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在定陶又候了數日,每日仍聞軍士操練聲喧,然自家號令卻再也不能出大帳之外。眾軍忙忙碌碌,路遇韓信,雖仍執禮甚恭,卻是唯曹參將令是從,神色匆匆,竟無暇與韓信多言語幾句了。
身邊隨侍者尚有中涓數十名、郎衛百餘名,眾人見韓信鬱悶,倒是一心想哄他高興,天天鼓譟著要去圍獵。但韓信哪裡還有心情,唯盼劉邦早日允諸侯歸國。
這日,韓信去拜會張耳,提起此事。張耳身體衰頹,早也是耐不住了,便道:「邯鄲雖好,卻不及臨淄之繁盛,無怪韓兄要盼歸了。然那漢王新得天下,意氣正盛,正是君臨天下的癮頭上,你我二人要告辭,怕是未能獲允,不如邀了諸王一齊去。」
韓信深以為然,當下便去邀了各位諸侯,一齊來面謁漢王。皆言封國事多,頭緒紛紜,不欲在定陶久留,唯盼返國。
劉邦這日正要起駕,前往城東戚家寨,聽了諸王來意,不禁大笑:「諸君多是武人出身,一日清閒,便耐不住了!我輩自秦末至今,征伐七年有餘,好不容易天下平定,爾等急的甚麼?寡人與群臣已謀劃多時,因嫌櫟陽僻遠,不日將遷都洛陽,也好居天下之中,控馭四海。諸君且暫留,與寡人同襄盛舉,而後再歸國也不遲。」
韓信知一時不能脫身,不由得焦躁,脫口道:「天下初定,楚孽尚存,如此長久在外淹留,臣等實不放心。」
劉邦便又笑:「天下只你一人執拗!吾輩生死以搏,圖的不就是這般安閒嗎?你那齊地,又何患之有?項王今歸黃土,已不能復生,所餘區區幾個亡臣,何足道哉?好了,諸君之事忙得我頭暈,總算各遂其願。寡人今日還有家事,欲往城東拜一拜新岳丈,失陪失陪!諸君且去歇了,天氣這般好,飛鷹走狗,何不快活一番?」
諸王聞此,或滿腹疑慮,或玩心頓起,便不再提歸國之事,謝了劉邦,一齊退下。
張耳與韓信走在一處,對韓通道:「遲暮之年,得安居一隅,我心於此足矣。足下盛年,尚有可為,然切不可心急。」
韓信神色抑鬱,對張耳拱拱手道:「兄有所不知,弟也是於心足矣。」兩人便就此別過,登車各歸住所。
韓信車駕過處,鸞轡叮噹,後有百餘名郎衛呼喝跟隨,百姓見了,都紛紛避讓。韓信在車上,憑軾而望,見街上有成伍的漢軍在巡哨,各個喜氣洋洋,心裡便嘆:自己若是一名小卒,此刻怕也正高興,只待歸鄉,憑戰功分田晉爵。然可嘆曾為三軍之帥,擁兵數十萬眾,一念便可傾動天下,如今軍權全失,只能驅使百十個跟從,落得與土豪一般。
想想氣悶,韓信當即便命御者:「改道!我要去見見張良。」
不過片時,軺車便馳近張良行營,守門閽人見了,慌忙見禮。正待進去通報,韓信卻將手一揮:「不必,孤王自入便可。」便跳下車來,昂然直入。
閽人不敢阻攔,只得急趨跟隨,一面高聲通報。
此時張良正於堂上讀書,見韓信突然闖入,便是一驚,忙拋下書卷,起身施禮道:「不知楚王駕臨,未曾遠迎。」
韓信步入室內,略作打量,冷笑一聲道:「子房兄,何必客氣?」說罷,便擇了客座坐下。
張良急忙相讓道:「楚王還請上座。」
韓通道:「你我兄弟,一切虛禮可免。兄博古通今,舉世無匹,弟今日是特來討教的。」
張良見韓信來者不善,便淡淡一笑:「楚王請吩咐。」
「楚王?我之所問,正是這個‘王’字。昔日在齊,印綬系足下所親授,所允彭城至東海永世封齊,言猶在耳,然寸土也未見到。無信無義,竟可至此地步嗎?如何功成之日,便有羞辱迭至,昨日奪軍權,今日徙荊楚,漢王究竟視我為何人?我身之所處,一派混沌,兄可否為我一語道明?」
「韓兄請息怒。世上事,本不是一語便可說清的。以我愚見,兄之由卒伍而將軍,由將軍而封王,應是拜漢王所賜;然漢王受困於廣武山、頓兵於陽夏,韓兄彼時又在何處?進退得失,恩怨系之。若以一語以蔽之,便是這個了,不知兄以為如何?」
張良一席話,說得韓信啞口無言,欠身欲起,旋又坐下,以手撫額道:「他還是恨我當時不救!」
張良接著又道:「韓兄,昨日之錯不可追了,謹防明日之錯,才是要緊。」
韓信想想,又直視張良道:「鏖兵天下者,無人如我;然控馭天下者,子房兄也。弟近來連番受窘,失權徙地,想那漢王如何有此等急智?莫非……計皆由子房兄所出?」
張良連忙起身,對韓通道:「此處不是說話處,容後再說。前幾日,項伯送我兩匹好馬,稱其疾可追風。今日晴和,不妨同去郊外一試。」
韓信氣已漸平,知張良必有知己之言,便將車駕、扈從打發回營。張良即命舍人牽出馬來,與韓信並轡出城,隨身只帶了家老張申屠等幾個家臣。
此時,已是漢王五年正月末梢,天已漸漸回暖。馬馳平野,長風拂面,似已有春意和煦。縱馬跑了一程,韓信拍拍馬頸,不由連聲叫好,張良便道:「韓兄所愛,必是良駒,弟便以此馬相贈了。」
韓信笑道:「那項伯老兒,亦是了得!竟搜得如此好馬,定是始皇所遺的八駿無疑。子房兄,承蒙你好意,弟便愧受了。」
兩人當下競相加鞭,又往前馳驅了一回。幾個家臣,只騎馬遠遠跟在後面。
向北馳了十餘里,忽見前面有岡巒突起,甚是壯觀。韓信望望,疑惑道:「此乃何處?如何便能平地起山?」
張良道:「曾問過父老,此處名曰仿山。周天子所封曹國,國都便是這陶邑,前後有二十五代君主,皆葬於此。封土疊加,林木蔥蘢,故而望去仿似丘山。」
韓信不禁一震:「嚯矣!二十五代?」遂勒住馬,悵望良久,回首對張良道,「大丈夫應庇廕子孫富貴若此,代代巍峨似丘山,為世人所羨。」
張良便拱手道:「韓兄功名,遠邁於曹國之君,富貴又豈止二十五代?然莊子曾有言:‘削跡捐勢,不為功名。’先哲高論,兄亦不可不信。」
韓信驀然想起,近日陳豨也曾說起「直木先伐」之論,便望住張良:「察兄之意,弟應以明哲自保為上?」
「大智者,貴在退步為安。韓兄可知越之范蠡,昔年退隱在何處?」
「哦……弟倒是疏忽了!那范蠡棄官從商,幾次聚財千金,原來正是在這定陶。」
張良遂一笑,跳下馬來,手指山上,對韓通道:「天氣晴和,山景亦佳,我二人不妨徒步一遊。」韓信欣然應允,兩人便將馬匹交與家臣,緩步攀上山丘。
眼望平野開敞,禾苗返青,綠油油一片,張良不禁面露怡然之色,停下腳來,慨嘆道:「曹國乃周文王之後,天潢貴胄,何其榮耀。然煌煌二十五代,盡都在這腳下了。可見人世本無常,豈如這丘山之固?」
「子房兄,漢家方興,正是你我得意時,聽你言談,何以消沉至此?」
「此無關心緒。近日我曾思之:范蠡何以生,文種何以死?我輩不可不察。范蠡隱於此地時,曾致文種書信一封,內中之語,兄今日可還能記誦乎?」
韓信當即脫口道:「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背誦至此,忽覺愕然,便戛然止住,直直地望住張良。
張良見他如此,便揮袖笑道:「興之所至,偶爾想起罷了,然古今異勢,兄也不必多慮。」
韓信一臉肅然,拱手道:「非也!兄以良言贈我,弟當深思。至楚地後,或應百事不問,以光耀故里為樂。」
張良想想,便道:「有句知己之言,不可不說與韓兄:當世之文韜武略,除你我二人,再無第三人,然我輩終不過范蠡、文種之輩,萬勿作勾踐之想。兄之雄才,不輸於孫武、吳起,更遠勝王翦、項燕,萬種計略,當著書傳於後世,方不負此生。那衣錦還鄉、光耀故里之舉,應屬微末小事,在可有可無之間也。」
韓信望見張良裝束,仍是舊時綈袍,渾如百姓,便微微搖頭,道:「兄知隱忍,弟愧不如。」
「韓兄過譽了。」
韓信便將頭一扭,直直盯住張良問:「兄淡泊如此,待人亦應寬厚;莫非真是你獻計於漢王,要折辱我到此地步?」
張良胸中,此時不免有漣漪衝蕩。日前劉邦欲貶辱韓信,夜半問計,張良曾躊躇再三。對韓信,他素有惺惺相惜之心,本不欲獻計,然君命不可違,容不得他置身於事外,只得應命。故而一旦謀劃既遂,心下總覺得歉然,今日韓信問上門來,自是無法再敷衍了。
思來想去,便將那心一橫,對韓信坦言道:「韓兄之種種不快,皆出於君上,自是無疑。弟為君上獻計,實為勢所迫,不得不然,心內甚是糾結。然弟也以為:福禍相倚,人不可執著於一端,韓兄雖失兵權,改徙楚王,人卻是好好的,尊榮未減,終強於范增被逐死……」
韓信望望張良,默然片刻,方說道:「君子之心,在下領教了。」
「韓兄且珍重,待漢家定鼎之後,你我隱於山林,著書縱論兵法,豈不快哉?」
「如此也罷!弟雖嫻於兵法,卻不諳人事。只想不通:君上如此待諸王,究竟要做甚麼?還請子房兄指點一二。」
張良只淡淡一笑:「這個麼……兄不見,萬人之上,唯此一人耳。」
韓信聞言,不禁瞠目,半晌才回過神來:「原來如此!多虧兄一語道破,弟真乃愚不可及!既然如此,弟這便與諸王聯名上疏,共尊漢王為皇帝。待漢王了卻心事,諸王方可安居封邑。唯弟於文字之道不甚了了,還望兄代為執筆。」
「此乃小事,遵命便是了。」
韓信遂大喜,當即翻身上馬,告辭道:「弟這便去見張耳,共商此事。兄心存高遠,乃超然之人,且在這大野之中多多流連,恕弟不陪了。」說罷,一抖馬韁,便疾馳而去。
張良負手立於岡上,目送韓信遠去,心頭不由傷感。想到自己雖是苦心相勸,然聞者能否改弦更張,不得而知。韓信以軍功而得諸侯,卻不知收斂,那頂諸侯冕旒戴在他頭上,究竟是禍是福,實難揣測……
張良悶想了半晌,便喚過張申屠來,吩咐道:「久不行走,腿也要軟了。今日便不再騎馬了,徒步而歸也甚好。我看遠處有一市集,不妨順路逛上一逛。」
主僕一行,便徒步來至集上。這處地方,不過是一尋常亭市,然商販雲集,貨物互易,卻也十分熱鬧。一路看去,沿街多有售賣禽畜谷粟之人,亦有將那草木魚蟲等拿來賣的。
張良見了,不由興起,將那店中的奇石、珍禽、花木逐個看過。行至街尾,眼前倏地便是一亮,只見路旁地上,擺著些陶缽,內有枝枝青荷插在水中,含苞待放。
再看那賣主,是個約二十七八歲的婦人,貌雖不妖冶,卻生得十分清爽。看那光景,顯系寒素人家女子,身著一襲舊襦裙,袖手坐於荷叢之中。
張良便大奇,走近前去問道:「這位阿嫂,時方孟春,天氣仍寒,如何養得出這夏令的花草來?」
那婦人望了張良一眼,便道:「此花之違時,正合‘有無相生’之道。君不見當今亂世,卻仍不乏清正之人?花草亦是一樣的。」
張良聽那婦人張口便是黃老之術,更是一驚,知這女子絕非凡庸,便深深一揖,又問道:「敢問阿嫂是何方人氏?可曾師從賢德長者?」
那婦人一笑,謙謙答道:「公子不必多禮,喚我何二孃便是。奴家生於瀟湘,本以織屨為業,後逢秦末大亂,為避兵燹,逃匿於濟北山中。曾遇一長者授徒,奴家便求告於他,投入門下,為師徒漿洗煮飯,聊以為生。」
張良聞言,心中便是轟的一聲,想到當年授書的黃石公,忙問:「那長者所隱仙鄉,不知是何處?」
「就在穀城。」
張良便怔住,忽憶起當年在下邳橋上,黃石公曾囑「十三年後,孺子見我於濟北,穀城山下黃石即我矣」。於是急忙問道:「請問何二孃,那長者……可是黃石公?」
何二孃一臉茫然,搖頭道:「奴家未聞黃石公之名,只知那長者名喚赤松子,曾教我辟穀之術,至今奴家尚能辟穀,偶食山桃一枚,便可活命半月,不然早成餓殍了。」
「赤松子?便是那絕世真人!此刻他就在穀城嗎?」
「公子怕是尋他不到了,年前先生遣散徒眾,將隨身錢物施與奴家,自往蜀中的天台山去了。奴家將錢物用盡,才來此地,做些小本生意度日。」
聽罷何二孃所述,張良心中便不免惶惶,深悔當日過穀城時,竟將此事忘了個精光。如此想著,便恨不能立時就飛入山中,去尋那黃石公。慚愧之下,執意要買那婦人兩缽青荷,以為酬謝。然而左右摸摸,袖中卻是沒帶錢,只得摘下腰間環佩,要遞與何二孃。
張申屠見了,忙搶上一步攔阻道:「主公,有錢,有錢。」說著便往自己腰間篋兒摸去,掏出一把「秦半兩」銅錢來,見枚數不多,便又道:「還有,還有。」說著急忙回首,向另外幾人使眼色。眾人七湊八湊,湊起百餘文錢來,張申屠接過,轉身便朝二孃手中塞去。
何二孃哪裡肯受這麼多錢,只拿過幾枚來揣好,向張良謝道:「公子好意,奴家領受了。看公子衣履,與奴輩一般無二,然公子之氣,卻似超邁到了天上去,應是侯王將相之身。奴家雖賤,卻也知‘多藏必厚亡’之理。如今刀兵雖然歇了,世道還是亂,人心之險,仍如刀劍環伺,各個都想殺你。唯似公子這般抱素返真,方可保全得好。」
張良聽得滿心驚異,連連拱手道:「女史之言,在下當謹記。不知此生是否有幸,得親炙赤松子先生教誨?」
何二孃手指那仿山,只答了一句:「積土尚能成丘,此等微小之事,更有何難?」
張良又一怔,不禁暗自驚呼:「異人,好一個異人!」
此刻,時已至日中,忽聞巷中木樓上傳來三通鼓響,便有一位市令出來,吆喝收市。眾商家似得了號令一般,都手忙腳亂起來,收拾貨物。那婦人也起身,從身後推出一輛獨輪雞公車來,不及言語,只顧收撿荷花。張良又望了何二孃兩眼,方才悻悻別過,與眾家臣循那來路返回了。
隔日,張良便帶著張申屠等北渡濟水,疾趨穀城。入了城邑,喚來當地嗇夫帶路,徒步沿大河尋覓,將那大小丘壑尋了個遍。然奔波兩日,卻是全不見黃石公蹤跡。
一行人又尋入村寨中,問了幾位老叟,皆言從未聞黃石公大名。張良莫可奈何,呆立河邊,忽望見大河之北亦有山陵,便命嗇夫找了船北渡,徑直尋至東阿地面。但見此邑各處,俱鑿有深井,約六七丈之深,鄉民淘井水來煮驢皮,將驢皮化為琥珀似的漿水,傾入盆內凝結,名曰盆覆膠,是為補血良藥。
張申屠見張良愁悶,便道:「尋不見黃石公,便是買些盆膠帶走也好。」
張良詫異道:「做甚?」
張申屠道:「回去贈那何二孃,亦是好的。」
張良便叱道:「兒戲!此番來,便是掘地,也要尋出黃石先生來。」
眾人便又打馬北行,走了不多時,忽見渺遠處有一山陵,平地矗起百丈,危峰突兀,險僻非常。問路人,知其名為魚山。於是策馬來至山下,見果有大石臥於地,然其色不黃不白,難以分辨。
張良下得馬來,舉目四望,但見滿野荒涼,不見人蹤,哪裡能探得黃石公蹤跡?屈指算來,黃石公迄今壽已逾九十,或是羽化登仙了也未可知。此一巍然巨石,是否為他精魂所化,也萬難猜度。
張良在石畔悵然良久,終無計可施,只得命家臣將石前荒草除去,伏地叩拜再三,聊表心意。拜畢,這才撿了一塊,怏怏而去。
此事於張良終究是糾結,返程中便直奔仿山,欲再次尋得那何二孃,好生問問,以期探得赤松子行跡。哪知重返那亭市中,卻不見何二孃蹤跡。張申屠問遍相鄰商販,都謂何二孃已多日不來,亦無人知她居於何處。張良頓感茫然,呆立於巷中,不知如何是好。
張申屠見狀,勸道:「此婦若有意隱跡,神仙怕也尋不出。主公,且歸吧。」
張良仍不語,呆立良久,耳聞那人喧犬吠,覺萬般繁華都無趣,心中便發了個毒誓:「此生若能往天台山去,王侯亦可不做!」
再說劉邦這幾日,將諸王之事料理停當,便帶著親隨去了戚家寨,暫享天倫之樂。
劉邦還記得,早年駐軍霸上之時,樊噲、張良曾勸諫莫入阿房宮。不入阿房宮,不過是做樣子給天下人看而已,然有此禁忌,漢家便得了仁義之名,人心歸服,日後果真就滅了那恣意妄為的項王。
項王歿後,劉邦越發認定:迂執亦有迂執的好處。雖此生再也住不進那阿房宮,社稷卻是穩穩地坐住了。兩者相權衡,孰輕孰重?這個賬,自然要算分明。也正是如此,劉邦將安撫諸王看作大事,待諸王事畢,方偷閒前往戚家寨,去看戚夫人。
那戚夫人在櫟陽剛誕下一子,本是滿心歡喜;然自歸寧之後,卻還未得機緣見到劉邦一面,正自在莊上心焦。這日,忽聞莊外人馬聲喧,呼喝連連,知是漢王鹵簿到了,連忙右手抱嬰兒,左手攙老父,迎出了宅門去。
那邊漢王法駕,早有王恬啟先行一步迎住。劉邦一臉喜色下車,率親隨來至戚家宅門。
戚太公遠遠望見,慌忙整衣,便要伏地大拜。劉邦見了,不禁大呼一聲:「使不得,使不得!」連忙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伏地便拜。拜罷,起身又道:「小子即使為王侯,見了丈人,亦是要拜的,豈有丈人拜女婿之理?」
那戚太公見眼前鹵簿威儀,恍如置身夢寐,受過劉邦這三拜,忽然膝蓋一軟,也跪倒於地,口稱:「方才是賢婿拜老朽,此刻是小民拜君王。」說罷,便叩了幾個頭。
戚夫人掩口笑道:「你們翁婿見面,倒是比別家要麻煩些!」
劉邦起身,這才與戚夫人見過,一把搶過了她懷中嬰孩,細細端詳。早在廣武山時,劉邦便知回櫟陽逗留那幾日,戚夫人已懷了胎,心中早就惦念。今日見那孩子五官清秀,不由大喜,笑道:「小兒甚好,全不似我俗氣!」
戚夫人想起近日等得心焦,便嗔道:「陛下在定陶,如何勾留這許久?」
劉邦只顧逗弄嬰孩,隨口道:「分天下,豈如分肉那般容易?半月來,要累煞寡人了……嗬嗬,這小兒,可有名字?」
「尚未取名。」
「小兒來得好!當今時節,天下定,諸侯安,百姓亦不用送死了,真乃諸事如意。小兒便喚作‘如意’吧,可還順耳?」
戚夫人便嫣然一笑:「陛下說甚便是甚,這名兒,倒是乖巧。」
早在先前幾日,櫟陽宮車駕進駐,莊上便鬧了個人仰馬翻。如今漢王法駕又至,戚家寨更是家家不寧。隨侍的謁者、郎衛等,在莊外搭起了帳幕歇宿,劉邦則宿於戚家,做了幾日「倒插門」。所喜戚宅雖不寬敞,房屋倒還潔淨。
院外槐樹下,戚太公每日擺起數十桌流水筵席,邀來鄉鄰老少,酒肉招待。劉邦便請戚太公與父老坐於上座,自家陪坐對飲。酒饌上來,座中唯聞村語喁喁,話不離菽麥桑麻。那劉邦原是與田家打慣交道的,談天說地,語多諧謔,莊院內外便是一派喧笑。
寨中有那一群老嫗,圍著戚夫人恭喜,皆誇戚太公有福氣,只一夜留宿,便攀牢了一門好親。
酒正酣時,座中有一村學老叟,顫巍巍起身,向劉邦敬酒道:「老子言:‘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誠哉斯言也。今大王得天下,是為得一;得戚姬,亦為得一;小民願大王萬年唯守此一。」
劉邦一時語塞,乾咳兩聲,便欲支吾過去。
那戚太公知此言不妥,臉色就一白,忙起身打岔道:「今日吃酒,哪裡有恁多斯文?大王起自閭里,視我等細微為兄弟,這同一,便是得一。來來,吃酒吃酒!」
劉邦卻朝戚太公擺擺手,對那老叟道:「老丈之言,實獲我心。那黃老之術,乃聖人之道也,我當謹記。這‘得一’嘛,便是我這小兒如意;此生此世,吾將鍾愛如一。老丈,你看如何?」
舉座聞此言,皆大笑不止,一時又是杯觥交錯。
如此一日兩醉,鬧了數日。這日晌午,朝食既畢,隨何忽然自門外奔入,報稱:「護軍中尉陳平將軍到!」
劉邦正與戚太公閒談,聞報不由遽然變色:「陳平來做甚?莫非是韓信反了?」便急命召入。
陳平來至屋內,其神色並無異常,劉邦這才放下心來,懶懶問道:「將軍來此何干?」
陳平一揖道:「諸王與群臣有疏上,亟盼大王恩准。」說罷,自袖中拿出一封奏疏來,恭恭敬敬呈上。
劉邦接過,展冊掃了一眼,便渾身一顫,立刻挺身長跽,看了起來。
此疏,原是眾臣請漢王上皇帝尊號疏。這還了得?劉邦看得脊樑冒汗,兩手顫抖。看罷又看了一遍,才將奏疏捲起,默然無語。
陳平便連連作揖道:「眾臣皆謂,天下既安,不可一日無主。民久苦於暴秦逆楚,望明君之出,若大旱之望雲霓。請大王及早示下,準眾臣之請。」
劉邦轉頭望望戚太公:「丈人,你看這成何體統?諸王及群臣,竟要我上皇帝尊號,豈不是要折煞寡人?」
戚太公聞言,神色便一凜,忙俯身拜道:「大王,此乃天意,豈可違乎?」
劉邦笑道:「正要與丈人商議,來日就常住戚家寨,作林下之遊,忙時稼穡,閒來飲酒,豈不是好?彼輩竟要我做皇帝,那皇帝怎生做得?但見眾叛親離,疆土分崩,傳二世而亡,千秋之下仍由人笑罵!」
「斷非如此!那秦政暴虐,方致山河分崩;而大王仁德,澤被蒼生,必傳萬世而不竭。」
「哈哈,丈人又在恭維我了。萬世不萬世的,只合夢中才有,寡人還是保住眼前之位便好。」
陳平此時又道:「諸臣從大王征伐,九死一生,所為者何?無非冀有百年富貴。大王固然可以淡泊,只是莫要冷了群臣之心。」
「唔?」劉邦似有所悟,便掉頭對戚太公道,「請丈人暫且迴避,我要與陳平將軍說話。」
待戚太公退下,劉邦便斂容問道:「陳平,此事莫非是你主使?」
陳平答道:「臣不敢。但聞韓信謀劃甚力,英布、彭越亦熱心襄贊。」
「韓信?」劉邦拈鬚半晌,忽又問道,「那張良卻是何意?」
「張良近幾日裡,只顧四處尋仙問道,倒不曾參與其事。」
「欺我!」劉邦遂將奏疏一摔,「這不是張良的手筆嗎?他如何就未曾參與?」
「這個……恕臣失察。」
「哼,韓信要我做皇帝,我偏就不做!此事不要再議了,勸進便是要害我。全是眾人在定陶閒得心慌,才生出這等枝節來。回去傳詔吧,各部人馬立即整裝,旬日內即開拔,且往洛陽再說。」
陳平見劉邦全無轉圜餘地,便嘆了一聲,拾起奏疏揣於袖中,告辭了。
待陳平一走,劉邦又流連了數日,便也坐不穩,要回定陶。他命備好車駕,便拽住戚太公衣袖,要太公也跟去洛陽享福。
戚太公只是搖頭:「這便使不得。田戶人家,如何離得了鄉土?賢婿,你只管去做皇帝,老朽這裡,無須掛礙。待你進了洛陽,若能免去戚家寨三五載的糧賦,便不枉我兒這一番遠嫁了。」
戚太公說得動情,劉邦聽了,險些落淚,連連頷首道:「丈人放心。一則,免賦之事,遵命便是。二則,寡人莫說不做皇帝,即使做了皇帝,與令愛亦是棒打不散。那如意,更是我心頭肉,將來這山河社稷,恐也要傳與他呢。」
「這哪裡敢當!老朽若壽長,只是年年要去洛陽,看一眼外孫,便知足了。」
一番話別畢,劉邦便點起儀衛,攜了戚夫人與如意,匆匆離了戚家寨。
回到定陶,才知趙王張耳身體忽然不支,已回了邯鄲。劉邦正自惦念時,忽有趙國使者飛馳來報喪,說趙王于歸途中病倒,沉痾不治,竟一命嗚呼了。
老友才得享福,便撒手而去,劉邦不由得大慟。半日里,竟是失魂落魄三數回,待得回過神來,自語了一句:「人生在世,固然是個夢,然老兄如何真的就睡了!」忙教張良起草了冊書,攜了金帛財寶,前去邯鄲宣慰,詔命張耳之子張敖承繼王位。
待張良一走,劉邦即點起各部人馬五十萬,前往洛陽,命左丞相曹參交還相印,留鎮齊地。諸王及漢家文武諸臣,皆隨軍同行。
行了一日,將近仿山,大隊剛紮下營寨,便有隨何進帳,呈上奏疏一封。
劉邦開啟簡冊,只看了一眼,便怒道:「如何又是勸進表?」正要擲下,忽一眼瞥見領銜者乃是韓信,便又細看起來。只見那奏疏寫道:
楚王韓信、韓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衡山王吳芮系項羽所封,吳芮投漢較晚,漢彼時尚未重新冊封,故而吳芮自稱「故衡山王」。吳芮、趙王張敖、燕王臧荼冒死再拜言大王陛下:先時,秦為無道,天下誅之。大王先俘秦王,定關中,於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敗繼絕,以安萬民,功盛德厚。又善待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名位各已定,然大王之位號比擬,與吾等無上下之分。吾等不忍見大王功德之高,於後世不顯,故此冒死再拜,請上皇帝尊號。乞伏準行。
看罷,劉邦便對隨何笑笑:「看這諸王,不想與我做兄弟了。那張敖也是,阿翁死了,正是斬衰之期,服喪尚且不及,也來趕這個熱鬧。」
隨何卻道:「天下一心,豈止是諸王。」
劉邦故意板起臉道:「妄言!我做了皇帝,你好做趙高嗎?」
隨何聞聽「趙高」兩字,嚇得汗出如雨,忙下跪道:「陛下之仁,無遠弗屆,焉有趙高輩立足之地?」
劉邦恨恨道:「我這裡無有趙高,然到了漢家二世,怕也未必。」
隨何聞此,只是伏地惶悚,噤不能言。
劉邦忽又笑了:「算了,別人能做趙高,你哪裡就能?且去傳諸王及眾臣來吧。」
待諸王與眾臣進得帳來,劉邦便將手中奏疏一揚,斥道:「爾等飽食終日,只費心思在這上面。吾聞帝之尊號非賢者不能當;空言虛語,豈能稱帝?諸君鬨鬧似的抬舉我,尤以韓信為甚,不知是何意?寡人起自草莽,素無高行,在沛縣尚有酒賬未清呢。以此之薄德,如何敢當皇帝尊號?」
眾人哪裡肯聽,只見韓信搶前奏道:「不然!大王起於細微,誅暴秦,平定四海,有功者皆分封裂土為王侯,大王若不加尊號,天下人皆心疑不定。臣等決意以死守候於此,不見大王上尊號,臣等便不走了。」
「哈哈,這算是說了真話。上尊號,哪裡是為寡人?分明是想抬舉我而自保。此事,日前曾有一疏,今日又見一疏,你等何其心急也!若說我劉季功高堪比五帝,那便是罵我;若說你輩欲求自安,要推我下湯鑊,倒還可信。這皇帝之位,諸君既然選舉了寡人,還須寡人有心思做方可。且容我稍作斟酌,今日就不議了,照舊吃酒便好。」
眾人見勸不動劉邦,也只好暫且作罷。
大隊又西行了半日,來至氾(fàn)水之北。劉邦在車駕中,覺萬事順遂,沒來由地想起紀信,正在心酸,猛見有一彪人馬從後急追上來,有幾人翻身下馬,攔道伏地而拜。劉邦起身看時,原是韓信、英布、彭越等六王。稍後,又有群臣三百餘人蜂擁而至,也是爭相伏地不起。
劉邦大驚:「諸君,這是為何?」略一遲疑,又嘆道,「唉,你等只是要逼我!」
韓信抬頭朗聲道:「陛下若不加尊號,臣等便遮道候旨,再也無心赴洛陽了。」
英布亦道:「陛下以漢王之號君臨天下,多有不便。上皇帝尊號,正應了天時民心。」
劉邦擺手道:「入洛陽之後再議吧。」
韓信執意不肯讓:「臣以為不可!事到如今,天意不可違,眾心亦不可拂逆。此地開闊,在水之陽,正合老子‘居善地’之道,陛下可在此登大位。」
眾人也一齊附和,喧聲震耳。
劉邦只得起身,朝眾人拱手道:「諸君之意我已知,既是諸君以為便民,寡人也只得違心,所幸此舉上應天意,下合民心,不可謂悖逆。還望諸君同心相與,有益家邦安定。」
諸王與群臣聞之皆大喜,當下稽首叩拜,齊呼「萬歲」。隨侍郎衛們見了,也猜到了八九分,都紛紛下馬,棄戟跪拜,呼聲震天。
劉邦只得連連回禮,待喧聲稍息,便對隨何道:「全軍便在此安營吧,命士卒壘土築壇。明日起,由盧綰、叔孫通主事,擇吉定儀,籌辦郊天大典。」
群臣又一番喧呼歡騰,禮畢起身,都擁至劉邦車駕前道賀,皆是喜極而泣的樣子。劉邦苦笑道:「寡人起於鄉野,也只好在這荒野之中登基了。」
次日,盧綰、叔孫通與隨何等人商議了一夜,定下了登基、朝賀儀規。又知會少府,取來秦始皇傳國玉璽,以備登基時用。
這氾水之陽,地處荒郊,所有器物一時難措,諸事只得從權。叔孫通拿來漢王冠冕,親手加了三條旒,湊成天子之十二旒。至於那皇袍衣飾等,不及置辦,就仍用漢王舊物。
這日劉邦無事,一時興起,便帶了王恬啟、隨何等一干侍臣,來至叔孫通帳中。叔孫通見劉邦駕臨,慌忙施禮。
劉邦含笑問道:「夫子,忙碌得如何?」
叔孫通回道:「臣與太尉已兩夜未眠,急督軍士築壇。郊天那座圜丘,後日即可告竣。其餘萬事俱已齊備,只惜乎百官未有一色官服。」
劉邦便道:「這是何等年月?官袍之事,隨眾官自便。日後承平,漢家亦不定製官袍。天下之民,窮矣苦矣,寡人何忍再去搜刮?」
說罷,他一眼望見傳國玉璽,眼睛便發亮,上前捧起來,細細端詳,口中道:「當年,自秦王子嬰手中得此物,只道是殘磚一塊,不想今日派上了用場。」
始皇所遺的這方玉璽,乃是以和氏璧鐫成,其方四寸,上紐為五龍交錯,精緻無比。印文系秦丞相李斯所書,乃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字字端麗。劉邦將玉璽摩挲半晌,嘆道:「百二河山,如此寶物!只可惜了祖龍基業,竟敗在了小兒手裡。」
叔孫通道:「漢家興業,為萬物續天命,非暴秦可比。」
劉邦卻搖頭道:「夫子只管揀好聽的講,將寡人推上高臺,你是不怕我跌下來!觀今日天下,欲為倡亂者,十室有八。遍地唯見虎豹熊羆,如何得安?我來日若下了黃泉,那太子劉盈,天資不敏,又如何能將天下襬布得好?」
王恬啟在旁道:「漢家猛將如雲,豈容再有陳勝之輩作亂?」
劉邦望了王恬啟一眼,冷笑道:「猛將?倒給你說中了……」當下便托起那玉璽,問道,「我若下了黃泉,此物可抵得一員猛將嗎?無非玉石一塊,人人皆可得。」
王恬啟、隨何聞此言,皆不知所對,心內大起驚異。
待劉邦一行走後,叔孫通那弟子百人聞之,全都跑來打探。其中有弟子抱怨道:「吾輩侍奉先生數年,自彭城投漢,一路艱辛,幾乎喪命;然先生向漢王舉薦用人,卻不薦弟子一人。所薦者不是群盜,便是梟雄。如此行事,究竟為何故?」
叔孫通將諸弟子打量一番,哂笑道:「漢王冒矢石而爭天下,若遣諸生上陣,可能戰鬥乎?故須先薦斬將搴旗之士。諸生欲做官,人之常情也;且容一時,我必不忘此事。」
諸弟子聽了,都半信半疑。想想無奈,也只得聽從叔孫通調遣,為登基事忙碌起來。
如此,又操辦了數日,至漢王五年二月甲午(二月初三),便是叔孫通定下的吉日。
這日丑時,夜色未褪,三星微微偏西。五十萬各軍士卒,皆走出軍帳肅立,人人手持火把。氾水之陽,眨眼便是一派通明。劉邦藉著火光看清:只在這三五日中,眾軍卒便依憑土岡,築起了一座高兩丈的圜丘。此丘迄今仍可見模樣,後世名為「官堌堆」,在今定陶仿山鄉。
圜丘分九層八十一級,各層上旌旗環繞,金鉞如林。圜丘之頂,又積滿九層薪柴,高可以摩天。階陛之下,有玉璧、鼎、簋等禮器一字排開。
隨何手持火把立於壇上,待時辰一到,便將火把高高擎起,發一聲令:「起!」圜丘之下,立時有悠悠樂聲騰起。眾人屏息靜聽,乃是圜鍾為宮,黃鐘為角,大蔟為徵,姑洗為羽,奏出了一曲天籟般的雅樂來。
原來,這是漢軍中擅長歌樂的巴人,奏響鐘磬琴瑟。樂音悠揚,夜中便似有薄霧飄至,飄遊於大野,令五十萬軍卒都聽得醉了。
片時之後,樂畢,劉邦峨冠博帶,一身裘衣,手持白圭踱至壇下,主祀昊天上帝。此時太尉盧綰在旁,遞上祭文。劉邦便手捧卷冊,朗朗而誦,其聲遠播四方: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顧降命,屬吾黎元。惟周宗不祀,暴秦僭越,四海紛擾,天命乃絕。朕本沛民,賴上天眷佑,祖宗靈庇,資我文武之力,克秦滅楚,平定天下……
劉邦每念一句,軍伍中便有早選好的健卒,隔著十數排向後傳去。如此一遞一聲,直傳至最後一排。五十萬軍眾,皆可聞劉邦此時所誦之辭。靜夜中聽來,劉邦每出一語,便如石投水中,一層層漣漪盪漾開來,雄壯之至。
待劉邦誦至「群臣欲尊朕為皇帝,為生民之計,乃於楚漢五年二月甲午日,告祭天帝,即皇帝位於氾水之陽,號曰大漢,定都洛陽……」一句,群臣登時狂呼,士卒亦是一派喧騰。
劉邦誦畢,一聲「伏惟——尚饗——」未等落地,隨何便又將火把一舉,三軍見了,登時高呼萬歲,其勢若潮,澎湃震耳。
隨後,便是祭天大典中的「燔燎之儀」了。夏侯嬰率一隊郎衛,牽出牛、羊、豕三牲來,當場宰殺,以為太牢之禮。連同玉璧、玉圭、繒帛等祭獻,由軍士魚貫傳至柴堆上。劉邦由隨何引導,緩步登上壇頂,接過火把,點燃積柴。
因那薪柴皆是油浸過的,故而火把一觸,便有沖天火起,灼烤人面。隨何連忙拉住劉邦衣袖,退至壇下。
此時的圜丘,宛如烽火墩一般,光焰萬丈,直衝蒼穹,照得曠野如同白晝。三軍將士見此,無不痴狂,都紛紛搖動火把,歡躍鼓譟。
劉邦回首望去,但見遍野星火萬點,倒映於氾水之中,恍如銀河,心頭便一熱,向諸人道:「生年五十六,不白活呀!宇宙洪荒,何人登基可如此壯觀?」
夏侯嬰便道:「三千年後,或許有。」
劉邦連拍夏侯嬰肩頭,哈哈大笑。忽覺額前十二冕旒搖晃不止,幾欲暈眩,便止住笑,恨道:「這擋眼之物,好不累贅。」
夏侯嬰望望,忽問:「陛下此刻,可還記得那美髯客?」
劉邦便目射精光,挺胸道:「如何能忘?當年泗水亭上所言,竟都應在了今日。」
「只惜乎紀信兄,惜乎酈老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