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一章 將軍忍將良弓藏

眾人豈有說不好的?都紛紛稽首謝恩,感泣不止。自次日起,魯城百姓為項王素服三日,便欣然為漢家臣民了。至此,楚之最後一城,即告收服。楚地千里,再也無楚軍片甲了。

魯城事畢之後,漢軍回師定陶,途經穀城,大隊停留了數日。劉邦帶領眾文武與堪輿術士,於城東十五里處,相看了一處好地,點起香燭,行了開山之禮。禮畢,便命數百士卒即刻挖穴造墳。

入葬當日,劉邦一身縞素,親為發喪。他手捧祭文,立於棺柩前誦之,讀至「情同兄弟,本非仇讎」一句,不禁潸然淚下,幾欲暈倒。身旁夏侯嬰見事不好,忙上前扶住,順勢附耳道:「季兄,人死不能復生。況乎項王若復生,恐非喜事呢。」

劉邦怔了一怔,只佯作未聽清,拭去眼淚,勉強讀罷祭文,望著眾人七手八腳下葬,想起與項羽交往之種種,不禁又大慟,欲以頭觸地。張良等一眾文武,只得上前死命勸住。眾軍士見了,也為之動容。

經幾百軍士晝夜忙碌,兩日之後,項王墓於平地矗起,狀如覆鬥,四周柏樹森森。劉邦前來看了,甚覺稱意,便喚來當地三老、嗇夫,命其為項王立廟享祭,不得怠慢。

此處項羽墓葬,在今山東省東平縣舊縣村一帶,早年尚有神道、碑刻等遺存,漢柏成蔭,然今日僅存宋代殘碑一座,其餘皆無跡可尋了。另在項王自刎之處,即今安徽省和縣烏江鎮上,有一處「霸王廟」,規模甚巨,香火至今不廢。此皆為後話了。

且說這夜,劉邦與諸臣宿於穀城。劉邦仍覺心傷,不能入寐,便披了紫羔裘衣坐起,點燃炭爐來烤火。想想息兵之後,仍有諸事如麻,不容稍歇,還不知何日是個盡頭。忽而,想起一件事來,便遣人喚了張良來,問道:「楚地已平,項氏舊族多已星散,生死不知。那未死的項伯,是否逃匿在你帳下?」

張良見問得突兀,一時面孔漲紅,不敢作答。

劉邦便仰頭笑道:「子房兄,在就在,你怕甚麼?」

張良更加惶悚,連忙伏地請罪道:「大王,確在臣帳下,此事臣不該隱瞞。」

「嘿嘿,此事我早已知。項伯是何許人也?若在你處,如何便能瞞得住人?莫非你怕寡人一怒,誅了他這老兒嗎?」

「臣確是礙於舊誼……然即使項氏伏誅,也屬罪有應得。」

劉邦忙將張良扶起,笑道:「子房兄,這是哪裡話?若無項伯,我這頸上頭顱,還不知在何處呢,焉能取他項伯的頭顱?你速去,召他來見我。」

張良聞此言,方覺釋然,忙奔回帳中,喚起隱匿在傭僕中的項伯,一同來至劉邦行宮。

劉邦一見項伯,即捧腹大笑道:「項伯兄,你即使戴了綠幘,披了葛衣,亦是細皮白肉的,哪裡就像個僕役?只好哄鬼!」

項伯大窘,忙伏地叩首,口稱罪人,道:「罪臣項伯,雖苟免於兵亂,然不敢來見漢王。」

劉邦故意麵露不豫道:「當今天下,已無寸土未降漢家,你還能逃往何處?」

項伯只是不敢抬頭:「臣罪孽在身,萬死難謝天下,當任憑漢王發落。」

劉邦大笑三聲,起身近前,將項伯恭恭敬敬扶起,嗔怪道:「項伯兄這便不爽快了,弟劉季豈是那不仁不義之徒?項王薨了,那是天命難饒他,然項氏族屬何罪有之?寡人在垓下時,便已想好:項氏一門,可統統免罪,賜姓劉,與我做個同宗骨肉。如此,也不枉我與項王兄弟一場了。待天下事定,項氏便都封侯,與我共享那萬世的富貴。」

項伯聞言,恍似夢寐。呆了一呆,不禁大哭起來:「漢王,漢王……項氏即是做馬做犬,也是要報恩的。」

「哪裡話?鴻門宴上,項莊舞劍時,你那一番與項莊的對舞,不單是救了寡人,也是救了項氏同宗。你一門族屬,除項莊戰歿、項佗被俘之外,其餘藏匿民間者,還請項伯兄統統尋回,好生安撫,皆遷往櫟陽安頓吧。」

項伯自是一番千恩萬謝,唏噓不止。三人又在燈下敘了一番舊,項伯方起身告退。

劉邦要留張良議事,便請項伯先返回歇息。待項伯走遠,劉邦方對張良道:「寡人也不是聖人,有恩報恩,有仇便要報仇。日前過九里山,看得我心驚。當年追殺我最力者,季布、鍾離眛也。這二人,就是逃至化外番邦,也必捉回,要砍下頭來,祭我亡兄紀信!」

張良聞言一驚,囁嚅道:「只是……此二人全無蹤跡。」

劉邦笑望張良道:「你臉白甚麼?我又沒說藏在你處,諒你也無膽量留此二賊。此事,待明日張榜通緝,申令天下。想那兩人,總不能遁到地下去吧。」

「緝捕之事,自是應當,然此等戴罪之人,已不足為患了。」

「正是!子房兄,今夜我留你計議,便是要防大患。你且隨我來。」說罷,劉邦便拉住張良衣襟,轉入密室之中去了。

這日,韓信在定陶壁壘中閒得不耐煩,便帶領一干親隨,馳馬奔至郊外圍獵。日前一場大雪尚未融化,但見雪地上獸蹤錯雜,宛如圖畫。韓信興起,手挽雕弓,只循著那新鮮足跡追趕,弓弦響處,必有斬獲,引得眾人陣陣喝彩。

眾將士飛鷹走馬,馳騁了半日,無不盡興,將那方圓數里的狐兔打了個精光。副將高邑騎馬朝韓信奔來,氣喘吁吁稟道:「此處已無鳥獸可覓,大王可下令回營。」

韓信意猶未盡,將那弓弦撥得錚錚作響,心中便在猶豫,想是否轉至他處再獵。

正在此時,身邊一員驍將忽地伸手過來,輕輕一掠,便奪過了韓信手中雕弓,笑道:「此弓且交與臣吧!既已無物可獵,縱是神弓,也只得空弦自鳴。」

韓信心中一顫,不由想起蒯通當日所言,轉頭看去,原來是新晉將軍陳豨(xī)。

這位陳豨,乃宛朐(qú)人氏,年少有為。宛朐本屬碭郡,當年沛公軍西取咸陽,途經此處,陳豨便慨然投軍。因勇猛善戰,頗得劉邦賞識,只不過因年齒尚小,故未得加拜將軍。待韓信伐齊之後,劉邦發兵一萬前往增援,陳豨便在那援軍之中。

入齊之後,陳豨越發神勇,登城陷陣,無不當先。其勇武倒還罷了,於兵法上也十分精通,可獨當一面。韓信對他,遂有了一番惺惺相惜之心,多次馳書向漢王保薦。曹參、灌嬰、傅寬等諸將,也都對他交口稱讚。

行軍途次,韓信常喚陳豨到帳中一同吃酒,飲罷,便秉燭論兵,終夜不倦。及至韓信受封為齊王,陳豨便也水漲船高,做了將軍。

此時見無物可獵,韓信瞥一眼陳豨,便苦笑道:「世無敵手,倒也十分惱人。」

陳豨道:「大王何出此言?敵手甚多,天下還遠未定呢。」

韓信聞言,心中便是一陣煩亂,吩咐道:「不獵了,回營!你且到我帳中來議。」

回到定陶壁壘中,陳豨卸去戎裝,換了一身襦衣,來至韓信帳中。見韓信已擺好棋枰,正等他來下棋。

陳豨便笑:「垓下息兵之前,數次與大王對弈,因常有軍務打擾,多不能終局。今日總算是無事了。」兩人便各執黑白,慢慢下起棋來。

韓信似有心事,只顧揣摩棋局,半晌未置一詞,陳豨便也不作聲。有侍者送上滾熱的羊羹,韓信便對近侍擺手道:「你等皆退出帳去,孤王要與陳豨將軍好好對弈。」

待眾近侍退下,韓信凝視棋盤,久久才落下一子,頭也不抬地問:「天下之勢,不知將軍以為如何?」

陳豨小心答道:「無非是又一番合縱連橫。」

「嗯?恐不至於。如今項王已死,更有何人能有此手段?」

「微臣只知,若一虎潛蹤,則群狼復起。」

「如此說來……倒是得小心了。日前我還正愁悶呢,天下若就此息了兵戈,此生將再也無甚樂趣。」

「臣以為,鏖兵之事,或綿綿不絕,遠未至偃武修文之時。臣只是為大王擔憂。」

韓信遂一笑:「憂從何來?莫非齊地將有反覆?」

陳豨卻不答,起身至案邊書篋前,尋出一卷書來。韓信望望,原是《莊子》。陳豨手持書卷道:「微臣魯鈍,于軍書之外,百書不讀,唯嗜讀《莊子》。」

韓信便覺好奇:「將軍最常習的,是何篇目?」

「便是那《直木》篇。莊子曰:‘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如此洞見,豈是凡庸之輩所能及?」

「哦?那麼孤王便是凡庸了……」

「不敢!臣絕非此意。那莊子神思,大王必能領會。直木與彎木,有大用者,必為人所先伐;甘井與苦井,有甘泉者,必為人所盡汲。在此敢問一聲大王:秦末以來,環顧海內,何人最擅用兵?」

「當然是項王。」

陳豨便在棋枰上輕輕落下一子,又低聲問道:「然項王終為何人所敗?」

韓信頓時呆住,擲下棋子,疑惑道:「將軍之言,是謂孤王獨秀於林,招致眾妒。居王位,勢必不寧了?」

陳豨一拜道:「大王,恕臣僅言於此,多言則不祥。」

韓信望住陳豨半晌,而後起身,嘩地一下,以袖拂亂棋局,嘆口氣道:「將軍之言,甚有道理,容孤王深省熟慮再說。看來,天下恐未見得已大定,若亂局再起,我當明哲自保才是。」

陳豨便又道:「此處並無他人耳目,容微臣坦言:臣平生所最敬服者,唯大王一人耳。若論縱橫謀略,即是吳起、孫武復生,恐亦不如大王;唯有春秋兵聖先軫(zhěn),或可與大王比肩。大王之才,實乃天縱,滅楚之後,已達於鼎盛。望大王及早退步,歸於至柔,安享後半世的榮華,即便只做個富家翁,亦強於項王在烏江自刎。」

韓信心頭一熱,連連嘆道:「孤王知矣!將軍之才,豈止是馳騁於兵陣焉?」隨即便喚人擺酒,兩人又是一番暢飲。

如此數日無事。這日,忽有趙國信使自邯鄲來,攜來趙王張耳、河間郡守趙衍的書信各一封。韓信收下信來,至夜,方才啟封細讀。見到故人筆跡,往日鏖戰的種種情形,紛然而至眼前,令韓信不禁眼溼。

兩信中,並無機密事,無非是些家常問候,皆溫語款款。

張耳在信中說:去年為小兒張敖迎親,新媳為漢王之女魯元公主,因主持納娶六禮,勞煩過劇,漸至體力疲弱。入冬至今,只是飲酒賞景,政事都交與臣屬去辦了。數月以來,摒棄俗務,好不快活。久之,忽覺生而有涯,恰如白駒之過隙,待得功名俱至時,竟是再活不多久了。

此信之末尾,張耳感念韓信推舉之恩,故以忠言相告,勸韓信趁滅楚建有不世之功,及時行樂,效富家翁聲色之娛,以遣歲月。另還須廣積資財,惠及子孫。

韓信讀罷此信,不由感慨,訝異於如此一位豪雄,晚來心境竟如田舍翁一般。憶起當年與張耳夜走井陘口事,竟如隔世。不由便嘆:人世之莫測,有過於此乎?

接著又拆開趙衍書信來看,內中也是一番問候,辭意頗懇切。趙衍信中說道:職在河間郡,欣聞大軍進駐定陶,可謂隔河相望,然職守在身,不能擅離,故而無緣拜訪。年前一別,不才在趙地做了這庸官,不離衙署,日夜陷於冗務,常念起在將軍帳下的許多好處來。

信中又言及:昔年承蒙將軍教誨,得益匪淺,聞將軍以齊王之尊,成就破楚大業,此等豐功,定能垂名後世了。臣趙衍曾為將軍僚屬,聞之欣然,亦覺與有榮焉云云。

韓信看罷,頓生感慨。昔日趙衍在側,凡事尚有個可商議之人;如今故人遠離,心事再難與人訴說。就算是躋身於諸侯,南面為王,卻一如孤峰獨立,倍覺寥落。同儕中曹參、灌嬰者流,終是草莽出身,胸無點墨,不過是些不怕血濺三尺的匹夫罷了,實難共話古今。帳下諸人,唯有陳豨尚屬孺子可教,今後有事,看來還須多與陳豨商量。

繼之又想道:自垓下息兵以來,漢王行事,便有諸般的古怪。賜我統軍虎符後,便將我這二三十萬軍牽住不放。軍至魯城,又不與我仗打,一路只是陪他作遊行。同是為王,我卻要終生仰他鼻息。看來,當年在漢中的擢拔之恩,這一世也是報不完的了。

如此想著,便不由意氣消沉,直覺這貌似風光的齊王,做得越來越無甚滋味了。

寂然默坐間,刁斗不知不覺響過了數巡。待到侍者送上羹湯來,韓信這才驚覺,時已過了夜半,急忙援筆寫了兩通回函,吩咐從人,天明後即交驛使帶走。

寫罷信函,韓信方覺心中積鬱消散了大半,於是喚人端來熱水,盥洗就寢不提。

次日醒來,想起昨日陳豨所言「唯有春秋兵聖先軫,或可與大王比肩」之語,韓信心仍不能平。梳洗完畢,即帶領親隨巡營,去觀看軍士操演。

齊軍每日的晨操,甚有章法,演兵場上縱橫有度,時發陣陣吼聲。韓信望見自家兒郎列伍齊整、甲冑鮮明,心頭便是一喜。遂走近一士卒身旁,要過他手中的劍來看。

韓信將劍拂拭一遍,舉起來端詳,見此劍乃是韓地鑄鐵劍,其紋理之密,層層如鱗,劍脊筆直分明,有一股青光逼人,端的是一柄難得的好劍器。再看列伍中其他軍卒所佩,俱是如此,心中便頗為自得。

想到從廣武山來的老營漢軍,半數用的還是秦鑄青銅劍,兩軍器械之高下,立時可判。如此想來,那陳豨所言,也不見得是當面阿諛。以今日之勢,環視海內之兵,還有哪個能比得上這堂堂的齊軍?

韓信將劍還回那小卒,正要詢問炊食如何,忽聞身後有人疾呼:「大王,大王!」回身望去,見是謁者一路狂奔而來。

那謁者奔至近前,拱手稟道:「大王,漢王率張良、曹參等朝中重臣,前來壁壘探望。」

「哦?」韓信一時竟回不過神來,「不是尚在安葬項王嗎,如此之快,便回定陶了?漢王現在營內何處?」

謁者答道:「已入大帳等候。」

韓信只淡淡應了聲「知道了」,正要轉身回大帳,忽又想起,問那謁者道:「你看漢王來營中,究竟是何用意?」

謁者滿臉惶然,搖頭道:「小臣實不能揣度。」

韓信這才向眾隨從道:「爾等且在此觀看,孤王稍後便來。」說罷即偕了謁者,朝大帳疾步而去。

走近大帳,只見中郎將周緤、徐厲持劍肅立,守住帳門,四周有數十名執戟郎衛,於帳外警戒。見韓信來,周緤一聲號令,眾郎衛便恭謹退步,讓出了一條路來。

韓信頓覺情形有異常,但無暇多想,便疾步搶入。進得大帳,見劉邦已端坐於主座之上,衣冠分外鮮亮,身著一襲龍鳳紋錦緞寬袍,端然有新霸氣象。尤其異於平常的,乃是頭上戴了一頂簇新的竹皮冠。

昔年劉邦在泗水亭捕盜時,喜戴薛城人編的竹皮冠。登漢王之位後,此好依舊不改,凡遇大事,必戴一頂竹皮冠,其狀巍峨,長如鵲尾,如屈原遺風。以至群臣也紛起效仿,以為尊崇,民間皆稱之為「劉氏冠」。劉邦若戴起此冠,必有大事。

至於張良等人,似也有異,皆立於劉邦身後,並未坐下。韓信一笑,便招呼眾人入座。卻聽劉邦緩緩道:「齊王不必多禮,今為兩王相會。其餘人等,姑且站著吧。」

韓信無奈,只得朝眾人一揖,在劉邦南側坐下,暗自揣摩漢王來此之意。

劉邦此刻神閒氣定,看似並無大事;然則一戴上這頂竹皮冠,便分外鄭重其事,絕非平常造訪。再看那張良、陳平、曹參、周勃、樊噲、夏侯嬰等數人,見了面,亦無平日嬉笑寒暄之態,行禮既畢,便是緘口無語。韓信心中,便知今日必有不尋常事。

正在他忐忑之間,但見劉邦一笑,側身斜視道:「齊王……大將軍……哈哈,韓都尉!」

韓信連忙俯首稱謝道:「臣投漢數年來,全憑大王賞識擢拔。臣實不才,然所得封賞,卻逾常人之貴,此厚恩萬難報答。」

劉邦便一揮袖,笑道:「今日不說這個,僅敘舊而已。」說罷,即吩咐眾人道,「諸君也都坐下吧,切莫見外。」

張良略讓了一讓,便獨坐於北側,其餘人皆在下首西向而坐。

劉邦見眾人已坐好,便一抬身,懶懶伸直了雙腿,道:「齊王並非外人,寡人這便不拘禮了。」接著,便將話扯開了去,「寡人於近日,不知何故,常憶起過往陳糠爛谷之事。記得丁酉年秋,魏王豹憑河拒我,酈食其以言辭不能勸降,你率別軍北上,與我分略天下,堪堪已是一年有餘了。將軍之功,天下皆知,其間車馬勞累,不說也可知。」

韓信正要謙遜,劉邦卻抬手擋住,又道:「現如今,酈生已赴了黃泉,魏王也變成枯骨,就是那勇冠天下的項王,數月後,也將化為泥巴。你我諸人,卻還在這裡談笑,足見上蒼還是偏心的,你我當自珍才是。昔在滎陽,寡人不勝勞煩,體力曾不能支,然在廣武山相持之時,常洗腳享樂,身體竟然漸漸好了。齊王,我見你面色又發黃,似甚於當年,總不是有疾患在身吧?」

韓信不知此話為何意,只得尷尬一笑:「微臣面黃,自幼而然,昔年曾為項氏叔侄所嫌惡,幸而蒙大王不棄。近年來統軍,確是勞頓,然職分內事,不敢言苦。臣目下體力尚可,面色近來不好,恐是宿醉所致,大王請勿念。」

「這便好。」劉邦撫膝大悅,環視諸臣道,「我輩打打殺殺,在劍刃下求生,怎比那黃石公悠閒一世,仍有美名傳遍天下?所幸,項王已死了,這個災星既除,諸侯也就相安無事,再不必兵戎相見了。」

韓信頷首道:「正是。」

劉邦望了張良一眼,便向韓信笑道:「那麼,齊王既然也是此意,今日之事,便好說了。」

聞此言,韓信耳畔便嗡的一聲,知今日果然有不測之事。再看張良、曹參等人,神色均是木然,難辨喜怒,唯樊噲略顯不安。

此時,劉邦看也不看韓信一眼,似對空說道:「自寡人有幸,得將軍之助,平定三秦,東出平陰,以弱勝強,拿到了天下。將軍之功,寡人難忘,這個不必提了。然出頭之鳥,恐不是好事。將軍你驟得富貴,如何能不令人妒忌?應及早抽身為妙。再則,將軍體弱,數年間不曾好好將養,若有萬一,豈非前功盡失?幸虧今日已無戰事,不如好自保重,將三十萬軍交還,暫由他人代領。」

韓信聞罷,頓覺有五雷轟頂——原來漢王匆匆返駕,是要來襲奪兵權!他情急之下,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假作恍惚,沉吟不語。

劉邦見韓信緘默,便又追問:「將軍意下如何?」

韓信這才明白:劉邦所圖,全不是當初項王之分封。漢家諸王,縱是各自帶甲百萬,亦統統號為漢軍。以此推之,自垓下得勝之後,便不該再有這齊軍了。

想到此,韓信既悲且憤,幾乎要掩飾不住,然轉念一想:若在此時力爭,恐是全無用處,只能徒然惹禍。今日漢王率舊部勳臣一同來此,便是想迫我就範。天下方定,同袍恩義未絕,我縱是不服,又怎能與此輩拔劍相向?

此時,座中一片啞然。君臣相對,彼此間似呼吸可聞。

見僵持下去總不是事,韓信這才勉強應道:「齊國乃新封之地,民心尚未歸順,若無重兵鎮守,恐非所宜。」

劉邦與張良對視一眼,便笑道:「區區草民,欲求安生而不得,豈能復又倡亂?如今天下一統,人心思定,兵馬還有何用?不如繳還軍符,仍舊封國,安居琅琊山,好好做你的諸侯王,興百業,治萬民,不亦樂乎?」

聞劉邦此言,韓信忽而想到當初武涉所言,方悟到今日這事,原是勢所必然。項王滅後,良機盡失,天下如何擺佈,自家已是無能為力了。於是心裡暗罵了一聲,嘴上卻應道:「臣這便將虎符交出,明日即返臨淄。」

「嗬嗬,齊王也無須心急。近日寡人將大會諸侯,安排天下事,將要新封彭越為王。如此盛會,齊王焉能錯過?你且待幾日,何必匆忙?」

韓信知無可再躲,便從懷中取出金錯虎符,一語不發,起身遞向劉邦。

劉邦也連忙站起,接過虎符,即轉手交給曹參,又道:「近日事多,衡山王吳芮新近來投,寡人須召見,這便告辭了。明晨起,齊王即可與曹丞相交接,齊軍仍歸漢營,總聽曹丞相處置,寡人就不再過問了。」說罷,便招呼諸臣起身,與韓信揖別。

諸人面色至此才有所稍緩,都起身與韓信一一揖別。張良率先向韓信一躬,韓信勉強回禮,然忍不住面有慍色。張良不敢與韓信對視,只輕輕一嘆,返身便走。他人亦無多言,唯樊噲忍了又忍,終問了一句:「齊王,那臨淄女子……尚可觀乎?」

韓信唯有苦笑,狠狠瞪了樊噲一眼。

樊噲頓感大窘,連連拱手道:「冒犯冒犯!」

夏侯嬰強忍住笑,一把拉住樊噲道:「走吧,齊王豈會與你計較?」

待一行人步出大帳,韓信忽然想起,忙返身去取來「漢王劍」,追至劉邦身旁,雙手遞上。

劉邦轉頭看見,「嗯」了一聲,接過來,緩緩將劍從鞘中抽出,眯起眼睛道:「此物恐再也無用了,暫由寡人收起。齊王,你我僥倖不死,且享用醇酒婦人,就算有那‘萬人敵’的雄心,也須收一收了。將軍之職,在於殺敵;敵殺光了,就只能殺羊烹肉。哈哈……」言畢收起劍,將劍鞘鼻往腰帶上一掛,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同來諸臣忙疾步跟上,一起奔出了齊營,上馬離去。

韓信在營門送別罷,呆立半晌未動。俄頃,聞得身邊有步履走近,便回身望去,見是陳豨從演兵場來。

陳豨略一揖禮,問道:「大王,晨操已畢,將士尚未散去,還有何吩咐?」

「散了吧!」韓信一甩衣袖,憤然道,「還有何話可說?適才漢王來,已有詔下:明晨起,齊軍統歸漢營。我韓某,是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陳豨大驚,「啊」了一聲,旋即悟到原委,不由嘆道:「直木先伐,其來何速也!」

「將軍也不必慨嘆了。軍權既遭襲奪,孤王倒是樂得做個富家翁。」

「只是,本軍既歸了漢營,臣欲拜見大王,恐是不易了。」

韓信猛然一震,瞥了陳豨一眼,道:「大丈夫,何必作婦人之怨?江海相逢,必於江海作別,相知又豈在遠近?孤王只等你封侯的那一日呢。」說罷,解下腰間所佩山紋玉,遞給陳豨,「拿去,見此物,便如見孤王。」

陳豨大驚:「此乃諸侯之物,臣……如何敢受?」

韓信大笑道:「君不見,當今之諸侯,有幾個不是拿刀劍奪來的?」

陳豨忍不住湧出熱淚,接過玉佩揣入懷中,躬身一揖道:「大王保重,臣定當自勉。」

二人正說話間,忽見營前驛路上,有一隊人馬迤邐而來。望去約有數千馬軍,簇擁一隊輅車昂然駛過。

這一隊車駕,浩浩蕩蕩。前有導駕,後有鼓吹,其鹵簿之威,幾逾諸侯。隊中一輛黃蓋轀輬車,極盡華麗。百名郎衛圍繞其前後,人人高頭大馬,手執長鈹、金鉤,威風凜凜。

「這是何人?」韓信大感驚異。他知劉邦自渡河東征後,與諸將一般起居,早已不用這等鹵簿了。

未幾,便有巡哨飛步來報:「大王,小的方才已探明:此乃櫟陽宮車駕,護送戚夫人駕臨,來定陶歸寧。為首者,是郎中令王恬啟。」

韓信與陳豨對視一眼,又問那巡哨小卒:「可知戚夫人外家,在定陶何處?」

那小卒答道:「在城東十餘里處,戚家寨便是。」

韓信遂搖頭嘆道:「女流輩竟有如此排場,吾貴為王侯,只不知何日能及?」

旬日之後,正是冬末晴和天氣。劉邦將諸事安排妥當,便在濟水之南的左崗這地方,大會天下諸侯。與會諸王,除了齊王韓信、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韓王信早在軍中之外,趙王張耳、衡山王吳芮亦遠道趕來。另有原河南王申陽,降漢之後,自請除去封號,改拜將軍,故而不在此列。

左崗在定陶以西二十餘里,四周山巒連綿,松柏蓊鬱,乃一處風景絕佳之地。為此次盛會,劉邦命軍卒連日勞作,築起高臺一座,雖僅有數尺高,卻是依山而建,可覽四方。登臨其上,可見到一番浩茫氣象。

這日,高臺上旌旗遍佈,冠蓋如雲,絲竹之聲悠揚悅耳。到會的諸王,均頭戴九旒冠冕,身著華章袞服,各自就座於綾羅傘蓋下,身後扈從如雲,旗甲粲然。自崗下而望之,宛如神仙之會。

當日主司儀為隨何,他見吉時已至,便命人鳴鑼三聲,所有絲竹管絃,立時戛然而止。

劉邦便起身,向諸王一揖,說道:「今日諸侯來會,寡人面子可謂十足,故不勝欣喜。想那天下紛紛,迄今已七載有餘,百姓之苦,再不能忍。所幸,滅楚大業已告功成,在座各位,皆為不世出的豪雄,解民於倒懸,功莫大焉。今日聚會,便是慶功吧,登高而覽山河形勝,不負大丈夫慷慨之志!然則,諸位可知,這左崗是個甚麼來頭?」

在座諸王彼此望望,皆不能答,便都拱手向劉邦道:「願聞賜教。」

劉邦笑笑,便道:「這兩日,寡人在定陶閒得無事,訪了訪本地父老。方知這左崗,地處濟水之南,故而名之。然本地鄉民,也另有傳言,說那盲眼史官左丘明之父,即葬於此,故而得名。鄉間傳聞,或不足道,然《左傳》確為萬世經典。何以見得呢?彼時春秋諸國,君王之功過,皆刊於此書中,一字不能增刪。這一字不改,便好生厲害!在座各位,今日有了生殺之權,萬不可任性為之。或善或惡,必在後世之《左傳》上刊刻,任人評說,你是動不得一個字的。」

諸王聞之,都不由一凜。

張耳於座中高聲道:「漢王高見,老朽甚是贊同。我輩自秦末揭竿而起,得享今日榮華,當怵惕自省,以圖那百代子孫的安穩。」

劉邦便哈哈大笑:「親家翁說得好!令公子張敖,寡人的那位小婿,似尚欠歷練,須得親家翁好好調教才是。」

張耳頓感惶悚,忙應道:「小兒無知,老朽欲教之,然豎子哪裡肯聽?漢王若得便,可多多耳提面命。」

劉邦擺擺手道:「今日不談家事。我倒要問諸君:打打殺殺了這多年,可曾想過,四年前戲水之會,也曾極一時之盛。當日有十八位諸侯,連同項王,皆為一世之雄。然這一十九人,今日竟大半為鬼,僅餘五人僥倖還在。爾等可知,這又是何緣故?」

諸王萬料不到劉邦會有這一問,皆面面相覷,滿臉得意之色頓然僵住,都一齊望向劉邦。

劉邦瞥了一眼韓信,見韓信亦是無語,便道:「此中道理,寡人一時也未能參透;然素來胡亂讀書,卻是略有心得。想那黃老之術所謂‘恭儉樸素’‘貴柔守雌’,恐正是苟全性命的要訣。諸君試想:秦之咸陽,楚之彭城,當日的花花綠綠,今朝全都去了哪裡?目睹此二城之墮,即是木石之人,也不能不心驚!」

諸王都「哇」了一聲,似有所悟。吳芮當即立起,施禮道:「漢王所言甚是。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劉邦大悅,擺手教吳芮坐下,便對諸王道:「衡山王昔年在番陽,統領那江南諸越,自然懂得以柔克剛。治民者,須與民相睦如父子,方不至遽亡。今天下初定,秦之暴虐,楚之刻毒,固然再無蹤影,也要教那後世子孫勿效法。至於我等興義師,伐無道,更不可得勢便做始皇第二……」

淮南王英布笑道:「這個自然。我輩九死一生,搏的便是個安樂和睦。」

劉邦便又向北一指,道:「諸位看那邊,濟水滔滔,萬世不竭,澤惠百姓稼穡。漢家承襲水德,為子孫計,為山河社稷計,亦當如此水!」

諸王聞之不禁動容,紛紛拱手稱是,神色都極恭謹。

劉邦見諸人均無異議,便起身道:「天下豪雄,尚有功高而未封者。今日會盟,寡人便要論功封賞,無使遺漏,在此一併曉諭。」

諸王聞言,知是正戲要開場了,便都起身離座,整好衣冠,恭立聽旨。

劉邦便朗聲道:「我等起兵伐楚,是為義帝復仇。今楚地已平,元兇剪除,然義帝無後,不能垂統萬世,實乃憾事。寡人之意,齊王韓信生長於楚,熟習楚地風俗,且攻滅項氏,功蓋群雄,今改封為楚王,定都於下邳,鎮撫淮北,楚民定當擁戴,楚地則自安。我輩為義帝攻伐一場,如此措置,亦對得起他之冤魂了。」

諸王聞劉邦旨意,一時都怔住。過了片刻,才參差不齊地讚道:「漢王英明!」

韓信臉色便一變,心裡哀嘆:悔不該當初不聽武涉、蒯通之勸!甫一抬頭,卻見張耳在前面,正回首朝他頻頻使眼色。韓信領會張耳之意,也知此時萬不能發作,只得躬身一揖,並無言語。

劉邦見韓信並未謝恩,心中便有數,遂溫言款語道:「韓信將軍,今封你在父母之邦,光耀故里,算是遂了你多年心願。以你之功,正當如此!諒天下亦無人敢多言。即便是寡人,亦不能及,只得在關中遙望故里了。哈哈……」

韓信心知當下無兵無勇,爭也是徒勞,只好狠狠心,一讓到底。遂拱手高聲謝恩道:「漢王厚恩,臣當沒齒不忘。向時在齊,便無一日不思歸鄉。日前,見戚夫人千里歸寧,鹵簿相接,車馬喧闐,是何等榮耀!臣不勝欣羨。不想今日,臣亦能如願以償,如何能不謝漢王?臣德薄才小,早年落魄鄉里,遭人輕賤,今日竟能翻作楚王,豈非夢寐乎?臣在此謝恩。」

諸王之中,多有不知戚夫人為何人者,都覺詫異,便抬頭望向劉邦。

劉邦知韓信此番話,實為綿裡藏針,只得一笑,將話頭岔過去:「哈哈,今日說好不談家事,韓將軍高興便好。隨何,請將楚王印綬交與將軍,原齊王印綬,待明日收繳。」

韓信縱有一萬個不願意,也只得將那楚王印綬接過,口稱謝恩。

劉邦見韓信接了印,便又對諸王道:「魏相國彭越,滅秦時首義有功,惜乎項王未賞。後於滎陽相持時,彭越又出兵撓楚,建有不世之功,早當封王。今魏地已無主,寡人便將魏地封與彭越,號梁王,定都定陶。如此,人心方能歸服。」

話音甫落,隨何便捧出梁王印信,來至彭越面前。彭越此時正坐在下首,乍聞此言,喜極而泣,忙跌跌撞撞起身,接過印信,伏地謝恩道:「謝大王厚恩。臣於夢中,也曾幾番封王,醒來卻是唯聞蛙鳴狗吠而已。然今朝,卻不是夢了。」

劉邦大笑道:「封你的採食之地,離你家鄉不遠,亦可謂榮耀之極。昨日為賊,今日為王,此中之得意,你自去消受吧。」

當下隨何便命近侍數人,七手八腳,將彭越的案几,搬到了諸王席位中,伺候彭越入座。

之後,劉邦又指點著吳芮,對諸王道:「衡山王吳芮千里來投,寡人與之晤談,方知他是吳王夫差之後。這且不論,衡山王少時便通兵法,秦末任番陽縣令,甚得民心,號為‘番君’。當年諸侯反秦,他與英布翁婿兩人,率越人舉兵反秦,隨項王西入咸陽。其間,曾從張良之勸,遣將助我沛公軍入武關,有大功。項王偏私,僅以區區邾縣封之,實為輕賤天下豪士。故此,寡人已有意,擬改封他為長沙王,定都臨湘(今屬湖南省),以統馭百越。」

諸王聞之,皆大嘆。吳芮感激涕零,拜伏謝恩道:「某願在江南,世代為漢家守土。」

劉邦又道:「另有故越王無諸,為越王勾踐之後,受秦荼毒,連個社稷也沒有。諸侯反秦之際,無諸率閩中之兵,襄贊滅秦,立有大功,然項王分封,卻是不問。今寡人遙封其為閩越王,領閩中之地,世守南疆。其餘趙王張耳、韓王信、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封土皆如故,永襲王號。值此天下已定,寡人必重信義,踐前約。江淮沃土,情願拱手相讓,與四方英雄共享昇平。吾漢家雖承秦制,然郡國並行,秦之三十六郡,今朝廷僅據十五郡,其餘皆為封國。若三分天下,諸君便已封有其二,較之昔日項王,何人敢言寡人有私?還望諸君,來日各歸封國,各立社稷,好生馭民為是。」

諸王便一齊拱手謝恩,讚頌不止。

劉邦忽又斂起笑容,厲聲道:「環顧海內,唯一個臨江王共尉,不服漢家。然太尉盧綰已在歸途上報稱:江陵已破,共尉成擒!如此不識好歹的貨色,留之何用?依寡人之意,殺之亦不足惜。即日起,撤廢臨江王之號,以謝天下。」

諸王都知今日之賞罰,乃是漢王藉機樹威,焉有不從之理,都紛紛稱善。

劉邦望望俯首如儀的諸王,大笑不止,一揮袖道:「各位都請落座好了!今日大事已畢,我等且賞樂飲酒,做一日之歡。」

諸王這才不再拘謹,復又言笑,爭相向韓信、彭越道賀。劉邦也從座中下來,踱至韓信近前,殷切道:「楚地為王,實為不易,願將軍仍為我左右手,不負天下之望。」

韓信此刻,臉上卻似無喜無怒,也不回話,只向劉邦深深一躬。

板楯蠻,古族名,古代巴人的一支。又稱「白虎夷」「白虎復夷」「賓人」「巴人」。漢初曾助劉邦定關中。其俗喜歌舞。

戎車,亦稱「戎輅(lù)」,即戰車、兵車。單轅兩輪,車廂呈橫長方形,後面開門。戎車作戰左右旋轉自如,以利放箭或格鬥。

櫟(yuè)陽,秦置縣。曾為戰國時秦國都城,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武屯鎮。

嗇夫,官吏名,鄉官。秦時鄉置嗇夫,掌聽訟、徵收賦稅。漢、晉及南朝劉宋仍沿襲之。

幘(zé),又稱巾幘,古代漢地男子裹發的巾帕。綠幘,為供膳僕役所服,亦指卑賤者之服式。

襦衣,即短衣。

六禮,古時聘婚的一整套程式。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

金錯虎符,銅質虎符之一種。金錯為古代工藝,今亦稱為「錯金」,即用金銀絲在器物表面鑲嵌出花紋或文字。

輅車,天子或諸侯所乘的車。

轀輬車,此處係指古代的臥車。

郎中令,秦置官職,漢初沿襲,掌握庭掖門戶,簡掌征討、出使冊封、皇帝喪葬、典校圖書等。

古代地理習俗,地處水之南稱為左。

後「彭越撓楚」成為古代兵法之一種,意即兵分多路,一部佯攻襲擾,另一部進行實攻。

番陽,春秋楚國時為番邑,秦置番陽縣,西漢改為鄱陽縣,為鄱陽郡治所。

社稷,這裡指太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