兩地,屬恆山山脈。雁門關即由此山而得名。
此處的河南,即今之「河套」,指賀蘭山以東、呂梁山以西、陰山以南、長城以北之區域。
樓煩,系北狄部落之一支,春秋時期成國;另一說,則指樓煩為周天子所封諸侯。其地在今山西省西北之寧武、保德、岢嵐一帶。
白登山,即今山西省大同市東北之馬鋪山,亦名採涼山。
百長,匈奴軍職,即百騎長。
千長,匈奴軍職,即千騎長。
雲肩,古代女性衣飾,是指披於肩頭的織錦飾物,發源於北方游牧民族。因其有云紋圖案,故有此稱。
西漢時,皇帝的女兒或姐妹通稱「長公主」,由皇帝冊封,地位高於所有的嬪妃。此處的「長公主」,即指魯元公主。
忻口,在今山西省忻州市以北五十里之忻口村,為晉北向南通往太原市之要衝。漢初諸侯國所置內史,相當於朝中御史大夫,負責監察百官,掌圖冊典籍、詔命文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