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戰亡之際,天寒地凍,本是蕭瑟季節;然而在垓下北郊,漢軍大營內,卻是一派喜慶。眾將士經多年征戰,皆勞頓不堪,此時忽然沒了敵手,頓覺身心俱暢。兒郎們在軍帳內歇息數日,只覺得憋悶,都跑出軍帳來,相互角力,比試擲石,以此嬉戲。
數日內,自晨至昏,漢王劉邦不知受了多少臣下致賀,諸臣都稱滅楚為「萬世之功」,諛辭不絕,翻來覆去,直聽得耳朵竅裡都冒出油來。
故而這日晨起,劉邦便喚來左丞相曹參,吩咐傳令諸將:「所有虛禮皆免,都不要來絮聒了,各自守住營壘,不擾民便好。」
曹參走後,劉邦又喚來陳平,劈面便嗤笑道:「你看諸將,都是血濺戰袍、創痕遍身,獨你這典軍者,袍上連個血漬都沒有,若非天佑,便是你躲懶,哪裡像個上戰陣的人!來來,寡人也須沾些你的福氣,今日無事,為我誦讀《太公兵法》,先養養神再說。」
陳平道了一聲:「臣慚愧。」便席地坐下,拿過案頭一卷簡冊,展開來讀。
劉邦脫了鞋履,箕踞於榻上,閉目聆聽。喧囂中,有了這書聲琅琅,便覺分外提神,聽到精妙處,不時撫膝讚歎。
正在悠然之間,忽聞天際傳來一陣雷鳴,如山崩地裂,震耳欲聾。劉邦渾身便是一顫,興致全消。
那滾雷又響了數聲,便戛然而止。劉邦忙爬起來,倒趿鞋履衝出帳去,仰起頭來望天。只見漫天彤雲密佈,一派欲雪天氣,他臉色便發白,倒吸一口冷氣道:「冬日裡,如何打雷?莫非是天象示警?」當即命中郎將徐厲,速去傳太史令來。
陳平此時走出大帳,卻一伸臂,攔住徐厲道:「且慢!」
劉邦回首瞥了一眼,笑道:「陳平兄,又有何高見?」
陳平道:「今日聞冬雷,正當其時,君上何須問太史令?」
劉邦睜大雙目,訝異道:「哦?這又是何道理?」
「冬日雷震,夏日雨雪,皆為逆天之象。應合這人間之事,恐是喻示:倒行逆施者,必難久長也。」
「莫非說這冬雷,是應了項王敗亡?」
「正是。此天象所應人事,必為項王之死,而無他!烏江浦距此地,不過五百里。依臣之推算,呂馬童等諸將,最遲於今日,就該攜項王首級歸來。」
「哦?」劉邦被提醒,心內不覺一動。再望望大營內外,見兒郎們也都為冬雷所驚嚇,停住了嬉戲,面面相覷。
劉邦便有些惱恨,對徐厲道:「項王死了,居然能嚇得住活人!你去傳令,命兒郎們擂鼓奏樂,鬧他一鬧。」
待徐厲領命退下,劉邦便與陳平返回帳內。不須片時,大營各處便是金鼓齊鳴,兼以絲竹之聲,一片鼓譟。
陳平聞之,不由大喜,抬眼望了望劉邦,以為君上也必是滿面喜色。卻不料,只見劉邦神色黯然,僵坐於榻上,動也未動一下。
陳平先是一驚,轉而一想,便知劉邦心中亦是哀憫,於是連忙斂容坐下。
君臣如此默坐,也不知過了幾時,忽聞帳外有馬蹄橐橐,由遠及近,馳至帳門前停下。一員驍將自馬背滾下,進帳來稟報:「大王,王翳、呂馬童等五將,已攜回項王屍身,稍後即至。」
來者原是中郎將周緤,此前兩日,他奉劉邦之命,往東去打探訊息,半路恰遇見呂馬童一行攜屍返回。周緤驗看了項王頭顱,知此事已坐實,便飛馬先回大營報信。
劉邦望一眼周緤面孔,不禁一笑:「寡人知道了。看你塵土滿面,哪還有半分威儀?莫教同僚輩笑話,快退下洗洗吧。」
徐厲等一眾近侍,見周緤飛騎歸來,都知項王頭顱今日必定傳回,各個高興,蜂擁奔進大帳來,要向君上賀喜。
卻不料,劉邦卻霍然起身,下令道:「項王雖薨,然終究為尊者,稍後屍身送回,須以諸侯之禮入殮。你等且退下,傳令各軍統統歸帳,不得喧譁,不得出帳觀看,違令者,殺頭,定不赦!」
眾人聞言,都不禁咋舌,連忙分頭去傳令。
待眾人退下後,劉邦回首對陳平道:「陳平兄,你去請齊王韓信來。你二人,便守在這帳外,待驗看項王屍身無誤,再來稟報。」
陳平領命,出得帳來,即喚來謁者僕射隨何,請他速去傳召韓信。
韓信得了傳令,急忙趕來,滿臉都是喜氣,只想一睹項羽首級。陳平見他來,忙拉住他衣襟,耳語了數句。韓信聽了,神情不禁一凜,當下便與陳平在帳前立定,等候呂馬童一行前來報捷。
兩人負手等候,卻遲遲不見五將蹤影,只得耐下性子,不住地朝遠處張望。
如此等了多時,只見東方塵頭大起,一隊軍馬驟馳而來。前頭五將,在轅門前下了馬,各自牽了馬匹,昂然而入。大營內各處兵卒,因軍令之故,都不敢擅動,只躲在軍帳內探頭張望。
經陳平佈置,自轅門至漢王大帳前,有軍卒執戟排列,甚是隆重。走在前頭的王翳,胸前所掛包袱,即是項王頭顱。後面四將,各搶得項王一肢,皆馱於馬背之上。
一行人來至漢王大帳前,只聽陳平一聲招呼,徐厲立時拿來一匹白絹,鋪於地上。五將神色肅然,各卸下項王頭顱、四肢,於白絹之上拼好。陳平便斂了斂氣,拉了韓信上前驗看。
此景端的是悲壯之極!但見那項王屍首,雖是戰袍襤褸,血汙遍體,卻仍是須髯僨張,雙目圓睜,似隨時都可發出雷霆之吼……
陳平朝那屍身看了一眼,便面色發白。韓信到底是膽大,彎腰看清了無誤,便朝陳平以目示意,請陳平進帳去稟報。
陳平略穩一穩神,吸了口氣,轉身進了帳,高聲稟道:「齊王與臣適才驗看,確是項王屍首無疑,請大王親自驗看。」
劉邦聞言站起,正欲出帳,忽又止了步,只緩緩道:「項王,故人也。你二人既然看了,自是無誤。」
陳平便勸道:「大王,滅楚大業,乃千秋之事。今大功告成,還請大王親眼驗看為好。」
劉邦閉了雙目,默然半晌,眼角忽有淚水湧出,仰頭嘆道:「項籍兄,廣武山一別,尚不足三月,如今……兄之勇烈,我劉季是萬不能及呀!」便對陳平揮揮手道:「算了,寡人如何能有心情驗看?便由你操持吧,用上等棺木裝殮,以車載之,隨隊而行,日後擇地安葬。」
陳平領命,正要退下,劉邦又吩咐道:「去喚那五將來吧,寡人要當面嘉勉。」
陳平便提醒道:「大王,先前曾有軍令,得項王首級者,封萬戶侯。」
「這個自然,五將均可封侯。」
「哦?莫非……要封五個萬戶侯?」
「荒唐!」劉邦臉上,這才有了些許笑意:「如此封賞,豈不是要將天下都賠光了?只一個萬戶侯,由五人均分;若嫌不夠,再多賜半個萬戶亦不妨。」
陳平一笑,忙將五將喚進帳來。只見那五將,甲冑整齊,魚貫而入,滿身猶有殺氣。到得劉邦跟前,便一字排開施禮,禮畢,各個都有得意之色。
劉邦逐一望過去,頻頻頷首,讚道:「虎將,虎將!今日得此大功,恐是祖墳埋得好。待來日封侯,你等子孫襲爵,保萬世富貴,定要羨煞眾人了。」
五將喜得眉飛色舞,又一齊拱手謝恩。劉邦便戟指呂馬童道:「將軍,項王是你舊主,那烏江邊上,你如何下得了手?」
呂馬童正自得意,遭此一問,不禁滿面惶悚,俯下頭去,不能對答。
劉邦遂大笑道:「你心腸到底是比我硬!好了,封侯之事,待天下平定之後再說,寡人既有旨,便決不食言。今晚你等都好生歇息,教那灶上好好備一餐飯。」
五將齊聲謝恩,揖禮畢,便各自歸營去了。
陳平跟著出帳,招呼了一聲,眾郎衛便一齊上來,七手八腳將項王屍身移走,自去裝殮了。劉邦這才踱出帳來,嘆息道:「項王年方三十二,便如此歿了,寡人實有不忍。」
韓信意氣正盛,興沖沖道:「臣則為大王賀!項王橫霸天下,終告傾覆;我漢家上下,從此可以安枕了。」
劉邦卻揮揮袖道:「此時慶功,尚且過早,楚地尚有東海、江東等處未降。這便召各位文武來議吧,教那諸王也來,將此事早做籌措。」
韓信一時血湧,以手按劍,慨然應道:「項王既薨,殘餘不足為慮。請大王引軍自回關中,臣願率齊軍,往東南去,將那楚軍統統蕩平。」
劉邦望了望韓信,微微笑道:「垓下之戰,齊王居功甚偉。今後這些枝節小事,就不必勞你費神了。」
韓信大失所望,只得退後一步,默然無語。
少頃,英布、彭越、曹參、周勃、樊噲、夏侯嬰等一眾豪雄,都奉召前來。劉邦便也不講究禮數,與眾人圍坐一起,議起用兵之事來。
劉邦道:「項王自號‘西楚霸王’,乃因楚之根本,皆在彭城以西。如今西楚數郡,大部已定,楚實已覆亡。然我輩不可驕矜自大,今江東之東楚、江陵之南楚,尚有楚軍餘眾數萬,不單是未降,且都懷復仇之心,諸君可大意不得。依寡人之意,明日即遣別軍兩支,將東楚分頭略定,不知何人願當此任?」
此言甫畢,在座諸人便都紛紛起身,爭相請命,唯周勃穩坐不語。劉邦便笑道:「還是周勃兄厚重!罷罷,此功便給了你吧。自明日起,你率別軍一支,前往平定泗水、東海,逐城而奪,務要剪草絕根。」
周勃便霍地起身,唱喏領命。
劉邦又道:「再看那灌嬰部,已兵臨江東,也是大意不得。楚之江東,乃是項氏舊巢,人心素不向漢。可傳令灌嬰不必班師,備好渡船,過江去攻吳縣(今屬江蘇省蘇州市)。待吳縣攻破,再南下平定豫章、會稽兩地。楚之餘孽,乃我之大患,不得稍有姑息。大軍所到之處,只須以刀劍說話,無論良莠,逆之者亡!」
聽了劉邦這番佈置,眾人都狂呼叫好。曹參高聲道:「灌嬰雖年少,其鋒芒卻甚銳,追殺項王,未出旬日便將首級傳回,今日率軍蕩平東南,當不在話下。」
劉邦大喜道:「好!我便在這垓下靜候,只待南北兩路捷報。」
韓信此時,神色卻頗顯不安,從座中起身建言道:「臣以為,今後兵事,有諸王及各將安排,大王無須多慮,只管引軍返歸關中。若放心不下,可先撤至洛陽,靜觀一時。這垓下左近,千里蒿草,滿目淒涼,豈是久留之地?」
劉邦卻搖頭道:「齊王勇氣可嘉,寡人不及。然事有奇正之變,哪裡有一定之規?寡人時來常思:楚雖三戶,尚可亡秦;吾輩新得天下,豈能無憂?吾意已決,楚地不平,不離垓下。」
韓信略作躊躇,便又道:「如此也好。垓下為福地,在此必能等來捷報。只是……我齊軍自南下以來,經垓下惡戰,折損甚多,人馬三去其一,餘者亦多疲極。如今既無仗可打,不如臣先行班師,回齊地也好休息。」
「哦?你目下還有多少人馬?」
「除去灌嬰一部,尚有二十萬餘。」
劉邦便連連搖頭:「齊王不能走!有你這二十萬雄兵在側,我方可睡得安穩。」
韓信不禁面露詫異:「大王亦有兵馬二十萬,且半為老營精兵。今楚已敗亡,僅存餘燼,又何懼之有?」
劉邦苦笑道:「寡人用兵,怎與將軍相比?不過屢敗屢戰而已。二十萬兵又有何用?近來,曾數次夢見項王活轉過來,驚出我一身冷汗。故而寡人之意,齊王還是暫留此地,以防楚地復叛。」
見劉邦執意挽留,韓信也只得應了,不再多言。
劉邦見韓信怏怏不樂,便對眾人道:「齊王方才想慶功,也屬常情。也罷,寡人這便置酒,為諸君慶功。」
當下,僕射隨何一聲喚,便有涓人出來,將筵席擺上。諸將見有酒飲,都喜形於色,紛紛解甲,不分尊卑,席地而坐。
酒過三巡,眾人開懷大悅。劉邦環視座中,笑道:「吾提劍安天下,唯賴諸君。漢家諸將,可了不得!威名加於四海,何人可敵?」
韓信亦知劉邦心思,忙應道:「武人仗劍,匹夫耳,豈有多智?唯陛下馬首是瞻,方能橫行天下。」
劉邦聞言,微笑不語,忽瞄見隨何立在座側,便指著隨何對眾將道:「哈哈,還是武人有用。定天下,安用腐儒哉?」
眾將亦隨劉邦視之,見隨何身形單薄,似手不能縛雞之狀,不禁鬨堂大笑。
隨何正侍立於劉邦身後,聞諸將鬨笑,便略一揖,不慌不忙問劉邦道:「昔年大王引兵攻彭城,倘使項王不回軍,大王率步卒五萬、騎士五千,能擒來英布嗎?」
劉邦一怔,只得答道:「不能。」
「然大王曾遣臣與二十人,出使淮南,至九江,勸降九江王英布。以此觀之,臣之賢能,勝於步卒五萬、騎五千也。然大王卻指臣為腐儒,且稱‘定天下,安用腐儒’,又是何故呢?」
「這個嘛……咳咳!」劉邦臉一紅,忙改口道,「愛卿之功,也甚是了得!如何打賞,容寡人思之。」
諸武將聞隨何之言,皆有所感,紛紛斂容起身,向隨何拱手致禮。
果然未及旬日,劉邦便有諭令下,加隨何為護軍中尉,官職與陳平相等,分陳平之權,朝夕隨駕顧問。諸將聞令,無不驚異,再也不敢小覷隨何。
此後半月間,劉邦擁大軍駐在垓下,日日怵惕,不敢有半分鬆懈。閒來無事,便閱看各地傳回的軍書,也無心召婢女來洗腳了。
如此等候,至漢王五年(西元前202年)正月間,南北兩路,果然都有捷報傳至。周勃所領兩萬人馬,北上之後,便如風捲殘雲,橫掃泗水、東海兩郡,攻下二十二城,多是兵鋒所至,楚民便開門迎降了。
然灌嬰所部渡江後,卻意外遭逢勁敵。那吳縣的守將景陽,乃楚之孤臣孽子,不甘受滅國之辱,閉門抗拒,竟致漢軍寸步難進。
灌嬰見堅城難下,已引得江東楚軍氣焰復熾,心裡便煩躁。這日他騎馬督戰,在吳縣城下,聞城頭守卒叫罵,忽想起漢王破曹咎之計。便命所部後撤,在城郊席地而坐,打起項王靈幡,向城上祖宗八代地亂罵。
這一計,果然靈驗。漢軍辱罵已故項王,直激得景陽氣血上湧,當下率兵傾巢而出,唯求一戰。城中的楚卒,都知國破主亡,已再無生路,各個抱定決死之心,勇猛異常。兩軍廝殺開來,竟難分勝負。然灌嬰所率的郎中騎,畢竟多了些歷練,戰了大半日,漸漸發起力來,長戟飛舞,迭次衝陣,終大破楚軍,擊殺景陽,這才將吳縣平定。
吳縣既下,衡山王吳芮在邾縣(今湖北省武漢市邾城)孤懸於外,便也無心再守,當即傳檄天下,易幟降漢。
楚上柱國陳嬰聞之,亦在江東率部降漢,聲言要過江來覲見漢王。這位陳嬰,早年曾是義帝輔臣,在楚地聲望甚高。他之降漢,震動甚廣,江東一帶立呈瓦解之勢。
劉邦在大營得知後,不由大喜,忙馳書灌嬰,囑他務必優待降臣。又函告陳嬰暫不必朝見,且與灌嬰合兵,略定會稽、豫章兩地。
此後情勢,正如劉邦事前所料,一入正月,天下便大定。楚之遺民,皆知霸王猶如始皇帝,腦門上寫了「暴虐」兩字,萬年也洗不乾淨。一旦國亡,便永無復國之望,於是皆俯首稱臣,再無反心。
然於此間,仍有一南一北兩座城不服。
南邊的這一個,乃是臨江王的都城江陵(今湖北省荊州市),地處南楚。自霸王分封至今,四年來,臨江王的王號已傳了兩代。那老王共敖,原是戰國故楚之貴胄,秦末投了項梁義軍,成了楚懷王身邊的重臣,官至上柱國。項羽西征咸陽之時,共敖也曾相隨,曾領兵一支擊破南郡(今湖北省荊州市一帶)。後項王分封天下,念他是楚貴胄,便給了他這個臨江王做。封地在楚之舊都江陵,也算是恰合身份。
待到劉邦傳檄伐楚時,各路諸侯群起相從,獨獨臨江王不予理睬。然楚漢後來在滎陽相持之際,共敖為明哲保身計,卻又未發一兵一卒助楚。
老王共敖身體不佳,已於年前過世,其子共尉便襲了王號。至項王戰歿之時,老王共敖已死了一年有餘,其子共尉血氣方剛,只認楚為正統,偏就不來降漢。
劉邦得知此情,心裡便發了狠,悄悄喚來劉賈、盧綰,吩咐道:「臨江王共尉,尚有乳臭,卻敢與我漢家作對,寡人必不相饒,定要滅之而後快。今楚地歸服,天下初定,再無甚大仗好打了,末尾的這份功勞,便賞了你二人吧。」
劉賈、盧綰頓覺大喜。劉賈應道:「千里游擊,為我所長。今赴江陵,定要提得共尉頭顱回來。」
劉邦卻是連連搖頭,告誡道:「臨江憑山臨水,有兵法所云之地利。其疆土遼闊,堪比楚漢、三秦,都城江陵得糧道之利,且已有備,爾等若無些韜略,只怕是‘可以往,不可返’,故萬萬不可大意。你二人,乃我心腹,莫要無功而返,丟了我的老臉。」
盧綰口稱諾諾,劉賈卻是不服,大言道:「昔日襲楚,所向無不披靡,況乎區區之江陵?」
劉邦便叱道:「咄!沒有阿兄我,你個豎子,怕至今仍為賣餅者流,離不開沛縣一步。這等狂言,休在我面前搬弄!」
劉賈笑道:「正是阿兄照拂,弟才有幸彎弓躍馬,做了一回大丈夫。阿兄請勿慮,奪不下那江陵,弟怎有臉面回來?」
二人領命之後,便在本營點起萬餘兵馬,大張旗鼓,向西而去了。
再說那楚之北地,也有一城未降,那便是魯城。
近日有前去招降的漢使,返回覆命稱:魯城軍民頑愚之極,倚仗塹深牆高,囤積了足夠一年的糧秣,遍豎赤旗,拒不降漢。至此,西楚九郡盡皆歸漢,唯此一城仍高懸楚幟,甚為狂悖。使者勸降之時,一語未畢,城上便有亂箭射下,全無轉圜餘地。
劉邦聽罷稟報,不由大怒:「魯城,這是何等怪物?」當下,便召張良、陳平前來商議。
張良道:「魯城不降,自有其道理。昔年項梁君戰死,楚懷王即封項王為魯公,項王收拾餘眾,便以此城為根據,與章邯交鋒,故而魯城與項王甚有淵源。魯人素重禮制,今不降漢,只為感念舊主而已。」
劉邦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魯城軍民,居然愚到如此地步。」低頭想想,又憤然道:「今漢家得勢,各路人馬都大勝而歸,寡人將集天下之兵,前往征討,非屠此城不可!不如此,不足以令天下服我!」
陳平聞言大驚,忙勸阻道:「區區魯地,腐儒之邦,何勞大王親征?可命韓信率別軍一支,即可攻破。」
劉邦不禁勃然變色,拂袖怒道:「寡人用兵,固不如韓信;但若論兵,你陳平恐還不如寡人!」
當下陳平臉便漲紅,忙請罪道:「誠哉誠哉,請大王賜教。」
「寡人豈敢教你?寡人只知:魯乃項王舊封之地,父老一心向楚,正是所謂項王老巢,豈是偏師一支就可攻破的?吾與項王,惡鬥四載,便宜了韓信,竊得那垓下滅楚大功。今海內漸平,唯此一戰,可揚我之名、添我之威,寡人不親征又當如何?項王生時,我劉季不得出頭;項王死了,我還怕個甚麼神鬼狐怪?」
陳平望望張良,見張良意態如常,並無驚詫之色,便知劉邦是嫌惡韓信功高,方有此意。於是不敢再爭,忙謝罪道:「臣迂腐,不明大事,陛下還請息怒。那魯城雖微,然能守微而抗我大漢,自是不可小視。陛下親征,是大有道理。」
劉邦便抬手指點陳平,嗤笑道:「兵書讀到你肚子裡,如進狗肚,算是全廢。此事毋庸再議了,趁正月吉時,即集起天下之兵,征伐魯城。此戰,乃楚漢終局之戰,務要一舉蕩平,教那楚民各個震恐,不敢心生反意。如此,你我之子孫,才好落個萬世太平。」
陳平忽想到昔年的睢水之敗,便忍不住一笑:「此等豪言,到如今,便是微臣我,也敢說了。」
劉邦聽出陳平話中的譏諷,心中罵了一句,叱道:「你只是個嘴巧!」
如此又過了旬日,灌嬰率部得勝班師,降臣陳嬰亦來歸。灌嬰稟稱:江東數郡,盡皆平定,連同化外番邦,亦多來歸降。陳嬰所部平定豫章之後,城垣殘破,已築造新城,號曰「南昌」,取「昌大南疆」之意。
劉邦聞之,心內大定,正要點兵北上,忽有軍使從西南而歸,呈上軍書稱:劉賈、盧綰兵臨江陵城下,急攻共尉不下,折損甚重。
劉邦氣極,一把扯爛了軍書竹簡,頓足道:「豎子!庸夫!《孫子兵法》是如何說的?軍中屯長、伙伕皆知:‘圍師必闕,窮寇勿迫’!江陵乃故楚郢都,高城堅壁,天下無匹。共尉此刻恰是窮寇,他若據城死守,豈是兩個庸才能圍困得下的?」罵畢,又急召韓信前來商議。
君臣二人密議了半日,議定遣騎將靳歙,率別軍一支急趨往援,換太尉盧綰回來。靳歙臨行,劉邦覺放心不下,又面囑再三,令他務必效仿韓信破趙,誘敵出城而殲之。
料理好南邊軍略,劉邦便點起本部二十萬人馬。連同韓信、英布、彭越、周殷、陳嬰等諸部,攏共有五十萬之眾,冒寒北上。
可憐那江淮一帶楚民,於短短四年間,便兩次身歷數十萬軍過境,徵糧徵丁,不勝其擾。幸而此時已是冬季,否則,田禾又不知將踏壞多少。
漢家兵卒挾得勝之威,士氣高漲,絲毫不以天寒為苦。樊噲所部先鋒中,尚有未戰死的巴蜀「板楯蠻」千餘人,一路歌呼,捧雪嬉戲,引得其餘諸部也都興起,南腔北調地唱個不停。
諸臣中,唯張良打不起精神來,一路都心事重重。劉邦在戎車上看見,忙招手問道:「子房兄,可有恙乎?」
張良連忙打馬趕上,拱手答道:「臣只是略感體虛,並無大礙。」
劉邦望望,疑心道:「恐非如此吧,兄莫不是有心事?」
張良沉吟片刻,問道:「天下之兵盡在此,區區魯城,不知藏有糧秣幾何?」
劉邦便哈哈大笑,笑罷,低聲道:「魯之於我,癬疥之疾也,此行不過虛張聲勢,大軍哪裡要進魯城就食?」
「既如此,君上何必統兵北行?」
「這個……子房兄應知寡人之疾,究竟在何處!」
張良聞得此言,便是一驚,失手將馬鞭墜於地,臉色越發不好了。
漢軍從垓下拔營,浩蕩北上,不數日,便途經蕭縣。軍旅過處,正是舊日戰場。劉邦憑軾四望,心中感慨,索性令車駕停下,縱身一躍,跳下車來,換了一匹馬騎上,與張良、陳平並轡而行。
一路談笑,不覺便進抵彭城之下。只見城牆大部已墮,城內街市蕭條,楚民皆有驚懼之色。劉邦見此狀,頗為驚異,便下令全軍稍歇。
俄頃,有城內留守校尉前來覲見,稟稱:年前攻破彭城,不待大股漢軍入城,城內百姓因恨霸王黷武,竟聚眾將王宮一搶而空,又焚燬宮室以洩憤。後灌嬰為厭彭城王氣,下令將大半城牆墮壞。彭城經此兵燹,元氣大傷,城內百業俱廢,謀生艱難,百姓已逃亡大半。
劉邦聞罷,嘆息不止,遂下令:「各軍繞道而行,不得有一卒擅入城內。」又對張良、陳平道:「昔日項王,鼻孔朝天,何其霸道?眼下一朝覆亡,竟是這般可憐相。我今日見了,也是心驚。你二人今後須多留意:我漢家天下,萬不能落到此等地步。」
張良附和道:「今日觀之,果令人感嘆。」
陳平卻不以為然,只說道:「大王洪福,斷無步項王后塵之理。」
劉邦哼了一聲:「月滿則虧,平地也要防跌倒,只怕未必是多慮!陳平兄,你何時才能不似倡優,盡說這些拍馬的話?」
陳平忙辯白道:「臣也知此理,只不願口出危言,敗了季兄興頭。」
劉邦便笑:「你是無論何時,總有道理!」
待行至彭城郊外九里山,劉邦忽勾起哀傷之念,遂跳下馬來,環視左右,躬身以手掘土,翻出了兩個箭鏃來,嘆息道:「當日在此,折了我多少兒郎!」
張良、陳平與眾侍衛也下馬來,在各處尋出些斷劍殘弓來。眾人睹物生情,皆唏噓不止。陳平喃喃道:「當日逃命,何敢想今日重遊?時乎?勢乎?」
劉邦便道:「今天下雖定,然四方豪傑,心卻未定。我君臣若鼻孔朝天,難免不重蹈睢水之敗。陳平兄,今日魯城雖微,然亦須大軍壓境,便是此理。」
陳平歎服道:「君上遠見,臣萬不能及。」
劉邦遂大笑,指著陳平的頭頂道:「今日得意,莫忘當日丟盔棄甲便好。」
眾人聞劉邦調侃,都一片鬨笑。陳平頓感大慚,面紅耳赤。
大軍繞彭城而過,行了未及數里,劉邦忽又下令改道,全軍轉向西北而行。如此走了數日,大隊陸續至定陶城下,即各自安營。
那定陶城內,倉廩豐足,可供大軍就食數月。各部之軍卒,也知區區魯城不足一哂,都將北征視為遊行,只是喧呼嬉笑,不多時,便紮好了營寨。那連營,竟有數十里之廣,遠遠望去,唯見平野帳幕如林。
在定陶,劉邦只歇了一夜,便留下大部人馬,親率十萬老營精銳,往襲魯城。
一彪人馬向東疾行,軍伍過處,瞬時便將雪地踏成黑土一片。沿路鄉民不知就裡,但見旌旗紛紜、戈戟交錯,都嚇得紛紛避走,閭里為之一空。劉邦也顧不得安民了,只是催軍疾進。如此過了五日,行至魯城數里之外,便望見周勃所部兵馬,早將那城圍得似鐵桶一般。
待劉邦紮下營來,周勃便進帳來拜見。君臣見過禮,周勃大不服氣道:「區區魯城,何勞大王親征?城內僅有邑兵寥寥,無非是千把個丁壯守城。大王若下令,以微臣之力,三日內即可攻下。」
劉邦便斥道:「你已貴為公侯,心胸如何還是狹小?寡人豈是疑你無能,皆因此戰為大局收尾,須得揚我劉邦聲威,以震天下。我親率大軍來此,誓言屠城,便是要教楚民膽寒,永世屈服。」
「季兄,我懂不得那許多。屠也罷,不屠也罷,周勃皆願為前驅。」
「你明事理便好!以我之意,老營人馬歇息一夜,明朝食畢,便與你部合兵攻城,兩日內,務必破城。這就傳令下去吧,城破必屠,不留根孽!老營隨我在廣武山吃苦甚多,早該犒賞。今番破城,城內男丁不分老幼,一概屠戮;財帛女子,盡歸軍士。」
周勃聞令大喜,奔出帳去,向各營傳令。老營士卒聞之,無不踴躍,各個厲兵秣馬,只待明日放手劫掠。
次日朝食既畢,十萬餘漢軍便傾巢而出,抵近城下。霎時,小小魯城便成汪洋孤島。城下,但見漢軍旗幟,如林交錯;黑衣兵卒,漫野湧動。僅那萬千馬匹的喘息之聲,便如潮聲轟鳴。
魯城牆垣並不甚高,於重圍之中,眼見得竟是要傾頹的樣子。主將曹參全身披掛精甲,持盾執戟,壯偉如煞神,笑對眾將道:「區區小邑,何勞我大軍動武?唾水也淹得塌了!」笑罷,一聲雷吼,便下令攻城。
眾士卒聞令,齊聲呼喝,如潮一般奔湧向前。各個舉盾擋箭,負土築版。一派鼓鳴吶喊之中,費時多半日,便築起了攻城壁壘,與城牆遙遙相對。又將那備好的衝車、樓櫓、拋石炮等,都推至前沿。曹參見狀,微微一笑,拔起壁壘上大纛來,狠命搖了幾搖,扯開喉嚨吼道:「三軍聽著!」一聲喊罷,陣前便是萬籟無聲,軍卒們按行伍抵近壁壘,執盾荷戈,彎弓張弩,只待那一聲號令。
劉邦披一身簇新犀甲,親執盾牌,來至壁壘前沿,在大纛下站定。他回望一眼,只見葛衣戰袍黑壓壓一片,延至天際,仍不見盡頭。十萬漢兵,正一伍一什,排列成行,單膝跪地待命,猶如滾滾黑浪,前後相續,直抵魯城城垣之下。
眾軍見漢王親臨城下,都不敢懈怠。加之平素被楚軍殺得苦了,今日見了赤幟,立時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來。
見軍卒士氣旺盛,劉邦不禁大喜,心中喊了一聲好,便抬眼朝城上望去。只見魯城於晨光之中,似巨獸蹲伏,其門緊閉,人蹤全無,唯有無數赤幟遍插城頭,旗上皆是斗大的「楚」字。劉邦便不由納罕:這魯城,怎的就吃了豹子膽呢?
此時張良、陳平立於旁側,只是凝神不語。再看身後的曹參、周勃、樊噲等諸將,則是一臉不屑。劉邦頓覺此景甚是滑稽,拈鬚自語道:「腐儒,偏要弄些名堂出來!」
曹參見時辰已到,便搶步上前,拱手道:「陛下與文臣可退後,待微臣發令,命樊噲登城。」
「且慢!」劉邦擺手道,「看此城,似無城防,我若恃強登城,顯是勝之不武。你且喊話,勸這班腐儒降了便罷,免得死人。」
曹參應諾一聲,便以盾牌護身,躍上壁壘,大呼道:「大漢左丞相曹參在此!城上諸君聽清了。我家漢王御駕親征至此,意在平魯。今日定陶城下,有天下兵馬五十萬,絡繹而至。前月,項王已薨,楚地九郡無不降漢,江淮上下再無一面赤幟。天下諸侯,也都是曉事的,早已歸順多時。大勢若此,魯城彈丸之地,豈可迴天?還望城中父老不可執迷,勿使白白送了性命。城中若有楚官,只要降了,性命可保,官爵亦可保。人貴在曉事,切勿錯失良機,我可再等諸君半個時辰,到時,莫怪我手下無情。」
喊話畢,只見垛堞後有一人挺身而出,向城下喊道:「此城中,哪還有甚麼楚官?連縣丞、縣尉也尋不著了。俺不過是鄉中三老,目瞽耳聾,不堪大用,今為闔城父老所推,管些城中閒事。足下所言,我是半句也未聽懂。」
曹參不由火起,怒喝道:「我是教你開城降順,可保你全家頭顱!」
那三老仍慢悠悠道:「方才,聞足下自稱漢家左丞相,卻見你甲冑在身,顯是武人。我魯地,自古乃禮儀之邦,上從周公,下敬孔子,與武人從不相干。適才將軍曾言項王已薨,老朽卻是未曾聞。敝鄉大儒孔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吾人確乎不知項王生死,項王豈是常人,或許還活得好好的!將軍只管去忙碌吧,我等鄉民,便不奉陪了。」說罷將身一縮,便不見了蹤影。
樊噲氣得跳起腳來:「曹參兄,如何不下令攻城!」
曹參回頭望望劉邦,劉邦便一頷首。周勃會意,抖一抖寬肩厚背,攢足了勁兒,正要下令,忽聞城內笙簧大作、管絃齊鳴。繼而,有眾人誦讀之聲悠揚入耳。漢軍將士聽得面面相覷,不由都將眼光一齊望向劉邦。
劉邦側耳聽了片刻,便一笑:「居然、居然!我劉季自幼好樂,所聞所歌,皆是俗樂。如此雅樂,平生還未曾耳聞呢。攻城之事,不急,且聽他一聽吧。」
樊噲道:「小心城上伏兵,勿遭了暗箭。」
劉邦便笑:「儒雅之民,他懂得甚麼放暗箭?」遂喚郎衛們搬來茵席,招呼諸臣坐下,閉目傾聽起來。
聽了半晌,劉邦睜開眼,嘆道:「周天子之樂,也不過如此吧。」說罷起身,整了整衣冠,下令道,「曹參兄,今番不攻城了,只圍住便罷。樓櫓、炮石等器械,統統撤回,只留五千人圍城,其餘可暫回營歇息。」
張良、陳平聞令,都鬆了一口氣,不覺相視一笑。諸將卻一時譁然,紛紛上前,問劉邦此乃何意。
劉邦嘆口氣道:「此處乃禮儀之邦,天下瞻仰,我若破城屠之,勝之以武,定有損於漢家名聲,弄得不好,臭名遠揚,譬如那秦始皇,弄到天下咬牙切齒。魯人今日不降,自有他不降的道理。他乃是愚忠,為主守節,若以畜類作喻,便是上等的好狗了!若項王尚在,他就願為項王死,豈是能講通道理的?好在項王柩車,即在大營中,夏侯兄請速回營去,將項王首級取來,教那城上看看,以絕他僥倖之念。見了項王頭顱,我再以溫言勸之,他豈有不降之理!」
陳平聞之,面露欣喜之色,讚道:「這攻心之計,便是孫武子所言‘衝其虛也’。」
張良亦喜道:「如此,魯人幸甚,我將士亦幸甚。」
不多時,夏侯嬰便將項王首級取來。劉邦命兩名校尉提了首級,從壁壘中策馬奔出,繞城而馳。
此時,城上城下兩軍士卒,都不知此為何等名堂。一時屏住氣,只顧呆望。戰陣之上,不聞嘈雜,唯有兩騎疾奔之馬蹄聲,清脆如刁斗。
那兩名漢軍校尉,一人手持長竿,將項羽首級高高挑起,一人高呼:「項王首級在此!今漢王仁厚,不忍屠戮,以此號令魯城父老,勿再執迷。」
兩騎在城下,繞城三匝。城上聞聲,忽地就從城堞後冒出許多人來,各個俯身下望。漢軍也覺稀罕,都忘了待命,紛紛挺身翹首。陣上寂靜,落針可聞。忽然,城上略有騷動,頃刻間便如崩堤一般,爆出來一片哭聲。
劉邦在壁壘中見了,微微一笑,對曹參使了個眼色。曹參便躍上壁壘,大呼道:「項王勇武,天下無敵,我漢軍也心服口服;然其滅秦之際,坑秦卒、弒義帝,大失人心,成了暴虐之主,與爾等所敬之孔夫子,全不相干。數年前,諸侯聯兵討伐項王,可見人心向背。今楚已覆亡,魯城父老若不降,試問更為何人守節?世間之事,江河可以倒流,唯天道不可違逆。爾等既敬大儒,便不可愚忠於暴君。昔日項王待你輩如何,漢王也決不減等,城門一開,魯人便見萬世太平,何其美哉!諸父老請聽好,今日不降,更待何時?」
如此喊過不久,忽見城上赤幟皆被人拔下,紛紛拋下城來,片刻工夫,便堆得如積柴一般。又過了半晌,城門豁然洞開,有一隊人走出,只見諸閭里父老在前,儒生數千隨後,皆衣縞素,分列道旁,焚香頂禮。
劉邦大喜道:「這才是識相呢,何須費事?」便拉了身邊一匹馬來騎上,帶領文武諸臣,隨大隊兵馬緩緩進城。
路旁父老及儒生雖皆跪迎,卻是埋首不語、淚流滿面。劉邦見了,心中忽生憐憫,勒馬停下,撫慰道:「天下息了刀兵,總是好事,諸位請回去讀書吧。我輩持劍殺伐,血濺戰袍,也是亂世所逼,不得不為之。」說罷便催馬前行,昂然入城。
進得城後,見街衢整齊、氣象端莊,行人峨冠博帶、身披雲羅,望去皆似君子貌。劉邦便不由讚道:「大儒所在,果真就不一樣!」又回首對張良、陳平道:「今見儒鄉,即使是寡人,亦有田舍翁進城之感。你二人,骨子裡也是腐儒,見此景,當是大遂心願了吧?惜乎酈老夫子命不好,無緣得見。」
張良在旁提醒道:「叔孫通才是大儒,今在櫟陽做太子太傅,教授太子讀書,已閒置多年了。」
劉邦怔了一怔,笑道:「叔孫通已官拜博士,封號稷嗣君,並未埋沒。他一介儒生,不教太子,眼下還有何事可做?權當養著。我漢家,養幾個腐儒也好,免得人譏我為屠狗輩。」
陳平插言道:「那叔孫通因陛下厭儒,已多時不服儒冠。臣見他換了短衣,一如楚制,與儒雅之風毫不相干了。」
「哈哈,這個叔孫通,倒也曉事,怪不得越看他越順眼。這個嘛……漢家得了天下,少不得要作勢一番,多半有賴他謀劃。罷罷,這便命他速來軍中吧。」
稍後,在城中衙署內,劉邦會過各鄉三老,好言安撫畢,便道:「項王於昔日興楚之際,曾封為魯公,因而貴鄉乃項王的根本之地。根脈既在此,自然最宜修造墳墓。項王與我,兄弟也,他的墳墓,當然我要來修。此事寡人已想了多時,此次來魯城途中,曾見穀城(今山東省平陰縣東阿鎮)之東,山水極佳,是個好歸處。今擬以魯公之禮,葬項王於穀城,諸君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