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四章 燕王肇禍起北疆

撇下呂、審兩人,面面相覷。審食其慨嘆道:「老者所言,或有幾分道理。」

呂后便哂笑道:「不要管他。市井老叟,大言欺世而已。皇帝可姓劉,便也可姓呂!」

審食其聞言大驚,旋又搖頭嘆曰:「事或如此,也只得捨命陪你了。」

且說臧荼被擒之後,天下各地皆晏然。漢家君臣,無不額手稱慶。然平靜尚不足一月,至十二月初,又有大事突生。朝中在楚地所暗伏遊士,忽然呈上變告信,稱楚王韓信每月十五日,必巡遊一次,所到之處,驚擾縣邑。其扈從甲士竟有三五千之眾,車馬喧闐,公然陳兵耀武,反意已露。

劉邦得此密信,大驚,心內本不信有其事,但又願意信其有,於是問計於左右諸臣,該如何是好。

周勃等諸將聞之,先是驚愕,隨即義憤形於色,皆攘臂呼道:「某願前往征討,必擒楚王以還!」

劉邦遂以目視蕭何。那蕭何當年曾舉薦韓信,此時只恐擔了干係,便也道:「臣以為當征討為是。」

劉邦瞄了一眼諸人,搖搖頭,一語未發,將密奏籠於袖中,命眾臣散了,自己進了內室。隨後,即遣謁者出宮,速去請陳平來。

陳平應召而至,甫一落座,劉邦便拿出密信與他看。陳平看罷,將眉頭皺起,一時默然。

劉邦急問道:「如何?楚王不日將興兵叩關,計將安出?」

陳平哪裡肯信韓信會反,欲加辯駁,又恐劉邦氣惱,半晌才道:「此非小事,似……可緩圖。」

劉邦叱道:「韓信若反,頃刻間便可席捲關東,還緩圖個甚?難道你也為他所買通?」

陳平惶悚伏拜道:「臣實不敢!但問,韓信可知有人密奏?」

「不知。」

「韓信反狀,可坐實乎?」

「有密奏在此,朕寧信其有。」

「既如此,敢問陛下之兵,可能及楚王之兵?」

「不及。」

「陛下之將,可有能勝韓信者?」

「無有。」

陳平便起身復坐,道:「兵又不及,將又不及,起兵討楚王,勝算能有幾何?」

劉邦離座而起,怒道:「莫非,唯有坐以待斃乎?」

「可召韓信入關,當面詢之。」

「腐儒!此時召韓信來,只恐他不反亦要反了。」

陳平便俯首道:「臣非神人,且容臣細思片刻。」言畢,閉目半晌,方睜開眼道,「古時天子巡狩,出入聳動天下,必大會諸侯。陛下可詐言身體違和,欲出遊雲夢,遍召諸王,會集於陳縣,相偕共遊之。諸王聞召,敢不從命?那雲夢大澤,為故楚之地,浩瀚不知邊際,正在今楚境之西。韓信聞召,必來謁見,彼時只須一二武士,即可拿下,焉用興兵動武?」

「朕至雲夢?豈不是到了楚王巢穴,只怕我沒拿住韓信,倒要教韓信擒了我去!」

「陛下,古天子巡狩,必統兵隨行,以壯聲勢;陛下亦可效之,率大隊禁軍隨行。那韓信若有異動,可就近擊之。」

劉邦聽得明白,立時轉怒為喜,大笑道:「豎子陳平,虧你想得出!這偽遊雲夢之計,何其毒也!識你以來,你之謀,無不為陰謀。將來你只需小心,不要有把柄落於我手上。」

當下,劉邦便命陳平起草詔令,稱天下無事,唯聖躬略有小恙,欲南遊雲夢,稍作休憩,兼以觀民風。為此之故,召天下諸侯會集於陳縣,同赴雲夢,以共襄盛舉。草畢,即遣使四出,分送予諸王。

各諸侯接旨,皆不敢怠慢,匆匆籌備上路不提。單說韓信見了朝中來使,瞥一眼那使者所戴之高山冠,心中忽起不祥之感,脫口便問:「使者所為何來?」

那使者道:「君上命我飛傳詔令,並未言明是何事,待啟封宣讀便知。然下臣日前在櫟陽,曾風聞君上將遊雲夢。」

「甚麼?」韓信心中一驚,慌忙離座,伏地接旨。

待使者展開詔令宣讀,果然是南遊雲夢事。韓信謝恩畢,接過詔令,心下便犯了躊躇。此前,劉邦曾兩奪兵權,屢次使詐,今又稱南遊雲夢,召我前往,莫不是又佈下了羅網?那劉邦素恨秦始皇巡遊天下,靡費民力;如何自家方才坐穩,便要興師動眾出巡,實令人生疑!想那雲夢大澤,距他國皆路途迢迢,唯與楚境相接,今御駕來此,莫非又是意在圖我?

韓信想到此,便欲發兵反叛,索性趁劉邦遊雲夢,出奇兵襲之。即便無果,亦可致天下大亂,或有亂中取勝之望。然轉念又一想,自己無罪,何必鋌而走險?只是,若老老實實前往謁見,又恐被擒。顛來倒去,一時倒沒了主意。

正躊躇間,恰逢高邑自櫟陽返回,韓信便急問皇帝南遊事。高邑稟道:「臣雖有耳聞,然亦不知其詳。」見韓信憂懼,便又勸道,「臣前在洛陽,今在櫟陽,全未聞朝中有不利於大王事。今大王並無過失,君上豈能無端猜忌?唯大王收留鍾離眛,實為違命,不若將那鍾離眛斬首,持其首級謁見,君上必喜。如此,大王又何患之有?」

韓信倒抽一口冷氣,驚道:「這等不義之事,如何做得?」

高邑便急道:「臣隨大王征戰,從未見大王臨事遲疑,今日又是為何?」

「唉!鍾離將軍乃我數十年故舊,何忍殺之?」

「臣以為不然。兵家曰‘計利以聽,乃為之勢’,正是說中要害。謀事謀人,唯取利而已。那鍾離眛,楚之逃臣也;殺之,亦不傷大義,然可解大王之危。此中的輕重緩急,大王可明斷。」

韓信沉吟良久,嘆了一聲:「吾終不能殺鍾離!或可變通,勸他自裁以免禍。」

「那也好,末將這便去請。」

那鍾離眛居於楚王宮別院,正在庭中侍弄花草,忽聞韓信有請,急忙放下水瓢,換上錦袍,裝束整齊,疾步趨入韓信居所。

甫近屋門外,便見郎衛皆執戟肅立,戒備森嚴。鍾離眛不知是何故,心中便一沉,疑惑而入。進得屋內,只見韓信神色恍惚,正以手支額,伏於案几,似有萬般愁思。

鍾離眛心中忐忑,施禮畢,便坐下問道:「閣下召臣來,必有要事?」

韓信未接話頭,只懶懶問道:「將軍投我,屈居敝舍,不覺已半年有餘矣,不知可還安好?」

鍾離眛拱手道:「多謝閣下。天下攘攘,臣卻能安居若此,唯賴楚王存上古之風。」

韓信便嘆一口氣,怏怏道:「將軍昔日之大恩,弟已捨命報之。自夏入秋,朝中便頻有傳聞,言將軍匿於弟舍,漢帝亦有函詢,然弟一力迴護,概不理會。」

「閣下救命之恩,鍾離眛願萬死以報。」

「兄有此意便好!我亦不欲瞞兄:今朝中有使者來,稱漢帝將遊雲夢,率禁軍至楚境。君上此來,必是風聲已然走漏,要索將軍之首,並加罪於弟。」

那鍾離眛聞言,不覺雙目炯炯,直視韓通道:「閣下欲如何處之?」

韓信苦笑道:「事已至此,弟無計可施矣。」

「楚王此時不反,更待何時?」

「我所統之卒,僅三五千衛士耳,如何敵得過朝廷之兵?」

鍾離眛這才知韓信心思,不禁大失所望,起身憤然道:「公欲執我獻媚於漢王乎?實為至愚!漢王之所以不敢擊楚,是因臣在,唯恐臣與公聯結,天下將無人可敵。若臣今日死,則公亦隨手而亡矣。」

韓信低下頭,以衣袖將案頭拂了拂,只是不語。

見此狀,鍾離眛悲憤填膺,戟指韓通道:「我以為公乃尚義之人,然看今日,公欲賣友求生,全不念昔年之誼,實非賢德長者也!罷罷罷,悔不該當初誤投此處,奔波徒勞,全沒個了局……」言未畢,便拔出劍來。

韓信抬眼,略略瞟了一眼,便扭頭望向窗上垂簾,還是不語。

鍾離眛長嘆一聲:「人之愚,不可活也,無非先後而已!」嘆罷,便憤而持劍,刎頸自盡。

俄頃之間,地上便是血濺三尺,如殘花飄落。鍾離眛那七尺之軀,轟然倒下,撞倒了室內瓶瓶罐罐。門外眾郎衛聞聲搶進,一時都呆住,無所措手足。

韓信縱是唯願鍾離眛死,此刻也不免心顫,臉色白了一白,揮手命左右將屍首抬下,小心取了首級,置於函匣中。

左右將首級函呈上,交韓信驗看,但見鍾離眛雙目仍含怒,不肯合上。韓信忽覺渾身發冷,連忙以手撫那雙目,將其合上,心乃稍安。越日,便只帶了少許親隨,攜鍾離眛首級前往陳縣,迎候劉邦。

不數日,劉邦車駕抵達陳縣,其儀衛迤邐,難望其尾,唯見旗幟之盛,遮天蔽日。此時其餘諸侯尚在途中,唯韓信先至,親率隨從出郊外三十里,於道旁恭迎。

其時,大隊鹵簿緩緩而過,黃鉞、御杖耀人眼目。但見那雲龍傘蓋下,劉邦身著龍鳳袞服,頭戴七寸高之「劉氏冠」,端坐於戎輅車中,威嚴異常。

輅車來至韓信面前,穩穩停住。韓信連忙整好衣冠,行君臣之禮。

待禮畢,韓信回首使個眼色。高邑會意,便躬身上前,呈上了鍾離眛首級。

劉邦一眼瞥過,心中有數,卻明知故問:「此乃何人?」

韓通道:「楚逃將鍾離眛,日前潛入楚,終為臣所拿獲。」

劉邦拈鬚笑笑,命人接過那函匣收好,忽就厲聲喝道:「楚王韓信欲反,與我拿下!」

身邊眾郎衛聞聲,一擁而上,七手八腳,便要捆綁韓信。韓信猝不及防,一面掙扎,一面大呼冤枉。高邑等親隨亦甚驚惶,然未及拔劍,便被郎衛執戟逼住,動彈不得。

一番掙扎過後,韓信衣袍撕裂,蓬頭跣足,終被眾郎衛死死捆住。

劉邦憑軾望望,冷笑道:「你何冤之有?那鍾離眛別處不逃,如何便逃至你處?你受一國之封,如何要收容叛臣?幾番詢問,你只是裝聾作啞,我不來遊雲夢,你怕是還不交出他來,豈非欺吾太甚乎?」

頃刻間,堂堂楚王,便翻為囚徒,韓信心中悲涼,知禍不可免。以往凡劉邦來相見,可曾有過好事?今日之厄,亦是定數。於是仰天嘆道:「果如人言,‘狡兔盡,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烹矣!」

劉邦斜睨一眼,喝道:「還不知罪?有人告你欲反。」

「反跡何在?」

「你陳兵出入,驚擾縣邑,又藏匿楚逃將,不是想反,又是甚麼?」

「此皆臣之罪,然並未反。」

劉邦哈哈一笑:「若你反得成,朕還能安坐於此嗎?」

韓信怒道:「不想果然有今日!」便仰首望天,任由劉邦處置。

劉邦遂下令,收繳楚王印,將韓信械繫,戴了三十斤的大枷,載於後車聽候發落。高邑等楚王親隨,亦遭拘押。

待處置畢,恰有衡山王吳芮至,劉邦見吳芮年紀一把,風塵僕僕,心有不忍,便道:「今後朝賀,路遠就不必來了吧。」

吳芮恭敬答道:「君臣之禮,不可廢也。陛下作雲夢之遊,臣怎能不到?」

劉邦便嘆息:「諸侯若皆如你,天下何至於亂?」

「不敢,臣唯有一請,還望陛下恩准。」

「但說無妨。」

「衡山舊都鄱陽,城邑破舊,不利子孫居住。臣擬建長沙城,以為新都。」

「這有何不可?為子孫謀福,正是我輩之志,修好了都城,也好防賊。只不知……你目下還有兵多少?」

「二十萬餘。」

「哦?江南竟有如此多兵?」

吳芮登時頭上冒汗,伏地連連道:「這便裁汰,這便裁汰!」

劉邦便笑:「平身平身!你嚇甚麼?衡山之兵,不就是我的兵?只是你那衡山王,到底還是項羽所封,待你新都建好,朕將改封,也為堂堂漢家之王。」

吳芮心喜,連忙稱謝。

此後,劉邦即遣人知會途中諸侯,託詞韓信謀反,不擬再遊雲夢了,命諸侯折返本國,又留下劉賈代管楚地,便折返西行,直入洛陽。

御駕來至洛陽南宮,劉邦便覺心怡。想那關中遙遠,一旦遇事,須馳騁於長途,實在勞苦,不如仍定都於洛陽,倒還省力。

這日,劉邦想起近來謀反事多,便不自安。想那九年來,隨軍士卒無論貴賤,皆有功勞,應好生安撫才是。於是,次日便有詔下,佈告四方,曰:

天下既安,豪傑有功者已封侯,然漢家新立,有功未能盡賞,且容徐圖。思士卒身居軍中九年,未習法令,解甲之後或有犯法者,大至死刑,吾甚憐之,今大赦天下,既往不咎。

此詔一下,朝野皆頌漢帝大恩。隨行文武諸臣,亦紛紛進賀。

此時,有大夫田肯,素為飽學之士,亦前來面賀,建言道:「聖詔所言甚善。臣賀陛下,既得韓信,又治關中。臣以為,秦乃形勝之地,帶河阻山,懸隔千里而治天下,如擁百萬執戟之兵。秦得此河山,可以二當百,趁其地利之便,向下出兵伐諸侯,如高屋建瓴也。另有齊地,亦不可輕忽。齊地廣闊,東有琅琊、即墨之豐饒,南有泰山之險固,西有黃河之塹,北有渤海之利,地方兩千裡,亦如擁執戟之兵百萬。齊得地利,可以二敵十。如此,無異於東西兩秦矣。依臣之見,若非陛下劉姓子弟,不可封為齊王。」

劉邦聞罷,未即作答,半晌才莞爾一笑:「儒生之言,多義矣,好不艱深!然卿言甚善,朕已知大概。」

諸臣在側,皆不明田肯之意,只知今後齊地,恐將不得封異姓為王了。

田肯賀罷,正要退下,劉邦忙道:「且慢且慢!卿之言,皆為良言也,朕須細細品匝。不似那陳平詭計,朕一聽就懂。故此,朕賞你金五百斤,好好受用。儒生固窮,然亦須有體面,不要窮得太過了。」

劉邦退朝後,將那田肯之言,反覆琢磨,方悟出其意有三:一是言遷都關中,乃不二之選,切勿再變更;二是今後封王,應優先親弟子;三是此番說辭,顯是委婉替韓信說情。

前兩事,當無疑義。遷都大計,不能再變了;齊地封王,亦不可拱手讓與他人。然田肯所言「東西兩秦」,控天下之要衝,乃是暗喻,兩地皆為韓信所攻取。

此時,劉邦心亦有所悔:漢家之興,韓信功居其首,今反狀未明,若即加罪,不免失信於天下。

想到此,劉邦喟然嘆曰:「得此智者說情,豎子也是有福了!」於是立喚隨何來聽旨。

待隨何進門拜畢,劉邦便問:「方才田肯之言,你聽清了?」

隨何俯首道:「臣已聽清。」

「所謂者何?」

「所謂者三:賀陛下擒韓信,言關中地勢之要,謂齊地不可有異姓王。」

「朕問你:韓信被擒,有何可賀?」

「這個……畢竟除一大患。」

劉邦便望住隨何,冷冷道:「昔年定三秦、伐田齊,皆賴韓信之力。韓信於漢家,可謂有不世之功。今韓信獲罪,你也以為可賀?」

隨何這才有所悟,慌忙改口道:「臣魯鈍,未曾做此想。田肯‘兩秦’之論,原是為韓信說情,臣之意……也是如此。」說罷,便伏地叩頭不止。

劉邦揮揮手道:「好了好了,你平身吧。好端端的,如何就變蠢了?這便去傳我諭旨吧:‘赦韓信,降為淮陰侯,留於朝中。’教他來謝恩就是。」

此時韓信身陷囹圄,肩扛木枷,唯旦夕等死而已。忽而得了赦免令,竟是欲哭無淚,只得隨謁者出來,卸去械具,換了衣袍,入宮去謝恩。

韓信見了劉邦,大禮而拜。劉邦也不作勢,似無事一般,微微一笑:「謀反之事或為讒言,不提也罷;然收留楚逃將,終是違旨,不可脫罪。今降你為侯,切莫心生怨望,便留在朝中吧,出入皆報予我知,免得再生事。」

韓信心中長嘆一聲,臉上卻無怒無喜,謝恩道:「臣韓信,自恃功高,也是舞刀弄槍慣了,不守法度,行事唐突。謝陛下開恩,留下了頭顱,今後當臨淵履冰,不逾矩半步。」

劉邦便笑:「言重了!為臣者,知錯便好。天下無事,莫再想著打打殺殺了,你一肚子用兵的詭計,去寫一部兵書,傳之萬世,豈不更好?」

韓信俯首應諾,待謝恩畢,便出宮尋了高邑,自去洛陽城中安頓了。

風波過後,韓信知劉邦此番處置,乃是猜忌賢能,自己此後在漢家,再難有大作為了,便不敢再驕矜,只是寡言慎行。

上了幾次朝,韓信更加鬱悶,羞與周勃、灌嬰之流同列,索性稱病不朝,自閉於宅邸中,每日怨恨,心常怏怏。劉邦看在眼裡,也不去理會他。

待韓信事畢,劉邦稍得了空閒,這才想起:封功臣之事,不能再拖延了。

昔時項王覆滅,劉邦便囑陳平徵詢丞相之意,為群臣論功,以備封侯。然群臣爭功,蕭何、曹參各有一黨,紛爭不休,陳平哪裡定奪得下?與劉邦密議了幾次,終是怕傷了自家人和氣,以至年餘未決,延擱至今。

當此際,天下無事,群臣雖不言,劉邦也知眾人多有怨望,於是急召陳平入宮,細與商議。兩人斟酌再三,擬出了名單來,皆為爵位最高的列侯。

這名單,僅有二十餘人,論功皆無異議;其餘諸臣因爭功,仍難以權衡高下。陳平敲了敲腦門,大呼頭痛。

劉邦亦是不耐,略想了想,便拍案道:「便是這二十幾人了!其餘不封,又能如何?」

陳平想了想,便附和道:「如此也好。」

「那周苛、酈食其先前殉國,朕不能忘。周苛之弟周昌、酈食其之弟酈商,雖已位列九卿,也應封侯。」

「這是自然。臣以為,陛下若慮及人言,可先封十人,聽一聽朝議,再封餘者。」

「可矣!」劉邦長吁一口氣,直起身道:「終算了卻一事。陳平兄,你與曹參同為我心腹,皆有大功,朕便封你二人為戶牖侯。戶牖,家也,食邑就在故里,世世不絕。如何?」

「謝陛下大恩。食邑戶牖,乃何其榮耀!然此非臣之功也。」

「這話如何說?我用先生計謀,克敵制勝,不是有功又是甚麼?」

「若非魏無知舉薦,臣安得進身?」

劉邦這才明白,大笑道:「先生可謂不忘本矣!好好,朕這便重賞魏無知,不教你欠了這人情。」

議罷,陳平便退下。劉邦又請來張良,延入內室,與之密語道:「子房兄,不日即將封列侯。兄名列功臣之首。」

張良忙推辭道:「不敢,臣未曾有徵戰之功。」

劉邦道:「哪裡話!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子房兄之功也,不封侯可乎?別人封在何處,皆由我定;唯兄之食邑,則由兄自擇。天下之邑,豐沃不過齊地,兄可在齊地選三萬戶。」

張良急擺手道:「萬萬不可!漢家得天下,文武各有功勞,臣抱病在身,向未擔任半分職事,焉能貪功?」

「這是哪裡話?鴻門宴上,若無子房兄,吾命休矣!僅此一端,兄之功勞,便可居首位。」

「既如此……初時反秦,臣率少年數百人,欲往下邳投軍,與陛下相識於留縣(今屬江蘇省沛縣),此乃天意所致。故而,請準臣在留縣選萬戶,方覺心安。」

「子房兄,何必如此小心?我還能將你看作韓信嗎?」

「臣謀事,唯不敢任性耳。」

劉邦望望張良,笑道:「也罷。就封你為留侯,食邑萬戶。」

張良一拜道:「謝陛下!男兒生封萬戶侯,當世能有幾人?微臣知足矣。」

劉邦大笑:「甚麼微臣?友人,故舊!這天下,就是你我諸友的。」

此後不多日,即冬十二月甲申,終於有詔命下:封曹參、陳平、夏侯嬰、靳歙、王吸、傅寬、陳嬰等十人為列侯。

詔令下,滿朝且喜且疑。喜的是,好事多磨,總算盼來了論功封侯;疑的是,首批封侯,如何有應封的功臣卻未封?

呂后聞聽封侯事,也找上門來,劈頭便問:「劉氏天下,呂氏不該有一半嗎?且不說那芒碭落草時,妾身送飯有功,就只說你在彭城兵敗,若非吾兄呂澤接應,只怕是你骨頭早不知拋到了何處。」

劉邦眨了眨眼,急拍額頭道:「滿朝爭功,鬧個不休,舅兄論功之事,險些忘了!」

「忘了?你是眼中從無呂氏吧?若有呂氏,請將我兩兄補上,與十人同列。」

「這哪裡使得!如此後補,必令天下人笑落牙齒。待明日,另行加封便是。呂澤、呂釋之,皆封列侯,與功臣同等。」

果然,至高帝六年(前201年)正月初一,又有詔下:特予外戚恩澤,封皇后長兄呂澤、次兄呂釋之為列侯。

劉邦命涓人四處打探,聞聽封了十人之後,朝議更加洶洶,知是不能再拖延了,該封的都要封。至正月丙午日起,又陸續封張良、項伯(易名劉纏)、蕭何、周勃、樊噲、酈商、孔聚、陳賀、陳豨等人為列侯。除二呂之外,前後計有二十六人,皆封給食邑,世代罔替,罪可免死,是為漢家的「鐵券功臣」。

這其中,最為顯赫者四人,文武各有「雙雄」,即曹參封一萬零六百戶,張良一萬戶,周勃八千一百戶,蕭何八千戶。此四人,皆為漢家棟樑,顯赫無比,天下為之矚目。只可憐韓信功高招禍,罷廢了王位,此次只隨這四人之後,委委屈屈封了個淮陰侯。

此時,距項羽覆滅恰是一年,眾臣翹首盼論功行賞,已如嗷嗷待哺。得封列侯者,九年之鋒鏑血火,即化作鐘鳴鼎食之尊,自是榮耀無比;然未得封侯者,頓感沮喪,只不知君上還有何等籌劃。諸人想道:自投漢以來,頭顱暫寄於頸上,戰無休日,也是在血泊中蹚過來的,論封侯,卻是片羽未得,不由心生惱恨。欲發怨言,又恐遭臧荼、利幾之禍,只得緘口觀望。一時間人心浮動,各有腹誹。

劉邦卻全然不知,想那二十六人封過,有大功者便全無遺漏,對得起天地良心了。餘者渺渺,封或不封,彼輩都須端漢家飯碗;怨或不怨,又有何妨?

詔命封列侯之日,劉邦與二十六人剖符為證,信誓旦旦。一番忙碌下來,著實累得不輕,稍事歇息,便又想起了田肯之議。遂取來輿圖,反覆揣摩,心中便由衷暗贊田肯。

劉邦看罷地圖,欲再召陳平、張良來議,忽又覺不妥,只袖手於室中踱步。來回走了幾遍,便猛然止步,自語道:「田肯之語,乃是天啟呀!天下者,西有秦,東有齊,正如首尾。首尾相顧,天下即屬劉也。」

於是,想好了諸子弟應如何分派,寫下密摺,立刻召隨何來,口述詔旨曰:

齊,古即建國也。今為郡縣,應復為諸侯。將軍劉賈屢有大功,與其餘宗室有賢德者,可王齊、荊。

隨何援筆記下,正要退下,劉邦又道:「明發此詔,意在令諸王舉薦,然劉氏子弟如何封王,尚有諸般細事,諸王並不明瞭。還須你赴潁川,面囑韓王信,令他領銜上奏。」

隨何疑惑道:「何必多事?不如明發上諭,封諸子弟為王就是。」

劉邦便笑:「那教天下人看了,自家恩賞自家人,豈非大失臉面?」說罷拿出密摺來,交予隨何,「將此折速交韓王信,無須多言,他自去領會。」

三日之後,那韓王信收到密摺,閱畢,豈能不心知肚明,便按照密摺所列事項,牽頭草擬了奏本,遣使者飛馬知會各王。

果然,至春正月丙午,便有韓王信等諸王聯名上奏,請將韓信原封楚地,以淮水為界,東為荊,西為楚,分作兩國,以東陽、鄣郡、吳縣等淮東五十二縣,封劉賈為荊王;以碭縣、薛城、彭城等地三十六縣,封劉邦幼弟劉交為楚王。

隔了兩日,諸王又有奏疏舉薦,請以雲中、雁門、代郡等地五十三縣,封劉邦次兄劉喜為代王;以膠東、膠西、臨淄、博陽、城陽等地七十三縣,封劉邦庶長子劉肥為齊王。如此一來,子弟中親緣較近的,共封了四王。

其中庶長子劉肥,乃是劉邦早前在豐邑,與外婦曹氏所生。雖為長子,卻是庶出,其母又早故,故身份不及呂后所生嫡長子劉盈。劉邦憐惜劉肥,有意將他封在富庶之齊地,比別家又多得了許多縣邑。

劉邦將諸王奏疏展開來看,逐一核對郡縣,見與密摺所列者並無不同,便撫案讚道:「好!坐天下,親子弟,諸王頗曉事也。其所奏,今日索性都準了吧。那劉肥治齊,恐一人難勝任,可令曹參為齊相國,從旁輔之。」

隨何聞言,忙將奏疏接過,便要草擬詔書。待提起筆來,忽而想起問道:「子弟封王,亦須論功。劉賈將軍功最大,自是無疑,其餘宗室也都有些軍功,然陛下次兄劉喜,在家經商,歸漢以來,未曾披甲冑,陣前寸功未得,當如何論之?」

劉邦瞥了一眼隨何,哂道:「腐儒!姓劉,便是有功。你就寫‘兵初起,侍太公,守於豐邑’,豈非大功乎?」

「哦……然也,然也。」隨何忙自責道,「微臣愚鈍,所思實不及。」

少頃,隨何便將封王詔書草畢,呈與劉邦。劉邦草草看過,喜道:「不錯,這便發下吧。」

隨何卻惶惑起來,遲疑道:「諸子弟所封,皆漢家郡縣之地,計有十郡百縣,有如剜股上之肉。如此剜下去,怎麼得了?」

劉邦望望隨何,搖頭道:「你還是不及田肯啊!異姓王遍地,四面虎視,我如坐冶爐群中,日日似火烤。倘不封子弟為王,一旦亂起,我必成秦二世,坐困孤城而自斃。」

「陛下多慮了。臣以為,異姓諸王,或可漸次削奪。」

「諸王皆有功,共得天下,無罪豈能奪之?」

「這個不難。梟雄得國,必不安分,日久亦必有罪。」

「哦!」劉邦一拍膝蓋,心中頓悟,立時目光灼灼,急以手勢止之,「公無復多言,朕知矣。」

隨何退下後,劉邦再看韓王信領銜的奏疏,又起了心事,於偏殿坐思半日,覺韓王信之封地在潁川一帶,終是不妥。

想那楚漢相爭以來,關中便是漢之根本。往日漢軍攻楚,多陳兵於韓地,故而關中與中原始終貫通;如今定都關中,朝廷與齊楚諸國,中間就隔了一個韓地,頗有阻梗。三河一帶向來是兵強馬壯之地,那韓王信,又是故韓宗室,在當地聲望頗著,根系錯雜,一旦有了異心,則半壁河山立陷危殆。

如此一想,劉邦便驚出一身冷汗來,忙喚近侍拿了輿圖來看。看了片刻,心中便有了主意,立即遣使馳赴陽翟,召韓王信來,只說有事面詢。

韓王信在陽翟聞召,急忙驅車趕來洛陽,入南宮謁見。劉邦一見,即含笑與之執手,將他延入內室。

兩人分主賓坐下後,劉邦和顏悅色道:「八王之中,唯公隨我最久。你我之誼,勝過兄弟。今欲與公剖符為信,永為手足。漢家萬年,公亦世代享封國,如何?」

韓王信受寵若驚,忙躬身謝恩:「不敢。臣功淺德薄,何敢當之?」

「公不必如此客氣。既為兄弟,今日便有要事相托。」

「陛下請吩咐。臣久為漢臣,只恨出力甚少。」

劉邦隨手拽過輿圖來,指點那太原郡一帶:「你看,今日天下混一,唯有北方匈奴為中原之患。昔年始皇帝尚不敢大意,遣長子扶蘇、猛將蒙恬鎮守北邊。朕昨日思之,漢家方興,必得有力之人守邊不可。公隨我征戰,忠心可鑑,實為不二之選。朕之意,你可徙至晉陽(今山西省太原市),朕將那太原郡三十一城封予你,以晉陽為都城,永為漢家北邊之藩籬。」

韓王信臉色便一變:「那韓之舊地……」

「這個嘛,請勿慮。可復為潁川郡,仍歸朝廷,你意下如何?」

韓王信無端被徙至北地,心中老大不願意,只是此話說不出口,便勉強道:「為王前驅,當勉力為之。」拜謝罷,滿臉不豫之色,一時難掩。

劉邦只裝作沒看見,急喚隨何入內,吩咐道:「朕與韓王,欲剖符為信,永結伯仲之誼。你去將玉符拿來。」

隨何取來玉符呈上,劉邦便與韓王信各執一半,相對跪下。劉邦手捧玉符,面色莊重,對天誓道:

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

此誓詞之意,乃是雲:假使大河枯竭如衣帶,泰山崩削如礪石,封國也無變更,可子孫萬代享有。那韓王信複誦一遍,心中卻暗暗叫苦,萬般無奈,只得隨劉邦擺佈。

誓畢,劉邦滿面笑意,吩咐隨何道:「韓王明日將徙都晉陽,你速去備好筵席,朕要為韓王餞行。」

筵席上,劉邦說東道西,言笑晏晏,全不涉正事。宴罷,韓王信回到館驛,才緩過神來,知劉邦心存戒備,不由懊喪。返回陽翟後,只是終日嘆息,又延宕了半月,才啟程北行。

行至半途,心中忽覺不忿,想道:「賣命多年,奔走如狗馬,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如何一朝見疑,便翻為戍卒?」於是暗暗存了背漢之意。甫至晉陽,即寫信給劉邦,巧言道:「晉陽距北邊,路途尚遠,若匈奴襲擾,救之不及。為此,臣請徙都馬邑(今山西省朔州市),就近防之。」

劉邦接信,頗覺不解:「馬邑?如何願赴那苦地為王?」想了一想,以為韓王信乃是真心守邊,便隨他去了。次日,便有詔下,允韓王信改徙馬邑。

詔書下時,無聲無息,就漢家北疆而言,卻似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漣漪層層。從此邊地多事,叛亂迭出,直至惹來匈奴內犯,致百年不得安生。然於此時此際,誰又能料想得到呢?

黃金臺,也稱招賢臺,戰國燕昭王所築,故址位於河北省定興縣高裡鄉北章村。燕昭王即位後有志於新政,拜智者郭隗為師,築臺禮遇,以招攬天下賢士。魏名將樂毅、齊陰陽家鄒衍、趙說客劇辛等先後來投。

築,此處讀音zhú,中國最早的擊絃樂器,形似箏,有十三絃。起源自戰國,宋代以後失傳。演奏時,以左手按弦之一端,右手執竹尺擊弦,古時僅見於典籍記載。至1993年,於長沙河西的西漢王后漁陽墓中,方有實物出土。

通侯,亦稱「列侯」,為最高一等的爵位名。秦及漢初原名「徹侯」,後因避漢武帝劉徹名諱,改作「通侯」。

氍毹(qúshū),織有花紋圖案的毛毯,產於西域,可用作地毯、壁毯、床毯、簾幕等。

婦好,商王武丁之妻,中國歷史上首位女性軍事統帥,亦為傑出的女政治家。曾率軍征討,為武丁開疆拓土。

變告,謂告發謀反等非常之事。

劉喜,《漢書》亦作「劉仲」,應為異名。「仲」意為「行二」,後世有人認為是劉喜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