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漢王二年(西元前205年)春三月,劉邦親率大軍突入河內,順利如有天助。東征之初,劉邦便有諭令傳檄各地,凡舉一郡或率萬人來歸者,即封萬戶侯。這一帶平川豐饒之地,官民都不忍見生靈塗炭,郡縣遂望風歸附。漢軍聲威,立時震動半個天下。
劉邦一路收降,軍伍如滾雪球般壯大,堪堪已有四十萬之眾。平川道上,只見黑旗黑甲的漢兵,遮天蔽地而來,宛似前不見首、後不見尾的一條巨龍。
那殷王司馬卬坐困都城朝歌,日夜盼項王發兵來救。可是直到將那北飛大雁望斷,也不見有片羽飄落,只得閉了城門死守。向日從三秦遁走的趙賁,此時降了司馬卬,充作主將,統領城防事宜。
這等角色,哪裡擋得住漢軍滔滔洪流?大將軍韓信略施小計,便教先鋒灌嬰在朝歌城外,以老弱之兵示弱,引得趙賁率軍傾城而出。灌嬰引軍退了不遠,一個回馬槍殺來,殷軍只顧撿拾漢軍遺落的旗幟甲冑,猝不及防,一時便大亂。
未等亂軍全部退入朝歌,灌嬰軍早已追到,一鼓作氣便殺進了朝歌,將那殷王司馬卬俘獲。唯有趙賁狡詐,脫去甲冑,混入亂兵中,往楚地去投項王了。
進佔朝歌后,韓信又遣曹參率一支人馬,趁勢向東攻下了修武。至此,彭城已在漢軍刀鋒下不遠處了,旬日可至。
劉邦鬆了一口氣,自忖出關以來,不費甚麼力氣就連降三王,可謂順乎天意,全無阻礙,便命全軍在修武這地方稍作休整。
自定都櫟陽之後,漢家初具興國規模,君臣上下便有些脫略行跡,不似從前那樣拘謹了。劉邦雖不是混世的聲色之徒,但當了多年鄉間小吏,也未能免俗,競逐聲色這一雅好,當即復發,此次出兵,大營裡便攜帶了些妖嬈婢女。時令正是桃紅柳綠,劉邦倍覺神旺,閒來無事,便教身邊兩個婢女伺候洗腳。
這日在修武大營,劉邦正在優哉遊哉地洗腳,忽有謁者隨何來報,說已降殷王司馬卬來見。
劉邦正洗得上癮,也不起身,便吩咐道:「召他進來吧。」
司馬卬身著便服,滿心惶然,正不知是禍是福。進得大帳,見劉邦這個架勢,倒是吃了一驚。但兵敗被俘,不死已屬萬幸,更有何尊嚴可言,便伏地恭謹拜道:「臣司馬卬覲見大王。」
劉邦揮揮手笑道:「哈哈,司馬兄,殷王!別來無恙乎?」
司馬卬誠惶誠恐道:「大王,休再提甚麼殷王不殷王。臣原為趙王歇手下裨將,因緣際會,受項王之賜,浪得虛名,怎敢與大王稱兄道弟?」
「你不提我倒還忘了,當初我沛公軍攻下潁川,恰逢司馬兄也要渡河南下,與我爭搶入咸陽之功。你我二人,還險些兵戎相見呢,哈哈!」
「慚愧!微臣當初實不知天高地厚。漢王天威,臣怎敢冒犯?當初在黃河相遇,遙望大王營壘,威儀赫赫。臣思之再三,不得不退避三舍。」
「不錯,你倒是有些眼力。罷罷,那些恩怨,今日都不必再提了。兄深明大義,今日歸了漢營,便是一家人。孤已經吩咐下去了,兄之諸侯王待遇,一仍其舊,決不委屈了你。既然歸漢,便與孤家同心,與那項王爭個高下,不知司馬兄可否有志於此?」剛問罷,劉邦忽覺自己的模樣未免不雅,便揮退了兩個婢女,穿上鞋履,整好衣冠,要聽司馬卬如何答覆。
司馬卬未料劉邦能如此懇切,心頭便一熱,答道:「大王寬仁,臣當奮身圖報。況乎霸王殘暴,已惹得天下洶洶,今日伐楚,正如昔日之討秦,臣豈能無動於衷,置身事外?」
「那好,就請司馬兄去河內各地,招降舊部,重整兵馬。待大軍休整幾日,你便與寡人合兵一處,也好共享天下。」
「謝大王厚恩。天下大勢,臣也是瞭然於胸的,並非隨風轉蓬之輩。今降了大王,更絕無二心。」
劉邦忽然想起,便叮囑道:「既成一家,司馬兄可不必拘謹。前已有塞王、翟王、常山王、河南王、魏王相繼來歸,多半都隨軍而來,就在大營起居。你若無事時,便可與之常來往,飲酒下棋,不亦樂乎?」
司馬卬答道:「軍務緊迫,不敢言喜樂。塞王、翟王,當初是因降了才得王,故而可放心作樂。鄙人不才,卻是一刀一槍拼來的王,只知大丈夫合該戰場上死!容臣下招降了舊部,為大王爭得些臉面再說。」
「也好,司馬兄倒是爽快人!我等作樂的日子,將來還多著呢,目下就有勞司馬兄奔忙一場了。」
司馬卬領命,便叩謝退出。
劉邦看他出去,對侍立在旁的隨何嘆道:「這司馬卬,人倒也踏實。所謂‘慷慨之士’,說的就是此輩吧。與塞王、翟王那些牆頭草相比,大為不同。天下之士若多類此,我將省卻多少心思!」
隨何便道:「項王暴虐,大王仁慈,諸王當看在眼中。」
劉邦喜不自勝,於是屈了指頭算道:「寡人今已有六王在手,還有那趙王歇、代王陳餘,寡人也已遣使召他們來助,漢家勢大矣!那項王,身邊只得江南三王算是盟友,如今又各自按兵不動,天下將屬誰,便無須再問了。」說罷,便喚婢女趕快端水上來,繼續洗腳。
隨何見帳中無事,便告退出去。不一會兒卻又引了副將魏無知進帳,叩首道:「項王帳下陳平,從楚營逃出,來投大王。」
劉邦便大笑:「那陳平,也來投我了?鴻門宴上,與他曾有一面之交,只記得他儀表堂堂,好個美丈夫。你見過了?」
魏無知稟道:「陳平與臣早年即有舊交,昨已問過他投漢緣由,似並無欺詐。臣素知他抱經世之才、挾奇謀之術,若大王能用,置之帷幄,不久必建奇功。」
「哦?你說與我聽,如何他要來投漢?」
「去年八月,殷王聞大王回軍關中,立即呼應,欲舉兵叛楚,項王便命陳平領數千兵馬前來河內,欲以武力震懾,阻嚇殷王,勿使其叛楚。然陳平並未用兵,僅憑三寸不爛之舌,即嚇住了殷王。今殷王復又叛楚,歸順我漢家,項王大怒,便欲烹了陳平。陳平聞風,派人把那往日的印綬、賞金送還給項王,隻身仗劍,渡河來投我。」
「美丈夫也有如此眼光?如今我劉季,可不是在漢中蝸居那時了。天下英雄,眼看他一個個來投,真是快哉!」劉邦大笑不止,吩咐道,「寡人洗腳,正在興頭上,莫教他攪了我的雅興。隨何,你去將陳平先生安頓好。夕食時候,有那近日來投的一干人等,都請來,寡人一併宴請。」
隨何領命,便與魏無知一道退下了。
當日後晌,劉邦在大帳賜宴,與七位新近來投的賓客共進夕食。此時劉邦已從韓信歸心的事上得了經驗,知道有志之士慢待不得,於是鄭重更衣,著漢王錦袍赴宴,態度甚恭。
席上有張良、韓信作陪。二人昔在楚營,都與陳平相熟,於是三人執手問候,言及往事,都不勝感慨。
待眾人落座,劉邦便舉爵勸酒道:「寡人求才若渴,眾壯士來投,正中我下懷。昔我得張良、韓信,已如有天助;今又得七位英豪,豈非龍添鱗爪,欲騰於天了?哈哈!我舉大軍伐無道,用得著諸君的地方甚多。諸君前程,不必掛慮,今朝可暢懷痛飲。」
眾人由衷感激,都舉爵盛讚漢王功德。劉邦便擺擺手道:「謀大事,諸君請陳言務去,這些歌功頌德的話,今後可全免。寡人與諸君,兄弟也;爾等入漢營,即是歸家。」
一席話,竟說得眾人熱淚漣漣。席間即有一人起身,感泣道:「海內志士相率反秦,豈是為前門驅虎、後門迎狼?那楚霸王橫暴天下,無人敢當。唯大王敢捋虎鬚,興義兵東來,天下何人不敬佩?今我輩來投,非為前程,乃為大義耳。」
劉邦聞言,哈哈大笑,連飲三爵以賀眾人。
酒宴不覺便有了一個時辰,劉邦看看眾人已盡歡,便道:「今日時辰晚了,各位可就客舍歇息。」
眾人皆伏地叩謝,獨有陳平不拜,霍然起身道:「大王,臣為謀大事而來,所言不可過今日!」
劉邦一怔,見陳平一身白袍,長身美儀,其風姿飄逸,絲毫不亞於張良,雖不是頭一回見,也仍如驚鴻一瞥。當即便笑道:「陳平兄,果然並非徒有其表!那麼……好,散席後就請留步,寡人今晚與你作竟夜長談,如何?可不要學當日韓信,一賭氣跑掉了。」
韓信便朝陳平拱手道:「陳平兄,既入漢家,凡事須耐得磨。兄今得大王禮遇,遠勝於弟在漢中籌糧那時了。」
眾人便一齊發笑,都紛紛向陳平敬酒。
是夜,劉邦換上便服,屏退左右婢女,與陳平燈下對坐,帳外只留隨何聽候傳喚。
劉邦先謝道:「鴻門宴一別,寡人念念不忘。彼時全賴陳平兄與項伯全力維護,寡人方得逃生。竟不知兄在楚營並不得意。」
陳平便道:「項王待我倒也不薄,只是他剛愎自用,不聽勸諫,反喜聽讒言。遇事不順,便苛責屬下。我這裡一肚子好計謀,全成了廢柴。」
「哈哈,項王量小寡恩,一貫如此。兄此次從楚營來,可還順利?」
「逃離楚營,倒無驚險。只是渡河時,險些丟了性命。」
劉邦一驚:「怎麼說?」
陳平便細述道:「臣昨日乘舟渡河,不想那艄公數人,看我衣冠楚楚,疑心我腰間藏有寶貨,欲在中流將我謀害。我見彼等神色不對,便脫去衣袍,裸身助他撐船。彼等水賊見我腰間空空,除男人胯下那‘寶貨’而外,一無所有,遂收起賊心,臣方得安然渡河。既渡河,臣連那袍子也不敢要了,狼狽逃來漢營……」
劉邦忍不住哈哈大笑:「大丈夫,此事不為恥。兄之機敏,正與寡人相同!」寒暄既畢,便又促膝向前,低聲道,「寡人要聽你談正事,有何言相告?」
陳平斂容道:「漢王今來此地,距彭城僅有咫尺之遙,其間無一屏障,何以大軍逡巡於此,半月不進?」
劉邦捋須思謀片刻,方答道:「唯慮孤軍不可深入。待稍後,即與諸侯聯兵而進。」
陳平便從懷中摸出一卷絹帛秘圖來,交予劉邦道:「此乃我離楚營之後,憑記憶所繪。彭城一帶山川形勢、駐軍防務,盡在此圖中,大王可一覽。楚軍十萬,傾國伐齊,此良機千載難逢,大王還猶豫甚麼?」
「陳兄高明,然我今出函谷關,連收三王,項王能不警覺乎?如回軍擊我,將何如?」
「項王行事,從來不留餘地。若他防備陛下,便不會貿然伐齊;今既伐齊,必心無他顧。聞大王東出,他至多遣一支別軍來阻嚇,豈能盡數班師呢?」
劉邦便開啟秘圖來看,看了片刻,忽而拍案叫絕道:「陳平兄,你果然是秀外慧中。此圖,你今晚就好好與寡人講解一番。」
陳平稍有遲疑,而後叩首一拜,慨然道:「臣毅然投漢,只為能一展生平之志。」
「這個……兄在楚營,項王給你個甚麼官兒做?」
「都尉。」
「那麼好,寡人今亦封你為都尉。一來,典護軍,掌將校任免與調遣;二來,做我親隨,換下週緤,由你來做我的驂乘,以備隨時顧問。」
陳平忙伏地謝恩。
劉邦便一揮手,教他不必客氣:「魏無知說你有經緯之才,果不其然。今夜,寡人便與你定下攻彭城大計。」說罷,便朝帳外喚道,「隨何,寡人今夜不睡了,你自去歇息吧。」
這一夜,兩人談到時近平旦,陳平方告退。劉邦將他送至帳外,大笑道:「我漢家,今日有兩位出謀劃策之士了,且都美貌如婦人,此豈非天意乎?」
劉邦定下了取彭城大計,興奮異常,天明後亦不歇息,立即寫了手諭,教隨何送至太尉幕府,著令將陳平的任命向各軍下達。
晨操過後,一眾將軍看到任命狀,不禁大譁,皆有不服之心。周勃對眾人道:「陳平何人?楚之逃卒也,大王何以抬舉若此?未知本領高下,便與之共乘一車,還要監護我輩老將,天下哪有這等道理?」
眾將也是一派憤恨之色,紛紛攘臂不服。
到午時,隨何有事去周勃營中,聽到眾將七嘴八舌,群情洶洶,連忙回來向漢王稟報。
劉邦聞報,只是一笑:「沛縣舊人,迄今仍一無長進!寡人當初,險些放跑了一個韓信,今日便絕不再錯失陳平。」自此,全不理會軍中議論,對陳平愈加優厚,還賞了他一些金錢,充作日用。
陳平就任之後,即協助劉邦整軍。所有部署皆代為處置,命令甚嚴。幾日下來,軍中聞陳平之名,都覺悚然。
見陳平地位巋然不動,便有人開始趨奉,而沛縣諸人則更加不服。如此過了些時日,眾將實在耐不住,便推了周勃、灌嬰去向劉邦進言。
這日,劉邦正在閱讀陳餘來信,忽見二將闖進帳來,不覺詫異。
只聽周勃怒氣衝衝道:「陳平雖美如冠玉,然肚裡有何貨物,實不可知。臣等聞他昔日居家,曾亂倫盜嫂……」
劉邦愕然:「甚麼盜嫂?」
灌嬰插言道:「即是與嫂子胡來。」
「哦,果真?這又如何?」
「此人詭詐多變,實難從一而終。昔日事魏王咎,為人所不容,於是逃亡歸楚;歸楚後又不稱意,於是歸漢。今大王賜他如此高官,令掌護軍,無乃太過抬舉乎?臣聞陳平舉薦諸將,出賄金多者,可得好官職;出賄金少者,便無好差。陳平若此,豈非一副小人嘴臉?臣看陳平,乃反覆無常之徒也,願大王詳察,勿為奸宄所惑。」
劉邦聽了,不覺有所觸動,便揮手道:「此事寡人已知,待詳察後再議,你們下去吧。」
二將走後,劉邦便叫了魏無知來,劈頭蓋臉責問道:「你舉薦陳平,人卻道陳平盜嫂納賄,可有乎?」
魏無知倒也不慌,只鎮定答道:「盜嫂一事,所謂緣何,臣實不知。臣與陳平,無事不談,他家事臣亦盡知。陳平少喪父母,與兄嫂同居,其兄見他好學,便獨力躬耕,任陳平四處遊學。其嫂不忿,甚忌陳平。有人曾謂陳平:‘你家貧,食的甚麼竟如此肥美?’其嫂便恨恨道:‘所食無非糠麩耳。有此小叔,還不如無!’其兄聞言大怒,遂休掉了那婦人。所謂盜嫂,不知何出,只怕是千古奇冤了。」
劉邦便撫膝笑道:「原來如此。且夫……嫂便不可盜嗎?那納賄之事怎講?」
魏無知答:「確有此事。」
劉邦便有了怒意:「那麼,你說他是賢人,又是何意?」
「臣之所言,乃陳平之才能;而陛下所問,乃其人之德行也。即便他守信有如古之尾生、賢德有如古之孝己,然卻不曉爭戰勝負之術,陛下要他又有何用?今楚漢相爭,臣舉薦的是奇謀之士,足以利國家而已。至於盜嫂、納賄,又有何妨呢?」
劉邦沉吟半晌,才道:「你說的有道理,然細節不堪,大節還可信乎?」
「臣聞陳平少時,恰逢鄉里社日,鄉人推他主宰分肉,所分斤兩甚為公平,父老皆稱善。陳平便道:‘嗟乎!倘若我陳平來宰天下,亦如這分肉一般!’以臣觀之,此即為大節。」
「竟有這等事?好,你先退下,待我當面問他。」
待魏無知退下,劉邦思來想去,仍覺此事不甚妥當。前日一高興,賞了陳平高位,然一旦所託非人,若半途叛漢而去,豈非要貽笑眾人?於是即喚了隨何,兩人都著便服,騎馬去了陳平大帳。
走近陳平軍帳,猛見門口衛卒面熟,劉邦急忙下馬仔細打量,心裡便奇:「此人為何如此酷似張耳?」然心下卻明白,張耳此時正遠在趙國,輔佐趙王歇掌國,不可能來漢營為陳平執戟。
饒是如此,劉邦還是情不自禁朝那衛卒一躬,險些就要動問「張兄久違了」。那衛卒見漢王如此客氣,竟然手足無措,慌忙伏地還禮。
那軍帳中,陳平正與兩名校尉商談,見劉邦突然進帳,兩校尉都神色慌張,連忙退下了。陳平便起身,恭請漢王入座。
劉邦也不客氣,坐在陳平案前,看看帳內陳設,果然有不少豪奢之物。又隨手翻了翻案上書籍,見都是《老子》《管子》之類的黃老之書,心下便暗道:「這個書生,倒不迂腐。」
陳平望見劉邦神色似略有不豫,心裡也猜中了七七八八,於是叩拜道:「陛下蒞臨敝處,必有指教,臣洗耳恭聽。」
劉邦想想,便直截了當道:「寡人今來見都尉,是有一事不明,特來請教。先生早年事魏,有始無終;後事楚,又叛離而去;今又從我,可耐得幾日?有信用者,能如此三心二意嗎?」
陳平聞此言不善,便知有人在劉邦面前進了讒言。此類事,他平生所遇甚多,便也不惱,只心平氣和辯解道:「臣早前事魏王咎,魏王不聽臣言,故而離去,轉事項王。哪知項王更不信任高士,所用之人,非項氏一族,便是妻兄妻弟,有如開夫妻店一般,哪裡有治天下的氣象?臣在楚營,便聞大王能用人,故而來歸大王。臣已向大王講明,項王昔日所賜黃金,臣已全數奉還,渡黃河而來,又險遭水賊劫掠,系裸身入漢,不受賄金,今又何以為生呢?」
劉邦聞言,面色便稍緩,但仍搖頭道:「圖大事者,貪財又有何用?」
「臣正是為大事而來,故而不拘小節。臣之謀劃,如有可採用者,大王便可用之;如無可用者,大王近日給臣的賞金,都分文未動,可原數封還官庫,臣只乞求退居林下,優遊卒歲好了。」
劉邦一下便怔住,心裡將陳平的話掂了一掂,忙擺手道:「先生高義,非村俗者可及,算了,勿與他人賭氣了。近日寡人只忙於軍務,忘了先生實已一貧如洗。此事寡人且記下,今後兄之吃喝用度,便可無慮了。」
陳平一笑:「眾口鑠金,人皆不可免。臣陳平,生來就是箭靶,無端被讒。做事或直行,或詭道,總聽不到人家一句好言語,日久倒也慣了。」
劉邦便大感尷尬,忙扯住陳平衣袖道:「先生萬勿萌生退意,與項王爭高下,正有賴於君。我沛縣舊部所言,乃婦人之心也。彼等只配為寡人牽馬執鞭,何如先生之高致?寡人已知錯了,先生可寬恕乎?」
陳平慌忙下拜道:「不敢,不敢。」
劉邦便一指案上書籍道:「先生所喜黃老之言,正與寡人相同。同氣相求者,天地間亦難尋一二,小事便不用計較了。」
陳平連連叩首道:「謝大王知遇之恩。」
劉邦告辭走到帳外,又見那衛卒,便問陳平:「你這左右,怎的如此貌似張耳?」
陳平掩口笑道:「前日巡查各營,見此卒相貌酷肖常山,幾不辨真假,便收來做親隨。每日恍似常山為微臣執戟,不亦有趣乎?」
劉邦遂大笑:「你這書生,就是好強。可記得老子曰:‘強梁者不得其死’?」
陳平辯道:「臣亦聞老子言,‘強大處下,柔弱處上’。故有此安排。」
劉邦叱了一聲:「鬼才!」便上馬而去。
從陳平大帳回來,劉邦心中便已有數,即命隨何速擬任命狀,加陳平為護軍中尉,掌考核全軍功過賞罰,另有厚賜一筆,亦不在話下。
眾將見了陳平新的任命下來,都似兜頭被澆了一瓢涼水。心下便叫苦:每進一言,陳平便加官一級,如此下去,還了得嗎?於是,皆不敢再言。
劉邦受陳平鼓動,心有所動,便起了直搗彭城之念。只怕錯失了良機,天下就再難屬劉。然自思軍興以來,尚未與項王交過鋒,勝負實難預料。躊躇之間,便召張良來詢問。
張良應召來到帳中,聽了劉邦的一番謀劃,又俯身在陳平所繪的秘圖上看了半晌,方道:「臣雖略知天下大勢,然全從強弱之勢上分辨,軍旅之事則一竅不通,此事恐還須詳詢韓信。」
劉邦便笑道:「子房兄,昔日為我謀燒棧道之計、離間楚與齊趙之計,都何其精妙!今日如何便膽小起來?」
張良便答:「《周易》曰,遇敵,或鼓或罷,最可憂的是位不當也。大王之德,令天下歸服,故而進兵以來,所向披靡。現正值彭城空虛,統天下之兵擊彭城,看來並無不當。然楚國大軍在齊,一旦回攻,我將如何應付?」
「子房兄所慮,唯此一節嗎?」
「然也。」
「我兵多,他兵寡,有何憂之?」
「強勢非為兵多之故。楚乃善戰之兵,我乃雜湊之兵,不應以數目多少而論強弱。」
「我以有道伐無道,豈能言弱?」
「兵家較量,唯在謀略。有道而無謀,也不免大敗虧輸。想那春秋之時,宋襄公乃無道乎?」
見張良固執己見,劉邦無奈,只得嘆一聲道:「那好,兄且歇息,待我面詢韓信再說。」
送走張良後,劉邦便命隨何去喚韓信來見。待韓信一進大帳,劉邦便拉住他衣襟,邀其坐下,拱手道:「出關以來,無堅不克,直教寡人喜出望外。大將軍用兵,真乃天下無雙。」
韓信忙客氣道:「此乃勢也,微臣不敢掠美。關中形勝,居天下之高處;大王弔民伐罪,亦居道義之高處。居此高位之勢,滾滾而下,何人能當之?」
「誠然!說得好!我軍既蓄勢已久,可否於今日破襲彭城,一舉拔除那項王老巢?」
韓信聞言便不語,也似那張良一般,將案頭那幅秘圖看了又看,半晌才道:「戰,危事也,不可不察其危。孫子曾以水上投漂石為喻,言石漂水上,是為借勢;然漂石之力亦有盡時。我軍一鼓作氣,連下河東、河南、河內這‘三河’,勢已達於鼎盛。不若休兵一年,待齊楚相爭、兩敗俱傷之後,再興兵伐楚為好。」
「哈哈,將軍如何也膽小起來?今我已降服關內外六王,所收兵馬,連寡人都不知究竟有多少,總有四十萬之眾吧,怎能言勢將盡呢?往昔在漢中,我漢家兵馬僅四萬有餘,將軍便力勸我東征;今日膽量,如何反不如弱小之時了?」
「蕞爾三秦,焉能與項王相比?項王勇猛,縱橫天下,我軍從未與之一戰,不得不慎。昔年我在楚營,深知其彪悍。今漢軍擴充甚猛,人馬雜亂,尚待操練年餘,或可能與楚軍相持。漢家之生死,皆繫於與楚一戰,大王請慎思而行。」
劉邦見韓信有所退縮,胸中反而起了莫大雄心,睨了韓信一眼道:「將軍莫非擔心不敵項王,會壞了你一世英名?若畏懼楚軍強盛,寡人還可召陳餘相助,以趙、代之兵南下擊楚。那楚軍本就陷於齊地,難以脫身,縱是分兵來救彭城,又焉能以一當十?」
「大王,今燕趙梁齊,皆與楚為敵;我何不蟄伏年餘,坐看他成敗?」
「將軍目光短淺了!一旦楚軍滅齊,必聲勢大盛,彼時他再掉頭來擊我,我倒是騎虎難下了,不若趁他無暇西顧,便一舉墮滅彭城。彭城乃楚之根本,他根本一失,則大勢去矣!」
見劉邦攻彭城之意已決,韓信便不再言語,只是微微搖頭。
劉邦捲起秘圖,笑道:「膽小不得做將軍,你這將軍,倒是如何做的?今吾意已決,日內即赴洛陽,彼處地廣物豐,極利大軍雲集。待人馬聚齊,便剋期出征。將軍若有疑慮,可領別軍一支,在洛陽為我應援。記得昔日在漢中,將軍曾言寡人將兵之才,不過十萬而已。明日寡人就要將兵四十萬,為將軍前驅,踏破那彭城給你看!」
韓信慌忙伏地謝罪:「微臣戲言,不可當真。」
劉邦便向韓信一伸手:「把你那柄漢王劍交還寡人吧,有此物護佑,有何敵不能克?」
韓信忙解下漢王劍呈上,又道:「大王,須防項王突然回軍。」
劉邦便哂笑:「方才張良也有此言,君子本應無畏,如何都膽小如兔了?將軍請放心,陪著你用兵數月,寡人看也看會了,自會小心。」
旬日之後,劉邦便下了號令,漢軍從渡口平陰津,南渡黃河,抵近中原重鎮洛陽。早已歸漢的河南王申陽,帶領群臣與地方父老,郊迎三十里,焚香跪拜。漢王車輦在此處停下,劉邦下得車來,與申陽寒暄了幾句。見早前歸降了申陽的陸賈,竟也在出迎佇列中,不禁就大笑:「陸賈兄!國之辯士,不想居然被別人說服了。然江河萬里,終要歸海呀。今後,兄便隨我左右,可不要再跑了!」
陸賈滿面羞愧,伏地謝罪不止。
劉邦便令申陽君臣騎馬,隨在車駕行列之後,浩浩蕩蕩向洛陽城進發。
洛陽曾為秦三川郡的郡城,當年沛公軍西征,即是在此城下,擊殺了李斯之子李由。而今重返故地,劉邦便覺有一股豪氣沖天。
此刻劉邦身著紫袍,頭戴天平冠,按劍而立。他身邊,驂乘陳平一襲白袍,執戟肅立,有如玉樹臨風。道旁洛陽百姓,早熟知沛公大名,今望見劉邦車駕如此堂皇,都驚為天人,紛紛跪於道旁,山呼萬歲。
劉邦洋洋得意地對陳平道:「當年秦王出關滅六國,也不過如此吧?
陳平笑答:「大王明日,還將受彭城百姓歡呼,那才是得意!」
「先生在楚營,可見過如此場面?」
「託大王之福,寒門如我,今生能如此,實有轉世再生之感。」
「咄!寡人不要聽這些馬屁話。今我軍開進洛陽,如箭在弦上,即日便要直下彭城,再無止步的餘地了。然寡人日前徵詢張良、韓信之意,兩人卻都曖昧不明,實教人不放心呀。」
「大王勿慮,兩位所憂,無非是怕楚軍回擊,難以抵擋。人都道彭城乃四戰之地,無險可守,其實不然。項王定都彭城,必經高人指點,絕非小兒見識。臣看那彭城,三面環山,獨有西面為一馬平川。我軍他日就是從西面攻入。他項王如欲從齊地反撲,則彭城三面之山,皆為屏障。」
「哦?此一節,寡人還真是未曾想到。」
陳平便面露得意之色:「此即老子所言,‘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另外,彭城還有一奇:東北西三面,又皆環水,分明是以汴水、泗水為池,唯南向可通車馬,何人敢言其易攻難守?」
劉邦便驚異道:「那他日如何攻得下?」
「若楚大軍現下麇集彭城,則我軍唯有望洋興嘆;然他卻空城而去,實乃天意也!」
劉邦遂撫膝大嘆:「如此,我更有何懼?」
如此一路說話,堪堪將近洛陽北門,道旁歡呼聲愈加震耳,劉邦環視左右,頻頻揮手,忙個不亦樂乎。
忽然,前導車隊停止不進,前面人聲喧譁,似有人攔道滋事。陳平一驚,忙將長戟在車軾前一橫,準備護衛劉邦。
此時前驅隊內一名校尉,飛馬來報:「前頭有數十名鄉老,望塵攔道,要見大王。」
劉邦這才放下心來:「原是民要見官,真嚇煞人了!就喚他們來見吧。」
不一會兒,只見有三十多位本地老翁,來到劉邦車輦前,伏地跪拜,口誦恩德。
劉邦便朝那領頭的一位問道:「老丈,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呀?」
那蒼髯老者答道:「小人乃洛陽新城三老,敝姓董,翹盼大王日久,今率眾鄉老來見,乃有一言相諫。」
「原是董公三老,久仰久仰!不知父老們有何事指教,都請起來說話吧。」
眾鄉老便都起身,那董公便突兀問道:「大王在秦地,可曾聞義帝駕崩?」
「哦?此事當真?關山阻隔,只有風聞而已,不能坐實。」
「去年十月,義帝在郴縣冷泉,被一夥無名強人所弒,遺骸棄置蒿萊,備極慘痛!大王可想過,何人恨義帝如此?長沙郡百姓皆心知肚明,紛紛傳言道:乃是項王暗囑英布,假扮強盜而為之。」
劉邦聞言,臉色就白了一白,連忙跳下車來,扶住董公道:「寡人孤陋,實不知此情,公可細細與我道來。」
「義帝寬仁,與世無爭。為項王所放逐,已是淪落蠻荒了,何人還會嫌他礙眼?除項王更無他人!人言‘順德者昌,逆德者亡’,項王弒主,為逆天之賊,天下應共討之。不知大王率軍數十萬,來河南有何貴幹?」
「實不相瞞,正欲與項王爭個高下。」
「古人云:‘明其為賊,敵乃可服。’向日大王與項王共事義帝,君臣有序。今項王弒殺義帝,大王豈能熟視無睹?今大王來此,卻師出無名,無非欲與項王爭尺寸之土。你這漢軍,義又何在?理又何在?名為楚漢不兩立,實皆為掠地爭利之幫夥,豈有高下之分?諸侯及百姓,緣何要拒項氏而迎漢家?」
一番話,說得劉邦冷汗直冒:「哦呀!如之奈何,請先生教我。」
董公道:「以老夫之見,何不令三軍素服,為義帝發喪,將項王弒主一事,傳檄昭告天下。老夫又曾聞‘兵出無名,事乃不成’,大王若以此之名東征,天下必將共仰之,事又何愁不成?大王之功,在此一舉。將來青史之美名,堪比上古三王了。」
劉邦連連頷首道:「久不聞大雅之論,足令人汗顏!若非董公,寡人險些入了迷途。寡人便遵董公之言,即傳檄天下,為義帝發喪,召天下諸侯,人無分親疏,地無分南北,共討叛逆,定教他項王成涸泉之魚。」
董公便深深一拜:「山東諸國之民,曾苦秦久矣。今暴秦雖亡,復又見楚之兇頑,創傷累累,何日是個盡頭?故六國百姓,皆翹首盼望有聖人出。我輩今日叩馬攔道也正是為此。」
劉邦便感慨道:「聞長者一言,勝過讀書三載呀!敢問老人家高壽?」
「小老兒無才,八十有二。」
「呀!看你精神還健旺,何不投軍,為寡人之左右手?」
那董公便笑道:「草野匹夫,死期將至,還談何仕進?老夫當年曾耳聞沛公事蹟,感念大王在秦約法三章,為一代仁德之君,唯願大王終成天下之主,永除秦之苛政,則萬民有福了。」
劉邦心頭一熱,眼淚都險些流出來,忙吩咐陳平:「你安頓好這些長者,各賞白米一石、絹一匹,派員護送歸家。」
陳平領命,便下車來招呼眾鄉老,那一干人等都紛紛拜謝,老淚縱橫。
入洛陽城後,劉邦未及喘息,隨即齋戒三日。三日後,便在洛陽南門外搭起了義帝靈堂。劉邦親率百官出城,為義帝發喪致哀。
這日,數百文武官員皆免冠,袒露右臂,一身縞素,跪伏於義帝靈前,號啕大哭。三軍將士皆以白布纏頭,列陣致哀,一時哭得天昏地暗,引來洛陽民眾觀者如堵。
百官致哀畢,陳平即登上高臺,高聲宣讀漢王告諸侯書:
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寡人親為發喪,兵皆縞素。悉發關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擊楚之殺義帝者。
文告宣讀完畢,三軍又是一陣號哭,震天動地。
劉邦對董公諫言的妙處心領神會,把這哭義帝的場面盡力做足,一連舉哀三日,轟動天下。其實那義帝,不過是個懵懂少年,至死都不免渾渾噩噩。但劉邦在此時,倒也想起他許多好處來:「若不是義帝命沛公軍先行西征,我劉季哪裡能奪得‘先入定關中’的美名?」如此一想,真也就悲從中來,越發哭得傷心了。
這場大戲演畢,不消幾日,劉邦便獲齊王廣與彭越回函,均稱願欣然從命,與劉邦聯袂擊楚。唯有陳餘回函多了個枝節:請漢王立誅張耳,則趙、代兩國便無二心,願從漢王伐楚。
閱畢陳餘的回函,劉邦卻是犯了難:「張耳,吾兄也,勢蹙投我,殺之實為不忍。然陳餘可統趙、代兩國兵馬十萬,拒之亦是不忍。」
思來想去,沒有辦法,只得召陳平前來商量。
陳平便道:「陳餘之兵,不可拒之;然張耳之義,大王亦萬不能負。只得將那陳餘騙了,誆說已殺了張耳,哄他出兵就是了。」
「不見頭顱傳去,他陳餘怎肯相信?」
陳平將那眼珠轉了兩轉,忽然問道:「大王可還記得臣下那名衛卒?」
「哦!」劉邦立即領悟了陳平之意,卻不由沉吟起來,「這個麼……」
「如今,只得舍小義而成大義了,且借那衛卒的頭顱一用。」
「那兵士也是無辜,千里迢迢,從軍隨我到此。」
「大王,婦人之仁,萬不可存。那士卒,只須厚待他家眷就是了,多給些錢財,以為安撫。」
劉邦嘆了一聲:「也罷!此事須你親自操辦,萬勿走漏風聲。我這裡只教張耳兄易裝別居,避一避人耳目就好。」
「大王可無慮,此事世間再無第三人知。」
「那衛卒,姓甚名誰?」
「他名喚鄭勇。」
「家中可有兄弟?」
「有,其弟鄭忠,也在我漢軍吃糧,現為軍候。」
「那好,就將那鄭忠拔為郎中,為我親隨,統領侍衛。」
「這……有些不妥吧。」
「有何不妥?世上人心皆同。以功名利祿籠絡之,便無一個疑人。」
君臣二人謀妥後,陳平便叫來兩名校尉,給那衛卒胡亂安個罪名,一刀砍下頭顱,用錦函裝了,遣使飛遞趙國。陳餘收到這個贗品,也難辨真假,於是慨然應允出兵。
劉邦得報大喜,當即召叢集臣,議定了開拔日期。議畢,便教韓信檢點了所有兵馬,得知竟有五十六萬之多!
劉邦嚇了一跳:「兵馬如此之眾,如何籌糧,倒成了大事。」
韓信便建言道:「可致信蕭丞相,令他速從關中運糧。另,我軍一入楚地,便是敵國,不必顧惜,可就地徵糧,多多益善。」
劉邦覺此言有理,遂放下心來,將那出兵線路、各部配屬佈置妥當,這才來到河南王府,召那幾位諸侯王來,通報出兵之事。
劉邦端坐上首,睥睨座中,見六位諸侯王都十分恭謹,一派低眉順眼的模樣,心中便頓感得意,拱了拱手道:「寡人討逆公告,現已呈送各位,想必也正合各位之意。至昨日止,我已集齊兵馬五十六萬,大軍不日將起程,不知諸君可有心與我親征?」
那六位諸侯王歸漢之後,尚寸功未建,白白享受著漢王的尊崇,心下正自不安,聞言便爭相表白道:「漢王義舉,乃千載未有之盛事,我輩豈能坐視?願從漢王軍前效力。」
劉邦便朗聲大笑:「伐楚大業,眾望所歸也,豈是諸君從我?而是我從諸君也。諸位既願不避鋒鏑,親征上陣,便請河南王申陽、魏王豹、殷王司馬卬各領本部人馬同行。其餘諸王,則在中軍為我顧問,如此可好?」
諸王便都叫好。塞王司馬欣拱手道:「漢王功德,堪比商湯周武,我輩欣逢盛舉,可贏得百世美名。」
「哈哈,塞王,迷魂湯就無須灌了!明日出徵,不比巡遊,諸位須冒死奮進。寡人以為,魏王豹乃五代將種,精通兵事,統軍事宜便交由魏王豹排程。諸王兵馬,皆一律換上漢軍旗幟,以便識別。」
諸王對此並無異議,紛紛大放豪言,頗有滅此朝食之意。正在此時,謁者隨何上殿來報:「代王陳餘、趙王歇遣使從趙都城信都來,言趙、代大軍十萬,不待我軍發動,便已越境南下擊楚了,聲勢甚大。」
劉邦聞報,拊掌大笑:「如此再加上韓王信、齊王廣,漢家麾下便是十王伐楚,項王的天下,也該傾覆了。」
這時節,正是春日晴和,劉邦命卜者算了一個吉日,即佈置誓師出征。
誓師之日,劉邦披掛整齊,立於演兵場的高臺之上。演兵場上,齊集了中軍的四萬人馬,皆是漢中舊部,一路殺來,每戰皆捷,士氣正在盛時。
劉邦見狀,躊躇滿志,拔出漢王劍,指天誓道:「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眾軍都齊聲隨誓,聲震九霄。
誓畢,劉邦執劍對眾軍道:「我天下義軍五十六萬,今順乎天意,討逆伐楚。為義帝復仇。漢家立國,志在取天下、治萬民,大業可否成功,就在此一戰!彭城距此,路途千里,眾兒郎須不避辛勞,晝夜兼程,力拔彭城,克竟全功。」
眾軍聞言,都血脈賁張,山呼萬歲。劉邦揮一揮手,接著又道:「兒郎們隨寡人一路征戰,九死一生,寡人心知其苦,必不負眾人。那楚地繁華,富甲天下,端的是個好地方。待破了彭城,楚宮的子女財帛,允眾軍任意拿取,絕無禁忌。生為大丈夫,有此一戰,不亦幸乎?」
眾軍又是一陣攘臂歡呼,幾近癲狂。誓師完畢,各營便分頭忙碌起來。
四月末梢,劉邦頒下號令,命韓信領一萬兵馬留駐洛陽,與關中蕭丞相相呼應,守牢後方。命曹參、樊噲、周勃、灌嬰率部北出燕趙,與陳餘合兵一處,為北路之軍;劉邦自率夏侯嬰、盧綰、司馬欣、董翳、司馬卬、張耳、申陽、韓王信、魏王豹等,領大部聯軍徑直東向,為中路軍。另遣薛歐、王吸、王陵等一路,為南路軍。三路大軍剋日起程,分兵合擊,約好在彭城之下會齊。
出征那日,洛陽城四門大開,漢家將佐二百員、兵馬數十萬,從城中浩浩蕩蕩穿過,向東而行,腳步踏踏如山搖地動。城內萬人空巷來觀看,只見塵頭起處,甲兵如蟻,旌旗蔽天,百姓都不禁瞠目結舌。
此時,千里之外的彭城,尚不知將有大戰將至,歌舞昇平一如往日。唯大將軍府中,范增憂心時局,數夜未眠,常於深夜起身,獨在中庭徘徊不止。
自項羽率大軍赴齊地之後,范增便教彭城守將虞子期下令,向西派出探馬五百里,遇警即報。春日以來,聞聽漢軍已攻下河內,楚之西翼至此全被剪除,范增就更覺不安,一刻也不敢鬆弛。
日前彭城守軍又得報,說項王已派龍且、鍾離眜兩將軍,各領五千兵馬,開赴定陶、鉅野兩地,拱衛彭城。范增看罷軍書,仰天嘆道:「唉,國事何如兒戲也!」
但他仍心存僥倖,想那定陶、鉅野一帶,均為楚軍當年鏖戰之地,虎威猶在,盡人皆知。劉邦縱然蒐羅了數十萬蝦兵蟹將,莫不成真有豹膽敢踏足楚地?於是,便將範延年喚來,囑他輕裝簡從,速赴定陶一帶打探。西線軍情究竟如何,定要從實報回,萬勿報喜不報憂。
範延年領命,便帶了幾名家僕,馳馬向西北而去。
范增放心不下,又親往守城大營面見虞子期,急切問道:「西北面有警,顯見劉邦居心叵測。今河內已失,彭城不啻為漢軍刀俎上之魚肉,將軍有何打算?」
虞子期亦是一臉焦慮,答道:「亞父當日所言,今竟然一一應驗!我彭城,僅有區區老弱殘兵五千餘,漢軍若來,如何守得住?我已快馬飛報項王了,唯願項王能從速回軍。」
范增便是一頓足:「羽書飛馳,一萬封也不頂用。如今齊楚戰事,正相互殺得眼紅,項王哪裡肯退兵?」
虞子期便面露絕望:「莫不成我輩只有殉國了?」
「說甚麼笑話!老夫今來,是為奉勸將軍從速準備。萬一漢軍殺至,我百官、典籍、宮中珠玉寶貨,不可喪於敵手,須護送撤往齊地大營。」
「亞父,你是說……彭城不能守了?」
「守,我輩便成涸泉之魚。」
虞子期便凜然道:「那好,下官這就去打點,免得到時倉促無措。」
果然,數日內,便有範延年身邊家僕連連來報,漢軍在修武小駐之後,便轉道洛陽,已集齊四五十萬之眾。那劉邦又會同諸侯,公告天下,為義帝發喪三日。
「天將墮矣!」范增心中哀鳴,便急忙收拾好了行囊,又將家眷打發回鄉去隱匿了。
這日黃昏,又有家僕飛馬來報:漢軍五十六萬,從西北傾巢而來,連破煮棗、外黃兩城。因煮棗軍民頑抗不降,漢軍樊噲所部破城後,盡屠全城。劉邦領軍進至外黃,收留了彭越軍三萬人,對彭城已成泰山壓頂之勢。
范增再也坐不住,連忙打馬馳往城中大營,滾下馬鞍,不待通報便闖入,拽住虞子期衣袖,急問道:「煮棗、外黃已失,將軍可知?」
虞子期正在帳中急得團團亂轉,見范增來,忙出示軍書一封,慌張道:「適才得龍且將軍流星急報,定陶前日已被曹參、夏侯嬰攻破,這可如何是好?」
范增聞言大驚,竟一下頹然倒地。虞子期慌忙來扶,又急喚兵卒端上熱水來,給范增灌下。
舒緩少頃,范增臉上漸漸有了血色,想起剛才在路上,見彭城的街衢之上,勾欄瓦舍,仍是遊人如織,全不知將有大禍降臨,不覺就心痛:「數年基業,將毀於一旦了。」
虞子期便安慰道:「亞父莫慌!龍且與項佗兩位將軍,已奔回彭城,正在半途中,鉅野亦尚有鍾離眜將軍死守。」
范增緩緩搖頭道:「無濟於事了……」
虞子期扶范增坐好,兩人便在燈下商量應急之策。忽見衛卒前來通報:「亞父家老範延年求見。」
范增見範延年竟然尋至此地,便心知不妙,急喚召入。只見那範延年蓬頭散發、滿身血汙泥漬,踉蹌撞進帳中,叩首便道:「小的遵命前去打探軍情,親見那漢軍鋪天蓋地而來。大軍過處,遍野稼穡,頓成爛泥!數日之前定陶城破,前日,鉅野亦失。漢隴西都尉酈商大軍殺入,小人於鉅野城破時逃出,鍾離眜將軍被亂軍裹挾,去向不明。」
范增聽了,微微苦笑,反倒是鎮定了下來,問虞子期:「將軍身邊親兵,得力者能有幾何?」
「五百有餘,尚能一戰。吾可與此城共存亡!」
「唉,事已至此,死有何益!請將軍速去宮內,接虞姬出來,切勿驚動他人,免得眾人聞訊慌亂,人馬雜沓,到時反而逃不出去了。老夫家眷盡已遣散,死生只我一人,別無牽掛。我是勸將軍莫失了虞姬,到時如何向項王交代?」
虞子期不由滿心悲憤,應道:「下官領命,這就去辦。亞父,你也不必回府了,暫且棲身營中,萬一有不測,也好與下官一同退走。」
次日凌晨,龍且、項佗率兩千敗軍,從定陶狂奔五百里,進入彭城。市井百姓,這才知大事不好,霎時就亂將起來,商鋪關門歇業,居民亦絡繹逃難。
龍且為楚軍第一猛將,他一入城,虞子期便將守城要職讓與他。龍且便集合了殘部與城內各軍,看看約有七千人。如此兵力,堪當何用?且城內守軍,多半是隻配燒飯、養馬的老弱。龍且便搖頭嘆息,只得打起精神來,佈置防禦。
那彭城百姓,原以為西楚開國,定帶來萬世太平,哪知才及一年,滅頂之災將至,頓覺惶惶不安,一日之間,逃散甚多。龍且見民心如此,怕動搖軍心,便下令關了四門,命城內各里正,將那坊間丁壯盡數蒐羅,驅趕上城,以作困獸之鬥。
時交五月立夏,劉邦大軍陸續開到碭郡、蕭縣一帶,逼近了彭城。漢軍過處,難以分清佇列,只見四處旌旗蔽天,兵戈如林,看得楚民無不心頭震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