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吾心於此,也是慼慼。常憶起那奚涓將軍,何其年少,便為我而死。苟活如我者,實乃彎木倖存也,也算是天佑一時吧。」
盧綰在旁道:「陛下寬仁,舊部無不心知,漢家必不同於陳勝王。」
劉邦聽了大笑:「臣下之心,不說朕也知道,爾等榮華富貴,須朕來保。朕欲歸鄉養老,卻是做夢了!我這皇帝,只是諸君一個好擋箭牌罷了。」
之後,隨何又是一聲唱喏,劉邦連忙斂容,行灑血酹酒之禮,往復三番。禮畢,樂聲又起,百名巴人躍入場中,將劉邦團團圍住,跳起了雲門之舞。劉邦會意一笑,也下了場,拿眼左瞄右看,裝模作樣跟著舞了一回。
舞罷不多時,鼎鼐中三牲已然熟了,天也漸漸亮起來。隨何便舉樽向前,代上天賜福酒於劉邦;劉邦接過飲畢,又逐個向諸臣賜胙。
北征這一路上,所過之處唯遇荒村,百官已多日未見葷腥了,饞涎難忍,眨眼便將那牛羊雞豕掃了個乾淨。
郊天之禮,至此方畢,圜丘之頂唯餘嫋嫋青煙。劉邦率了沛縣舊部十數人,緩步登上了壇頂,手捧白圭過頂,向眾軍大呼道:「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
三軍又是一陣歡呼,方才各自散去,歸營朝食。
劉邦一夜未眠,與諸人步下圜丘時,頭一暈,竟打了個趔趄。隨何在旁急忙扶住,劉邦便自嘲道:「山河才入囊中,我可不要隨了那項王去!」
隨何笑道:「哪裡?陛下正是壽永,那項王卻已是枯骨了。」
劉邦聽了怔住,望望天際曙色,嘆了一聲:「他不該強出頭才是。」
自是,劉邦登基稱帝,開啟漢家祖業,有煌煌四百年之久。劉邦身後廟號為「高皇帝」,史書紀年稱高帝紀年。因他為漢家之祖,史家習稱為「漢高祖」,相沿至今未變。
且說劉邦登基後,漢軍大隊並未立即啟程,又在氾水之北滯留了數日。劉邦將陳平、樊噲、叔孫通喚來行轅大帳,吩咐道:「眾議難辭,朕只得做了這皇帝,然朕卻不欲做秦始皇,只威風一世,二世便亡。這幾日,諸君就不要歇了,在我這裡食宿,也沾些皇帝的福氣,將那安邦立朝的大事議一議。」
樊噲連忙擺手道:「我是粗人,如何懂得治天下?」
劉邦笑笑,道:「樊噲兄,假惺惺做甚麼?就不必推讓了。這天下的事,從此便是你我的家事。明日起,便拜你為左丞相,助蕭何那老兒,為我打理家事。」
樊噲頓感惶悚,正要推辭,卻被劉邦止住:「家國之事大於天,你休得廢話!諸君既都在此,便替朕想一想:漢家初興,如何能像個樣子?這幾日議事,諸君要吃些苦了。餓了,便與朕同案而食;困了,便與朕抵足而眠。諸君也不必拘禮,甚麼皇帝不皇帝?保住社稷才要緊。」
君臣議了半日,定下了數項事宜,便由陳平起草詔書,佈告天下。
此詔,擇其要者大略為:其一,秦二世亡後,漢軍文牒中紀年,皆以「楚漢」為年號,此後天下通行漢家年號,將「楚漢五年」改為「漢五年」。其二,立社稷於洛陽,追封祖父以上三代先考。其三,封呂氏為皇后。其四,封王太子劉盈為皇太子等。
劉邦看罷草詔,連連點頭,吩咐涓人拿去謄寫好,而後羽書快馬,飛遞郡縣並各諸侯國。
待涓人走後,劉邦又道:「議定這幾則,不過是名分上的事,花花哨哨而已。依朕之意,定天下,有兩件事才是根本,不可緩行。一則,凡秦楚苛刻之刑,悉為廢除。我漢家,專尊黃老之術,無為而治,令天下之民好生休息。二則,七年來隨我征戰之老卒,不能隨便解甲了事,務求榮歸,各得田地爵位,使地方官民皆敬仰。這兩件事,都關乎國祚,諸君勿嫌煩勞,即便幾夜不睡,也要想好。」
如是,君臣又議了兩日,諸事才告篤定。陳平當場逐條記下,留待定都之後漸次頒行。
劉邦這才鬆了口氣,笑道:「如此,可保百年無事了。」
樊噲道:「天下亂了這些年,草野之中,難免還有倡亂之人。」
劉邦便道:「仁政便是良藥,你只管安心。草頭小民,謀的只是生計,得了好處,如何還會有反心?」遂又喚來隨何,吩咐道:「傳令下去吧,全軍今日即拔營,往洛陽去。」
數日後,大軍進抵洛陽城下。劉邦笑指城門,對陳平道:「昔日出洛陽,天下未定,項王猛如虎;今日返洛陽,天下已定,只待朕居四海之中而治了。」
陳平道:「定都此地甚好,有河山拱戴,形勝甲於天下。」
劉邦哈哈大笑:「如此河山,虛位以待,我不來坐誰坐?」便急令夏侯嬰驅車進城。
這洛陽,原是河南王申陽都城。申陽早便投漢,楚漢相爭中,楚軍又未得挨近此城一步,故百姓皆心向漢家。劉邦入城後,父老爭相跪拜,喜迎王師。
劉邦在車上連連回揖,面有得意之色,轉頭問陳平道:「朕欲長都於此,愛卿以為如何?」
「洛邑乃數百年古都,自然是好!河圖洛書,即出於此;湯武定九鼎,周公制禮樂,皆在此地。我漢家上承周祀,不可不定都於此。」
劉邦笑道:「哈哈,陳將軍這一言,便是九鼎了吧?」
駐蹕洛陽後,劉邦將周天子故宮暫闢為南宮,住了進去。隨即遣王恬啟赴櫟陽,迎太公、呂后、太子盈、次兄劉喜、四弟劉交、外婦曹氏子劉肥等眷屬入洛,另將蕭何等關中臣屬也一併接回。
待王恬啟走後,劉邦目睹滿朝文武之盛,只覺得尚有遺缺。一日忽悟到:原是張良至今未歸。
自前月張良出使趙國,為張耳弔喪,竟是逾月未見訊息。劉邦心生疑惑,忙命驛使赴邯鄲探詢。不料趙王張敖回話稱:張良來邯鄲僅數日,即行離去,據聞已赴修武,入雲臺山尋仙訪逸去了。
劉邦得報大驚,怫然起身道:「早便知張良心儀隱士,此去雲臺山,莫不是要隱遁山林?漢家立朝才數日,便遁去一大臣,這還了得嗎?」當下便遣使飛馳邯鄲,知會張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將那張良尋回。
此後不久,時已至春三月梢,劉邦在洛陽南宮得報:王恬啟已從櫟陽返回,接來了劉氏眷屬及蕭何等留守諸臣。
這日,眷屬車馬進了洛陽城,直赴南宮。劉邦早已是一身裘衣冕旒,率眾臣迎候於宮門了。
見劉太公與續絃李氏步下車來,劉邦忙迎上前,伏地叩拜。太公便慌忙向劉邦擺手:「吾兒快請起,我一介布衣,如何受得皇帝跪拜?」
劉邦聞言起身,亦甚惶惑,回首見叔孫通在側,便問:「皇帝固不應拜平民,然為人之子,焉能不拜乃翁?」
叔孫通拱手答道:「偶爾從權,亦無不可。」
劉邦便笑:「儒生到底有心機,說話如此圓通!漢家初興,諸事多用權宜之計。阿翁,你便先受我拜,禮法不禮法的,容後再說。不然,我一家,連飯都不知應如何吃了。」
與諸眷屬逐一見過,劉邦便拉住蕭何之手道:「蕭何兄,漢家有今日,全賴足下留守之力。楚漢相爭之際,朕數度離軍逃遁,若不是關中為朕補缺,朕早已是項王刀下鬼了。」
蕭何慌忙答道:「不敢。陛下親冒鋒鏑,率軍征討,臣未有尺寸之功,僅在關中陪太子讀書,如太子家令家令而已。」
「哪裡話!你我兄弟,何必恭謹如此?說甚麼太子家令,莫非是嫌丞相還太小?且不說增兵運糧之功,只看你蕭氏一門,子弟從軍者不知凡幾,功莫大焉,當朝何人能及?朕心中是有數的。」
隨後,劉邦又引太公等眷屬與諸臣見過,置酒高會不提。
自定都洛陽之後,從春至夏,劉邦忙得不亦樂乎。新朝方興,國事自是順遂,然皇帝家事卻埋有隱憂。
自項羽在廣武山放歸劉太公一行,呂后便徙至櫟陽居住,與劉邦聚少離多。在櫟陽,呂后常造訪蕭何,問東問西,早將那劉邦與諸後宮的底細探聽清楚。
聞知劉邦獨寵戚夫人,且鍾愛戚氏之子如意,呂后心頭便大感不安。當下與妹妹呂嬃、妹夫樊噲暗通了訊息,務要保住後宮至尊,以防太子劉盈失位。
呂嬃、樊噲自然明白此事輕重,都一口應承。樊噲雙目圓睜,對呂嬃道:「莫說姐夫尚在,即是姐夫不在了,何人想動太子盈,先吃我一殺豬刀再說!」
此次遷來洛陽,呂后本以為實至名歸,終可「母儀天下」了,卻不料劉邦無事只是到戚夫人居處,言笑晏晏,並不大理會所謂「正宮」。呂后怒氣就更盛,與親隨舍人審食其走得更近,諸般機要,無不與他相商。
這日,呂后恰撞見劉邦又要往戚夫人處去,便怒氣衝衝道:「昔日在芒碭山,何人與你送衣物吃食?今日坐了天下,眼中便沒了老孃麼?」
劉邦尷尬道:「這是哪裡話?朕不過鍾愛如意而已。」
呂后便冷笑:「怕不是鍾愛小兒,我是看到了你骨髓裡去!老孃今日,便將話講明:你有戚姬,我亦有審食其!」
劉邦不由氣急,渾身發抖,叱道:「荒唐,太荒唐!你這說的甚麼話?殿堂之上,豈是往日在茅廬中?」
呂后反唇相譏道:「哦?你也知身份不同了,如何卻不改往日無賴相?」說罷,怒視劉邦一眼,便拂袖而去。
撇下劉邦站在階前,呆立了半晌,興味早已索然。於是怏怏返回前殿,召來御史大夫周昌,問道:「皇后舍人審食其,沛縣故人也,平素可有劣跡?」
那周昌性本耿直,聞言漲紅了臉答道:「這……臣不能奏。」
「怎的?直說無妨。要你做御史,不單是看在你兄周苛殉國,也是看你忠直,休要吞吞吐吐。」
周昌咕咚一聲跪地,叩頭道:「恕臣之罪,冒死稟上:群臣中有風傳,審食其與皇后私通,已有多年。」
劉邦便一拍案:「果然!你可曾拿到實證?」
周昌患有口吃,一急之下,話幾乎說不成句:「風、風流事,如何拿得到證據?好在風聞傳亦不廣,因事涉皇、皇后,故無人敢多言。」
「那豎子貌似敷粉,舉步婀娜,哪裡像個好人?你聽我諭令,拖他去西市斬了!」
「斬決,須有罪名,且此係廷尉之責。」
「那就教廷尉捏罪,打他成招。」
「臣、臣以為,審食其不可殺。」
「何故?莫非你不怕我,卻懼怕皇后?」
「陛下若、若殺審食其,則天下將盡知他為何而死,此事反倒張揚出去了,將那猜疑坐實。故臣主張,應封審食其為侯,以塞天下之口,人將不疑有他。況乎審食其與皇后如何,陛下並不在意。陛下有戚、戚氏,便是天賜,無須再與小人計較。」
劉邦仰頭想了想,恨道:「理雖如此,然豎子可恨!罷了,就封侯吧,便宜了他。你去查書,看叫個甚麼侯妥當。」
周昌沉吟片刻,道:「可號為‘闢陽侯’。」
「闢陽侯?如何講?」
「闢,即是除掉。」
「嗯?除掉?闢……陽……哈哈,就如此,就如此!朕早便想閹了他。」
次日,果然有詔書下,封呂后舍人審食其為侯。詔下之日,看在呂后面子上,舉朝皆賀。呂后亦甚得意,以為劉邦此舉為示弱,竟在後宮大開筵席,為審食其作賀。
此後,劉邦懊惱了多日,總是放不下此事。這日,忽聞劉賈、靳歙班師,擒了共尉回來,請旨在殿前獻俘,這才一掃愁悶,遽然起身,吩咐侍者更衣,要去看看那共尉是何等模樣。
隨何在旁,忙提醒道:「可召諸王來。」
劉邦一笑,便命典客速去召諸王。不消多時,諸王便在殿前集齊,一字坐下。劉邦頭戴受降典儀之皮弁,滿冠瓊玉,傲然坐於中央,朝隨何揮了揮手。隨何便傳令下去,命獻俘上來。
在階旁肅立的郎衛,立時一陣呼喝,長戟斜出,齊齊指向宮門。
少頃,劉賈、靳歙兩位得勝將軍,簪纓如火,甲冑鮮明,大步跨了進來。身後,便是那赤膊被縛的共尉。
劉賈、靳歙稟報征討事畢,退至兩旁。殿前郎衛便一聲猛喝,將共尉推了上來。那共尉雖是蓬頭跣足,見了劉邦,卻昂首而立,並無討饒之意。
劉邦見他年少,不禁起了惻隱之心,緩緩道:「我道共尉是何等人物,原來是個弱冠小子!如何?違天命而就縛,更有何話可說?」
共尉瞥了劉邦一眼,挺了挺脖頸,只是不語。
劉邦微微一笑:「豎子倒還有骨氣!這五花大綁的,倒也不必了。來人,鬆了綁,教他說話。」
階旁郎衛應聲而上,將共尉鬆了綁。劉邦便問道:「項王逆天行事,為諸侯所共討,何以你父子卻背大義而行?看你年少聰慧,似不應這般蠢!」
共尉這才直視劉邦道:「漢王要聽我說嗎?」
「但言無妨。」
「素聞漢王仁義,今擒我來,必是視我為邪僻。小子敢問大王:昔楚漢相爭,先父可曾發兵助楚?不曾!此乃無仁義乎?我小國寡民,可曾有一兵一卒襲擾貴國?不曾!此又乃無仁義乎?共尉固然不才,然謹守父業,安邦治民有年。卻不料,身在江陵,卻給人擒到了這裡來。區區江陵,何妨你漢家大業?我共尉又有何罪,必致我民死國滅?敢問漢王,你如此行事,仁在何處?義又在何方?」
劉邦勃然大怒,拂袖而起,喝道:「豎子狂妄!天下皆服,唯你一人不服,朕便要你死個明白!聽著,你那老父共敖,本為懷王柱國,舉義甚早,蒙國恩亦重,本應忠君事國才是。卻受項王陰遣,弒懷王於江南。逆臣賊子,世上有過於此乎?」
那共尉一怔,滿臉漲紅,沉默半晌,忽一指座中英布道:「義帝之死,千古謎疑,九江王英布也難逃干係!如何他卻成了你座上賓?」
英布聞此言,臉色便一白,幾乎癱倒。劉邦卻也不惱,只望了一眼英布,便戟指共尉道:「天下十八諸侯,先前多為楚之羽翼;然楚漢交鋒,是非分明。投漢者,便是改過,天下也無人再究。項王歿後,楚之袞袞諸公,盡已來投,獨你這小兒,卻為何要至死不悟?」
「小子無知,只知世受楚恩,當盡忠以報,豈能效蛇蠍反噬?」
「妄言!真乃有其逆父,便有其逆子。項王殺降焚城,恃強凌弱,荼毒萬民已甚,所為禽獸不如。你父曾助紂為虐,你今又不從大勢。天下便是有了你父子這般亂賊,方才不寧。小兒全不知蒼生疾苦,作孽至此,尚可活乎?」
「項王殉難,我自然是賊,身敗又有何憾?我雖年少,卻知倫理,謹守父業而不更易,不似那拋妻棄父、寡恩負義的田舍翁!」
「大膽!」諸王聞言色變,都一齊呼喊起來。英布更是跳起來吼道:「陛下,還不烹了這小賊!」
劉邦卻神色如常,環視諸王片刻,緩緩道:「狼狽同穴,這也是無奈何的事。小子非要隨那項王去,便成全了他吧。烹就不必了,朕不能效那項王暴虐。」而後,忽然一聲大喝,「來人,將這豎子推出斬首,以彼之頭,祭我大纛!」
眾郎衛聞令,一擁而上,緊緊捉牢了共尉。
卻見那共尉猛一發力,甩脫了眾卒,笑道:「斬首?風吹冠耳!孤王還能逃了不成?惜乎此生,未能陪項王殉於烏江,卻只見小人高居廟堂。我共尉正告諸君:與小人同堂,只怕是命不及草木一秋。我今日此言,有蒼天可證!」說罷,便一轉身,朝宮門外大步走去了。
諸王看得心驚,都紛紛搖頭不止。
劉邦見諸王神色惶惶,心下亦甚不安,便強笑道:「此賊既除,天下便再無滯礙,吾輩亦可安生了。眼下時已入夏,諸君近日便可歸國。漢家新政,將有數道詔令頒行,各位聽命就是。我劉季無能,全憑諸君襄助,萬望珍重,切莫生事。」
諸王聽出此話的分量,且驚且喜,都紛紛起身謝恩,各自散去。
且說劉邦斬了共尉之後,心頭猶自恨恨,只覺得自己貴為天下之主,當著諸王之面,卻為一個豎子所折辱,臉上總是無光。正懨懨躺臥之際,忽聞隨何來報,說是張良已從趙國歸來,正在殿外候見。
劉邦聞之大悅,一個魚躍起身,險些將案几碰翻,急吩咐道:「速傳進殿,朕等他正急!」
隨何領命出來,引了張良進殿,正要邁上階陛,劉邦便自殿上迎出,高叫道:「子房,子房!」
張良見了,慌忙便要施大禮,劉邦急趨上前道:「子房兄,如何延至今日方歸?朕還以為你在雲臺山隱遁了。」
張良略整了整衣冠,伏地叩拜如儀,口稱:「臣張良拜見皇帝。陛下稱帝,乃千古盛事,臣遠途未歸,不曾親奉盛舉,還望陛下恕罪。」
劉邦笑著將他扶起道:「稱帝乃群臣所強推,豈是我本心,子房兄何必恭謹若此?你回來得正好,定都之後,政事紛亂如麻,正要與你商議。」
「慚愧!臣出使趙國,憶起博浪沙刺秦之事,便去當年匿身處看了看,故此延宕。途中忽聞季兄稱帝,不勝欣喜,便匆匆返回了。」
「哈哈,我卻是嚇得不輕!你若再有半月不歸,便要張榜通緝了。」
劉邦將張良拉入偏殿內,隔案坐下,取出草詔數卷,交予張良過目,道:「此乃蕭何與陳平、叔孫通等人商議而成。漢家新得天下,如此施政,請子房兄看看有何缺漏。」
張良逐一看過,頻頻頷首道:「所議甚妥,綱目皆備,不愧是一等重臣所擬。其首要者,乃是軍士解甲歸田事,各部老卒既安,天下便可安。」
「如此,便可再無顧忌了?」
「有。」
「哦?又是何事呢?」
「八王。」
聞張良此言,劉邦便似遭了雷擊一般,木然半晌,方嘆口氣道:「正是!這……將如何是好?」
張良微微一笑,道:「陛下請不必過慮。可還記得老子曰:‘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陛下如今居天下之正,靜觀其變就是了。」
劉邦頷首道:「倒也是。我只是疑心韓信,猜他遲早將圖謀不軌。」
「臣以為,其餘諸王或可謀不軌,韓信則斷乎不能!」
「你如何能看到他肚皮裡去?」
「臣與韓信,所思相同,只望來日能優遊卒歲。」
「哦?韓信竟也有此志?罷罷!待國事稍定,我與你兩人一起優遊。」
與張良商討了半日,劉邦心中便有了底,心情也隨之振作,當下便喚來叔孫通,命他將施政詔書潤色好,交中涓謄抄,不日即下發各處。
且說這年入春後,韓信便已將家眷自臨淄接來,於洛陽館驛住下,原齊王宮及相府諸屬吏也相繼遷來,均轉為楚王僚屬。一時間,館驛下榻處便熱鬧起來。
自劉邦允諸王歸國後,韓信便登門拜別了蕭何、張良、英布等一干故舊,略敘舊誼。彼此說了些浮泛話,都片語不提韓信眼下的尷尬。只有張良在揖別時,執手不捨,說了一句:「改日得閒,必邀兄赴下邳重遊,與你共醉。」
原齊軍中的部將,歸了漢軍本營之後,韓信獨獨留了一個高邑,任相府長史,引為心腹。這日謁者進門,遞上一道皇帝新發的詔令,韓信便喚高邑也一起來看。
兩人閱罷,原是皇帝下的罷兵詔書,詔曰:除留禁軍五萬及郡國兵十萬之外,其餘天下軍士,盡都解甲歸田。另有趙地萬餘騎士,仍留駐原地,以防匈奴。中樞之軍務,由衛尉酈商、新晉中尉丙猜分掌宮內外禁軍,太尉盧綰掌郡國兵,分而治之,互不統屬。各封國之兵,各有數萬至數十萬不等,唯從太尉之命,無虎符諸王亦不得調動。
看到此,韓信便笑:「又是蕭何那老吏之計!如此,諸王養這區區之兵,又有何用?」
兩人再看,詔令又曰:漢軍所有軍吏,無論有無戰功,均賜予爵位。因戰功獲高爵者,歸鄉之後,縣吏須照爵位分給田宅。如歸鄉者有所請求,諸吏不得怠慢,否則重責不饒。
韓信看罷,頷首道:「倒也好。如此,數十萬農家子,也不枉從軍一回了。」
高邑也甚是欣喜:「農家子尚如此,功高如大王者,當享萬世榮華矣。」
韓信忽想起在漢中時,於途中遇見的那壯漢,記得壯漢曾言:「若是能尋到仙山,自可逍遙一生。」今日憶起此語來,竟像是振聾發聵一般,於是便對高邑道:「明日赴楚地就國,必是整日無事,孤王也要效法張良,只往那山高雲深處尋訪。想那陳縣之東、淮水之北,楚地廣有千里,總可以尋到一處仙山長居。」
高邑便道:「大王若有此興致,微臣願跟隨。征伐五年,眼見屍積如山,直覺生也無趣,若能親見仙山,何其幸也。只恐這世上,不曾有尺土可謂之仙山。」
此話說得韓信一怔,半晌才道:「若存此心,或許就有。來日,孤王將歸鄉就國,先風光一回再說。」
不數日,韓信偕家眷與楚相府一干人等,浩蕩出城,往下邳就國。出城之日,車駕儀衛森嚴,鹵簿異常華麗,郎衛所乘騎馬匹多為一色。洛陽百姓見了,都覺驚詫,以為是皇帝東巡,紛紛於路邊跪拜,口呼萬歲。
韓信先是不安,眼望父老婦孺恭謹避讓,便又覺釋然,對驂乘高邑道:「做個諸侯王,總還是強於富家翁。」
高邑一笑:「以大王之功,足可當得起這尊榮。」韓信聞言更是得意,卻不料高邑又道,「然終不及范蠡,可泛舟五湖。」
韓信聞聽「范蠡」二字,臉色便一暗,不以為然道:「如何不及?至下邳,孤王亦可泛舟泗水。」言畢,傲然一笑,便命御者加鞭,不再與高邑多言。
大隊迤邐東行,一路有郡縣迎送,威風一時無兩。至下邳,先借了館驛居住,暫作行宮。楚相府亦開府建牙,遣使者四出,將楚王就國的詔令傳至境內四方。
待一切安頓好,韓信便率了高邑等隨從,車騎相接,直赴淮陰。到得故里,便來至淮水邊訪問,見那當年漂母,今日仍在水邊漂洗棉絮。
韓信連忙跳下馬來,走近漂母,深深一躬:「敢問漂母,可還認得我嗎?」
那漂母抬頭,卻見一華袞公子立在眼前,不禁慌亂,搖頭道:「老身眼花,不知貴公子是誰。」
韓信便道:「我乃韓信。今日來,要謝你當年一飯之恩。」
漂母這才恍然想起:「韓公子發達了?怪不得鵲鳥叫了半日!公子真是好福氣,恕老身方才不敬。」說罷起身,急甩一雙溼手,便要叩拜。
韓信連忙扶住:「不敢當。不是你當年贈飯,我或為餓殍矣!請漂母受我一拜。」說罷,不由分說,便跪地一拜。
那漂母慌得不行,急道:「昔日糟糠野菜,虧待了公子;如今你是官家,不怨恨便是好了,如何能顛倒上下?」
韓信便回首喚從人,捧出千金,置於漂母前,笑道:「韓某今日為報恩,特以千金相贈,還望收下,以遂我多年心願。」
「使不得,使不得!收了此財,老身怎得安生?為歹人瞄上,怕是活不過五日了。」
「哪裡!漂母請勿驚,我這便去喚里正,務要告諭四鄰勿擾,令你安享清閒。不知你家中還有何人?」
「夫早亡,兒女亦死於亂離,家中唯老身一人寡居,只活一日算一日罷了。」
韓信聞言,嘆息良久。此時鄉鄰聞訊,都紛紛前來看奇景,韓信便喚出里正,叮囑再三,拜託他照料漂母,不許有人驚擾。
里正聞知是楚王私訪,驚喜交併,連話也說不囫圇了,只搗蒜般叩首應承。
眾鄉鄰看得眼直,都奔走相告:「漂母受贈千金,從此酒肉吃不完了!」
漂母見推辭不過,只得收下饋贈,嘆道:「漂洗半生,不及一飯所值!世上如你這樣的貴公子,何其少也,莫不是讀書教你發了財?」
韓信便哈哈大笑道:「老人家,在下讀書多年,只落得討人家一餐飯吃。待我棄書不讀時,便有了今日。」
漂母聽了,唏噓不止,只連聲道:「這便好,這便好!」
韓信又說了些安慰的話,方才登車而去。眾村童跟在車騎後追趕,一迭連聲地喊著:「千金!千金!」
別了漂母,韓信來至故里,拜祭了亡母之墓。當年葬母,幾傾盡家財,才在鄰家墓園購得一片好地。看中此地,是因周邊平闊,可置萬家。韓信少年時氣盛,立志窮死也要葬母於此,料想來日定會發達,便要將此地築成一邑,徙置萬戶來守墓。
今日看當年所起墳墓,地勢雖高敞,然簡陋異常。韓信便知會縣衙長吏,將父母之墓合葬,植樹封土,務求壯觀。又將左近民田一概徵收,留待將來建邑。
這一番返鄉,鄉鄰皆奔走喧傳:「當年浮浪子韓信,今已發跡,貴為楚王了!」眾鄰家皆跑來相認,攜子弟伏地遙拜,指韓信為楷模,全忘了當年曾以韓信為子弟戒。韓信只撫慰了幾句,便不再理會,悵望舊居良久,在心裡慨嘆世態之炎涼。
待到返程時,韓信又喚來高邑,命他速遣兵卒,分頭去尋兩個人,待尋到了,徑直帶往下邳。
車駕回到下邳後,才隔了一日,兵卒便先後將那兩人帶回。韓信聞報,微微一笑,命將那貌似惡痞的一個,先帶上堂來。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淮陰的惡少年,曾令韓信受過胯下之辱。如今十餘年過去,人已漸入中年,仍在淮陰市集上賣肉,拖家帶口,謀生不易,早沒了當年的霸氣。昨夜忽有里正帶了七八個兵,闖入家中,不由分說拉人便走,只說是要往下邳。
那肉販摸不著頭腦,一路拿言語試探,方知是楚王要見他,心中便直呼奇哉怪也。此時進得館驛內,只聞一聲呼喝,便被人推至堂前,見一位尊者端坐於上,頭戴冕旒,臉上無怒無喜。
肉販止不住心慌,伏地便拜,口稱:「無知小民,拜見大王。」
韓信於座上略一欠身,問道:「你睜眼看看,我是何人?」
那肉販抬頭端詳片刻,忽地看出,這人竟是昔年佩劍浪蕩的韓信!當下血衝頭頂,口中「啊」了兩聲,結結巴巴道:「莫非是,韓……公子!」
「尚記得我那柄佩劍否?」
那肉販慌忙叩頭:「大王,大王饒命!小的少年時魯莽,多有冒犯。如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子女繞膝,早已不敢頑劣,只是本分謀生。若饒得我一命,願變狗變馬,伺候大王,即是認大王作阿翁亦無不可。」說罷,便往那磚石地上搗蒜般地叩頭。
聽得叩頭聲「咚咚」地響,諸郎衛都忍俊不禁,韓信也不由哈哈大笑,揮袖道:「罷了罷了!你那頭顱不痛,孤王倒看得頭痛了。」
「大王,鄉下人鄙陋,頭顱值得甚麼錢?我磕爛了這頭,亦不能贖萬死之罪。」
「請起請起!公昔年雖辱我,然孤王豈能懷抱小丈夫之心?挾私憤以圖報復,由恩怨而生喜怒,那我成甚麼人了?公可安心,不必驚擾,今召公來,非為計較往事,乃是欲錄用你為吏,免得你生計太辛苦。」
那肉販不禁瞠目:「……錄用?」
韓信笑道:「正是。兵戈多年,世道不靖,孤王欲安居,下邳城內卻多有盜賊,不得安生。你自少時膽量就不小,且在城中做中尉吧,總領巡城捕盜。當年我仗劍尚不敢惹你,今日盜賊,見你必也是望風而逃。」
肉販聞言,頓覺有些恍惚:「小人……可以在城中任中尉?」
「不錯!毋庸惶惑,回家去稟告老母吧。隔日,便可去楚相府領甲胃,從此做個將軍。」
肉販嘴巴張得老大,半晌才回過神來,連連叩頭道:「韓公子……大王,小人萬代不敢忘恩。」
待肉販退下,高邑憤然道:「如此頑孽,何不一刀殺了?」
韓信卻道:「此乃壯士也!當初辱我之時,我豈是不敢以死相拼?然死之無名,故而隱忍,方有今日。我賜他官做,便是念及於此。」
高邑與眾近侍聞言,方領會韓信之意,不禁大為敬服。見眾人再無異議,韓信便命左右,帶另一個上來。
此人乃是下鄉南昌亭長,韓信早年曾追隨其左右,寄食於其家。朝夕兩飯,皆瞄著日影,步入亭長家門,好歹可混個肚飽。那亭長家中谷粟亦不多,日久,亭長渾家深以為苦,起了厭惡心,某日見韓信又來,便在灶間狠狠地刮鍋底。那韓信是何等乖覺之人,聽到這刮鍋聲,便知亭長夫婦已厭他白食,不欲他登門,便長嘆一聲,掉頭走了。
事過多年,此辱埋於心中,久不能釋。今日喚來這亭長,便是要好生教訓一番。
那亭長早已知韓信做了楚王,一路上只是忐忑,唯恐命不久矣。此時一上堂來,便渾身篩糠道:「小臣見過大王!南昌亭一別,竟是八九年不見。大王今日盛名滿天下,小臣也覺面上有光。當日只怪我那渾家不曉事,有所慢待,實是萬難寬恕,望大王念在舊交,勿以為意,恕我渾家無知。」
韓信笑了一聲:「孤王微賤時,曾寄食於公。若無公,孤王恐將淪為乞丐矣!今賞你百錢,算作報償。公豈有罪耶?乃是有恩於我。然世間事,常分兩端,公亦是個小人也。為德不竟,居然管不住個渾家!今賜給你百錢,聊補當年所欠,莫嫌少吧。」
那亭長聞言,不禁滿面羞愧,見韓信無意治罪,忙叩頭道:「小臣回去,便將我那渾家捆了痛打!」說罷,手顫顫地接過百錢,連聲謝恩退下。
多年恩怨,今朝得償,韓信只覺心滿意足。這日,將高邑喚進密室,屏退左右,吩咐道:「諸事皆了,然你尚不能安歇,今有要事相托,須多費些工夫。」
高邑拱手道:「大王請吩咐。衣錦還鄉日,人生能有幾何?或起造楚王宮,或尋訪往日恩仇,微臣聽命就是。」
「那些細小事,就不必提了。我等亂世從戎,舍卻身家性命,才博得這半世功名,務要守住,半分都疏忽不得。今命你前往洛陽,主掌楚邸,專辦朝覲事宜。並賜你千金,帶上幾個伶俐隨從去,為孤王打探朝中諸事,萬一有不利於我者,須儘速回報。」
「哦?天下初定,便有這等傾軋的事嗎?」
「你自去打探便好。恰如你前日所言:這世間,何曾有寸土可稱仙山?老子有言:‘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孤王是不得不防呀!有你在洛陽,我才放心。」
高邑大悟,慨然揖別道:「大王拔臣於卒伍,臣當萬死以報。這便率屬下游士,潛居洛陽各市廛(chán),張大耳目,即是那隻言片語,亦不能漏過。」
韓信向高邑揖別,一面就嘆道:「論起兵戰,我輩已無對手;然於心戰,恐只是弱旅呀!」
亭市,漢代的農村集市型別之一。其時鄉村還有鄉市、聚市(設於較大村落)、野市等。
屨(jù),以麻、葛編織成的鞋。
護軍中尉,漢軍軍官職。後改稱護軍將軍,有監督諸將、排程全軍之責。
斬衰(cuī),「五服」之等級最高的喪服,用最粗的生麻布製做,服期三年。
中國古代地名,山之南、水之北為陽,反之為陰。
太牢,古之祭祀禮。帝王祭祀社稷時,所用牛、羊、豕三牲或僅有牛為「太牢」。因所用犧牲在行祭之前,須先飼養於牢,故其稱為「牢」。其中有太牢、少牢之分,少牢只有羊、豕兩種。此概念,後亦引申為盛宴之意。
賜胙(zuò),古時大典,天子在祭祀後,須將祭肉分與群臣。
家令,秦時所置太子屬官,沿襲至漢魏。
衛尉,秦漢時九卿之一,為統率衛士守衛宮禁之官。
中尉,秦漢時武職,掌京師的治安警衛。
邸,為諸侯國、各郡的「駐京辦事處」,分別為國邸、郡邸。國邸主要掌諸侯覲見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