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六章 平城雪掩漢家郎

高帝六年秋九月,嘉禾豐盈,遍野金黃。這一年關中又是大熟,漢家上下,皆充盈著一股喜氣。在櫟陽宮,劉邦常與戚夫人相守,憑欄遠眺,共賞金秋。

這日在迴廊上,劉邦看得心怡,嘆道:「往昔為亭長,催督役夫,押解刑徒,見百姓哭爺喊娘,老弱無助,只覺自己是做了惡鬼,不如立時就去死!怎能想到今日,萬民安康,各得休息。」

戚夫人道:「小民之事,陛下倒不必多慮了。莫說當今已寬刑減賦,即便不寬減,只要無征戰、無苛政,小民便喜稱萬歲了。」

劉邦笑問:「那麼我問你,向日你在戚家寨中,所憂為何,所慮為何?」

「所憂為酷吏進寨,催徵賦役,鬧得雞飛狗跳。所慮嘛……乃是萬一嫁不到好夫君,定然要受氣。」

「哈哈,好夫君……你看朕今日如何?」

「只須善待我兒如意,便是好。」

劉邦聞此言,臉色便猛然一暗,拉起戚夫人之手,緩緩道:「此事,亦是朕心頭之大事。天不來索命,我還有幾年可活,容當從長計議。」

正閒談至此,忽見隨何倉皇奔入,手持軍報一卷,稟稱:「匈奴國單于冒頓(mòdú),發胡騎二十萬,將我馬邑團團圍住。」

「啊?」劉邦急甩開戚夫人之手,接過軍報來看,原是韓王信親筆告急。看罷便問:「馬邑今日如何?」

隨何稟道:「急遞軍使報稱,自他一馬出城,胡騎便漫山遍野而來,圍住馬邑。驪山烽燧有傳警,黑煙滾滾,終日未熄,顯是馬邑已音信不通了。」

「這如何是好?匈奴之患,我憂心多年,今日終於撞上!前朝秦時,蒙恬曾逐匈奴至漠北;然秦末變亂,匈奴又趁機收復,且直逼燕、代。今漢家草創,何人可當蒙恬乎?」

「小臣以為韓信可當。」

劉邦嘆口氣,將文書棄於廊上,道:「敢用蒙恬為將者,唯有始皇。我若以韓信為蒙恬,只怕連個秦二世也做不成!」

隨何慌忙諫道:「事急矣,雖不能用淮陰侯,然可問計。」

劉邦眨眨眼,一拍欄杆道:「也罷!你去喚他來。」

日暮時分,韓信應召入櫟陽宮。劉邦在偏殿迎入,屏退左右,與韓信隔案對坐。

燈下,韓信臉色略顯蒼白,劉邦寒暄道:「多日不見,將軍病恙似不見好?」

韓信拱手道:「謝陛下垂問!昔在戰陣,百病皆無,承平之日反倒是不行了,臣恐是沒有清閒之福。」

「你將養多日,眼見得面色已不黃了,總還是好。今召你來,是為冒頓單于南犯事。胡人南犯,自古便有;然此次匈奴來,其勢洶洶,為周秦八百年間所未見,如何應對,我在此就教於將軍。」

韓信默然半晌,方道:「冒頓其人,確為八百年所未見之兇悍胡虜。吾聞之:因其父頭曼單于欲傳位於其弟,冒頓便率死士,以鳴鏑為號,萬箭射死老父,自封為單于,還將那老單于的後宮全收了,以父之嬪妃為妻。」

劉邦一驚:「啊?此子狠毒!」

「昔日匈奴,常在漠南。今冒頓自陰山南下,西逐月氏,南破樓煩、白羊;東滅宿敵東胡,今後所圖,必為中國。其兵鋒,已達燕、代。千年以來,邊患未有甚於此者。」

「可惡!我漢家方興,海內歸服,這胡虜偏要來襲擾。以將軍之意,理他還是不理他?」

「匈奴,大患也。以始皇之威,尚須築長城而守,故決不可輕視之。」

「若將軍統兵,須多少能勝匈奴?」

「故趙名將李牧,曾統軍十六萬戍邊,大破匈奴十萬精騎,使之數十年不敢南望。臣若有十六萬兵馬,亦能勝之。」

劉邦便一拍膝:「甚好!那李牧破匈奴,有何良策?」

韓信便伸出三根手指:「一、撫士卒;二、勿輕戰;三、有良馬。李牧破胡騎,非為朝夕之功,乃涵養多時,一戰而下。此戰,所賴僅一萬三千馬軍、十萬弓弩手而已。」

劉邦大喜道:「得將軍指點,不啻尋獲兵書一部。將軍還請好生將息,破虜之策,朕自有佈置。」

韓信見劉邦並無意起用自己,不禁失望,起身怏怏道別。臨行,又忍不住道:「冒頓兇悍,陛下萬勿輕敵。李牧當年破匈奴,亦多賴‘用間’,廣遣耳目,方知胡騎動靜。」

劉邦執韓信之手,慨嘆道:「大哉李牧!我也曾聽人談起,惜乎此人,竟死於讒言。吾觀你之才,遠勝於李牧,也必招人妒恨。然無須懼怕,只須朕活一日,便不教將軍被讒。」

韓信怔了一怔,瞥一眼劉邦,道:「臣已是無毛之鳳,人又何妒?」說罷,也無多言,只揖謝而去。

次日晨,劉邦便急召夏侯嬰、周勃、樊噲、灌嬰、酈商等將,入朝議事。待諸將集齊,劉邦劈面便問:「馬邑可守乎?」

周勃當即對奏道:「韓王信自徙都以來,大興土木,北邊各邑均是高牆深塹。堅守數月,似不難。」

劉邦便放下心來,又問:「若急調燕、代、趙諸地兵馬,往援韓王信,可乎?」

灌嬰奏道:「趙地馬軍尚堪用,可命其速赴晉陽應援,與韓王信內外呼應,馬邑必不會失。」

「這便好!趙相陳豨,目下正監趙、代邊兵,責無旁貸,可急令他帶兵往援。朝中亦點起三秦郡縣兵,由灌嬰統軍,剋期往援。」

灌嬰領命,即調齊關中兵五萬人馬,披掛出征。送行時,劉邦又囑灌嬰道:「天將寒,不宜用兵,此次赴晉陽,以襲擾匈奴為要。待三月春暖,匈奴糧盡,自會退兵。」

送走灌嬰,堪堪已近高帝七年歲首,眾諸侯王陸續入關,正等候朝見,劉邦便喚來叔孫通,問道:「元旦將至,新朝儀可否施行?」

叔孫通答道:「群臣已演練多次,進退有序,當可施行。」

劉邦大喜,隨即下令:元旦朝會按新儀注施行,群臣各有規矩,不得馬虎。

元旦這日,天色微明,文武百官便齊集於魏闕之下。文官頭戴建華冠,武將頭戴大冠,皆寬袍大服,雖布料顏色不一,然已比往常齊整多了。

在宮外候了半個時辰,便有謁者出來,引導諸臣魚貫而入宮門。文官各個手執笏板,耳簪白筆,為上朝時記事所用。武將識字不多,則一概免去記事之勞。

入庭中,只見車騎、步卒環列,執戟警戒,兩旁旗幟高張。諸臣覺今日氣象非同往常,都斂容屏息,立於階陛下等候。

少頃,殿內郎衛依次傳出一聲:「趨!」諸臣便排列成伍,躬身疾步而入。

殿外階陛兩側,有數百名郎中肅立,執戟夾道,威嚴異常。各功臣、列侯、將軍、軍吏上得殿來,立於西側,面朝東;文官丞相以下,則立於東側,面朝西。為使進退有序,掌禮賓的大行官員,專設了九名儐相,於殿上傳呼。

待眾臣各入列班,劉邦這才乘坐輦車,自後殿房內而出,至殿上,南面就座。眾近侍執旗傳警,引導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之官吏,依次朝賀。

此等排場,諸侯王與百官均聞所未聞,莫不肅然。待諸臣行禮畢,中涓又端出酒盞,依爵位高下分發。諸臣手捧酒盞,依序為君上祝酒。酒過九巡,謁者一聲「罷酒」,朝拜才告畢。

祝酒之時,殿上眾近侍皆俯首於地,不敢仰視。叔孫通當庭宣佈:諸臣若有不合禮儀者,即有御史上前,當場呵斥糾察,帶下殿去處置。眾人聞聽,哪還敢輕狂?

這一場朝會,上千文武依次祝酒,竟無一個敢喧譁失禮者。待劉邦起身退下,隨何高呼一聲「散朝」,眾臣這才鬆了口氣。

散朝後,百官列隊等候出宮,個個都喘息抹汗,咂舌稱奇。此時,忽有一涓人奔至,疾呼:「博士叔孫通慢行,陛下傳見!」

叔孫通在佇列中聞聽,知是皇帝大悅,要論功行賞了,便返身直趨後殿。

劉邦見了叔孫通,大笑道:「吾今日乃知皇帝之貴也!」

叔孫通道:「九五至尊,理當如此。無尊卑,則無以治天下。今時不比在芒碭,可以論兄弟,把酒吃肉。」

「不錯!看那英布、彭越,從來桀驁,今日亦戰戰兢兢;至於吳芮、張敖者流,更是氣不敢出。諸侯王是甚麼骨頭,朕早也看透!你若以兄弟論之,他便要與你來爭了。」

「陛下英明。新儀注,就是要令天子揚威,臣子敬畏。」

「叔孫夫子,委屈了你多年,只得伴太子讀書。向日在魯城,吾聞城上魯人奏雅樂,便知儒家這一套,還是有用的。今為表彰,特加你為九卿,任太常之職,賜黃金五百斤,好生去弄這一套吧。」

「謝陛下!老臣自彭城投漢營,為的就是今日。在此,另有斗膽一請:諸弟子隨臣久矣,與臣共為,頗為不易,願陛下也為彼輩加官。」

劉邦仰頭大笑:「老儒到底是不同啊!先前我還納罕:叔孫通有弟子百人,為何不見他來請官?原是隻等著今日。好好!你那弟子,想必也不差,便統統加為郎中吧,免得你挨弟子罵。」

叔孫通拜謝出宮,回到府邸,諸弟子早已聞風而至,將老師團團圍住。待問明恩賞,各個都喜不自勝。叔孫通便道:「數年隱忍,只苦了孩兒們!今日終有報償,不但得官,陛下所賜黃金,也盡歸於你等,我分文不要。」

諸弟子大喜,拿秤來分了黃金,皆拱手讚道:「叔孫師真乃聖人也,知當世之要務。」

叔孫通拈鬚笑道:「哪裡?天下未定,擅實戰者強;天下既定,則擅虛文者強。豈是吾等高明,乃時勢不同也。」

諸弟子聞言,面面相覷,繼而又會心大笑。

不料,漢家君臣才安心過了元旦,便又有邊報告急。羽書稱:灌嬰、陳豨兩路大軍,赴援晉陽,行至半途,忽聞馬邑有變,只得勒兵不前。

馬邑之變,事出有因。那韓王信被困了幾日,每日登城瞭望,見匈奴勢大,穹廬漫山遍野,自忖力薄,恐不待援軍至,早成了胡人之囚虜。思來想去,別無他途,只得遣使入匈奴大營,暗中求和,請冒頓退兵。

冒頓得了韓王信書信,心中有數,便回信力勸韓王信歸降。韓王信猶豫不決,只是拖延,兩邊每日互通訊使,討價還價。如此,城上城下便鬆弛了下來,全無戰意。馬邑城中,已無人不知韓王在與匈奴議和。

灌嬰得了斥候密報,不由大驚,想那韓王信若是叛降,匈奴便全無掣肘,其勢更不可當,自家所部五萬人馬,赴馬邑無異於為虎驅羊。於是遣人飛報朝廷,請示進退,又知會陳豨勒兵勿進。

劉邦得報,不禁拍案大怒:「韓王信也叛了?豈有天理!」起身數次,復又坐下,半日里焦躁不安。當晚,遂修書一封,遣使飛遞馬邑,責問韓王通道:「馬邑城堅,援軍即至,公何以擅自求和?我與公曾剖符,誓言生死與共,公竟棄大義而通敵,不懼雷劈乎?」

韓王信接信閱罷,知事已不可挽,不由嘆了一聲,喚來丞相箕肆,商議了一回,亦無良策。

當晚,又想了半夜,覺劉邦來信之意,定是要追究。若是如此,昨之臧荼便是今之自己,絕無僥倖。想自家早年投沛公軍,幾經生死,助漢王得了天下,才享了幾日清福,便無端見疑,被髮配至北疆。原想若待天下生變,可在北疆裂土自守,不料卻有匈奴重兵壓境,成了戰不能、降亦不能。

韓王信獨自在中庭徘徊,候至天明,終拔出劍來,斬斷了一株庭樹,將心一橫,即寫下降書,遣一名心腹縋下城去,送入冒頓大營。

冒頓看過降書,喜出望外,立遣一使者入城,與韓王信議定了迎降時辰。至約定之日,便點起十萬精騎,鼓角齊鳴,浩浩蕩蕩直赴馬邑城下。

當日,韓王信率屬下百官,免冠素服,出城門迎降。城內百姓,幾代未曾見過匈奴兵模樣,都擁上街來看熱鬧。

只見那塵頭起處,有大隊匈奴人馬,前後迤邐而來。風過處,雜色旌旗獵獵作響,間雜著胡笳低鳴。那旗幟最密處,是兩千名親隨護衛,將單于前後簇擁。

馬隊到得近處,忽聞一聲呼哨,一枝鳴鏑沖天而起,射向半空。護衛驟然朝兩翼分開,冒頓跨了一匹渾白鬍馬,躍然而出。

兩旁百姓看了,便是一片讚歎。但見那冒頓,頭戴尖頂「棲鷹冠」,身著猩紅長袍,披髮左衽,英氣勃勃。身後,乃是望不見尾的十萬匈奴騎士,皆身著短褐,冠上斜插白隼翎,各個手執彎刀,勇悍異常。

冒頓見韓王信伏於道邊,忙跳下馬來,雙手扶起,道:「我是單于,你亦是漢家王,不必恭敬如此。」

韓王通道:「漢帝多疑,猜忌功臣,多有無端被誅者。臣不忍受辱,故開門向單于輸誠,願永為臣屬,以避族誅之禍。」

兩邊說話,有譯官代轉,並無滯礙。冒頓聽罷,便大笑:「韓王與那劉邦離心,吾早有耳聞,否則怎敢來中夏巡遊?只是……韓王雖有此意,你屬下可是真心?」

韓丞相箕肆與韓王部將王喜、丘曼臣、王黃等數十人,原本亦伏於道旁,股慄汗流,聞冒頓此言,都激憤而起,爭道:「漢家無道,賞罰不明!我等若不降單于,遲早也是個死,故願隨韓王投北,絕無異心。」

冒頓便揮揮手,示意眾人起身,對韓王通道:「既投匈奴,便是一家。吾大軍自北面來,耐不得熱,冬日巡遊尚可,然豈能久住?破漢家,尚需你等出大力。我且引兵駐上谷郡(今河北省懷來縣),防燕趙之兵側擊;你等南攻晉陽,略定太原。太原一郡內,並無強兵,只看諸位身手如何了。」

韓王信不禁遲疑道:「本軍原為弱旅,恐難敵漢軍。」

冒頓便笑:「我千里而來,便是要會劉邦,若我軍橫掃太原,他還敢來嗎?你且放膽殺去,我在上谷為你應援。若劉邦敢出頭,我自有妙計。待晉陽城破,我便南下,料那關中也指日可下,劉氏天下也好換一換了。」

韓王信聞聽,不禁感泣,連忙伏地謝恩。諸降將亦手舞足蹈,齊呼萬歲。數日後,韓王信便整軍出城,翻越雁門山,南下來攻晉陽。

那晉陽城,本屬韓王食邑,如今主公忽然降了,且領叛兵內犯,城內軍民便大起恐慌。一日數騎奔出城去,飛報朝廷。

劉邦得報之時,正在西宮逍遙,抱戚夫人於膝上,閒談小兒事。涓人送來軍報,劉邦一隻手接過,抖開來掃了一眼,不由大驚,險些摔下了戚夫人。

戚夫人臉色發白,忙問:「又有何事?」

「夫人,顧不得與你說話了。」說罷,便放下戚夫人,趿起鞋履,往前殿疾奔,一面高聲吩咐,「速請陳平、樊噲來!」

當夜,劉邦與陳平、樊噲在燈下共話對策。劉邦道:「今冒頓傾國而來,韓王信又叛,若坐視,則賊勢愈盛,關中亦必不保,故而朕決意親征,發各郡之兵,與之一決。」

陳平不無擔憂,遲疑道:「那匈奴近來甚囂張,兵至河南,滅東胡,逐月氏,鋒銳正盛,陛下不可小覷。」

劉邦輕蔑一笑:「正是不可小覷,才須起天下之兵。那胡騎雖眾,然有何可懼?當年拒胡者,秦將王離也;滅王離者,項王也;滅項王者,則又是何人耶?」

「那垓下之勝,非一日之功,況乎……」

「察陳平兄之意,垓下決勝,似唯賴韓信一人?」

「豈敢,微臣絕非此意。」

「哈哈,不錯!無韓信,便無垓下之勝,你忌諱個甚麼?然韓信今有疾患,不能出征,日前,他已將此次破胡之計,盡授予我。」

樊噲便急問:「是何妙計?」

劉邦一笑,徐徐道:「多遣斥候。」

樊噲便覺失望:「韓信做楚王不成,倒也罷了,怎的連好計也獻不出了?」

劉邦睨視樊噲一眼,道:「這就是好計!冒頓勞師遠征,必有虛空,我須日夜窺伺,方能尋機破敵。」

陳平便道:「然匈奴之虛實若何,恰恰不明。」

劉邦大笑道:「著啊!冒頓此時,亦不明我之虛實。他率大兵犯境,以為我漢家懼敵,不敢應戰,我偏要舉兵北上,出奇兵。他南犯塞內,意在劫掠,必不敢戀戰。」

陳平蹙額,仍有疑慮,道:「冬十月,天將大寒,恐不利於戰。」

劉邦道:「天時若此,豈能縱敵不顧?況我軍苦寒,匈奴亦不能免。昨日晉陽來人報稱:匈奴已止軍於馬邑,唯韓王信所部來攻晉陽。他一軍來攻,便無可懼。那太原郡久屬漢家,人心皆向漢。我大軍一到,他徒眾必無鬥志,可一擊而潰。匈奴見此,也必氣沮,自會退去。」

樊噲建言道:「與匈奴戰,須賴馬軍,我漢家尚有騎士萬人,留駐趙國,皆未解甲,此次可充作先鋒。」

「正是!有強弓良馬,還怕取不到冒頓頭顱嗎?昔趙之名將李牧,曾以十六萬人大破匈奴,朕比不得李牧,人馬須翻倍,方能壯膽。」

陳平不敢諍諫,只委婉道:「當年蒙恬,曾擁三十萬眾,方守得住長城。」

劉邦便笑:「陳平兄,吾不如蒙恬乎?罷了罷了!吾意已決,無須再多言。你這就草詔,天明即發,曉諭各郡國:今匈奴來犯,朕欲建蒙恬之功,令各地急徵兵馬,每郡五千,半月內赴河內郡集結,候命北上。」

各地得了詔令,知大敵將至,都不敢怠慢。一時間各城鄉道上,丁壯雲集,人馬喧闐。半月內,徵齊了二十二萬人馬,聚於河內郡。自大河北岸起,連營至修武城下,旌旗林立,鼓號齊鳴。雲臺山下之曠野,頃刻間便呈鼎沸之勢。

劉邦命太子劉盈監國,蕭何輔之,便自率眾臣及禁軍,沿崤函古道東出,馳至修武。

修武縣四面闊野,此時正一派人歡馬叫。劉邦登上戎輅車,將大營巡視一遍,不由躊躇滿志,對眾臣道:「燕王盧綰、代相陳豨共有北地兵十萬,與本軍會合,便是三十二萬人馬,足可與冒頓相抗。千年來胡人為患,侵擾中夏,周秦都奈何不得他。今漢家方興,正應挾滅楚之威,逐匈奴回漠北。」

樊噲附和道:「陛下說得是。天下百姓,在秦末已死過一回,今逢漢家初興,有如重生,對朝廷甚是感恩。聞有邊警,爭相來投軍,大軍集結,從未有今日之易也!」

陳平仍是猶豫,勸諫道:「冒頓之猾,世無其匹,陛下似不宜輕進。」

劉邦笑道:「書生論兵,總是膽怯。今赴晉陽,我為主,匈奴為客。堂堂漢家,反倒要怕那擄掠之寇嗎?」

樊噲睨視陳平一眼,請命道:「晉陽城之安危,至今不明;臣願率馬軍為先鋒,晝夜突進。」

劉邦大喜道:「好!兵法曰:‘可勝者,攻也。’那韓王信所部,皆為我漢家兒郎,其心必不向匈奴。大軍一至,立可瓦解。朕令你與周勃做先鋒,率馬軍急赴晉陽,如遇敵,只管痛擊。我親率步卒各營,迭次北進,為你後援。」

樊噲、周勃得令,即點起馬軍,連夜疾馳而去。

這一隊人馬,向北突馳了四日,便見前面有難民絡繹而來,攔下探問,方知晉陽早已失守,韓王信叛軍正趁勢南下,一路攻城破邑,無有阻擋。

樊噲、周勃兩將聽了,不由火起,立即催兵大進,冒寒又疾行了兩日,翻越太嶽,來至太行山下一處平闊之地。問明百姓,方知此處名曰銅鞮(今屬山西省沁縣),正要前行,恰與叛軍迎頭相遇。

且說那叛軍倉促起事,尚不及更換旗甲,只在頭上斜插白翎,便算是叛了漢家。韓王信部將王喜,一路為先鋒,氣焰大張。正督軍前行之際,忽聞有漢家馬軍攔路,不禁吃了一驚,連忙下令佈陣。

這邊廂,樊噲、周勃看得明白,韓王所部約有十萬之眾,自太行山各隘口絡繹擁出,旗幟相接,聲勢頗壯。那韓王信則遠遠留在陣後,于山崖之下觀戰。

此時,一陣寒風掃過,滿山黃葉亂卷。騎將靳歙不由打了個寒戰,諫議道:「樊左相,敵軍勢大,不若候陛下大軍至,再行決戰。」

樊噲眯起眼睛,眺望片刻,便哂道:「爾輩乃是殺過項王的,如何要懼這烏合之眾?那韓王軍雖眾,然列伍雜亂,兵器不齊,顯是倉促湊成。今可一鼓而下,省得煩心。」說罷,便望住周勃。

周勃頷首道:「左相看得明白,韓王徒眾,唯人多而已。」

樊噲大笑:「如此,還有何懼?兒郎們,張弓!拔劍!」

當下,兩軍相隔十數丈,將陣對圓。樊噲便跳下戎車,拉了一匹馬來,翻身跨上,吩咐靳歙道:「你且代我擂鼓,看我如何衝陣。」說罷,便一馬躍出,大叫道,「來將通名,是何方奸佞?」

那王喜見了,命御者驅車出陣中,高聲應道:「韓王信帳下將軍王喜,前來迎候樊丞相。丞相出行,何須用兵?是視我太原郡無人嗎?」

樊噲大怒:「無恥小兒!華夏千百年,夷狄為患,本為常事,然舉國而降胡人者,唯你家主公一人。背主之徒,臉面何在?今陛下親征,統大軍三十二萬前來,就是要掃滅你輩狐兔,活擒冒頓!」

王喜冷笑道:「我主雖弱,終究是六國諸侯之後,名正言順。不似爾輩屠沽,專使雞鳴狗盜之技,僥倖得位,旋即反目,欲置我主公於死地。今匈奴單于執大義,為我伸張,我尚未往櫟陽問罪,漢兵反倒犯我境;世間事,有顛倒如此的嗎?」

樊噲便戟指王喜罵道:「冒頓弒父,以群母為妻,其行之醜,教人說不出口來。爾等卻覥顏以父禮事之,愚頑更在豬狗之下!我問你:引胡虜犯境,辱沒祖宗,便是你那主公的大義嗎?人若癲狂,說理也無用,今若不砍下你頭顱來,你便不知‘人’字怎樣寫!」說罷,拔劍在手,回首大呼道:「兒郎們,漢家有此叛逆,實為奇恥。今日討賊,不殺則罷,殺便殺他個乾淨!」

那漢家馬軍疾馳多日,都憋足了勁,要與叛賊廝殺。聞樊噲發令,立時分三路殺出,鼓聲動地,萬箭齊發。

再看韓王軍中,雖以老卒為主力,然亦裹挾了不少民間丁壯。丁壯們初上戰陣,不知所措,見中箭者紛紛翻倒,早慌了手腳,只顧蹲下身,頭頂盾牌躲避。待一陣箭雨過後,漢馬軍已殺到,刀劍交併,直將那王喜前軍衝得七零八落。

王喜見勢不妙,喝令中軍:「區區漢馬軍,並無重甲,何足懼哉?待他馬軍抵近,以長戟迎之!」

眾韓軍這才穩住陣腳,挺起矛戟,密集如林,死死抵住漢馬軍衝擊。

兩軍廝纏多時,互有死傷。那王喜亦是一員老將,只教士卒結陣拒敵,決不分兵去與漢軍廝殺。漢馬軍十數次衝陣,卻不能得手,漸漸便力疲了。樊噲大急,解去甲衣,赤膊衝在前面,大呼道:「拔去白翎,便是漢家郎,一概免死!」

漢馬軍見此,聲勢復振,都跟在樊噲身後,齊聲大呼:「拔去白翎免死!」

眾韓軍聞呼聲遍地,頓覺惶恐。少頃,便有人拔去白翎;更有老卒不願戰,索性棄了戟,伏地乞降。如此,受裹挾而來的丁壯更是惶恐,拔腿便逃。前面動搖,後面漸也頂不住了,全軍立呈潰散之勢。

王喜怒罵連聲,然亦喝止不住,便急命御者掉頭回撤,豈料馬頭剛剛轉過,忽有一箭飛來,正射中他背心,其勢凌厲,力透七層犀甲。王喜大叫一聲,跌下了車,當場身亡。眾韓軍見折了主將,一片驚呼,都四散逃去了。

韓王信在陣後見了,也是心慌,知南下已是無望。此時,部將丘曼臣、王黃自陣前敗回,急催韓王信北逃。丞相箕肆亦拉來了兩匹馬,勸道:「事急矣,大王可投冒頓!」

韓王信望了望遍地亂兵,滿心絕望,仰面泣道:「堂堂漢家諸侯,竟投匈奴,先人祖宗將不容矣!」

丞相箕肆勸道:「先人祖宗於地下,無所見;然漢軍刀劍箭矢,卻認不得你韓王。若再遲疑,我君臣將陷於陣中。」

韓王信呆望了大纛片刻,長嘆一聲,才脫掉袍服,棄了車駕,跨馬朝那深山竄去了。

漢馬軍大勝之後,劉邦亦率步軍趕到,就地紮營歇息,眾臣皆來中軍大帳致賀。劉邦精神大振,手指太行山,對眾臣道:「韓王信膽小,此一逃,必是遁入匈奴營中去了,彼之巢穴馬邑,已在我股掌中。今大軍宜疾進晉陽,剿滅叛眾,據城禦敵,略定北邊。」

眾臣齊聲稱善,劉邦便命步騎合兵一處,直撲晉陽。途中,忽又想起韓信之言,便派出數路斥候,打探匈奴虛實。

再說那韓王信,果如劉邦所料,過馬邑亦不敢停留,只帶了幾個親信,投冒頓大營去了。

他的部將丘曼臣、王黃兩人,跑得沒有這般快,逃至馬邑之南的廣武邑(今屬山西省代縣),便不知韓王何往,只得收拾了殘兵敗將,暫且紮營。

兩將思前想後,心有不甘,欲伺機反攻。然苦於找不到主公,自家名號又不響,便覓了個故趙宗室後裔,名喚趙利,奉其為「趙王」,扯起旗來反漢。一面又派出親信,往上谷向冒頓求援。

冒頓得報大喜,本想借兵與韓王信,令他返身殺回,又恐韓王信萬一敗亡,便失了一個好籌碼;於是留韓王信在帳中,只遣了左右賢王兩人,率胡騎萬名西援叛眾。

待兩下合兵一處,王黃等殘部聲勢復振。知晉陽尚未失,便與匈奴軍商議,欲南下晉陽以拒漢。豈料此時,漢大軍已連破六城,先一步開抵晉陽城下。

一月以來,晉陽百姓懼於叛眾勢大,皆不敢言。今見王師來攻,闔城頓時皆歡,都偷偷備下酒,只等城破之日慶賀。城外,那三十二萬漢軍步騎相接,源源而至,於城下紮好營壘,只等擇日攻城。

不數日,那叛軍與匈奴軍自廣武邑南下,也來至晉陽城外。眾叛軍多系受裹挾而來,見漢軍連營竟有十數里,鼓角喧闐,旌旗蔽日,不由都覺膽寒。

左右賢王眺望半晌,見漢軍壁壘高矗,不易攻打,亦是大感躊躇,便命丘曼臣、王黃上前喊話勸降。兩叛將無奈,只得壯起膽子,騎馬奔至漢營前。

左右以藤盾將二人護住,那丘曼臣便喊道:「漢王劉邦何在?你孤家寡人做了天子,便容不得舊部存活,其心何毒也!今冒頓單于舉大義,助我興兵問罪,如何不見你露頭出來?」

劉邦在壁壘上看了多時,見只是兩個裨將出頭,便冷笑一聲,挺起身來叱道:「鼠竊狗偷輩,也想舉大事乎?我劉邦即便千錯萬錯,然亦不忘祖宗。爾輩鼠兔,生於中夏,頭上插了一枝白翎,便可改換祖宗嗎?也罷也罷!你不認我這天子,我便教你識得我手段。」說罷,將袖一揮,壁壘上立時冒出幾千個弓弩手來,張弓搭箭,萬矢齊發。

那丘曼臣、王黃慌忙蹲下,左右急舉盾牌遮擋,眨眼間盾上便如一片刺蝟。兩人趁放箭間隙,狼狽奔回。第二輪箭雨轉眼又至,匈奴騎士與叛軍多有人中箭,紛紛倒地。

眾叛軍正慌亂間,忽見東面塵頭大起,有灌嬰、靳歙、傅寬、酈商等一干驍將,引漢家馬軍殺至,勢如狂潮。叛軍望去,見漢軍中軍大纛下,正是絳侯周勃!

那漢家騎士各個善射,弓弩之力遠勝於匈奴兵,未等馳近,便是一陣如蝗箭雨射來。匈奴兵甲冑不齊,輾轉於箭雨之中,死傷累累。左右賢王見不是事,急令所部不得畏死,冒矢迎擊。

片刻後,兩軍騎士迎頭相遇,殺作一團,滿耳只聞殺聲震天,刀劍鏗鏘。從城上望去,遍野是馬匹交錯,旗幟雜亂,連守城叛軍也看得呆了。

戰了多時,漢軍挾得勝之威,愈戰愈勇;城內百姓只盼漢家得勝,不顧叛軍禁止,都走上街衢,敲擊鍋鑊以助漢威,響聲震天動地。

匈奴馬軍聞聲心慌,漸感力不能支。正在此時,劉邦一聲令下,壁壘內忽又擂起一通鼓來,只見營門大開,數萬步軍自營內擁出,旗甲耀目,長戟如林。匈奴軍大驚,皆無心再戰,欲回上谷,卻見東歸之路已被截斷,只得向西逃去了。

匈奴兵既敗,城內百姓便一擁而上,奪了守城兵的刀劍,將四門開啟,迎漢軍而入。

周勃與諸將窮追了一程,見匈奴已逃遠,便下令回軍。返回途中,正遇見劉邦率陳平、樊噲、盧綰等人,自晉陽城內乘車而出。周勃忙上前稟報:「敵已西遁,陛下可回城。」

劉邦道:「千里而來,只為嚇跑這班蟊賊嗎?傳令三軍,隨朕之後,無分晝夜追敵,務求斬盡殺絕。不如此,無以震懾叛眾。」說罷,便招呼左右侍衛,揚起大纛,只管向西疾進。

眾將見劉邦率先追敵,都不敢怠慢,撥轉馬頭,也隨著向西追去。一時間,三十二萬步騎,盡皆拔營西行。

才追了半日,便逢天大寒,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陳平此時為劉邦驂乘,手凍得握不住戟杆。劉邦回首瞥見,便持劍割袍,「嚓」的一聲,撕下了一縷緞面來,扔給陳平:「拿去做個‘籠手’!」

陳平將手背裹住,憂心忡忡道:「雪猛天寒,為行軍之大忌。那匈奴兵,人人皆有羊皮,不懼風寒。而我軍冬衣,僅為麻絮,教士卒如何消受?」

劉邦頭也不回道:「看你貌美如婦,怎的連心腸也如婦人?此時追敵,敵也甚苦,不出旬日,便可除去大患,中尉何必糾結?」

時至冬十一月末梢,天氣愈加寒冷,士卒盔甲皆結滿白霜。周勃飛馬從前軍奔回,急急稟道:「士卒多有凍墮手指者,情形慘苦,可否稍停取暖?」

劉邦擺手道:「不成!此時若縱敵遠遁,後患無窮。可令士卒撕衣襟裹手,人馬勿得停留。」

周勃忍了忍,未再言語,只將這道軍令傳下。眾軍甚是無奈,唯有冒寒疾進。接連兩日,追至離石(今屬山西省呂梁市),果然見前面有敵軍奔逃。

那匈奴兵與叛軍,連日西竄,飢寒交加,見漢大軍追至,無不驚慌,只顧向前逃命,迷濛雪霧中,處處可聞人喊馬嘶。漢馬軍疾馳突進,循聲追去,殺入了大隊逃敵中。

左右賢王率部抵擋,然抵不住漢軍凌厲,死傷枕藉。那丘曼臣、王黃、偽王趙利在側翼,見勢不妙,慌忙率部奔逃,不知去向。左右賢王見大勢已去,只得棄了軍卒,拼死殺出,向北逃去了。匈奴殘部沒了首領,立時潰不成軍。

漢軍大勝,又馬不停蹄向北急追,劉邦喚了陳平、樊噲、周勃,四人跨上坐騎,甩開步軍,只隨馬軍疾進。如此長驅五百里,直至長城之外,追入樓煩境內,一路搜殺,匈奴兵的斷刀殘旗,拋了一地。更有那隨軍的老弱婦孺,被棄於荒野,求生無門。

漢軍沿襲秦制,以斬首計功,故全軍正在搜殺匈奴老弱,斬下首級,那匈奴眷屬隊中,便爆出一片哀叫聲。

劉邦聞聽,嘆了一聲,對樊噲、周勃道:「秦制雖好,然太過狠毒!」隨即下令,此役不以斬首計功,放過那些老少,交後軍收容,解至太原郡安置。

越日,忽有斥候來報:左右賢王已逃至樓煩西北,聚攏殘兵,似欲反撲。劉邦聞報,急令周勃率軍往擊,追蹤至硰石(今屬山西省寧武縣),大破之。又北追五百里,至武泉(今屬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之北,復又大破之。

漢軍連勝,氣勢大振。這日,劉邦馳上郊外大野,勒住馬,眺望茫茫雪原,不禁大笑:「這是何地?雲中郡也!大丈夫,生當如蒙恬,逐匈奴至天盡處。」

陳平在旁苦笑道:「今日我知蒙恬滋味了。」

「如何?氣壯否?」

「固是壯哉,然昨夜臣巡營,見士卒凍墮手指者,已十之二三矣……」

劉邦聞聽,臉頰微微一顫,知軍力疲極,那左右賢王又不見蹤跡,這才下令回軍,返晉陽暫歇。

在晉陽歇了數日,劉邦便命樊噲、周勃,向民間徵集禦寒衣物。城內百姓感恩,都紛紛捐輸,將那羊皮、麻絮、毛氈等物送至軍營。兵卒們添了許多禦寒物,士氣漸高,不似先前那般怨望了。

日前遣往胡地的斥候,此時亦陸續來報,稱冒頓發誓要雪恥,已率眾離上谷郡,進至雁門山北之代谷(今桑乾河谷),按兵未動。那韓王信投在匈奴營中,日日與冒頓謀劃,欲進襲漢地。

連日里,又有斥候紛紛報稱:此番胡騎南來,足有三十萬眾,游弋於長城內外,數度驚擾邊地,軍民不堪其苦。

劉邦聞報大怒,決意北進,與冒頓一決高下,便甩去裘衣,對眾臣道:「吾韜略不及蒙恬,然雄心未必不及,今揮師北上,誓教匈奴不敢南下牧馬。」遂接連派出十名使者,以索還韓王信為由,前往匈奴營中交涉。劉邦密囑使者:見了單于,無須力爭,只探明匈奴虛實便可。

那冒頓見漢使絡繹於途,異乎尋常,知是劉邦詭計,便下令:軍中壯士與肥牛悍馬,均匿於山谷中,營中只留老弱人馬,佯作困頓。

漢家先後有十名使者來訪,對索還韓王之事僅是敷衍,兩眼卻只往四下裡瞟,看匈奴營中景象。待漢使離去,匈奴闔營都在竊笑,只待劉邦上鉤。

使者回報劉邦,皆言匈奴可擊,無須顧忌。先後十名使者,竟無一異議,劉邦且喜且疑。喜的是,匈奴果然疲憊,正是千載難逢之機;疑的是,此情若果是真,那匈奴何來往日赫赫威名?

數日里斟酌不下,劉邦便又遣劉敬出使匈奴,囑其務必留意。這劉敬,便是曾力諫定都關中的齊人婁敬,現已賜姓劉,官居郎中,常在劉邦近旁。

那冒頓也知劉敬來歷,聞此人來,不敢疏忽,嚴令精壯之卒不得暴露。劉敬入了匈奴營,也不掩飾,於營中往復探看,心中便有了數。返回途中,正遇漢大軍源源而來。原來劉邦終是按捺不住,唯恐錯失良機,已下令北上。

劉敬急入見,稟道:「陛下萬不可擊匈奴!愚以為,兩國相鬥,必張揚己之所長,唯恐不強,以期震懾敵膽。然今臣往匈奴營去,唯見疲瘦老弱,不成體統,必是故意曝短處,暗中卻藏奇兵。請陛下詳察,不宜輕動。」

此時,漢軍已有二十餘萬出了晉陽,正翻過雁門山,進逼馬邑。大軍糧草輜重綿延於途,甚是壯觀。

劉邦立誓滅胡,號令既出,勢已箭在弦上,此刻聞劉敬之言,不禁大怒:「齊虜!你以口舌得官,本屬僥倖;今大軍出動,乃敢妄言摧我軍心乎?」於是下令,將劉敬戴枷下獄,囚繫於廣武邑,等候發落。大軍不得有片刻停留,務要奪取馬邑。

那馬邑城中,尚有韓王信殘餘,此時聞風,都一鬨而散,逃往代郡去了。鄰近的霍人縣,聞漢大軍至,也開門請降。

劉邦率群臣入馬邑,登長城北望,但見那萬里蒼茫,直抵天際,不由大喜道:「昔日蒙恬,築長城便在此處。今登城頭,猶憶壯夫!此去邊外五百里,便是大漠,冒頓實已途窮矣!」

陳平諫言道:「胡人之祚,已有千年,滅此頑敵恐非朝夕之事。不如待來春日暖,再擇機進剿。」

「你懂甚麼?今番雪地滅胡,絕非大夢。那匈奴雖猾,然性亦多疑,今大軍應疾進至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出其不意,截斷他後路。他全不能料我軍迅疾,驚懼之下,必不戰自潰。」

見眾臣面有難色,劉邦便又道:「雪地遠襲,步卒確是不易,可由周勃、盧綰統步卒,在馬軍之後逐次而行。朝中文武隨我,與馬軍先發。十日內,務必奔入平城,以斷匈奴退路。」

盧綰望望眾人,嘆一口氣,應道:「陛下既忘生死,臣等豈敢畏敵?然平城之途,地近塞外,須派出斥候,好生打探。待查無埋伏,再發兵不遲。」

劉邦便嗤笑:「匈奴新敗於樓煩,元氣已大傷,何須如此小心?兵貴神速,瞻前顧後還談何用兵?」

眾臣無語,只得各自回營整裝。周勃知前途莫測,便嚴令諸騎士,每人須帶兩個箭壺,裝滿五十支箭,不得短少。

次日,漢軍冒雪北行,馬軍當先,步軍在後,長驅七百里,晝夜兼程。

這一路,唯見雪滿太行,絕少人跡。眾臣都覺此行兇險,皆一路沉默,只顧催馬疾行。

劉邦見眾臣畏敵,便對陳平道:「婦人之怯,如何上得戰陣?我軍新勝,兵精糧足,旬日間馳至平城,必驚破冒頓之膽。」

陳平不答,只依憑車軾,手搭遮陽不住左顧右盼。

劉邦回首瞥見,嗤笑道:「天寒若此,連飛鳥也藏匿不見,你看個甚?」

陳平不理會,仍凝神觀望。此時夏侯嬰為御者,便插了一句:「陳平兄未忘昔年。一日睢水,終生噩夢也。」

劉邦頓感不悅,叱道:「陳年爛穀子嘛,還說那些做甚?幾日奔襲,可見匈奴一兵一卒?」

陳平這才道:「陛下,《太公兵法》有誘敵之計,乃是‘先見弱於敵’,臣只恐冒頓深諳此道。」

劉邦便仰頭大笑:「冒頓若也懂《太公兵法》,河當西流,日頭也將西出矣!」

陳平臉一紅,便不再作聲。

行至第十日黃昏,眾軍漸感力疲時,前鋒忽然一陣歡呼,原是平城已在望,眾臣這才鬆了口氣。

大隊入城,好好歇了兩日,眾臣心方稍安。劉邦登城,遠望陰山一帶,渺渺茫茫,心中大起感慨,急欲出戰。見步軍僅到了兩萬,大部尚未抵達,便又覺焦躁,決意親率馬軍一萬、步軍兩萬東出,先擊匈奴。

這日晨,大霧彌天,數里內不辨人馬。三萬漢軍披掛整齊,便絡繹出東門,劉邦親率眾文武居於中軍。

出城六七里,迎面紅日東昇,霧漸漸散去。劉邦大喜,在馬背哼著謠曲,催軍疾進。不料,出東門五六里,才行至白登山下,前軍忽起騷動。眾臣也覺出異常,側耳細聽,隱隱可聞吹角之聲四起。

劉邦驀然一驚,但見中郎將徐厲馳至,急稟道:「匈奴大兵至,人馬甚眾,不知多少!」

劉邦大驚失色,忙甩下白狐裘,躍起張望。夏侯嬰也連忙停車,足登車轅之上遠望。

劉邦急問道:「敵勢如何?」

夏侯嬰大驚道:「嚯矣!遠望十里不見盡頭,唯見胡騎遍野,足有數十萬眾!」

「數十萬?莫不是自地下冒出?」

「陛下,賊來神速,必是已覬覦我軍多日。今之匈奴,與往日楚軍不同;若是楚軍,早便接戰了,我輩此刻恐已授首矣!匈奴此來,似不欲速戰,只遠遠將我圍住。」

劉邦急下令道:「全隊速返平城。」

夏侯嬰回望一眼,臉色便一白:「歸路已斷矣!」

劉邦左右望望,果然煙塵四起,不禁頓足道:「吾中了賊計!我軍在平野,焉能抵住數十萬胡騎?」躊躇片刻,忽然一眼看到白登山,便又大呼道,「全軍爬上白登山,安營築壘,以待後軍。」

那漢軍騎士,皆為「郎中騎」出身,久歷戰陣,忠勇自不必提。突臨大敵,各個都不慌,只彎弓搭箭,護著劉邦與群臣,爬上了白登山。

登上山來,望得遠了,君臣這才大吃一驚:那匈奴兵,堪堪有四十萬眾!茫茫雪野上,唯見一片褐衣雜旗。六七里之外,平城遙遙在望,然插翅亦難飛回了!

至午,匈奴兵已列陣完畢,只見原本雜亂之旗,竟然依照青、白、黃、黑四色,分東、西、南、北排列,聲勢既壯,行列亦井然。

「冒頓果然神勇,今番完了!」劉邦倒吸一口冷氣,跌坐於雪地上。隨何、周緤、徐厲諸人連忙上前,將劉邦扶起。

隨何勸慰道:「陛下勿慮!馬軍騎士有萬人,人人皆是神射手,所帶箭矢亦充足。一時半刻,匈奴近不得身,只須靜候周勃步軍來援。」

劉邦稍作喘息,擺擺手道:「我無事,你等速去督促士卒,張弓控弦以待,不得有片刻疏忽。」

此時,陳平、樊噲、夏侯嬰、酈商等文武重臣皆聚攏來。劉邦看看諸臣,淚水就湧了出來:「吾輕敵,連累了諸君!」

陳平道:「匈奴不來攻,必是懼我。陛下請稍寬心,等援軍前來就是。」

劉邦長嘆一聲:「唉!熟讀《太公兵法》,卻被那匈奴豎子給騙了!若我被殺,則漢家一世而亡,今後萬年,恐也再無此例。」

樊噲大急,勸道:「姐夫不可作此想!漢家重臣,盡數在此,又有善射騎士萬名,智勇皆為天下之首,頂個十天半月,又有何難?」

劉邦只是沮喪,道:「這白登山,山不甚高,山勢又平緩,守一日尚可,如何能守得十天半月?」

灌嬰便建言道:「白登山雖不高,然平地突起,中有溝壑,四圍宛若城牆,正為我射手的好屏障。胡騎不諳陣法,上陣僅一人一騎,蜂擁而上。此時不來攻,顯是懼我漢家射手。陛下可傳令各部:胡騎敢有近前者,一律射殺,以震懾敵膽。」

劉邦擺擺手道:「軍中之事,交樊噲、灌嬰處置,你二人自去斟酌。朕頭痛欲裂,只想歇息,諸君都散開吧。」

周緤、徐厲忙將一捆飼馬穀草解開,揀了一處松柏叢中,將草鋪好,扶劉邦箕踞而坐。劉邦坐下,仍覺寒風凜冽,渾身瑟縮,忙又蓋上白狐裘禦寒。

待劉邦坐好,二人便拔劍在手,跪於地上護衛。劉邦望望二人,苦笑道:「你二人隨我上陣,卻屢見我敗陣。吾枉為天下之主,如此不堪,真是白活了!」

周緤道:「陛下不可出此言。昔在漢中,臣為陛下驂乘,彼時漢家何其弱小?後隨陛下東渡河,漸取天下,豈能言屢戰屢敗?今日雖小挫,然萬名郎中騎,皆漢家死士,足可守此待援,陛下請勿煩惱。」

劉邦點點頭,不再作聲,只睜大眼睛,呆望著天上白日。

再說那山下,冒頓令眾騎圍住漢軍,並不來攻打,確是心存戒懼。當日見漢軍退上白登山,冒頓狂喜,將那棲鷹冠拋向空中,便要下令進擊。他身邊左右賢王自樓煩逃回,深知漢馬軍弓弩之強,皆力言不可。

冒頓不以為然道:「我軍勢眾,冒矢而上,無非是死個千把人,有何不可?」

那左賢王道:「看那漢軍,計有兩三萬人,其中輕騎人數便近萬,皆身負滿壺箭矢。接戰之際,箭矢如雨,弓弩之強遠勝於我。前日在樓煩,我騎士衝陣時,多為箭矢所傷。今漢軍在山上,據地勢之利。我若強攻,死傷必多,不如久困為上。」

「哈哈,他箭矢再多,也總有用盡時。」

「大王,漢馬軍恐有萬人,若每人身負五十支箭,便是五十萬支,不可小覷呀!」

冒頓便一怔:「五十萬支箭?……韓王,你意下如何?「

韓王信在側,忙諫言道:「左賢王之言有理。那漢馬軍,即是大破楚軍之‘郎中騎’,長於強弓,精於騎術,不宜與之相抗,可圍之。以漢軍常例,軍卒所攜糧秣,不出五日便告罄,而後必潰散。」

「嗯……那丘曼臣、王黃所部,今在何處?」

「日前已有使者來,稱該部自樓煩逃回,人馬未受大損,約期三日內即來平城,會攻漢軍。」

「如此也罷。先困住漢軍,且候丘曼臣、王黃前來。該部自有強弓硬弩,可與漢軍相抗。」

匈奴各部得了軍令,只在白登山四周鼓譟,大隊胡騎往來馳騁,卻不來搦戰。漢馬軍疑心匈奴有詐,皆拉滿弦,目不交睫,不敢有絲毫懈怠。

至黃昏時,只見匈奴隊中,有一少年「百長」,飛馬馳近,徒手於馬背上騰挪翻飛,叫囂尋釁。

灌嬰望見,便喚來一名樓煩騎士,密囑了兩句。那樓煩兵得令,拉開強弓,瞄準良久,只是遲遲不放箭。待那百長炫耀夠了,正欲得意揚揚歸隊,只聽弓弦「砰」的一聲響,一支雕羽箭呼嘯飛出,正中那百長之冠,將他掀下馬去。

那坐騎受了驚,揚蹄長嘶一聲,狂奔而去。百長自地上爬起,羞愧難當,顧不得拾起尖頂冠,慌忙一瘸一拐奔回大隊。

眾匈奴兵不由大驚,紛紛退後,望見那百長的狼狽相,復又鬨堂大笑。自此,胡騎只在數里之外徘徊,無人再敢靠近。

至夜,匈奴兵堆起狼糞、枯柴,點燃篝火取暖。遠遠望去,但見千堆萬盞,恍如星河。眾胡騎自單于以下,各個圍坐在篝火旁,炙烤獵來的羊狐鼠兔。

那山上漢兵,嗅到香味飄來,都在心內叫苦。山上無水,所攜米糧亦不多,漢兵只得渴飲雪水,飢餐乾糧,勉強果腹。

劉邦與諸臣也是一樣,餓了整日,竟渾然不覺。至夜,山下並無動靜,夏侯嬰才忽覺飢渴,急命近侍拾來些枯柴,以刁斗煮了雪水,端給劉邦。劉邦接過來,悽然一笑:「落魄皇帝,與貧家有何兩樣?」

眾臣連忙勸慰,劉邦才勉強進了些冷食。草草食畢,又立於山巔,望見闊野裡篝火閃閃,不由嘆道:「狼煙四起,何以求生?我劉邦身後所留,恐只是一個羞名罷了!」

此時徐厲在側,便勸道:「陛下不必煩惱,絳侯、燕王所率步軍,一兩日內必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