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三章 豪雄末路嘆恓惶

朱家遂移膝向前,咄咄道:「我雖莽夫,也知敬慕大儒。吾鄉孔子曾言:‘見義不為,非勇也。’此為大丈夫立身之道,公不欲聽聖人言乎?」

夏侯嬰頓感大慚,知季布必匿於朱宅中,便奮袂而起,慨然道:「諾!」

朱家大喜,當即向夏侯嬰拜別:「君之氣度,令朱某敬服,幸喜所託不謬。在下不揣冒昧,兩手空空而來,卻是滿載而歸,足矣!」

離了侯府,朱家便驅車返回魯城,往田莊去探看。見季布仍是布衣斗笠,埋頭勞作,遂不置一詞,返回了家中,靜候音信。

再說那夏侯嬰,果然未曾食言,一心在尋覓進言時機。這日,劉邦忙畢公務,甚覺無聊,便召夏侯嬰進宮對酌。

兩人酒酣耳熱之際,夏侯嬰忽然低聲道:「季兄,我近日探得季布訊息。」

劉邦一驚,雙目立即炯炯:「哦?匿於哪個王身邊?」

「諸王新封,何人膽敢收留欽犯?季布乃由魯城一俠士收留。那俠士仗義,不欲我漢家追緝季布,近日尋訪至我門上,謂漢家新興,不應效楚平王逐伍子胥……」

劉邦又是一驚,盯住夏侯嬰半晌,方道:「夏侯兄,你今來,是為季布做說客?」

「臣不敢。魯之大俠朱家,千里求見微臣,臣實是無詞可推脫。」

劉邦只是拈鬚不語,夏侯嬰看得心急,又諫道:「季布在楚地人望甚高,殺之,恐有違人心。」

劉邦抬手示意無須再說,嘆道:「唉!一代梟將,竟淪落至此,倒也可憐。夏侯兄,昔年在睢水,你救了我,又救了我一雙兒女。這個面子,須得賣與你。好吧,朕赦季布之罪,可命他速來洛陽覲見。前事皆不問,有甚麼話,教他當面來與我說。」

夏侯嬰心中暗喜,忙拱手謝恩。

劉邦又道:「早年你為韓信緩頰,使朕得一絕世之才,此事我未忘。今又為季布緩頰,可為漢家添一忠臣乎?莫非,你夏侯嬰識人之才,遠勝於我?」

「季兄玩笑了。若非你仁厚,何人敢為欽犯疏通?」

「嗯……然亦有不妥:既赦了季布,那鍾離眛又將何如?」

夏侯嬰狠狠心道:「既赦季布,下不為例。」

劉邦望住夏侯嬰,忽而笑道:「也罷。算他季布命好!夏侯兄,自沛縣起兵,我輩活到今日不易,今後休得再懷婦人之仁了。項王之鑑不遠,萬不可忘。」

聞此言,夏侯嬰知疏通已成,便信口應付了幾句,謝恩退下了。

時過兩旬,果然就有朝令頒下,稱:今上親赦季布,不再論罪。令季布無論匿於何處,亦須來洛陽朝見。

此令傳至民間,閭巷小民皆以為奇,鬨傳一時。朱家也聽到了風聲,忙奔至城門處察看,但見那通緝榜文上,季布姓名及畫像果然已塗掉,不由欣喜。又前往郡衙中打探,知朝令確已頒下,便疾奔至家中田莊,一把掀去季布頭上斗笠,喚了一聲:「好你個季布!」

季布全無防備,臉色登時變得慘白,拋下掘土的鐵鍤(chā),嘆息一聲:「在下正是,請公速縛我至官衙。」

朱家便哈哈大笑:「公可無慮!今上已赦公罪,請隨我速往洛陽朝見。」

季布聞之,又驚又喜。朱家便挽了他衣袖告之:日前請託夏侯嬰代為疏通,方有今日。季布恍似在夢中,伏身於地,連連叩首,謝朱家救命之恩。

朱家忙將季布扶起,笑道:「將軍有盛名,楚人無不敬服,漢家君臣亦有憐惜之意。公請隨我返回寒舍,拆去頸上那鐵圈,沐浴一新,也好同我赴洛陽。」

季布不由熱淚滿眶,慨嘆道:「俠士再生之恩,教季某今世如何報償?」

朱家便正色道:「將軍勿出此言!吾鄉孔子曰:‘君子成人之美’,我朱家救人急難,非為圖報。若再言報答,便是辱我了!」

隔日,季布換了裝束,便與朱家同車赴洛陽,先去拜見夏侯嬰。

在汝陰侯府中,季布見了夏侯嬰,喚了一聲「滕公」,便要跪拜。夏侯嬰連忙止住,殷切道:「季布兄,今日相見,乃你我前定之緣,都無須客氣了,速同我去朝見君上。」

朱家在旁見狀,亦甚歡喜,拱手道:「滕公,朱某多事,勞煩了閣下多日,當就此別過。」

夏侯嬰連連擺手,要留朱家再住上幾日。朱家堅辭不肯,向季布揖了一揖,道了保重,便出門登車而去。夏侯嬰阻攔不住,連忙隨其後送出門外,悵望良久。

這日恰逢朝會,夏侯嬰便引了季布入朝。待季布步上殿來,朝中沛縣諸舊臣中,多有識得季布的,頓時滿堂譁然。

季布趨近御座前,向劉邦叩首請罪道:「罪臣季布,有逆天威,藏匿至今方出首,甘受陛下懲處,而絕無怨言。」

劉邦忙道:「還說這些做甚?平身,平身!自垓下一戰,不見你蹤跡,你倒是如何活過來的?」

季布便將幅巾扯下,露出個光頭來,將數月來的顛沛情狀,逐一述說。劉邦與眾臣聽了,都不勝唏噓。

樊噲按捺不住,忍不住道:「垓下那時,何不便降了,卻要吃恁多苦頭?」

季布嘆道:「垓下逃離,即已無顏對項王,豈能旦夕間便降漢?且季某斬殺漢兵甚多,恐罪不容誅耳。」

劉邦道:「豈止是折損我家兒郎?我劉季這條老命,也險些喪於你手!」

此話一齣,殿上便是一片肅靜,眾臣面面相覷,不知劉邦將有何旨意。季布則伏於地,心中生死之念全無,只聽憑劉邦發落。

劉邦卻開顏一笑,離座將季布扶起:「好了!你既知罪,前來出首,朕又豈能計較前嫌?你在楚地,人望甚高,我偏不教你作伍子胥,免得我留下千秋罵名。你既來投,權且先做郎中吧,為我近身護衛。職分眼下雖低,然來日方長,前程未可限量。」

季布聞旨,不由涕泗橫流,急忙推辭道:「亡國之臣,不堪任事,蒙陛下免賜死,便是大恩,豈望得官乎?」

「季布,我漢家冠戴,如何便入不了你的眼?辭官不受,可是仍心懷楚德?」

「不敢!唉……」

「朕倒要問你,當日在睢水,何以追趕我甚急?」

「無他,彼時臣效力於項王,唯恐追敵不力。」

劉邦便大笑:「正是呀!朕唯憐你忠心,故而授職,你若再扭捏不肯,便是作假了。昔在楚,你職分所在,追殺我到半死,然與漢營諸人並無私怨,故可無慮有人報復,用心履職便是。」

季布復又流淚,沉吟半晌不語。

樊噲大急,上前拽一把季布衣襟:「活命了還哭甚!」

季布仰面一嘆,只得依了,謝恩而退。待季布下殿後,樊噲便問夏侯嬰:「這季布奔竄民間,如何便撞到了你府上?」

夏侯嬰這才將朱家請託的原委,向諸臣一一道明。眾人聽了,又是一番慨嘆,都交口贊季布能伸能屈,終獲解脫;又欽敬朱家能急人救難,實為當世無雙之豪俠。

那朱家之名,自此便傳遍天下,然他返回魯城後,卻立即改名換姓,移居他鄉,終身再未見季布一面,其慷慨俠氣,實非尋常。此乃後話了。

季布蒙赦,天下皆稱漢帝寬仁,此事頗令一人心動。這人不是別人,便是那季布的異父同母兄弟丁公。

原來,季布父早死,母再醮,與後夫生了丁公。故而,這丁公與季布之姓氏、籍貫皆不同,乃是薛城人,本名丁固,世人號為丁公。

丁公投項羽軍後,頗有戰功,後加為將軍。當年在睢水之戰中,私自放了落荒而逃的劉邦,算是對劉邦有恩。垓下潰敗後,丁公亦易服遁逃,藏身於民間。

這日他聽到街談巷議,知季布已投漢,得授郎中職,心中便大喜,只道是劉邦不再計較前嫌了。想那自家阿兄,於睢水畔追得劉邦雞飛狗走,今日尚能授官,若我前去謁見,當是顯貴無疑,或授箇中尉也未可知。如此一想,便一改往日謹慎模樣,喜笑顏開,收拾好行裝趕往洛陽。

到得宮闕之前,丁公便大聲自報家門,要見君上。那殿前郎衛之中,有三五人原是舊卒,皆知丁公當初私放劉邦事,遂不敢怠慢,將丁公迎進殿門安頓好,即飛步入報。

此時,劉邦正在便殿,與夏侯嬰、樊噲二人議事,聞謁者通報,一時竟想不起是何人。夏侯嬰在側,忙提醒道:「陛下可還記得睢水西歸途中,曾有大隊楚兵阻路,後又縱我而去,其為將者,便是這丁公。」

劉邦這才記起,淡淡道:「原來是他!那麼……這就傳見吧。」便起身來至前殿,升殿宣召。

謁者聞命,即於殿前高聲宣進。陛路上所列之郎衛,一遞一聲地傳撥出去,備極威嚴。劉邦笑笑,掉頭對夏侯嬰道:「朕所料何如?你曾言,下不為例,這不是又來了一個?」夏侯嬰聞言,心中就一沉,為丁公捏了一把汗。

那丁公被帶上殿,急趨兩步,伏地拜道:「臣丁公拜見陛下。多年不見,臣未曾有一日忘記漢王。」

劉邦只冷冷道:「聽你此言,莫非是怪我忘記了?」

丁公慌忙道:「臣怎敢?今日來朝,便是乞恕罪。」

劉邦聞此言,忽地起身,勃然變色道:「來人,將這罪徒捆起來!」

郎中令王恬啟在側,立喝了一聲:「動手!」殿前郎衛便一擁而上,死死捉住了丁公。

丁公大驚,掙扎了兩下,高聲道:「陛下,莫非忘了睢水邊舊事?」

「哼!朕正與你相同,何曾有一日忘記?昔年之敗績,當是我死日,我之不死,自是要謝你。然你既為楚臣,卻為何私自縱敵?可嘆楚營,有你這等貳臣,背主而留退路,那項王焉能不亡?」

丁公這才明白,劉邦此刻,已毫無念舊之情,只想殺人立威。當下臉色便一白,急切道:「既如此,那項伯又何如?」

「早料到你會如此說!項伯之於項王,豈是主僕可比?且項伯縱我,並不在堂堂兩軍陣上。鴻門宴埋伏殺機,本為不義,項伯不願范增以詭計殺我,為天下所恥笑,故而縱我,又豈是你臨陣縱敵可比?」

丁公便仰天嘆道:「既是縱敵,又何來異同?我丁某之冤,堪比睢水滔滔!」

樊噲看不過,不禁叱道:「蠢人,當此時,還要嘴硬!」

不待丁公再開口,郎衛們便拿來繩索,將他牢牢捆住。劉邦笑道:「朕登基伊始,便有人殿上喊冤,真乃奇哉怪也!在此,便與你說個分明吧:我不赦你,欲以你為漢家臣子戒。殺的是二心之臣,以免效尤。」

丁公聞言,怒吼一聲,以頭觸郎衛,挺身起立道:「我丁某一念之仁,致有今日。若當初不饒陛下,這殿前被捆的,還不知是誰。陛下既然顛倒恩怨,我亦無話可說,死便死矣,只當為天下投漢者戒!」

劉邦冷笑道:「今日知悔,不亦遲乎?主既亡,僕亦遲早隨之,焉能有僥倖?所謂留後路者,實為自作聰明。來人!將此人推去營中,傳諭三軍:丁公為臣不忠,故今日受死。使項王失天下者,此人也。務令諸兵衛都來觀看,示眾畢,即斬首!」

丁公將脖頸一挺,輕蔑笑道:「殺丁某,如殺雞耳,何必逞天威?只不知自我以後,何人還敢真心向漢?」

眾郎衛七手八腳,以繩索將丁公嘴巴勒住,便向殿外推去。丁公雖詈罵不得,然一路掙扎,猶自嘶吼不止。

夏侯嬰、樊噲見了,都面露不忍之色,欲開口求情。

劉邦知二人心思,將袖一揮,決然道:「為臣者,豈可懷二心?今戮一人,可使千萬人懼。此即為大義,非暴虐也。朕今為天子,已非昔日一方之漢王矣,故私恩不可以蔽公仇。如此,方可使天下知是非。」

夏侯嬰、樊噲只得忍住不言,唯在心頭唏噓不已。

劉邦看看二人,又叮囑道:「那鍾離眛逃遁,至今仍不見蹤影。此人勇冠三軍,智謀不在范增之下,若潛伏山林,亦效法篝火狐鳴,豈非漢家之大患?你等位列公卿,一門尊榮,全賴於漢家安否,故此,還須多多留意才是。」

夏侯嬰聞言,嘴巴動了兩動,然終未開口。

樊噲卻笑道:「鍾離眛?他哪裡學得了狐鳴?」

劉邦望住夏侯嬰,疑惑道:「卿欲何言?」

夏侯嬰道:「鍾離眛究竟何往,臣曾問過季布。季布道:垓下潰敗之夜,鍾離眛曾言,欲往韓信帳下藏匿。」

「韓信?」劉邦眼睛豁然睜大,恨恨道,「如何卻不見韓信舉發?」

「或是懼怕陛下降罪。」

「怪不得,緝拿兩犯榜文一下,立即逼出了季布,然鍾離眛卻仍無音信,或正是在韓信那裡。也罷!朕即遣酈商,率禁軍一隊前往索拿。」

夏侯嬰一驚,忙諫道:「恐不妥!今無證據,便發兵索拿鍾離眛,恐使韓信生異心,或將動搖天下。」

劉邦略略一想,頷首道:「也是。朕便教陳平擬書一封,問問那韓信,若鍾離眛在彼處,則令解送來洛陽便是。」

樊噲搖頭道:「若韓信不肯解來呢?」

劉邦微微一笑:「解不解來,只在遲早間。若鍾離眛在楚,我既問過,韓信必不敢縱容他,也就不至弄出禍患來。」

樊噲恍然大悟,敬服道:「季兄,我算明白了,這天下,唯有你一人捏弄得了。」

且說鍾離眛此時,果然就在韓信處。季布所言,分毫不差。當初垓下潰散,鍾離眛扮作商賈,連兵卒都未敢帶一個,即踉蹌奔出。欲回家鄉又恐被人認出,只得往淮陰一帶奔竄,以打探韓信訊息。韓信改封楚王后,淮陰百姓奔走相告,鍾離眛聞之,便知時機已到。

早先在楚營,鍾離眛雖與韓信身份懸殊,然同為淮南人,見識又頗相近,故而相交甚厚。韓信彼時欲投漢,鍾離眛惺惺相惜,私授通關文牒,助其順利逃離。

有此淵源,鍾離眛便認定,韓信必不會忘舊,末路時可以往投。待韓信至下邳就國,鍾離眛便來到下邳,登門求見。

此時下邳楚王新宮剛剛在建,韓信又圈佔了大片民田,以遷葬父母,諸事皆煩瑣。韓信欲拋下這些俗務,自去尋仙訪逸,又因高邑不在身邊,無人說話,便也無興致。正自無聊間,忽有謁者來報,說有淮南故人求見。

韓信拋下手中書卷,心中便是一閃:「淮南故人?莫非是鍾離眛來投?」遂起身到中庭來迎,只見一商賈裝束男子,健步而入,不是鍾離眛又是誰?

兩人四目一對,瞭然會心,都未作聲,只互相施了禮。韓信一把抓住鍾離眛的手,低聲道:「如何今日才來?且往內室坐,好生敘敘。」

兩人步入密室,韓信便屏退左右,笑道:「兄再有兩月不來,我便疑你已經死了。」

鍾離眛嘆口氣道:「唉!不說也罷。」

韓信便勸道:「依弟之見,鍾離兄不必沮喪。人之榮辱,皆由天定。我今日顯貴如此,昔日浪跡淮上時,也是萬不敢想的。兄既來之,則萬事勿慮,只將敝舍視作自家一般。」

「若漢王懷恨,明令通緝,將如之奈何?」

「此地是楚地,朝中所下文牒,全當是篾片好了!兄棲身敝舍,我可保風雨不進。韓某未必短壽,我在這世上活一天,鍾離兄便可自在一天。」

一席話,說得鍾離眛落淚,當下便要伏地叩謝。

韓信連忙阻住:「兄千萬不必!受人以恩,焉能不報?你若不來此,倒顯得我欠了你許多似的。」

兩人敘畢,韓信便喚來內史,安頓好鍾離眛的宿處,又給他換了光鮮衣衫。自此之後,閒時飲宴,兩人便常在一處。

韓信本是馳驅慣了的,一時閒居,頗為不耐。於是私募了五千壯士,披甲執戟,充做侍衛,偕同鍾離眛,只往風景幽絕處去,恣意巡遊。

那車駕鹵簿所過之處,人馬雜沓,矛戟如林,猶如盜寇入侵。地方上多被驚擾,各邑衙署苦於迎送,都怨恨不已。

鍾離眛心有不安,便勸道:「韓兄盛名遠播,世間多有嫉恨者,似不應如此張揚。」

韓信笑道:「管他!無我韓信,天下尚不知姓誰。鼠輩小吏,苟且謀生而已,安敢侮慢功臣?」

待通緝兩犯榜文下來,韓信看到,只輕蔑一笑,任由楚相府分送各地,循例張掛而已。

稍後季布出首,又有陳平代劉邦擬信至,韓信拆開信讀罷,臉色便不大好。鍾離眛在旁看見,頗有不安:「可是問起我來?」

韓信將信朝案下一丟,嗤之以鼻道:「不用理會!他能收留季布,我便能收留鍾離兄。你我頭頂上,唯有楚地之日月。我自飲酒巡遊,飼馬玩鷹,帝力於我何有哉?」

如此過了數月,旁人不知鍾離眛匿於韓信處,周昌所遣暗探卻有所耳聞,遂以密信傳至朝中。劉邦得知,更加疑心,又親筆去信詢問。然韓信回函,只說正在全力緝捕,尚無蹤跡。

劉邦不能斷定真偽,問計於左右,諸臣亦勸可暫不追究。如是,劉邦嘆口氣,也只得將事情擱置下來。

夏六月之後,洛陽城正是炎陽如火,市井百業亦日漸繁盛。自漢家一統之後,君臣忙亂至此,方有了些頭緒。城內各公卿趁著閒暇,相互宴請,納涼消夏,都在安享太平時日。

這日,劉邦帶了盧綰、陳平、夏侯嬰、王恬啟等重臣,登東門而望,見城內煙靄祥和,四民安堵,不由心滿意足,喜道:「周室定都於此,享國八百餘年,子孫傳位三十代,何其壯哉!今漢家承周祚,也必有千年之運。」

陳平躬身附和道:「豈止千年,萬年亦是可期的。」

劉邦便笑:「文臣之順耳話,真是張口便來!萬年朕不敢想,然以此城之固,雄踞中國,足以威臨四夷。便是那諸侯來朝,路程亦相等,無分親疏遠近,實是上天所賜之福地也。」

陳平又道:「即以兵家而論,洛陽亦是百戰不墮之地。擁此城,西接秦嶺,東臨嵩嶽,北依王屋,又據大河之險,何人敢犯?」

夏侯嬰卻道:「國祚長短,恐僅繫於德政。不然,何來春秋之亂、戰國之爭?」

劉邦不由回頭怒視,叱道:「就只你一人會說話!」

稍後,君臣下得城來,見城門仍有張榜,正通緝鍾離眛。劉邦便指著榜文道:「潰堤者,螻蟻也。夏侯兄為我憂天下,不若早為我擒得此人。洛陽雖非咸陽,然安危同理,焉知這世上再無人如陳勝吳廣,欲假作狐鳴?」

聞此言,王恬啟、盧綰兩人不禁肅然。王恬啟應道:「陛下所慮,事關至大,臣這便命各門加緊盤查。」

盧綰也奏道:「各郡縣奉命緝捕,從不敢稍懈。且各諸侯國處,皆有御史臺所遣遊士暗訪,鍾離眛必無所遁形。」

劉邦略略頷首,又囑道:「羅網既張,便勿鬆弛,尤須留意楚王韓信才是。」

隔了數日,洛陽東門外忽來一人。只見他褐衣草履,風塵僕僕,肩上斜挎一行囊。至城門下,將那通緝榜文看了一遍,大笑道:「逃犯鍾離眛,何足道哉!吾今有一好計,欲面謁皇帝,惜乎無人引薦。」

城卒聞之,頗感詫異,旋即報與城門校尉。校尉得報,出來盤問了一番,方知來由。原來,此人名叫婁敬,籍屬齊人,被徵為隴西戍卒,今路過洛陽,欲向皇帝建言。校尉驗看了他腰牌,知身份無偽,便道:「無人引薦,怎可見天子?」

婁敬便道:「吾鄉有一人姓虞,傳聞已做了漢將軍。」

「虞步昌將軍?是你家鄉人?容我遣人去通報。」因虞姓本就生僻,又恰與虞美人同宗,故漢兵皆知本軍中有一位虞將軍。

那虞步昌聞之,即騎馬來至東門,見婁敬果是鄉親,便願為引薦。當下,將婁敬引至宮闕前,通報求見。

不多時,有謁者出宮門來,問明原委,又驗看了兩人腰牌,掉頭便去稟報。

此刻劉邦正閒臥便殿,閉目養神,忽聞有虞步昌薦一戍卒求見,不禁好奇,當下便允婁敬進謁。

謁者出了宮門,謝過虞步昌,正要將婁敬引進,郎中令王恬啟聞訊趕來,見婁敬衣衫敝舊,便皺了皺眉。王恬啟之職,主掌的就是宮禁門戶,所有宮禁出入事宜,皆由他總攬其事。

王恬啟當下便對婁敬道:「且慢!你這裝束,如何見君?無乃太過失禮乎?」

婁敬便反駁道:「宮闕之人,竟也以衣冠取人!臣所服者,乃戍卒之常服也,通行萬里,法不禁止。到了這裡,如何便見不得人?」

那虞步昌忙勸婁敬:「宮禁之前,萬勿爭執。下官衣袍尚新鮮,可易與你。」

那婁敬堅執不肯,只道:「昔有秦二世‘指鹿為馬’,為萬世所笑;今漢家號為仁政,竟活現‘買櫝還珠’蠢舉乎?今日臣衣帛,衣帛見;衣褐,衣褐見;只是決不易衣!」

王恬啟在中涓待慣了,未見有敢如此倔強的,一時氣極,手指著婁敬說不出話來。

正在此時,隨何從門內聞聲出來,問道:「何事吵嚷?」

王恬啟見是隨何來了,面色方稍緩,向隨何道明瞭原委。隨何拿眼瞄了瞄婁敬,見婁敬雖貌甚卑微,卻隱隱有奇骨,便附耳對王恬啟道:「陛下等得急,宜速宣進殿,小節可不論。」

王恬啟便揮了揮袖:「既如此,人交予你了!」說罷轉身便走。隨何也顧不得與虞步昌多言,匆匆拽了婁敬,趨入正殿。

婁敬上得殿來,行過了君臣之禮,便靜待皇帝問話。他雖是脫略之人,但初見朝中威儀,仍是不由得拘謹。

劉邦平素見士卒,向來是一見如故。此刻見婁敬衣衫襤褸,便不由得發笑,問了他姓名、籍貫,又溫言道:「戍卒辛苦,朕早便知,然衣衫何至於舊敝如此?想必在旅途上吃了大苦頭。」

婁敬聞此言,頓感親切,便不再惶然,答道:「小臣自秦末至今,備嘗困苦,能活到今日已是萬幸。些許路途勞頓,算不得甚麼。」

劉邦見婁敬衣衫雖敝,面相卻甚清奇,知其絕非常人,便道:「好個小卒,如此會說話。自齊地來此,好飯也沒吃過一餐吧。朕這便賜食,你吃飽了再說。」

「謝陛下。小臣風餐露宿,腳底板還帶著黃土,莫要髒了天子處所。」

「哈哈,朕起自草野,不在乎這個。」

此時,便有近侍上前,將婁敬引入偏殿,傳菜上來,令婁敬飽餐了一頓。飯畢,又將婁敬引至劉邦榻前。

劉邦正倚在榻上,只略一欠身,笑道:「婁敬,見你如見軍中兒郎,朕便不拘禮了,你且坐下。」

婁敬謝過,便恭恭敬敬長跽而坐。

「那麼,今來見朕,有何可言之事?」

「小臣冒昧叩問,陛下定都洛陽,是要效那周室隆盛嗎?」

「當然。」

「然小臣以為,陛下得天下,與周室得天下,兩者大不同也。」

聽到此,劉邦不由一震,坐直了起來,仔細端詳婁敬道:「哦?你但說無妨。」

婁敬便又道:「周始於后稷受封,仁德累積數百年,至武王伐紂,方得天下。至成王即位,周公輔佑,始經營洛邑。蓋因洛邑居天下之中,往來四方皆便,是謂佔盡地利。」

「不錯。周室既在此興,漢家為何不可效之?」

「此處雖好,卻無險可守,因而有德易於興,無德易於亡。想那周德隆盛時,諸侯四夷,無不賓服;而後世衰微,諸侯不來朝,周室卻不能制。此不可謂德薄,乃是山川形勢太弱也。今陛下起自豐沛,據蜀漢而定三秦,與項羽戰於洛陽間,大戰七十,小戰四十,致使全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原野,不計其數,啜泣之聲未絕,受傷者未愈,漢家之德,豈能追慕周室?小臣以為,陛下以洛陽為都,欲承周室之隆盛,必誤!」

劉邦聽到此,不禁汗出淋漓,忙招手道:「你且坐近前來,儘管放言。」

婁敬膝行前移了些許,又道:「陛下自西而興兵,必未忘那秦地。詳察那關中形勢,負山帶河,四面關塞,險固堪比金城,若猝然生變,百萬之眾立時可集。臣聞匹夫與人格鬥,尚知扼其喉、拊其背、制其險要;而陛下定都,為天下根本,何不擇險地而居?」

劉邦拈鬚頷首道:「公之深意,朕已知大略。正如公之所言,漢家不類周室,有百年之厚德,這天下之變,或眨眼可至,還遠不到矇頭大睡時。」

「正是。故小臣為陛下計,似不宜定都洛陽。此地無險,來日朝廷若勢弱,又何以制天下?不若遷都關中,萬一山東有變,憑山河之險,亦可進退自如。」

「這個嘛,朕倒要討教了:為何秦據關中,卻二世而亡?」

「臣只知,昏聵如秦二世者,則神仙也救不得了!」

劉邦頓感大悟,喜道:「誠然,誠然!只不過那咸陽,曾為亡國之都,甚不吉利。」

婁敬便一笑:「天下已不號為秦,咸陽亦可不稱咸陽。」

劉邦不禁大笑,以掌擊婁敬肩頭:「公,智者也。如何這許多年,只充作戍卒?朕要為你賜爵!請公暫退,至館舍小憩,待朕與諸臣好好商議。」

待婁敬退下,劉邦思之,心中仍不免猶豫,於是命隨何宣召眾臣來議。

不多時,群臣絡繹而至,齊集前殿,劉邦便以婁敬所言告之,令各陳己見。

眾臣皆為山東人氏,安居洛陽,幾同於衣錦還鄉,無不志得意滿。忽聞君上有意遷都,私心裡均不願意,當下就一片譁然。

劉邦見此,頗感納悶:「遷都有何不宜?」諸臣所答,皆不外「洛陽東有成皋,西有崤函,其山河之固已足恃」之類,也有人力陳「秦都關中,二世即亡,彼處有何可依恃」云云,言語頗激切。

爭論半日,大臣中竟無一個贊同遷都者。劉邦見蕭何未發一語,想到他必屬意關中,便以目視之。蕭何略作沉吟,應道:「兩地利弊兼有,臣不能斷高下,唯從眾議耳。」

劉邦大感沮喪,翻了翻眼睛,便命眾臣散朝。回首悄聲囑隨何,速往成信侯府,召張良來密議。

張良自漢家定都後,即料到外敵誅滅,內爭必起。為明哲保身計,只借口抱病,閉門謝客,在家中辟穀養生。其間,曾數次上疏請辭,欲往蜀中從赤松子遊。劉邦只是不允,囑他可居家休養,有事仍須入朝。

隨何領旨,立即驅車至張府,叩門再三,卻遲遲無人應。在門前候立多時,才有張申屠出來開門,隨何急告之:「君上宣召,請成信侯入朝議事。」

張申屠一笑:「尊駕來得不巧,成信侯辟穀方三日,不許打攪。如此,教小臣怎敢入稟?」

隨何頓足道:「君上之命,急如星火。你家主公即是隨了赤松子去,也須喚回,況乎在家辟穀?」

張申屠無奈,只得將隨何引至中庭等候,返身入室稟報。過了多時,張良才姍姍而來,對隨何道:「足下久候!只不知陛下有何事相召?」

隨何答道:「陛下欲遷都咸陽,眾議不決,故請先生入禁中密商。」

張良聞之,臉色便一變:「哦?既如此,我便不備車了,請與足下同車,速入宮。」

隨何便駕車急返宮闕,張良來至便殿,見劉邦正負手徘徊不止,忙上前揖禮。

劉邦回首見張良至,便面露欣喜,將婁敬建言及群臣反對之議,具述一遍,請張良權衡。

張良沉思片刻,方道:「當日定都洛陽,臣正在趙國,隱隱有所不安,然不及細想。今日看來,洛陽雖有高牆,近畿卻無險可守,四面受敵,非用武之地,遠不如關中,左有崤山,右有函谷,背倚隴蜀沃野,三面皆據險,一面可制諸侯。若天下安定,可由河渭二水漕運糧谷入都;若諸侯有變,則可順流而下,重演滅楚舊事。此正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婁敬之言甚是,請陛下勿疑。」

劉邦精神便一振,喜道:「子房兄以為可,那便是可。」

「事不宜遲。諸臣在洛,枝蔓已漸密,若有延擱,必越發難以遷徙。」

「正是!遷都令日暮前即發下。旬日之內,宮中及百官皆西遷咸陽,剋期啟程,不得有半日延誤。如此,斷了群臣貪戀繁華之念,方有我不拔之基。」

「然那咸陽廢都,如何建造得起來?且咸陽舊稱,為秦之都號,天下人皆厭惡……」

「哈哈,子房兄想得周全。婁敬亦有言,天下既已屬漢,咸陽亦可不稱咸陽。」

張良一怔,即拊掌讚道:「此議甚好,甚好!那婁敬,應有所賞。」

「那當然。勸朕建都關中者,婁敬也,難得忠心至此。婁,劉也,有何區別?今日朕就賜他姓劉吧,認個本家算了!朕這便喚蕭何來,商議新都營造之事。」

待蕭何趕到,議起遷都事,亦極表贊成。劉邦便道:「那咸陽,經項王焚燬,破敗如鬼城,如何建得起來?」

蕭何應道:「臣於咸陽山川形勢,爛熟於心。修復咸陽,以當今之國力,神仙也做不成,唯有在咸陽近旁起造新都。」

「另起新都?豈非更費物力?」

「不然。渭水之南,故秦有一離宮,為始皇帝之興樂宮。因一水之隔,昔年未曾遭項王焚燬,稍加修繕,即可暫為漢宮。新都可以在興樂宮附近,覓地而建。」

「丞相果然是留意了。此等善地,渭水之南可有嗎?」

「陛下,昔日駐軍霸上時,臣確有留意。以臣觀之,今咸陽舊宮以南,原阿房宮以北,有一鄉,毗鄰興樂宮,名曰長安聚。此地高敞,乃龍首山之北麓,端的是一塊善地。新都建於此,便可號為‘長安’,豈不是漢家之福氣?」

劉邦大喜道:「丞相,原以為你在櫟陽久待,循規蹈矩,不復有往日銳氣了,原來仍機敏如昔!如此,甚合吾意。洛陽無險可守,諸臣又貪戀繁華,不如早早遷都。」

「興樂宮規制宏敞,雖未經兵燹,然亦有墮壞,今可改名長樂宮,加以修繕。遷都之後,宮室、百官可暫棲櫟陽,待長樂宮告竣後再遷。此後,再於秦章臺舊地,興建一座新宮,以為漢家萬世之基。」

「你這老兒,名堂倒多,便如此吧。督建之事,責你去辦。遷都事大,不可再延宕。那百官也無須抱怨了,有櫟陽可暫居便好。」

待君臣議過,於當日申時,朝中便將遷都令頒下:即日起遷都關中,百官先赴櫟陽,不得違期,否則奪職問罪。新都承秦制,續周法,於咸陽之南重建,責蕭何先赴關中修造長樂宮,以三月為限,剋期必成。

至次日寅時,朝中又有詔下,以建言遷都之功,拜婁敬為郎中,號為奉春君,賜姓劉。此舉開史之先例,婁敬,遂成為史上首位獲皇帝賜姓者。

百官聞遷都之事,皆奔走相告,倍覺訝異,私下裡多有怨言。然僅隔一日,卻又有賀表紛紛上呈,稱遷都可以「鞏立皇圖,成萬世一系之統」,或稱新都乃「奠基天府,坐享金城」云云,不吝讚美之辭。

隨何見賀表眾口一詞,便揀了幾件辭藻甚工的,送往便殿,呈與劉邦。劉邦草草看過,便知百官不敢有牴牾,遂將賀表一推,仰頭笑道:「看這賀表,朕即是殺只老母雞,也可稱功德無量了。既如此,明日便可啟程,遷往新都。」

策書,漢朝命令中的一種。指皇帝頒發的文書。

薤(xiè),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今稱「藠(jiào)頭」,其鱗莖與嫩葉可食。薤露,喻人生如薤葉上的露珠一般,短暫無常。

褐(hè)衣,粗布衣,古時為貧賤庶人所服。

髡鉗為奴,系秦舊制,漢代沿襲之。

聚,秦漢之邑落名,小於鄉。又謂一萬二千五百戶為「鄉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