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五章 新豐雞犬喜歸鄉

時入春三月,一番封王封侯事畢,劉邦這才安歇下來,但心頭還是惴惴,怕有人再生事。果然,沒過幾日,便有酈商、灌嬰、靳歙、傅寬等一干武將,一齊赴闕求見。

這日後晌,劉邦正與戚夫人閒談,忽聽到宮門外喧譁,吃了一驚,便想去取劍,尋遍室內卻不見,於是撇下戚夫人母子,跣足奔至前殿。恰遇隨何匆匆來報,方知原委,才大大鬆了口氣,命近侍速取袞服來換上,將門外諸將宣進。

眾人進了大殿,一齊跪下,連呼「不公」,個個都似有天大的冤屈。劉邦見來者全是新晉的列侯,冠服簇新,便沉下臉來喝問:「吵嚷甚麼?封了列侯,還不知足,竟是要吞天嗎?」

那酈商本就氣盛,此時更是一臉怒氣,挺身道:「臣等赴闕鳴不平,是為蕭丞相欺人太甚!」

劉邦訝異道:「蕭何?那老兒,又如何惹到了諸位?」

「蕭丞相封侯,竟有八千戶食邑,險些便是萬戶侯,此何以服眾?」

「原來如此!你等有何不服?說來朕聽聽。」

「臣等披堅執銳,多者百餘戰,少者數十戰,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功。今蕭何未有汗馬之勞,僅掌文墨,坐而論道,從不曾親臨一戰,卻蒙垂顧,功居臣等之上,何也?」

「嘿嘿……」劉邦一笑,環視諸將,緩緩問道,「爾等皆有此怨嗎?」

諸將齊聲應道:「正是。」

劉邦便招了招手道:「來來!各位平身,坐攏來。朕於今日,恰好神閒氣靜,便為諸君辯上一番。」

諸將便不再嚷,都膝行前移。唯灌嬰憤憤不平道:「好言好語,可抵得食邑嗎?」

劉邦也不理會,拈鬚片刻,忽然目光一閃,發問道:「諸君可知狩獵乎?」

諸將便笑,參差答道:「知之。武人焉能不知獵?」

劉邦環視諸人,正色道:「那好!朕無文,只擅講粗話,今日便說說這狩獵。諸君必也知:追殺野獸者,狗也;而尋野獸之蹤、指點獸在何處者,人也。今諸君因善跑而得獸,不過功狗耳。至於蕭何,尋獸蹤、指獸處,乃是功人也。且諸君多是獨個跟從我,至多偕兩三子弟;蕭何則有宗族數十人皆隨於我。故而丞相之功,朕不可忘!」

這一席話,甚是洪亮,聲震屋瓦。謁者鄂千秋在殿側當值,嚇了一跳,手中笏板險些掉落。連那殿前郎衛亦覺驚異,各個大氣不敢出。諸將自然能掂出此話分量,便也不敢再言。

劉邦這才面色稍緩,又道:「看看爾等新貴,大冠沖天,言語洶洶,可還記得廣武山相持之時,何其愁苦?若非蕭丞相在關中,為我輸糧增兵,你我諸人,恐早已暴屍荒野。漢家之勝,非唯劍戟下所得;乃是蕭何守住關中,得秦民之心,我輩才有所恃,好歹未成喪家野狗。若忘了此一節,我輩於今後,又何以守住這天下?」

諸將相互望望,似仍不能釋疑,只是參差應道:「微臣明白。」

劉邦便道:「若再有不明者,便不配受列侯之賞了。」

諸將雖心內並未全服,也只能口稱諾諾。

見眾人再無異議,劉邦便釋顏一笑,道:「列侯雖已封,然尚未排位次。諸君既來,以為誰人可排首位?在此不妨說說。」

諸將聞言,稍一商議,便紛紛道:「自是平陽侯曹參,當屬第一。」

劉邦便問:「是何道理呢?」

灌嬰朗聲答道:「臣與曹參同征伐,東出齊趙,朝夕相與,知曹參全身被創七十餘處,瘢痕累累,教人不忍直視。他在軍中為驍將,攻城略地,身先士卒,功最多,當居第一。」

「這個嘛……」劉邦聞言便沉吟起來,未予作答。心想方才論功,已嚴詞駁斥眾將,此時論及排位,便不忍再駁諸將了;然在心內,還是欲推蕭何為第一。

大殿之上,一時便啞然。諸將只是望住劉邦,不知他如此陰陽莫測,究竟有何名堂。

此時在側的謁者鄂千秋,已知劉邦心思,便跨前一步,稟道:「臣有進言。」

這鄂千秋,在漢家也非等閒人物,因軍功早就封為關內侯,隨劉邦日久,諳熟君上心思。今日當值,見劉邦猶豫,知劉邦既不願推曹參為第一,又不忍為難眾臣,便開口進言,要為君上解圍。

劉邦見鄂千秋出列,頗感詫異,忙允道:「公可暢言。」

鄂千秋亦是個辯才,開口便滔滔不絕:「臣以為,群臣所議皆誤!曹參雖有野戰、略地之功,然均為一日之功,不可誇大。想那舊時,君上與楚相持五年,失軍亡眾、隻身脫逃之敗,曾有數次;然有蕭何在關中,常遣兵員赴山東,予以補足。君上並無詔令相召,即有新兵數萬之眾,補足軍前之所缺,如是數次,功難道不大嗎?漢家與楚,在滎陽相持數年,軍中無糧,蕭何自關中漕運轉輸,補給不乏。此功,不是大功又是甚麼?陛下雖數次亡失山東之地,然蕭何卻保全關中以待陛下,這不是萬世之功嗎?我漢家,即便無曹參之輩數百人,又有何所缺?漢家獲全功,豈是這數百人所致?臣實為不解:豈能以一日之功,凌駕於萬世大功之上!臣以為:若論功,蕭何當屬第一,曹參次之。」

劉邦不意鄂千秋如此善辯,拊掌笑道:「好好!」便起身離座,踱至鄂千秋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感慨道,「可嘆呀!寶藏在手,便不是寶。你終日隨侍在側,我卻視你為無物;今日方識得,身邊便有國器在。」

鄂千秋連忙揖道:「臣不敢當。適才放言,於諸功臣多有得罪。」

劉邦便一拂袖:「哪裡話!公若不言,諸人還在懵懂。」說罷,又返身坐下,對諸將道。「鄂公若不言,朕亦是不悟:蕭何之功,竟有如此之高。好了!朕這便下詔令:列侯之功,蕭何乃第一,賜予‘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以示恩遇。蕭氏父母兄弟,攏共有十餘人,皆封予食邑。蕭丞相今有食邑八千戶,再加封兩千戶,成全他一個萬戶侯!」

諸將聞此命,心中五味雜陳,卻都作聲不得。

殿上眾臣神色如何,劉邦全當不見,只掉頭問鄂千秋道:「你這關內侯,食邑多少?」

鄂千秋答道:「回陛下,臣食邑兩千戶。」

「哦——,吾聞‘薦賢者應受上賞’。有你今日這番話,朕便加你為安平侯,也做他個列侯,教你光宗耀祖。」

鄂千秋忙躬身謝恩:「臣食漢祿,已是莫大恩典;因片言受賞,實於心不安。」

「這些客氣話,就無須再說了。朝中多些敢言者,朕方得不昏。」

眾臣仍是默然,唯夏侯嬰不冷不熱道:「蕭何功高,臣等也無話可說。然八千戶食邑,已是上賞,為何又加兩千戶?」

劉邦望望夏侯嬰,笑道:「這個嘛……你也是沛縣故人,可還記得,昔年我率役夫赴咸陽,服秦宮徭役,諸友各贈我三百錢,獨蕭何贈我五百錢,足足多出兩百錢來。今日多封他兩千戶,便是我償他那兩百錢吧。」

眾人聞言皆笑,夏侯嬰也忍俊不禁,道:「如此說,季兄欠我之賬,又何止兩百錢!」

見劉邦寵信蕭何,不可搖撼,眾人也無意再爭,便一起告退。

送走這群列侯新貴,劉邦正待歇息,忽又有謁者來報:「留侯張良,前來謝恩。」

一聽張良之名,劉邦便覺心清氣爽,連忙宣入。張良上得殿來,便要拜謝,劉邦連連擺手:「子房兄,封個列侯,謝甚麼恩?」

張良道:「臣近日多病,封列侯詔下,未及上朝謝恩。今日稍覺復甦,特來與陛下剖符為盟。」

劉邦便執了張良之手,道:「你我二人,已是剖心之交,還剖甚麼符?你既來,便同我去偏殿閒談,連日來,封侯事鬧得人好氣悶。」兩人便並排往偏殿走去。

這洛陽南宮,南臨洛水,本是古之周公所建;終週一朝,皆為王宮。秦定天下之後,在洛陽一帶置三川郡,封十萬戶給丞相呂不韋。呂不韋便在南宮大興土木,增建樓臺,以作飲宴賓客之用。

至秦末變亂,南宮所幸未遭兵燹,安然無恙。劉邦見之甚愛,年初定都洛陽之時,在南宮沒有住夠,此次借偽遊雲夢之機,又在南宮勾留了數月,樂而忘返。

南宮臺基甚高,宛如城牆,丹陛竟有百級之多,仰望之,似可登雲摩天。臺上之瓊樓殿閣,幾近仙境。正殿與偏殿之間,有雙層架空的複道相接,踏上覆道眺望,遠野平川,歷歷在目。

兩人行至複道上,憑欄而望,見夕陽銜山,萬樹蒼茫,草色如氤氳,不由就讚歎起來。

劉邦拍欄道:「如此河山,不知是多少條命換得,我輩豈容在自家手中潰滅?」

張良便道:「陛下登基以來,既未衣錦還鄉,亦未沉湎於酒色,便是對得起這河山了。」

「哦?如此說來,我在這南宮也流連不得了?」

「這個……臣不敢忘田肯之言。」

「哈哈,好吧!為人主,志不可喪,還是要回關中去,且寬限我幾日。」

此時遠眺宮門前,可見洛水沙地之上,有將士三三兩兩席地而坐,聚議紛紛。劉邦便對張良道:「我居南宮,見諸將往往在此相對私語,不知是何故?」

張良手搭遮陽,望了片刻,回首道:「陛下起自布衣,與部屬共取天下,今陛下貴為天子,所封者皆為故舊愛將,所誅者皆為平生怨仇;那軍吏數百上千,卻寸土尚未封。彼輩焉能不計算:若照此封食邑,則傾盡天下之土亦不足,故而萬難再封侯,顯見是富貴無望。再者,彼輩見臧荼、利幾之禍,也怕因細故而被誅,故相聚謀反耳。」

劉邦大驚,望住張良道:「可當真?子房兄,此是危言吧!」少頃,又嘆口氣道,「……諸將之心,我知矣!然如何安撫得住?」

張良道:「有陛下素所厭惡之部屬,可擇群臣共知最甚者一人,先行封賞,以示恩典。如此,群議洶洶,自然便了。」

劉邦略一思忖,不由擊掌嘆道:「你是說雍齒?好計好計!此人倒險些給忘了。」

且說那舊部雍齒,與劉邦淵源甚深,原為沛縣大族,累代豪雄。秦二世二年(西元前208年),劉邦於沛縣起兵,被父老推為沛公,雍齒亦率徒眾跟從。然其性本桀驁,不服調遣,曾數度窘辱劉邦。

沛公軍當年在沛縣舉旗,有泗水郡守效忠秦廷,發兵來攻。劉邦率部迎擊,留雍齒守故里豐邑。不料,時有魏人周巿為陳勝部將,擁立宗室魏咎為魏王,佔了魏地三十餘城,前來勸降雍齒。周巿許之以封侯,且言不降則必屠城。那雍齒本就不甘做劉邦臣屬,當即便降了魏。

雍齒叛後,豐邑眾子弟亦隨之叛,守城拒劉邦,致使劉邦有家難歸,顏面掃地。劉邦回攻豐邑不下,大病一場,只得北上留縣求援兵,於途中偶遇張良,這才與張良結下平生厚誼。

後在下邳,劉邦從項梁處借得援兵五百,回軍攻豐邑。雍齒力不能敵,逃奔魏國去了。

然世事翻覆,秦將章邯率兵平亂,將魏咎攻滅。雍齒無所歸依,猶豫再三,到底還是歸了漢,在軍中主管糧財。雍齒歸漢之後,好歹有些戰功,故劉邦也未計較前嫌。

經張良一說,劉邦心中便有了主意,隔日即在南宮置酒,大宴群臣。那隨駕入洛之諸將,功爵無論大小,一概請到。

數百人陸續入座,見筵宴之盛,甚於往日,便互相探聽,卻無人知道是何故,只疑是為廢黜楚王韓信而慶功,於是都拿眼角去瞄韓信。韓信默然於座中,亦甚感不安,想那劉邦詭計多端,莫非此筵便是個「鴻門宴」?

劉邦看看人已到齊,便環視眾臣,開言道:「今日置酒,不為別事,只為一人……雍齒可來否?」

那雍齒正在座中,聞聽劉邦點名,以為是要算舊賬,臉色便一白,戰戰兢兢起身道:「臣在。臣戴罪已久。」

劉邦便大笑:「雍齒兄,何罪之有?乃是你有功,而朕未曾賞!」

「臣之小功,實不抵大過。」

「哪裡?諸君有所不知:昔日在沛,雍齒兄乃一方豪雄。想我劉季,在沛縣亦可稱跋扈,自蕭何以下縣吏,無不被我折辱;唯在雍齒面前,卻抖不起半分威風來。秦末,我在沛縣舉義,雍齒兄投軍最早。中間跑掉一回,算不得大錯。後又歸漢,悉心料理糧財,助蕭丞相之力甚多。日前封列侯,因陳平匆忙,擬詔時竟將他遺漏。今日置酒,便是要遍告群臣,朕將封雍齒為列侯,以感舊恩。至於封在何處,食邑多少,請蕭何、陳平火急議定,來日便降詔,曉諭天下。」

此言一齣,滿座皆驚,群臣紛紛交頭接耳。那雍齒立於座前,臉色由白轉紅,恍如夢寐,半晌才驚醒過來,伏地叩首不止。

劉邦忙離座上前,將雍齒扶起:「好了好了!故人何必如此?與人共事,難免有恩怨,豈可經年累月掛懷?天下者,乃諸君共取之,非我一人而得之,亦非我一人可獨享。漢家初興,諸事太多太煩,封侯之事,急切間尚不完備,諸君亦不可心急。即便僅有寸功,亦可等到封賞。爾等在沛,還不是與我一般,布衣匹夫,然九年間便可翻作列侯,上下百代,唯在漢家可得。要謝,就謝那秦二世好了。」

群臣聞此言,皆鬨堂大笑。

雍齒淚流不止,謝恩道:「臣雍齒,沛縣一莽夫耳!早年痴狂,竟膽敢犯顏不從。謝陛下不計前嫌,又賜列侯,幾疑是在夢中。若有再世,臣當變牛做馬,服侍陛下。」

「哈哈,切莫作此言。若有再世,我或為你執鞭,也未可知。」

此時,周勃忍不住流淚道:「看漢家今日,公卿滿堂,哪個不是人頭滾滾才換得?常念起紀信兄諸人,心中總是不忍。」

劉邦聞之,亦面露悲慼之色,嘆道:「紀信之忠,千年所無,朕亦不敢忘。惜乎紀信無後,特封其長侄紀通為襄平侯、次侄紀亨為襄城侯,皆為我親隨。日前我與丞相商議,擬將紀信故里從閬中分出,另立一縣,賜號‘安漢’(今四川省西充縣),以享萬世美名。紀信衣冠,今已厚葬於城固縣(今屬陝西省漢中市),亦是哀榮備至。」

樊噲卻嚷道:「人已死,墓冢再好,又有何用?」

劉邦便回首叱道:「天下只你一個聰明!紀信若不死,你我可活乎?」遂又對群臣道,「昨日得蕭丞相書信,已在故秦上林苑,立起紀信祠一座,其坐像服天子衣冠。今後每年春二月,皆以天子之禮祭之。」

群臣聞言,無不驚愕,相對慨嘆不已。

劉邦又道:「周苛於滎陽死國,忠直可泣鬼神,其子弟不可不封。弟周昌,繼其兄為御史大夫,封汾陰侯;子周成,封高景侯。至於奚涓將軍,昔為我豐邑舍人,由郎中而將軍,年少有為。惜乎睢水之敗,為我護駕而死。他年少無後,亦不得封侯,幸而其母疵氏尚在,不日便封為魯侯。」

群臣又是一片驚呼。陳平便道:「此為‘母代侯’,古未有之。」

劉邦便一笑:「古未有之,今可以有。男或女,貴或賤,皆天命也,無分高下。昔之屠販、漂母,今為王侯,即自我漢家始,難道不好嗎?」

群臣聞之大悅,紛紛起立歡呼。

樊噲便叫道:「項伯何在?舞劍!舞劍!」

項伯聞聲而起,拔出佩劍道:「幸而今日不是上朝,劍在身上,臣這便舞起。」說罷便離了座,在殿上舞了起來。

劉邦大笑道:「好劍!好舞!昔日若沒有項伯,哪有今朝這酒喝?」

眾臣感奮,亦紛紛拔劍擊案,以歌和之,一時聲如鼎沸。

當晚,君臣杯觥交錯,盡歡方散。眾人宴罷,出了南宮之門,都擊掌而喜道:「連雍齒都能封侯,我輩再無禍矣!」

韓信恰與陳平走在一路,便問道:「陳護軍,雍齒不斬,便算是恩典了,今日竟能封侯,今上大智也!此計,莫非自你出?」

陳平也正迷惑,忙辯白道:「弟之微末小計,非詭即詐,豈能有此等高妙?想來,應是留侯所謀。」

韓信便搖頭嘆道:「擁沛公者,不如反沛公者也!」

陳平一怔,心內大驚,嘴上卻戲謔道:「淮陰侯悔不當初?」

韓信嘆道:「唉,悔亦無用。我乃直木,雍齒乃彎木;陛下之斧,豈能砍那彎木?」

陳平望望韓信,不知從何說起,只能暗暗嘆息。

時至春三月中,果然有詔下,封雍齒為什邡侯,食邑二千五百戶。自此,雍齒子孫在漢家累代侯門,襲爵八十九年方止。

劉邦納張良之計,悟到了安撫臣屬之道。自那之後,朝中便封侯不止,未出三月間,便又封侯九人。此後,便無月不封侯,終其一生,共封侯一百四十四位。

且說當日宴罷,劉邦回想群臣種種神態,忽地想起,韓信於座中,似頗有失意之色,恐須好言安撫才是。於是,次日一早,便命隨何去請韓信來。

韓信閒居寓邸中,忽聞召見,不知是禍是福,匆忙趕來,神色不免惶惶。劉邦就笑:「召你並無他事,多日不見,閒談而已,且入內室坐下。」

在內室甫一落座,便嗅到有一股異香。韓信左右看看,原是屋角置放了釉陶香爐,便道:「陛下好興致。」

劉邦欣欣然道:「香氣如何?此物甚稀奇,乃是蜀地獻來,系西方象雄國所產。偶或點燃嗅嗅,便覺神氣清爽。近聞你抱病居家,莫不也是神氣滯礙?」

「非也,臣乃是心慌。」

「心慌甚麼?無兵可用,只須潛心研習兵法,自然就不慌了。」

「臣於破楚之時,每每十餘日不得飽食,倒也無事。而今閒居,體反而愈弱,若逢多事之時,或可無藥而病除。」

「哈哈,果然是心病!多事之時,家國不幸,還是今日承平為好。邀你來,不為別事,乃因封侯一事,群議紛起,想聽你細說諸將之優劣高下。」

劉邦遂將那諸將爭功事,向韓信略述一遍。韓信聽罷,開口便道:「鄂千秋所言極是。甚麼曹參之輩數百人?此等匹夫,天下車載斗量。」

「諸將固然平平,然……樊噲或堪大用。」

「不過將兵三萬。」

「那灌嬰如何?」

「將兵五萬而已。」

「曹參又如何?」

「或可十萬。」

「你看我今日,可將兵幾何?」

「將兵異於治天下,臣仍不改前之所言:陛下將兵,不過十萬而已。」

「如你,可將兵幾許?」

「如臣,多多益善耳。」

劉邦不禁大笑:「多多益善?如何又為我所擒?」

韓信臉一紅,不由辯道:「陛下不能將兵,然善將將;臣為陛下所擒,便是此故。且陛下之勝出,乃是天授,非人力也。」

劉邦拈鬚笑道:「此言甚好,‘不能將兵,然善將將’!正是如此。然則……諸將為我出力甚多,終還是不能虧待。」少頃,望住韓信又道,「楚漢爭戰,我數年不與公見面。待天下既定,只覺公之銳氣有所減,甚麼‘天授’‘非人力’,這些奉承話,你學來做甚麼?」

「非為恭維,臣唯敬陛下耳。」

劉邦便嘆了一聲:「唉!無怪眾臣妒你。眼高於頂,終難立足於群僚。除張良、蕭何以外,諸將那裡,還是要走動走動才好。」

韓信聽得動容,連忙應道:「陛下說得是,容臣改過。」

君臣兩人,又恍似回到漢中時,談起舊事,都唏噓不已。直至朝食時分,劉邦留韓信用過膳,兩人方依依惜別。

韓信於此後,對劉邦所囑也有所留意;然高蹈之氣,一時難改,仍是不願與眾臣交往。

這日,他乘車在市中閒逛,偶過樊噲寓邸前,心中一動,便教御者停車。下得車來,在門前望望,便對門上閽人道:「你去通報,就說韓信登門拜訪。」

樊噲聞聽韓信來訪,大喜過望,急忙趨出門外,施大禮相迎,口稱:「大王居然肯光臨敝舍,臣何其幸也!」

韓信還禮畢,笑道:「甚麼大王?籠中之鳥耳。無事閒到骨頭痛,今日來貴府坐坐。」

樊噲受寵若驚,忙將韓信迎入上座,敘起舊來。韓信本也無心,只由著樊噲扯三扯四,講了些漢中拜將時的逸事。

其間有僕役進來,端上兩碗湯汁,其味溫潤,色如琥珀。樊噲拱手笑道:「大王,你來嚐嚐。」

韓信飲之,但覺有股清淡異香,便問:「此是何物?」

「此乃巴蜀之物,以樹葉焙成,名曰‘茶’。臣昔年所率板楯蠻,每日必飲,臣曾試飲之,一飲便成了癮。此物有奇效,可以提神。飲之,閒談至半夜也不倦。」

「我在漢中,亦有所耳聞,原來是這等滋味。」

「敝舍中尚有許多茶葉,願贈大王。」

韓信一擺手,語甚不屑:「不必了。吾雖降爵,但甚安泰,還不至淪為板楯蠻之流!」

樊噲尷尬一笑:「也是也是!大王入都之後,能吃能睡,面色似也不黃了。」

坐了多時,韓信看樊噲並無長進,依舊粗魯,便覺不耐。想這堂堂漢家,竟用此等人物為丞相,不亦悲夫?如此想來,談興頓消,起身便告辭。

樊噲挽留不住,連連惋惜道:「大王蒞臨,臣生平之榮耀也,何不共嘗春醪,對飲一番再走?然敝舍亦無好酒,只怕是難合大王之意。」

韓信便道:「樊左相,好意我已心領。謝你講了許多舊事,實是至情。人都是舊時的好,只是,河焉能倒流?鳥焉能倒飛?倘使有一日,我這頭顱落下,神仙亦不能令我復生了!」

那樊噲聽不明白,只得乾笑:「大王,你書讀得多,賽過微臣平生所食之鹽。樊某乃莽夫一個,須有人指點,唯願大王常來。」說罷,便跟在韓信身後趨出,恭立於門外相送。

韓信望了望寓邸大門,笑道:「偶一為之,尚可。常來,豈非欲謀反乎?」

樊噲一怔,忍不住冒出一句來:「我那姐夫,不識好歹人,大王請勿多心。」

韓信頓然無語,揮了揮袖,便頭也不回,登車而去。車行至半路,見販夫走卒絡繹於途,相貌皆猥瑣,不由便冷笑一聲:「未料此生,竟然與樊噲之流為伍!」

又過了數日,韓信正在寓邸閒看兵書,忽有閽人來報:「郡守陳豨求見。」

聞聽故人登門,韓信神情便是一振,整了整衣冠,急迎出中庭來。見陳豨英氣依舊,不由大喜,忙上前執手問道:「定陶一別,幾近半年,常輾轉思之,別來可無恙乎?早聞你做了鉅鹿郡守,近日又封了陽夏侯,知你可堪大用。今日看你滿臉喜氣,恐又將高升?」

陳豨道:「得大王賞識,陳某方有今日……」

韓信便將手一擺:「就稱將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