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1:楚漢爭鋒 第四章 分崩又成天下殤

范增遂命御者將車停下,憑軾望去,見眾弔客神情憂戚,似內心有難抑之痛,便想道:韓王成雖非強者,但當初畢竟是首附項梁的一方諸侯,曾與張良同領一支弱旅,在韓地謀復國,與秦軍苦鬥多時,不能算作昏庸無能。如今卻不明不白死於非命,著實令人不忍。

這世上,大概僅有他范增知道,韓王成緣何而死——項王忌恨韓王成,完全是因張良之故!

張良父祖數輩,皆為韓相。秦末亂起,張良立志復國,在下邳投了沛公軍。後劉邦領軍投項梁,張良便趁機向項梁提議,扶起韓王成,以圖復韓。之後,張良便隨韓王成在韓地抗秦,輾轉流離,頗為困窘。

正當此時,恰逢沛公軍西征咸陽路過,助韓攻下了十餘城。韓王成感念劉邦,遂命張良隨劉邦西行,以為回報。劉邦有張良從旁謀劃,才得以奪關斬將,先入了關中。緣此之故,項王竟遷怒於韓王成,戲水會盟後,六國中的其他諸侯均可就國,唯韓王成被項王扣押在彭城。

其實,劉邦之所以能搶先入關,皆因義帝有所偏袒,至於有無張良相助,結果都是一樣。然項王如今卻因惺惺相惜,不忍心殺張良,反倒讓韓王成做了個枉死鬼,實是匪夷所思。

因此范增想:項王畢竟年輕,做事常不能權衡輕重,此後與劉邦纏鬥,還不知要生出多少事來。

想到此,范增不由深深嘆了一口氣。望著韓王府的一片縞素,悵然良久,才吩咐御者道:「走吧,回府去。」

數日之後,虞子期帶領五十騎從沛縣返回,向項王稟報,此去撲了個空,並沒有逮到劉太公。

那劉太公,名叫劉煓(tuān),字執嘉,先前在老家沛縣金劉村務農,後移居豐邑城內,在中陽裡安了家,以經商為生,攢下偌大一份家業。太公性素曠達,樂善好施,在本地頗有些人望。此次虞子期輕騎前來抓捕劉太公,事機雖密,但不知在哪個關節上,不留心走漏了風聲,功虧一簣。

當初劉邦帶兵離開沛縣,也帶走了家中孔聚、陳賀等二十二位舍人,家眷則託付給了留下的一位舍人審食其。就在虞子期到達之前,審食其聞聽風聲,帶著劉太公夫婦、劉邦妻呂雉(zhì)和子女等親族,從豐邑逃至鄉下,先躲了起來。虞子期帶人遍尋閭里,全不見劉氏親族蹤跡。

但此行也並非一無所獲,在沛縣,虞子期探得王陵之母尚在,便順道擄了來。項羽聞報,不由失望,教人將王陵老母帶上殿來問了幾句,發覺這老嫗居然略知詩書,便心生一計,吩咐中涓,將王陵老母暫置於後宮,好酒好肉招待。

半月之後,正如項羽所料,新封韓王鄭昌率軍抵達陽夏,轉眼便將漢軍逐出了南陽郡,王陵等人退至南陽以西,與楚軍相持。之後便有一項王信使,從彭城快馬馳出,直奔南陽,暗中將一封信交給王陵。

王陵接密信閱之,大吃一驚,知老母已被項羽劫持,權衡再三,只得屈從。遂瞞過了漢將薛歐、王吸,派密使令狐橫前往彭城,與項王商談降楚事宜。

冬月下旬,令狐橫單人匹馬進了彭城,項羽得報,便在宮中設宴招待。席上,特請王陵老母東向而坐,以示至尊。

項羽笑對令狐橫道:「王將軍之母,即是吾母。自吾母至彭城,便住在宮中,無日不歡。」說畢,回頭看了看王母。

那王母神態怡然,全無一絲愁苦之狀,只微微頷首。令狐橫見了,便把心放下,拱手對項羽道:「大王義高於天,下官代王陵將軍,在此謝恩!」

「王將軍意下如何?」

「下官來時,已與我家將軍約好,待下官面見了太夫人後,即回報南陽大營,次日便可易幟。我部今有三千人馬,皆為南陽壯士,有萬夫不當之勇,願為大王效勞。易幟之後,下官再來接太夫人歸營。如此措置,不知大王可否恩准?」

「哈哈,如此甚好。王將軍曾是沛縣豪雄,名震一方,寡人也曾多有耳聞,私心傾慕,不知為何卻投了那無賴劉邦?」

「時勢所迫,英雄亦有迷途之時,請大王萬勿怪罪。那劉邦空有仁厚之名,然兵疲將弱,素以巧取豪奪為長技,怎比大王坦蕩磊落?大王掃滅暴秦,英名蓋世,四海皆傾心臣服。」

項羽便大笑:「閣下是個會說話的人。今閣下已眼見為實,吾母身心俱泰,與在故里一般無二,可轉告王將軍放心來歸。倒是那劉邦,襲取了關中之後,是否有意趁勢東進,願閣下見教。」

令狐橫乍聞此問,不禁怔了一怔,隨後便答:「漢王劉邦,秦亡之前不過一鄉間小吏,目光所及,不出方圓十里。軍興之後,僥倖先入關中,見舊都繁盛,已是夢寐難求。下官猜度,漢王如能守住三秦,便可保他三代富貴,他怎肯拋舍頭顱,來捋項王的虎鬚呢?」

一番巧語,說得項羽仰頭大笑:「閣下之見,與吾意正合。劉邦固然貪鄙,但也要投鼠忌器吧?」說罷便起身,親執勺鬥,為王母與令狐橫斟酒。

令狐橫連忙謝過。那王母也不言語,捧起酒樽,便一飲而盡。

項羽帶笑讚道:「豪傑之母,雄風亦同,侄兒在此恭祝太夫人安康多福。」

飲罷一巡,項羽忽然想起,便問令狐橫:「漢軍上下,可畏懼寡人?」

令狐橫道:「我軍上下,對大王無不敬畏,誠因職司所在,不得不與楚軍相抗。」

「那劉邦,他也怕寡人嗎?」

「這個……依下官陋見,恐怕也是。譬如,三秦方定,漢王便急遣一軍,來聯絡我家將軍,欲往沛縣迎家眷。此舉,顯是對大王有所忌憚。」

「嗯,有道理。」項羽大喜,便命人再上珍饈美饌。

席間,鐘磬絲竹之聲,繞樑不絕。堂前美人歌舞,更是令人目眩神迷。那令狐橫縱是巧舌如簧之人,初歷此境,也只是恨一雙眼睛不夠用。觥籌交錯中,不覺便飲得半酣了。

此時,忽見王母從座中欠身,向項羽施了一個萬福:「鄉鄙老嫗,蒙大王盛情款待,不勝惶恐。吾兒何德,有勞大王延攬?即竭誠來效,亦不能報大王於萬一。老妾之意,令狐先生應速返陽夏,須臾勿遲,將大義對吾兒曉諭明白,及早擇路,方為萬全之策。」

項羽大喜,贊同道:「吾母明智,令狐先生可即返回。」

王母便離席而起,說道:「令狐先生,我來送你一程,有幾句話,要請先生轉告吾兒。」

那令狐橫雖貪戀楚都豪奢,但使命在身,只得起身,與項王告辭。項羽遂命中涓拿出黃金十鎰,贈予令狐橫。

令狐橫叩首謝過,便手捧黃金走下殿去。那王母也隨令狐橫走下階陛,一手牽住他衣袖,似有話要囑咐。

行至御路之上,王母看隨侍的涓人不在近旁,便忽然泣下,囑道:「令狐先生保重,請為老妾傳話給吾兒,務必好好侍奉漢王。漢王是仁厚長者,生的是一顆仁心,知道憫民,終有一日可得天下。請囑吾兒,勿以老妾之故,懷有二心。人皆以仁義為顏面,豈能大難一來,便顏面掃地?妾意已決,將以死為先生送行!」

令狐橫聽得目瞪口呆,正不知如何應對,忽見王母伸手過來,抽出令狐橫所佩寶劍,往自己頸上便是狠命一抹!

遠處的涓人與郎衛見了,都一片驚呼。那令狐橫手捧黃金,攔擋不及,眼睜睜看著王母血濺衣襟,倒地不起。

這一幕,項羽在殿上恰好看得清楚,不覺驚出一身冷汗。階下眾郎衛一擁而上,將令狐橫逮住,推至項羽跟前。令狐橫心知大禍臨頭,伏於地上,只是叩首如搗蒜。

項羽便問:「老太婆說了些甚麼?」

令狐橫不敢隱瞞,一五一十轉述了。

項羽勃然大怒:「鄉野村婦,愚頑至此。受劉邦蠱惑,甘為奸邪,不奉正祀,其可憫乎?來人,將這愚婦的屍身烹了,讓她求仁得仁好了!」

郎衛們一聲「從命」,便在殿前架起銅鼎,灌滿了油,點燃木柴燒起來。此時令狐橫早已癱倒在地,語無倫次,只恐霸王一怒,將他也扔進這沸油鼎中。

項羽見令狐橫的模樣,遂冷笑一聲:「你起來,好好看著老太婆昇天,回去說與你家主公聽。與寡人作對者,終歸要化為烏有。縱是逃逸於四海,必也無所遁形!」

令狐橫聽得汗流浹背,股慄不止,連聲應諾下來。項羽遂一揮袖,命中涓在階陛之上擺好几案茵席,又命樂工奏起絲竹,便怡然坐下,觀賞殿前的嫋嫋青煙。

令狐橫驚惶萬狀,幾欲暈厥。好不容易捱到事畢,連那受賜的黃金也不敢要了,狼狽逃出楚王宮,連夜奔回南陽。

入了臘月,不見範延年返回,亦無音信傳來,范增的心緒便一天天焦躁起來,每夜都睡不安穩,只睜眼望著窗上的竹影搖曳。那枝丫,模樣詭異,狀似鬼魂徘徊於中庭。

楚之國運,成了范增最憂心的事。自從三秦失陷之後,他便有了隱隱的不安。楚之大業中,那些足可潰堤之穴,似在漸漸增多……

為此,他特地知會了掌軍政的司馬龍且,凡有西面來的軍情、線報,務必要抄送到自己這裡一份。他要從那些零零碎碎的簡牘上,嗅出劉邦這狡兔的心思來。

當初範延年遠行不久,關中就有壞訊息接踵而至。十月初,常山王張耳遭陳餘攻襲,兵敗國除,他不來投奔項王,卻跑去了劉邦門下。這個梟雄的選擇,堪可玩味,無疑助長了漢王的聲威。

十月末梢,又有河南王申陽,抵不住漢軍的軟硬兼施,降了劉邦。那申陽,原是張耳的嬖臣,當初率軍先攻下秦之河南郡,在黃河邊迎楚軍南下,故此項王賞給他一個王。前月張耳隻身投漢,沒有甚麼作見面禮,想必勸降河南王便是他拿出的大禮。

申陽降漢,非同小可。其都城是在洛陽,距彭城不過千里而已;中間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此地如今歸了漢家,於楚來說,可謂劍指眉睫!

到冬月裡,情勢更為惡化。劉邦派太尉韓庶子信,率一支勁旅東出,襲破了陽夏,大敗韓王鄭昌。那韓庶子信,與漢大將軍韓信同名同姓,乃是故韓國的一位庶出公子,早早便投了漢。此人亦有相當見識,在故國頗具聲望,一到韓地,便有韓人望風歸附。

那鄭昌敗後,竟然也降了漢,劉邦便封韓庶子信為新的韓王,人稱韓王信。這個漢家卵翼下的新韓王,定都陽翟,隨即縱兵四出,韓地就此全失。

自此,彭城以西不足八百里處,便已成劉邦染指之地。

當初項王分封的十八諸侯中,現已有六位被劉邦或剿滅,或收服。天下三分,漢已據有其一。如此得寸進尺,怎麼得了?

范增每過十天半月,便在他親繪的天下形勢圖上,用紅筆圈去一大塊,失地之痛,如剜心割肉。他揣摩,劉邦還定三秦之後,並未揮師東向,然其東鄰各國的易幟,卻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其謀略正如孫子所言,「如滾圓石於千仞之山者,勢也」。想那劉邦,豈是此等善謀者?即或他帳下的新銳韓信,亦不似胸中有此大格局。

究系何人在為漢營謀劃?范增一連想了幾日,忽然中夜坐起,以手擊榻——那張良從彭城潛逃,蹤跡皆無,定是重歸了劉邦帳下!

他斷定,漢家如今這種「求之於勢」的謀劃,必是出自張良手筆無疑。眼下劉邦身邊,有了張良、韓信這一文一武,羽翼已成,勢難禁制了。悲乎項王,對此竟全無警覺,仍在猶豫不定,以為諸侯易幟不過是鄰人的家事。

范增不由長嘆一聲,心想,楚今後之命運,實難參詳了,只能祈求天佑。

數日之後,正是雪落江淮之時,範延年風塵僕僕趕回,累得幾乎癱倒。范增忙為他拂去身上雪花,教府中舍人煨了熱湯來灌下。延年稍稍恢復後,便道:「主公,小人一路馳趨,馬都跑死了兩匹,片刻不敢延擱。」

「路上可有驚險?」

「尚好。只是在咸陽,恰遇紀信巡城,撞個對面。他與小臣曾在鴻門宴上有過照面,見我眼熟,盯了我兩眼,所幸沒認出我來。」

「一路所見如何?」

延年急切道:「主公,劉邦野心甚巨,萬勿寬縱,否則楚運危矣!」說罷一陣暈眩,險些跌倒。

范增忙扶延年坐好,聽範延年細述。

果不出范增所料,張良逃出彭城之後,曾藏匿於韓地,十月中便潛入關中,漢王將他收在帳下,封了成信侯,並無實職,只管運籌帷幄。數月之間,漢軍便輕取河南諸地,不戰而收十數郡、降兩王。這些戰果,不單是出於張良計謀,而且張良還曾親往河南勸降了申陽。

而後,韓庶子信率軍入韓,亦是張良隨同前往。韓地城池,望風而降者甚多,均是張良搖唇鼓舌為之。

聽到此,范增便忍不住道:「縱虎歸山,果受其害!」便急問劉邦近來的動向。

範延年道:「小人聽關中各地暗潛游士講,那漢王之心,可用八個字概而言之,即‘厲兵秣馬,志在東略’。前月收服河南王與韓王時,劉邦曾隨軍出函谷關,進至陝縣。在陝縣,關外父老相率以迎,竟視漢軍為‘王師’,夾道歡呼……」

未等延年講完,范增便陡起怒意,拿起案上一個碧玉筆洗,「砰」的一聲,摔了個粉碎:「無知愚民!今日之喜,便是彼輩明日之悲。秦行一統,而天下頓成囚籠;楚分天下,則是為萬民解脫。道理淺顯若此,何以對楚恨之入骨?」

範延年見主公震怒,遂不敢再述此事。以他之所見,秦民之所以擁漢,乃是因項王在新安坑殺降卒,太過殘暴,致秦民怨恨,轉而人心向漢。即便有賊寇反楚,亦願相助,況乎漢王是堂堂正正的諸侯……

延年便轉了話頭,又道:「劉邦因冬季雪大,不利於軍伍,便還軍櫟陽。近日又將漢之都城,從南鄭遷往了櫟陽。」

范增聞之一凜,不禁脫口道:「櫟陽?那不是秦獻公時的舊都嗎,他要做甚麼?」

「因咸陽宮皆被焚燬,不堪再用,故劉邦將櫟陽舊宮收拾一新,作了漢家宮室。漢丞相蕭何亦遷入櫟陽,主持政令,蒐羅關中及巴蜀錢糧,以供軍資。」

「昔年秦孝公初見商鞅,便是在此城。劉邦豎子,莫非想效仿孝公開疆拓地?」

「然也。小人在關中所見,劉邦所為,無一不是王者氣象。他曾下詔令,放開秦皇苑囿,讓百姓耕作,以補稼穡之不足。又免去巴蜀及關中新附之地稅賦,推舉縣鄉三老,安撫百姓。小臣與秦民談及世事,皆曰今關中大安,自秦始皇登基之後,就未曾見過。」

范增似有所觸動,稍後又搖頭道:「又是張良、蕭何之謀!」

「還有,十月間,劉邦曾下詔毀秦社稷,建漢家社稷,現已竣工。臣聞市井傳言,劉邦曾對大臣言,秦時僅有赤黃青白四帝之祠,與‘天有五帝’之數不符,故自詡為黑帝,漢社稷便以黑帝為尊。」

范增大驚:「哦?是你親眼所見?」

「小人親眼所見。彼輩冬至祭享,就是在漢社稷內操辦,劉邦親受諸侯、百官稱賀,儼如帝王。」

范增霍然起身,望著窗外瑞雪紛紛,只是捋須不語。良久,才回身問道:「關中還有何事?」

「主公,關中山河五千裡,已落他人手中,看得小人心痛呀!原先尚有隴西、北地兩郡未降,前月,漢將酈商攻下北地,樊噲攻下隴西,現只餘一個廢丘,那雍王章邯還在苦守呢!」

「唉!章邯迂執,氣節可感天地,可惜項王卻不急。」

「前月,樊噲、劉賈等人,皆因軍功加了將軍。櫟陽城內,處處張燈結綵,鼓樂喧天,全不似蕭瑟寒冬。」

范增冷冷一笑:「燕雀之輩,所見者狹。天下之大,成敗尚無定論,有何可賀?」隨後便吩咐延年下去歇息,他自己要好好理一下思緒。

次日一早,宮中來人傳項王諭旨,告知午時在戲馬臺有朝會。彼時戰亂,西楚方興,朝會並無定時定所,規模亦很隨意,都是項羽興之所至,隨時來喚。

范增連忙將範延年所述,擇其要者,擬了一個節略。午時將至,便披起一件敝舊羔裘,乘了車,冒著雪後清寒去了戲馬臺。

進了山門,拾級而上,臺上東院的正殿,便是朝會場所。范增見來的人裡,武將要偏多些。范增入座後,便有項伯、項佗、項聲、虞子期、龍且、季布、鍾離眜、桓楚、周殷、曹咎、周蘭等一干文武,陸續到來。

不多時,項羽與虞姬進了殿。兩人各披一領紫狐裘,皆是雄姿英發。眾人頓覺眼前生輝,都紛紛起身行禮。

落座之後,項羽也不客套,開門見山便道:「今日朝會,邀來諸君,要商議的是討伐田榮事。田榮作亂,已有多時,寡人已無可再忍。諸位是如何想的,儘可暢言。」

龍且頭一個忍不住,嚷道:「田榮五月即反,如何等了他七個月,大王還未動手?」

項羽便道:「他縱然擅自稱王,也還可忍,然此賊子野心忒大,擬與陳餘聯袂伐楚,故寡人決不可忍!」

眾人便是一片憤憤之聲,都攘臂挽袖,紛紛請戰。

季布待喧譁過後,忽然問道:「大王,莫非放過劉邦不理會了?漢襲取三秦,又助韓庶子信奪去韓地,實過於囂張。」

項王道:「劉邦固然無賴,與田榮互為呼應,趁火打劫,然欲滅漢,須傾全國之力,不可兵分兩翼。寡人意已決,先滅田榮,再挾得勝之威,回軍滅漢。」

項伯拊掌讚道:「如此方略甚妥。」

鍾離眜卻似有疑慮,說道:「今韓已易主,等同歸漢,我彭城之西,再無屏障。如漢軍偷襲,不須旬日即可抵我城下。我軍如全力東出,則後方堪憂。」

項羽便笑:「天下有何人如此大膽,敢打到寡人彭城來?此不過杞人之憂。寡人之意,我軍如能席捲齊地,則劉邦必喪膽失魂,豈敢邁出函谷關一步?」

范增這時便道:「老臣卻是為楚擔憂。」

項羽遂斂起笑容,向范增拱手道:「憂從何來?願聞亞父見教。」

「日前韓王成暴薨,韓司徒張良忽然隱蹤,老夫曾遣一得力家臣,遠赴秦地探察虛實,昨方從秦地返回,稱張良已潛回關中,又為劉邦軍師矣!」

項羽聞之,十分驚異:「此事當真?」

「那家臣絕不敢妄言。想數月以來,楚之西面並無大戰,然河南一帶,兩王卻相繼廢滅。此不動聲色之謀,依老臣猜度,均系張良所出。劉邦欲圖山東,已是昭然若揭。我軍即使枕戈待旦,也仍須防他重演‘暗度陳倉’,況乎我全軍東向,彭城豈非正成香餌,引得漢軍來襲?」

龍且便拍案道:「莫非他有虎膽?」

范增瞟了一眼龍且,從容應道:「兵法曰,善用兵者,如常山之蛇,擊尾則首至,擊首則尾至。而我軍東向,深入齊地,有數十城須逐個拔除。設若漢軍襲我背後,則我首尾不能相顧,此乃兵家大忌也!」

龍且卻不以為然道:「亞父學問高深,然末將僅知道,壯士不容他人掌摑!」

鍾離眜便笑道:「奈何左右臉頰,均有掌印了!」

眾人便一起鬨笑。

項羽也並無惱意,隨著眾人笑笑,說道:「諸君可放言無忌。出兵乃國之大事,多議一議也好。」

周殷性素沉穩,此時便道:「亞父所言,也有道理。微臣以為,漢與齊這兩家,權衡利害,究竟哪一家為我之大敵,須有所分辨,方可定下出兵之策。」

范增便拿出寫好的節略摺子,遞給項羽:「家臣西去,探訪甚詳,大王可一覽。劉邦在關中,撫慰民眾,興建社稷,廣施教化,儼然是來日天下之主了。其心叵測,其志必在東略,數月來他棋枰上每落一子,必在我要害處,不可不防。」

項羽在座中讀了摺子,對范增道:「亞父有心了,難得如此詳盡。然劉邦乃巧偽人,行事一向如此,每至一地,必收攬人心,亞父若為此事而憂,無乃小題大作乎?」

「見微知著,豈是小題?劉邦在三秦的經略,大異於尋常諸侯,鋒芒所指,必是我西楚。那田榮不過一介武夫,盤踞齊地,等於佔山為王。東西兩敵,孰輕孰重,豈不一目瞭然嗎?」

項羽便搖頭笑道:「亞父論事,無所不中;然此事還是揣度有誤。寡人昨日收到一封密信,乃張良自韓地來函,說的就是田榮、劉邦事。」說著便拿出一束簡牘,上留有火漆印痕,對眾人道,「張良密信曰,漢王未能稱王關中,耿耿於懷,今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向……」

眾人大感驚奇,接過密信互相傳閱。

項羽隨後又拿出兩份密札,說道:「隨信還有兩份文牘,乃齊趙兩地互通的謀反書信。口說無憑,有文字為證。張良在信中稱,齊欲與趙並滅楚,囑我萬勿掉以輕心。正是此信,促我決意伐齊。齊趙,我毗鄰也;關中,遠隔山水也。田榮、陳餘,已磨刀霍霍,劉邦掠地,不過貪戀關中富庶。孰輕孰重,不亦分明乎?」

范增接過幾份密札,細細看過,不禁滿腹狐疑:「張良自從潛回關中,即入劉邦幕中,是姜子牙一類人物,不單是參與謀劃,且親往韓地勸降。此信雖自韓地發出,但焉知不是受命於劉邦?真偽虛實,須細加辨別。」

虞姬此時從旁插嘴道:「臣妾看來,亞父所慮,怕是更周全些。」

龍且便嚷道:「然齊趙兩地,火已經要燒到眉毛了!」

項莊也道:「門前尋釁,已無可再辱!」

虞姬不以為然道:「辱不辱,是你等大丈夫的事。臣妾只知楚軍不過十萬,分派不了兩處使用。田榮一個蟊賊,僭越稱王,我看過不了數月,必將不戰自亂。那劉邦卻是梟雄,輕取三秦,對我已是虎視眈眈,我軍不可不防。」

項伯此時站起身,高聲道:「不錯。老夫以為,今大楚雖兩面有警,然齊趙乃心腹之患,而劉邦卻是遠在天邊,癬疥之疾也。孰輕孰重,人儘可察。那劉邦雖詐,難道能飛過這千里阻隔嗎?鴻門宴未除掉劉邦,固然令亞父耿耿於懷,但彼時他曾嚇得半途退席而去,今日又有何依恃,敢來向西楚耀武?」

話音一落,龍且、桓楚、項莊等人便是一片叫好。

項羽便笑道:「今日所議之事,依寡人之見,可以定論了。寡人觀望齊地之亂,已七月有餘,實無可再忍。正月之初,我大軍須盡出,攻伐齊地,務求一戰而定。九江王英布那裡,寡人這就發信,召他率軍前來。楚之雄兵,在彭城消磨日久,也該重整旗鼓了。各位愛卿,即日伐齊,儘可一展身手,也好青史上留得一個大名!」

龍且又問道:「那陳餘小兒呢,如何打發?」

項羽道:「齊趙眼下尚未聯兵,暫不去理他。齊地若下,何愁陳餘?」

季布忽然想起,對項羽道:「可稟報義帝,向天下發一檄文,則我軍更為師出有名。」

項羽聞言,忽而沉默,半晌才說:「已得九江王報稱,一月之前,義帝在郴縣窮泉地方,被無名盜賊所擊殺。左右近臣,幾無倖免。」

眾人一聲驚呼,都面面相覷。唯范增與鍾離眜對視一眼,側了頭去,假裝無事。

靜默少頃,項羽才道:「義帝駕崩,實出意外。所幸輔佐義帝的上柱國陳嬰,大難不死,已逃至九江王處,不日即可返回彭城。」

龍且驚訝萬端,不禁脫口道:「九江王?莫不是他圖財害命吧?」

項羽怒道:「此等大事,不要胡說!」

季布聞此噩耗,唏噓不已,遂問道:「須為義帝發喪嗎?」

項羽搖頭道:「義帝性命不保,國之恥也,發喪就不必了。寡人已命九江王,將他好生厚葬就是了。寡人與義帝,恩恩怨怨就此了結,我等還是專注西楚的大事吧。今日所議,大勢已見分明,克敵宜由近及遠,先滅田榮為上。」

眾將見有仗可打,大都踴躍相慶,唯季布、周殷等人沉默不語。

龍且拍了拍胸脯道:「大王焉用親征?只我與鍾離眜兩人領軍,平定齊地,如烹魚肉耳。」

項羽遂起身道:「不可!齊乃大國,入敵境,克城不易,非比兩軍曠野對陣,寡人決意親征。為防彭越馳援田榮,著令蕭公角領別軍一支,往梁地擊彭越。彭城僅留亞父、虞子期駐守。除此而外,各位皆隨我伐齊。正月吉日,剋期出發!」

眾將便紛紛起立,抱拳應道:「唯大王之命是從!」

項羽遂將紫狐裘向後一撩,指著窗外的雪景道:「諸君,如此河山,怎能辜負?與亞父相比,我輩都還算是少年之輩,尚需歷練。然天賜我韶華,亦賜我大任,必欲掃盡鼠輩而後快!」

眾將聞言,無不振奮,齊呼:「大王聖明!」

喧譁中,范增暗歎了一聲,起身向項羽一揖,一語不發便跨出大殿去了。

正月初一,十萬楚軍集齊彭城,遍野盡是赤色旗幟、甲衣,聲勢極壯。項羽在戲馬臺上檢閱三軍,不覺志得意滿。唯有那九江王英布稱病未到,只派了一員偏將,領四千兵卒來助戰,頗令人不快。龍且便惱火道:「這英布賊子,有異心了嗎?」

英布原為鄉里惡少年,因犯法被刺字黥面,人亦稱他「黥布」。後被調發修驪山陵墓,因不甘受凌虐,便逃到長江上做了水賊。秦末大亂,他與番陽令吳芮合謀,也拉起一支人馬來,投了項梁。之後英布在楚,每戰必為先鋒。咸陽分封時,項羽賞識英布之勇,便封了他九江王。

此次英布不來,戲馬臺上,眾將便是一片議論紛紛。項羽亦心有不滿,卻是一笑置之:「九江王功高,正當養尊處優,此乃人之常情耳。他來或不來,楚軍皆是天下無敵,此事毋庸再議!」說罷,回頭對范增道:「亞父,區區田榮,便不勞您老人家親往了,等我提回他首級來給你看。」

范增神色如止水,只是一拱手道:「大王無往而不勝,老臣並無疑慮。」

待到正月初,項王一聲號令,各路楚軍便分頭殺入齊境,摧枯拉朽。原以為田榮在齊經營多時,物產又足,須有一些硬仗要打。豈知那田榮不過是關起門來稱王稱霸,下屬文武,只知搜刮民財,欺下諂上。若無事時,儼然一泱泱大國,一遇楚軍入寇,則各處無不土崩瓦解。

那楚軍作戰,與各軍都有不同。將領們不大講究陣法,只憑一股狠意,士卒擊技與勇力都在各軍之上。遇戰,皆如狼似虎。可反覆衝擊而士氣不惰,遇戰況不利亦不潰散。

此次楚大軍一動,便漫山遍野都是赤紅旗甲,如烈火燎原一般。那齊軍當年並未參與鉅鹿救趙,未見過楚軍這般氣吞萬里的兇猛,甫一開戰,即潰不成軍,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不數日間,楚軍便殺到了城陽。田榮倚仗一身悍勇之氣,率齊軍精銳也來至此城下,欲與楚軍決戰。但結果仍一樣,齊軍大敗,一鬨而散,城陽亦被攻破。田榮只得帶了數百騎,落荒而逃,向北狂奔七百里,竄入鬲(gé)縣。

鬲縣,便是後世的平原郡。敗逃至此,也是田榮自己要尋死,仍不改暴戾本色,強令平原百姓納糧籌款,以充軍資。

那平原百姓,原就沒受過田榮甚麼恩惠,今見他窮兇極惡,便都不買賬。商議之下,索性聚眾造反了,一時間糾集起萬餘人,將平原城團團圍住,一舉攻破。混亂之中,田榮竟被百姓棍棒齊下,活活打死。

田榮一死,齊地實際上便告平定,但項羽氣惱齊民跟隨田榮反楚,便下令縱兵焚殺。每破一城,必焚燒民宅,墮壞城牆。降卒一律坑殺,老弱婦女統統拘繫,肆意凌辱。

攻下城陽後,項羽將此前的一位舊齊王田假,立為新的齊王。這個田假,是在秦末田儋死後,由百姓推舉出的一位齊王,系戰國末代齊王之弟。當初在位不久,就被田榮逐走,奔至項羽帳下寄食,今日總算榮歸故里。

然而城陽百姓,皆不認這個田假,反倒懷念起故主田榮來了,擁戴田榮之弟田橫將軍,起兵反楚。那田橫,是個凜然壯士,在各處蒐羅殘兵餘眾,立誓復仇,一時竟得了數萬人。須臾之間便奪回了城陽,逐走了傀儡田假。

彼時項羽正率軍攻城略地,忽見田假狼狽奔至楚軍大營,一問緣由,不禁勃然大怒。他惱恨田假竟如此不爭氣,想想留之無用,便命人將田假暗中處死,即率大軍回攻城陽。

數日內,楚軍便將城陽團團圍住,幾十輛衝車四面裡攻打,人如蟻聚,箭如飛蝗。放眼看去,城陽就如火海中的一座孤島,不日即將被火舌吞沒,化為灰燼。項羽立於城下,躊躇滿志,想那田橫糾合的不過是些烏合之眾,怎堪楚軍這狂怒一擊?

然而攻了數日,城陽只是拿不下。原來,那城中軍民早被楚軍殺怕,心知一旦城破,則萬無生路,於是個個死命防守。城中百姓家家出人,戶戶納糧,合城同仇敵愾。楚軍健卒雖長於野戰,但在此堅城之下,卻是死傷枕藉,寸功未得。

項羽這日便騎了烏騅馬,帶了桓楚,繞城看了一圈。發覺各處守軍,都是拼死在守,那滾木礌石,下雨似的拋下,楚兵再善戰亦是抵擋不住。到得北門一處,忽然發現此處全是婦人把守,城上吶喊聲雖大,卻是鶯鶯燕燕。

項羽抬頭望去,見城上婦人老弱皆有,前仆後繼,奮力拋石,竟一絲兒也不讓鬚眉。於是便發怒道:「我西楚雄師,竟奈何不得婦人乎?」

隨後便調龍且營中死士數千,專攻此處,務求三日破城。項羽來了牛脾氣,每陣都身先士卒,揹負搗土築牆用的木杵,衝至陣前,在城下壘起高臺放箭。一面又下令,聚攏雲梯車一字排開,蜂擁撲城。

哪曉得這一眾婦女,由田橫夫人帶領,皆抱必死之決心。楚軍的雲梯剛剛靠近,便有成桶的汙物潑下,臭氣熏天,令人幾欲窒息。未等楚軍稍作喘息,又有鐵鑊滾油兜頭潑下,直燙得楚軍哀聲連天,接二連三地滾下。

城下弓弩手見了,眼裡都冒出火來,眨眼便是萬箭齊發,城上婦女仍是冒死不退,倒下一個,便又立起來一個。連攻幾日,連項羽也有所悟:原來那婦女若不想要命,即是男子也莫可奈何。

見攻城不利,項羽便不免心內焦躁。這日,他實在不耐煩,便命項伯登上城外高臺,勸田橫速降。

高臺之上,眾軍士用盾牌將項伯護住,項伯引頸大呼:「楚左尹項伯在此,請你家將軍田橫出來說話!」

不一會兒,便見田橫一身勁甲,登上城樓,回應道:「我即田橫,有話便講。」

項伯便拱手道:「軍中未便行大禮,項伯在此拜過將軍。將軍大名,如雷貫耳,在下傾慕已久。今西楚方興,天下歸附,請將軍判明大勢,勿以卵擊石。如舉城來降,項王必贊將軍大義,封將軍為齊王,可保萬世富貴。」

田橫怒氣填膺,指著項伯罵道:「你說此話,無異於狗彘心腸!楚師無端入寇齊地,所過殘滅無已,婦孺皆屠,狠毒更甚於暴秦。爾等逆行,必遭天譴,我田橫興義師,便是要報國破家亡之仇。爾等倒行逆施,還想圖萬世富貴,豈非夢囈?喪盡天良之徒,還有何臉面來勸降?速去掘好墓穴,等著受死吧!」

項伯又道:「將軍豪氣可嘉,然人力難勝天意。如能息兵戈,開門輸誠,不失為齊之英雄。請勿疑慮。」

「胡說!應息兵戈的,是爾等禽獸!楚逆犯境,濫殺無辜,已是天人共憤,天下皆看清了爾等虎狼本性。我田氏,乃齊之宗室,世代傳國,樹堂堂正正之旗,不似爾等蠻邦鄙夫,趁亂竊國,妄稱霸王,實則草寇。你項伯亦是略知詩書的人,可知古往今來豈有以殺人而成大業的?回去告訴你那莽夫侄兒,若退兵而去,或可保得一個諸侯可做,若一意孤行,必為天下所共誅,落得碎屍萬段,死無葬所。」

「這個……將軍意氣用事了!令兄並非為我楚軍所害,而是齊之暴民所害。彼等暴民,全賴我大軍蕩平。今後,齊楚可為一家,渾然兄弟,何苦以軍民性命做賭?今降旗一豎,則萬民如釋重負;若大軍破城,縱然生民萬戶,皆頃刻煙飛,將軍也將罪無可綰,到那時便悔之莫及了。」

「屁話!我只知忠勇報國,邪不侵正。爾等要試我齊人鋒鍔,儘管拿頭顱來試。你家主公,滅得了王離、章邯,滅不了我匹夫田橫。流血乃軍伍本色,如何嚇得了慷慨之士?唯你這腐儒,才如鼠輩只知偷生。軍中是較量勇力的地方,你這老賊,無須在此多費唇舌了,滾下去覆命吧!」說罷,他將手中令旗一揮,城上便是一陣金鼓齊鳴,箭鏃亂飛。兵民混雜一處,搖旗吶喊,全無力竭之意。

項羽在城下看得清楚,氣得目眥欲裂,嚴令三軍輪番攻城,晝夜不息,不計利害也要攻下城陽。

彼時范增未在軍中,見項王暴怒,眾將都不敢勸,只得不顧死傷,發力攻城。過了旬日,季布看看如此下去,徒增傷亡,於是便向項羽諫道:「頓兵于堅城之下,不是辦法。不妨四出掠地,克服齊之全境,或可令田橫絕望而降。」

項羽覺此計甚好,便留下龍且圍困城陽,自己親率大軍北進,直打到濰縣、緣陵、夜邑一帶。楚軍過處,城鄉又是一片火海。然戰局自此卻有所逆轉,漸漸地有利於齊國了。田橫在城陽,立了田榮之子田廣為齊王,齊民更覺前程有望,都在四處興起兵戈,與楚軍作對。楚每略一地,都須爭奪再三。

齊地戰事,竟一直拖延了下來,數月不見分曉。

血火廝殺中,堪堪已入三月,春暖花開了。不久有梁地戰報送還,說蕭公角一軍,為彭越所敗。項羽便更覺焦躁起來,細思自軍興以來,無有一戰有如此的無奈。

這日,項羽與項伯在大營中商討,已破各城如何派人治理。項伯便道:「殺人太多,齊民怨恨過甚,今後可略為寬仁。」

項羽怒目嗔道:「民乃賊也,不殺,何以使之懼?」

項伯卻搖頭道:「然民不可以屠盡,即便僅餘數千,彼等又可生生不息,如之奈何?若欲使齊地不復叛,則終須懷柔。」

項羽聞此話,不由想到那騎驢老者所言「子為政,焉用殺」,亦正是此意,心下便是一怔。那夜,或是老者即在有意諷喻?於是對項伯道:「也罷!寡人暫退一步,可令各軍,暫且封刀吧。」

正在此時,忽有謁者進帳,呈上文牘一件,說是殷王司馬卬有緊急軍書送到。

項羽心中一跳,預感不妙,忙拆軍書來看,原來司馬卬告急道:劉邦已舉傾國之兵,出臨晉關,渡河東來!旬日之前,魏王豹已望風而降,漢軍正分數路突入河內。司馬卬退守都城朝歌,料勢不能敵,亟盼楚軍來援。

項羽大怒,將那軍書狠狠擲於地上:「張良豎子騙我!」

項伯在旁,拾起軍書看了,亦是著急,嘆道:「這如何是好?齊地戰事膠著,分兵斷無可能。」

項羽想想,不禁怒氣填膺:「劉邦、張良,皆詭詐小人也。以詐術行世,騙千秋之名,世間不知多少豪傑,都將死在這班小人手中!然兵家恃勇而勝,豈能以詐術而決勝負?我偏不信邪,只一刀一槍與他拼個高低!」

項伯便勸道:「大王之志,天下皆知。如劉邦敢冒犯大王,如冰雪投入鼎鑊,管教他有來無回。只是眼下困局,如何脫得出來?」

項羽便如籠中困獸,在帳中來回踱步:「若我回軍,則攻齊功虧一簣,此萬萬不可。想不到那劉邦老兒,真的就敢背後插刀!如今,只盼得殷王能多撐幾日了。」說到此,項羽瞪了項伯一眼,「當初,你也是主張對齊用兵的,今日如何?爾等眼光,還不如虞姬一個女流……唉!若聽信亞父之言,鴻門宴上動手,早便一了百了,事情何至於此!」

項伯聞言,更加惶恐,不住地擦汗。又想了片刻,建言道:「或者,大王可速回軍,防守彭城?」

「回軍?笑話!劉邦莫非有吞天的膽子,敢來犯我楚境?我只擔憂司馬卬那廝,守不住朝歌。」

「老臣有一計,可遣使者,同來人一起赴朝歌,詐說我楚師不日就要還軍,直抵朝歌,教那殷王不要慌亂。殷王聞此,必會死守朝歌。」

項羽心知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然別無良策,也只得依了。

項伯正想去派遣使者,項羽卻叫住他:「那殷王,去年八月便有意叛楚,幸得寡人派了都尉陳平,去把他阻嚇住了。那陳平回報說,殷王已安撫好了,萬無一失,寡人還賞了陳平二十鎰金呢。若殷王今日再叛,寡人就要把陳平那個廢人給烹了!」

項伯聞言,驚得一顫,手上的軍書便嘩的一聲墜地。他望望項羽,見那滿腮髭髯賁張,蘊含怒氣,似正在朝外噴火。

項羽掃了一眼項伯,冷笑道:「國之重臣,臨陣卻計無所出!去教那龍且與鍾離眜二將軍,各領兵馬五千,一去定陶,一去鉅野,成掎角之勢,扼住劉邦東竄之路。兩地距齊甚近,一日便可至,他二人今日就走吧。」

「唉,各領五千兵馬,當得何用?」

「震懾而已!莫不成,劉邦真敢前來犯境?」

項伯這才恍然大悟,忙拾起地上軍書,唯唯而退。

待項伯走後,項羽越想越氣,一腳踢翻几案,怒罵道:「庸人,庸人!滿坑滿谷,如何恁多庸人!」

辟惡車,前導儀衛車,因用以祓除不祥,故有此稱。

重瞳子,指眼睛有雙瞳孔,瞳仁中部上下粘連,宛如一個橫臥的「8」字。

亞父,項羽對范增的尊稱,意為尊敬范增僅次於父親。

家老,家臣中的長者。

龍且,人名,此處「且」讀作jū。一般認為,《史記》所載「司馬龍且」之「司馬」,乃是官職,而非複姓。

秦用顓頊歷,以十月為歲首,至漢初仍沿襲。漢武帝時,改用太初曆,始以正月為歲首。

司徒,官職名。西周始置。在各代各國,職司與地位略有不同,此處相當於丞相。

廷理,楚國官職名,掌執法、刑獄之職。

舍人,古代豪門大戶的門客或左右親信。審食其,讀作shěnyìjī。

中涓,指君主親近之臣,如謁者、舍人等。亦作涓人。涓,潔也,言其在內掌清潔灑掃之事。

鎰(yì),古代重量單位,合二十兩(一說二十四兩)。

司馬,楚國官職名,掌軍政和軍賦。商代始置,位次三公,與司徒、司空、司士、司寇並稱「五官」。漢武帝時,重置司馬一職,為中級武官。另設「大司馬」之職,為大將軍的加官。

嬖(bì)臣,受寵幸的近臣。

三老,掌教化的鄉官。戰國魏即有三老。秦曾置鄉三老,漢增置縣三老。

社稷,皇帝、諸侯祭土地神與穀神之所,乃國之象徵。

黥(qíng),古代刑罰之一,在臉上刺字並塗墨,以為懲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