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梢白霜驟降,千里楚地,一派蒼涼。然而在楚都彭城,卻無人感到有寒意。
自從五月中項羽咸陽凱旋,楚人無不歡喜騰躍。當年秦滅楚時,楚地家家顛沛流離,各戶都有子弟歿於戰場,楚人遂恨秦入骨。如今霸王焚咸陽,為楚人洩恨,赫赫暴秦,一朝覆亡,乃是何等快意!
當初大軍歸來之日,闔城百姓夾道以迎。城中父老結隊而出,向項羽獻上牛酒,民眾歡聲,響徹衢巷。數月以來,這股得勝的喜悅一絲未減,楚人只覺得天天都像是在過年。
項羽歸來,亦覺躊躇滿志,便徵調民夫,興建霸王宮室。楚民只知天下得太平,全系霸王恩德,都踴躍前來服徭役,不數月,王宮即告建成。
此外,項羽仍覺殺伐鬥狠的豪氣未盡,又派人在彭城南山上,壘土築起高臺一座,上有殿閣數間。每日項羽有閒暇,便偕美人虞姬,同至高臺之上,觀看騎士操演馬術。百姓遠望之,都極感欣羨,稱此高臺為「戲馬臺」。
戲馬臺雄踞於高丘之上,臺上翠柏森森,殿閣錯落,規制甚巍峨。南側有一半月形觀演臺。落成之時,正逢三秋,天清氣朗時節,項羽登臺檢閱馬軍秋操,城中萬民爭睹風采。楚之軍威,極一時之盛。
登此臺遠眺,可俯視江淮百里雲煙,彭城千門萬戶,歷歷皆在腳下,不由人不生出廓清天下之慨。此臺流韻千年,其飛簷斗拱,迄今仍有不滅的豪雄氣。
這日在戲馬臺下,官道兩側,處處有赤旗飛揚。一隊執鞭甲士從道上呼嘯而過,高聲傳警,直嚇得路人紛紛躲閃。
眨眼工夫,大道上便空無一人。諸色百姓都知道,這是霸王要來觀看操演了,便遠離大道,躲在一旁遠觀。
如此又過了片刻,見有五百名鐵甲騎士,騎清一色之白鬃馬,手持長戟,呼喝而來。呼喝之聲,雄渾威嚴,間雜著馬蹄踏踏,攝人心魄。騎士佇列之後,便是一輛「辟惡車」。百姓們望見辟惡車,便知霸王鑾駕就在後面,都紛紛躍起張望。
果然,霸王車駕恰於其後緩緩而來,那車上的金鉞、華蓋,皆斑斕耀目,不可逼視。
西楚霸王項羽,乃是人間罕見之偉丈夫,此刻他一雙重瞳子炯炯有光,傲然立於車中,儼如尊神。他身後的一位女子,便是虞姬了,一派風姿綽約,望之若仙人。楚地軍民,皆稱她為「虞美人」。
郎衛們簇擁著兩人登上高臺,在西院正堂憑欄立定。項羽雄視臺下,將右臂一舉,便是一聲雷霆之吼:「操演!」
臺下的數千名馬軍騎士,早已等候多時,此時便一齊應答,山呼海嘯,直達數里之外,驚起一片鴉雀。喊罷,數千勁卒便飛身上馬,操演起來。只見那馬隊縱橫開闔,迅捷有序,可知平日便是訓練有素。
偌大跑馬場上,立時就有無數驃騎,左右穿插,忽南忽北,看得人眼花繚亂。
見到如此場面,隨來的郎衛們就是一片喝彩,然那項羽卻憑欄無語,只是一臉的悶悶不樂。眾人不知何故,皆不敢造次,唯有虞姬並不懼霸王,見夫君似有不快,便問:「大王,何故愁眉不展?莫非齊地之亂,要攪動天下了?」
項羽頭也不回,只將紫色大氅朝後一撩,嗤之以鼻道:「田榮,齊地一匹夫耳!寡人要他半夜死,他怕是活不到平旦。興兵倡亂,也就是盜賊的勾當,能亂得了三齊,如何就能攪動天下?」
「如此,大王還擔憂甚麼?」
「我是惱恨那鼠輩劉邦。鴻門宴上,饒了他一命,在漢中方得喘息,便又猖狂起來!昨得河南王快馬急報,說劉邦見田榮作亂,便也心癢,竟敢發兵關中,侵奪城池。現已將章邯牢牢困在廢丘,又逼降了司馬欣與董翳。」
「啊?章邯也敗於他手?那關中豈不是失了!」
「正是。小人之心,實難猜度。」說到此,項羽便無心看那操演,拉著虞姬坐下,又憤然道,「天下方定,今又是烽煙四起,全是吃飽了生事。始作俑者,乃田榮老賊也,寡人非將他烹了不可!前月,陳餘在趙地、彭越在梁地,也都相繼叛楚,與田榮勾結,趕殺諸侯,真真蛇鼠俱出,鬼魅顯形,全不將我這霸王放在眼裡。」
虞姬便嫣然一笑:「夫君,普天之下,焉有敢與你爭鋒的?他們倒是也怪,仗已經打了三年,莫非還沒夠嗎?」
「爾虞我詐,人之本性也。若得天下太平,就要殺盡這般豺狗!」
「臣妾只知道,有夫君在,別家鐵蹄就踏不到楚地來。楚地百姓,秦末皆慘極,也該安穩幾年了。」
「說得好!」項羽便拔出腰間長劍來,在几案上拍得啪啪作響:「美人,若想安穩,須刀劍鋒利。與賊人打交道,不砍他頭顱怎麼成?有那善辯之士常言‘恃力者亡’,不過是些腐儒之見,言之何用?千秋百代的事,就是一個殺!」
「我不懂,那田榮又如何了?無非是個假冒的齊王,怎能令大王如此動氣?大軍才歇息了幾個月,難道又要去管別家的事?」
項羽便笑:「美人身居宮中,居然也看得懂天下事?其實區區草寇,何所懼哉?只是不耐煩亞父整日在耳邊絮聒。」
「夫君,那亞父范增,可是個好人。今日的討賊方略,還應多多就教於他。」
項羽遂將長劍收起,嘆口氣道:「倒也是。今春鴻門宴上,亞父就曾勸我殺掉劉邦,可惜叔父項伯心存憐憫,我亦念及同袍舊誼,未將他脖頸斬斷。養虎遺患,竟讓他成了氣候,到而今反要來傷我。若遵了亞父之計,怎會有這三秦之亂?」
正在此時,中郎將桓楚前來稟報:「亞父與虞子期將軍,在臺下有事求見。」
項羽便對虞姬笑道:「才說老鴉,老鴉果然又至。」遂吩咐桓楚,「可轉告亞父,臺上觀演,眾軍嘈雜,不便於議事,今晚寡人將去他府上求教。虞子期將軍嗎,請他上來吧,寡人也正想見他。」
那虞子期,乃是虞姬之兄,勇武多智。當年秦末尚未大亂時,項梁叔侄因事殺人,為避禍逃至吳中,因緣際會,結識了虞公與虞子期兄妹。虞姬後來便隨軍侍奉項羽,虞子期亦從軍征戰,如今已是軍中翹楚了。
須臾之間,虞子期便健步跨入西院,向霸王略一揖禮。只見他一身精製軟甲,紫袍當風,端的是一派風流倜儻。
項羽便招呼他入座,問道:「虞兄,所稟何事,有如此之急?」
虞子期神色肅然,拱手稟道:「大王,剛接到斥候急報,說劉邦已派了薛歐、王吸兩個將軍,率一支人馬悄悄出了武關。」
項羽一驚:「他要做甚麼?」
「據報,此路漢軍正前往南陽,欲與南陽豪強王陵聯兵,往沛縣去迎劉邦眷屬。」
「哈哈!好大的膽子,敢來我鼻尖兒底下借路?那個草寇王陵,又是甚麼來頭?」
「那王陵,原為沛縣大族,與劉邦以兄弟相稱。當年劉邦依附我軍而坐大,王陵不甘居其下,故未跟從,自己帶了幾千人馬,在南陽一帶游弋。」
「原來如此!斗筲小賊,不足為慮。不過劉邦所遣的這一路賊軍,倒是要擋他一擋,不要壞了我彭城的安寧。陽夏、扶溝一帶,我軍並無駐防,等於門戶洞開,這如何能行?此事容我與亞父商量。」
「大王,下官有一條好計,可教那劉邦乖乖退兵。」
「果真?你講來我聽。」
「此去劉邦家鄉沛縣豐邑,不過百里有餘,若是騎馬,晝夜可至。我願領五十騎勁卒,去把那劉邦眷屬盡數劫回,如此,既可斷了漢軍東來之念,也可藉以震懾老賊。」
「子期兄,此計甚好,先將那個老的抓來!你就去辦吧。」
虞姬卻在一旁插嘴:「夫君,你去捉人家父母妻子,臣妾以為不可。天下爭雄,乃大丈夫事,與那老弱婦孺並無干係。」
項羽遂挽起虞姬的手,笑道:「婦人之仁,真不可救藥。既然他可以背盟,就不許寡人棄義?好吧,想那劉邦畢竟與我兄弟一場,人倫道義,不可全拋。虞兄你便留意了,若逮到劉太公等,好生侍奉就是。」
虞姬掙脫手道:「那還不是一樣?‘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哪一家沒有至親?又何忍牽連骨肉?無論交兵與否,總還要將心比心麼。」
那虞子期便斥責道:「軍國大事,聽大王處分!小妹無須多言。」
虞姬回頭看看兄長,便嗔道:「人家孤老婦孺,你一個大丈夫,怎麼下得去手?」
項羽便擺手道:「美人倒是怪了,今日里,非要與寡人講王道。也好,就不必爭了,令兄去劫回劉太公,等於迎貴客到彭城。兵荒馬亂,將彼等家眷接來,未嘗不是一件善事。」
虞姬便扭過頭去道:「好,大丈夫的事,我不多嘴了!」說罷便朝遠處看去,不再作聲了。
虞子期領命走後,項羽對虞姬道:「美人如此心軟,如何應付得了人世險惡?我看天下最是慾壑難填的,便是人心。昔暴秦猖獗時,諸侯貴胄皆輾轉號啼,痛不欲生;我項氏叔侄拼得九死一生,滅了秦之一統,各復其國,令彼輩有了臉面,彼輩卻又相殺起來,哪裡還有個知足!」
虞姬笑道:「昔列子有言,‘此眾態也,其貌不一’。這不為怪吧?凡泱泱人群,必有各色人等。大王,你怎能強求人家一樣呢?」
項羽便大笑,起身道:「不錯,美人贈我良言,寡人且謹記。今日就早些回宮去,不看操演了。那劉邦老兒,攪得寡人沒了興致。」
「夫君,我看你與劉邦相鬥,多虧有亞父出謀劃策,不然還不知要出多少紕漏!」
「哼,那也未必!」
回王宮的路上,項羽與虞姬均未乘車,只是各騎駿馬,並轡而行。
儀衛佇列走過官道時,仍如來時一般威嚴。只見路上塵頭起處,長戟密如叢林,寒光映日。那刀戟叢中,霸王與虞姬的披風,飄飛如幟。路上彭城百姓望見,都紛紛擁上來觀看,歡呼聲隨之而起,甚囂塵上。
項羽面有喜色,揚手回應,一面便對虞姬道:「昔日始皇帝遊會稽,渡錢塘江,我與叔父一同觀看,曾放言:‘彼可取而代也。’叔父只當我是狂言,而今怎樣?」
虞姬笑靨如花,答道:「夫君只管得意就是。臣妾以為,楚人今得解脫,歡呼雀躍,乃是真心擁戴,你受之亦無愧。稱霸之功,遺澤萬世,豈是那荼毒天下的秦始皇可比的?」
「哈哈,可知這霸業功名,是如何得來?乃是鉅鹿一戰,將天下都殺怕。」
「大丈夫鬥勇,殺就殺唄,但不要累及家眷,臣妾心軟。」
項羽便仰頭大笑,頓覺一天的煩惱都無影無蹤了。
夜來人定時分,項羽帶了桓楚一人,微服騎馬,來到范增的大將軍府。守門衛卒辨出是霸王駕到,都慌忙棄戟,伏地行禮。範府的家老範延年聞聲迎出,大吃一驚,也連忙伏地拜道:「大王,我家主公尚在公廨,並未歸來,或稍後可歸。」
項羽納悶道:「亞父何事尚未歸?我進府內,且等他一等。」說罷便命桓楚守在門旁,自己走入府中,進了范增的書房等候。
家老範延年為項羽掌好燈,奉上了一盞滾熱的秋葵羹,便躬身退出。
定都彭城以來,項羽還是頭回造訪范增府邸。早就知范增起居清雅,今日從富麗堂皇的霸王宮來,更覺範府簡樸,連帷幕都未設定一幅,直如家徒四壁一般。
項羽便想道:昔日鴻門宴上,劉邦託張良饋贈玉斗,亞父怒而砍碎,一絲也不痛惜,看來並非做作。這耄耋老者,古風尚存,對國事又忠心耿耿,實屬難得。雖常有逆耳之言,今後還須耐下性子多聽聽為好。
他見幾案之上,有一幅范增手繪的四方形勢圖,便饒有興味地看起來。猛見楚國的北、西兩面,都有紅字標出亂賊所在,兵鋒指向,觸目驚心,頭便忽地漲大了。
想起五月以來的四周不寧,項羽便怒氣難平。秦滅後,項羽主盟於戲水,命諸侯罷兵,各就封國,原是開了太平盛世之端;卻不想那無情無義的田榮,因未封到王,便亂鬧了起來。
此次封王,是因功封賞。所謂的功,即是看滅秦之戰出力大小。項羽自認為分封甚公平,其操持之清白,天日可昭。可那些舊王族與梟雄,或是嫌封地貧瘠,或是怨封王無份,都四處妄言,說是霸王分封全憑親疏。遭此非議,項羽滿心憤懣,只無處可發洩。
田榮還不肯就此罷手,有意要給項羽更多難堪。當初反秦之時,梁地有江洋大盜彭越,在鉅野澤畔擁兵萬餘。秦滅之後,卻寸爵未得,當然心懷怨望。田榮見有隙可乘,便給了彭越一個「將軍」名號,令他在梁地作亂,從中攪局。
到七月間,趙地又生變故,秦末的兩位豪傑陳餘、張耳,互相攻殺起來,全不顧往日的兄弟之誼。
看看這分封以後的天下,怎一個「亂」字了得?無怪范增老翁近來,每日都嘮叨不止。項羽在燈下,將那范增繪的地圖看來看去,漸漸也理出了頭緒來:
當下作亂的各路豪強,僅僅是佔地為王,一時還跑不到楚國的地面來搗亂,是否要立即發兵征討?需要斟酌。各路作亂者皆為蟊賊,唯有劉邦、田榮兩家野心甚巨。如須討伐,該先攻哪一家為上策?也須今晚與亞父商討。
項羽正彷徨間,範延年手提燈籠,將范增引進了書房。項羽連忙起身,兩人互相拜過,范增便責備道:「大王如何微服前來?如遇刺客不軌,豈不要驚了大駕?」
項羽便大笑道:「寡人又不是始皇帝!在楚地,想必也無人想要刺我。」
「大王身負天下安危,總要小心才是。」
「亞父儘可安心,我與壯士桓楚兩個,即便百名刺客也近不了身!倒是這般時候了,亞父有何事在公廨淹留?」
「日暮時分,老臣從公廨歸來,恰好路遇鍾離眜將軍,便與他說了些話。」
「鍾離眜?有甚急事要吩咐他?」
「為韓信之事。」
「韓信?那個跑掉的執戟郎嗎?」
「正是。漢軍在關中大敗章邯,可謂今非昔比,老臣覺此中必有緣由,不敢大意。據聞,漢軍新拜大將軍者,即韓信也。此人在楚為執戟郎時,與鍾離眜互有來往。自他投漢之後,營中曾有傳言,說是韓信脫逃時,所持印信文書,皆由鍾離眜私相授受,但此事經老臣詳查,並無實據。我與鍾離眜今日相談,就是想探問這韓信的根底。」
項羽便輕蔑地一笑:「亞父所慮,過重了吧?韓信那豎子,不過胯下匹夫耳,焉有登天的本領?劉邦那裡,也實在是無一個上得了檯面的。」
范增則正色道:「老臣以為並不如此。鬼谷子有言:‘君臣上下之事,有遠而親,近而疏,就之不用,去之反求。’說的便是遺漏了鼻尖底下的賢才,殊為可憾!」
項羽霍地起身,雙眼圓睜:「亞父莫非是說,寡人對韓信,就是‘近而疏’了?」
范增也起身,神情執著,昂首道:「當然!早先韓信來投我軍,我見他面貌清癯,中有蘊藉,非為久居人下之奇才,便在尊叔父面前極力舉薦。然項梁君厭惡韓信面黃肌瘦,未予重用。大王掌兵之後,也仍未提拔,以至韓信鬱鬱寡歡,終投漢營去了。今與鍾離眜說起,那韓信確乎有些韜略,常與人言及天下事。劉邦那匹夫,自僥倖先入關之後,其志所在不小,今又遇韓信之才,就更是如虎添翼了。今日三秦已全入他囊中,此等匹夫,貪心不足,必有東向之志。臣甚為擔憂,來日壞我天下者,或正是劉邦與韓信!」
項羽便揮了揮袖,復又坐下:「哈哈!韓信,淮上小兒,實無足掛齒。就算那老吏劉邦,也無非是鄉下出來的一個怪才,我看他之所圖,不過關中而已。即便心懷異志,寡人手下只須將軍龍且一人,便可令他出不了崤關!」
范增道:「劉邦雖出身下僚,然絕非草芥之輩。鴻門宴上,大王心慈,未取他頭顱,恐是大王生平最大之誤!將來,還不知要斷送多少江東子弟的性命,方平息得了他這禍亂。今章邯被圍,命在旦夕,臣以為,應從速發兵解救,勿使劉邦在關中坐大。」
項羽想到白日里虞姬叮囑,口氣便緩和下來,說道:「劉邦肇亂,寡人並非毫不在意。進剿亂賊一事,今西有劉邦,東有田榮,兩者孰為重?今晚正要請教亞父。」
范增答道:「當然是劉邦。」
項羽卻不以為然:「我看田榮在我肘腋,左右勾連,唯恐天下不亂。這才是心腹大患,該當立剿,剷除禍首。」
范增遲疑片刻,緩緩捋須道:「也罷!事不宜遲,可在五日內發兵伐齊。」
項羽卻搖頭道:「大軍一動,牽連甚廣,將士們歇了不過才幾日,又逢歲首將至,不宜操之過急。寡人之意,尚須靜觀些時日。」
范增便一驚:「那廢丘孤城難支,章邯豈非性命不保?如此,三秦藩籬將盡失了!」
「章邯被困,死生由命,就讓他自求多福吧。對他,寡人已是仁至義盡了。」
范增聞言,便不搭話,起身繞室徘徊,久久不語。
項羽望見牆壁之上,范增的影子已顯佝僂,忽地就起了憐憫之心,便懇切道:「亞父今晚所言,甚為有理。我西面之韓地,迄今尚未復國,如復韓國,楚之西便有一屏障可倚,也好防範劉邦。此事明日便著人去辦。」
范增聞言,停住腳步,疑惑道:「那個留在彭城的韓王成?莫非要讓他就國嗎?」
項羽便輕蔑一笑:「韓王成,貴胄公子也,百無一用。將他降為穰侯之後,似也仍無長進,不如殺了算了。原吳縣令鄭昌,起兵後一直隨我左右,可堪大用。寡人慾封鄭昌為韓王,命他率勁卒一部,西去陽夏,復建韓國,以防劉邦東竄。」
范增聞之,精神便是一振:「哦?那好呀!韓司徒張良今何在?不也在韓王府中?也一併殺了算了。」
項羽思考良久,方道:「那倒不必了!張良固然助過劉邦,然今日已歸韓。此人曾在博浪沙謀刺始皇帝,畢竟是個義士,殺之可惜。韓王成一死,諒他也難成氣候,就隨他去吧。」
「此人多詐,務必看管好,勿使逃走,免得又成劉邦羽翼。」
「亞父所囑,寡人謹記。」
范增忽然又想起一事,便道:「說起韓王成,老夫又想起義帝。這孺子百無一用,已成我大楚霸業之贅物,不如遣人除之。」
項羽面露猶豫,遲疑道:「義帝為我叔侄所推舉,卻不思報恩,反而偏袒劉邦,令那老賊先入關。寡人早有除義帝之心。可是遽然除之,西楚恐負惡名……」
范增眼中,便有精光一閃:「大王可無須過問了,臣自會處置。」
項羽想了想,說道:「那也好,須不露痕跡才是。」
兩人說話之間,只覺室內寒意漸濃,入骨入髓。范增忙喚來範延年,吩咐去取些炭火。吩咐畢,忽又想起,急忙道:「適才我見桓楚候在門外,如此天氣,豈可久立?」當下,便命延年去請桓楚進來。
項羽嘿嘿笑道:「那武夫,如何登得此等雅室?」
范增便也一笑:「天下初定,不可虧待壯士。」
桓楚進得書房,伏地便向范增一拜,起身之後,便叉手西向而立。
范增望望他,讚道:「果然壯士!」
說話間,範延年將炭火缽端來,又給各人上了滾熱的秋葵羹。范增忙招呼桓楚坐下,三人便一面烤火,一面議事。
炭火殷紅,微香四溢,不一會兒便將室內烘暖,項羽頓覺心曠神怡,不禁慨嘆道:「我輩九死一生滅秦,原想諸侯復國,萬民解縛,可享萬世太平,寡人與虞姬,也好去那虞山腳下攜手優遊。豈料人心不足,你爭我奪,都想在刀兵之下取利。攪得寡人費神,連此刻這般悠閒,也是難得的了!」
「所以,大王如欲滅齊,須傾國而伐,一舉而定,千萬不要再仁慈了。韓非子曰:‘奸起,則上侵弱君。’大王豈是那無拳無勇的弱君?」
項羽渾身便一顫:「誠如亞父所言。」
范增嘆道:「今朝這一刻,關乎千年萬代,大王可不要再遲疑了。」
桓楚在旁插言道:「江東子弟,如有八百,便可教齊之蟊賊不敢猖獗。請亞父勿慮!」
范增這才釋顏一笑:「唯願如此。」
返回王宮的路上,時已宵禁,街衢空無一人。古時通邑大都,夜裡為防盜賊出沒,皆實行宵禁,巷口的柵欄落下,禁止出入。唯有三五更卒,在街頭值夜報更。
夜裡清寒,項羽與桓楚從範府出來,不由都打了個寒噤。桓楚手提燈籠在前引路,項羽騎馬在後,兩人只顧疾行。馬蹄嘚嘚,於空巷之中,更顯得清脆。
行不多時,忽見前面有一人騎驢,在陋巷中悠悠獨行。桓楚不由心生警覺,立刻拔劍在手:「大王,謹防刺客!」說罷,便急趨上前,要看個究竟。
桓楚趕上那人,拿燈籠照照,卻見是一老者,騎一匹瘦驢在趕路。
項羽也急忙打馬上前,見那老者雖不似歹人,然舉止卻有莫名的詭異,便與桓楚互看了一眼,跳下馬來準備盤問。
那老者葛巾布衣,鬚髮皆白,身背一副竹琴,似無甚可疑之處。只是他坐於驢背,面卻朝後,狀甚古怪。項羽於是便問:「太公,何處去?」
那老者也不慌亂,勒住韁繩,悠然答道:「家在陰陵,今欲歸鄉。」
「來彭城何干?」
「垂垂老矣,百病纏身,昨來彭城買藥,然市面凋敝,遍尋無果,只得連夜返回。」
項羽聞言,不由心生憐憫:「此時宵禁,太公如何要獨行?」
老者瞟一眼項羽道:「偌大彭城,可有老夫一個住處?我不急歸鄉里,更往何處落腳?」
桓楚便道:「拿符牌來我看看。」
那老者便哂笑:「鄉野之人,哪有甚麼符牌?只有里正出具的文牒,寫明瞭來處。」說罷,遞出了一根竹簡。
項羽接過來看,原來老者是陰陵縣爐橋人。文牒上,姓名、處所、事由、簽押都明白無誤,於是便問:「太公,城中夜行犯禁,為何更卒未加阻攔?」
「我一個老朽,即便有心做江洋大盜,也是提不動刀劍的了。」老者說罷,即朗聲大笑。
桓楚聞此言,也忍不住笑。項羽便道:「太公,雖然宵禁,夜間仍有強人出沒,我等還是送你一程為好。」說罷便騎上馬,與老者並轡緩緩而行。
行了幾步路,迎面走來一隊巡卒,遠遠喝問是何人夜行。桓楚也不答話,只將宮中燈籠高高舉起。那些巡卒望見大大的一個「項」字,便是一驚。近前細看,見是霸王微服夜行,都嚇得白了臉,忙退後肅立,目送三人走遠。
那老者倒騎在驢背上,正與項羽相對。項羽便問:「太公在陰陵世居幾代了?」
老者答道:「老夫並非陰陵人,原籍是在相縣,世代耕讀。秦末大亂時,縣城竟兩遭屠戮,百戶蕭疏,人民無以為生,只得與老妻遷至陰陵務農。」
項羽便一驚,勒住馬韁,一雙重瞳盯住老者問道:「相縣?那不是泗水郡麼!可識得劉邦?」
老者淡然一笑:「泗水郡人,焉有不識劉邦的?」
項羽便勃然怒道:「你果然是漢軍刺客!」
桓楚也猛地用劍逼住老者,面露狠意。
那老者卻不懼怕,輕輕撥開劍鋒,跳下驢背,將竹琴取下來,說道:「老夫除此琴之外,身無長物,軍爺可以搜查。」
桓楚喝道:「如何就曉得我是軍士?」
「哼,大凡持劍者,便都以為能橫行天下。亂世裡,如此霸道的,若非軍士,便是盜賊!」
聽老者談吐不凡,項羽便喝住桓楚,問那老者:「陰陵來此,五百里有餘,若只是買藥,何不遣家中子弟代勞?」
這一問,直問得老者愴然神傷:「這也休提了!家中原有三子,一隨故將軍項燕抗秦,一被徵去驪山,皆有去無回,骸骨尚不知留於何處。家中僅餘幼子一人,與我一同侍弄稼穡。然終是耐不得飢貧,前一月投奔了彭越,吃酒啖肉去了。」
聽老者提及先祖項燕之名,項羽心中便一軟,無心再與老者計較,便道:「太公,提了我燈籠去吧,城門守卒見此物,必放你出城去。」
老者便深深一揖:「不必了。日不出,燃燈何用?」
項羽一驚,半晌才道:「老丈,人心不善,夜裡行路還須小心。」
老者便道:「昔曾聞孔子言,‘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望能善待天下萬民,老夫在此謝過!」
項羽心裡驚詫,脫口問道:「莫非太公知我是誰?」
那老者也不理會,自顧坐上驢背,這才回頭道:「我非神仙,豈能萬事皆知?唯知橫行者得不了天下。」說罷,加了一鞭,便飄然遠去了。
項羽甚感震驚,良久,才喃喃道:「莫非是老子未死,又進了函谷關?」
當夜,范增送走項王,輾轉反側於榻上,聽著窗外的枯葉蕭蕭,竟整夜未眠。劉邦回軍關中之事,於范增看來,有如噩夢。當年入關之時,范增曾親見劉邦竟能巧扮聖人,忍住貪財好色之慾,駐軍霸上,無一兵一卒騷擾咸陽,便認定此人必為項羽的唯一敵手。
此等深藏機心之徒,必不會久安於其位,入夏以來,劉邦果然趁亂而起,與田榮遙相呼應,劫奪三秦。此前在鴻門宴上的卑躬屈膝,顯見得是權宜之計了。這匹夫,欲與項王分爭天下之心,已昭然若揭。
可惜項王對此全不在意,只倚仗江東子弟天下無敵,看輕了劉邦的本事。昔荀子曾曰:「以疑決疑,決必不當。」看那年紀仿若自己孫輩的項王,雖神勇無匹,然一遇事機,則猶疑不決,遲早要生出大禍端來。
可惱的是,項王身邊,盡是些魯莽之徒,並無一個能看得長遠的。項氏族人,各個都佔據內外要津,其中稍有智勇的還好,有那昏聵如項伯者,便要壞事。若是他人,在鴻門宴上貽誤大事,足夠下油鑊烹幾回的了,然項伯卻安然無事。誠然,項王呼范增為「亞父」,待之如親尊,然楚營之內皆是項家天下,對項伯這類謬種,又能奈何?
范增想自己在家鄉居巢,飽讀經史,本可優遊林下以終天年。然亡國之恨,終究難以釋懷,恰逢秦末亂世,便起了經世之念,想要一展平生未竟之志。
彼時見武信君項梁揭竿而起,氣象不凡,范增便前往薛城投奔,果蒙項梁重用。可惜項梁命中無福,輕敵而亡。這之後,范增也曾一度心灰意懶,但見那項羽英氣勃勃,尚有可為,念及項梁的知遇之恩,這才肯拼了死命地輔佐項羽。
幾年來跟從項羽征戰,死人見了不知有多少,才終成霸業,范增深感滿足。想那三皇五帝以來,耄耋從軍、暮年有為者,更有幾人?
了卻滅秦的心願之後,范增便視名節為至高無上,謝絕加官,也不提攜家鄉子侄,唯願青史留名。然而高興了才不過幾日,便見好端端的天下,又有春秋亂象迭起。數月來,范增食不甘味,只是怕天下萬一有所閃失,還談甚麼名垂千古?
范增看目下時勢,如看日月之食,再明白不過。可是項羽卻渾然不覺,居然為憐惜士卒,就一再延宕征討叛賊之期,真真是豈有此理……
睡在隔壁的範延年,聽見范增半夜三更仍在嘆氣,便爬起來,熱了一缽「寒食散」端進來。
范增坐起,勉強喝了兩口,便嘆氣道:「我並非體弱,而是國事紛繁,憂心難解。今有一大事要託付你去辦,不可延擱。」
範延年忙叩首道:「亞父儘管吩咐,小人竭誠去辦。」
「那漢家劉邦,狡計萬端,不知目下在弄些甚麼名堂。關中近況危急,河南王來信也是語焉不詳,故而寢食難安。今思之再三,須遣你微服遠行,去往關中打探一回。」
「小人從命,只是府中……」
「府中一應瑣細事,都交給長史去辦,你無須掛心。當初大軍離咸陽時,我已佈下了若干眼線在民間,這就將姓名、處所都寫給你,到得關中,逐一探訪。將那劉邦近況、漢軍動靜、關中民情等,儘量打探清楚。」
「亞父放心,小人這就收拾行裝,明早城門一開,就出城去。」
「往返三千里路,你要辛苦了!多帶些錢去,如遇刁難,可以打點關節。」
「小人明白。」
範延年伺候范增將「寒食散」服下,便退了下去。
此家老,忠厚老成,乃范增的一位族人,年近五十,沉穩練達。自范增薛城投軍起,就隨侍左右,此事交他去辦理,范增極是放心。
待曙色微明時,範延年便打點停當,向范增道過別,出門上路了。
次日上午,范增乘車去公廨,走到半途中,忽見前頭有兵丁阻路,路旁可見百姓成群,都面露驚恐,紛紛交頭接耳。
驂乘急忙下車去打聽,少頃,返回來道:「稟亞父,是彭城尹與朝中廷理,正在前面穰侯府……哦,就是昔日韓王府內勘驗。昨夜,有強盜明火執仗,翻牆入室搶劫,連殺數人,將穰侯也給殺死了。」
范增大怒:「豈有此……」但話還未說完,便忽然想道:莫非項王已按昨夜所定之計,派人下手了?於是便命驂乘,去請廷理過來說話。
廷理得知亞父到來,急忙趨前,將案情對范增說了一遍。范增亦無心細聽,只是問:「韓司徒張良,亦在穰侯府中寄居,可還安好?」
「稟告亞父,昨夜歹人並未傷及張良,然府中長史報稱,張良於今日凌晨忽然離去,不見蹤影。下官以為,張良恐為盜犯內應,嫌疑甚大,應傳喚到案,現已著人在城內四處緝拿。」
范增不由一怔,遂草草應道:「哦,知道了,你忙去吧。」
那廷理退後一步,向范增揖禮作別。御者見問話已畢,便將馬車掉頭,猛甩了一鞭,疾馳而去。
路上,驂乘憤然道:「堂堂都城,怎的天天都有盜案?廷理衙門也未免太過仁慈了。」
范增神情抑鬱,並不搭話,只仰天嘆息一聲,自語道:「昔日放歸劉邦,今又不殺張良,無乃婦人乎?優柔如此,我輩恐無葬身之地了!」
驂乘和御者聞聽,面面相覷,全不知亞父此言緣何而發。車行了數條街,忽聽范增吩咐道:「先不去公廨,轉道往鍾離眜將軍府。」
將軍府距此僅三條街衢,片刻即至。聞聽亞父來訪,鍾離眜連忙從室內迎出,立於中庭恭候。范增一見,便拽住他衣袖問:「鍾離將軍,楚或有大難,將軍願與老臣共赴國難否?」
鍾離眜不知此話從何說起,只是正色道:「在下生死已託付項王,有何事須辦,亞父儘管吩咐。」
范增使個眼色,兩人便進了密室,屏退左右。落座之後,范增也不寒暄,直截了當道:「今來,乃為義帝事。」
鍾離眜聽到「義帝」兩字,臉色就白了,知道事情重大,於是道:「亞父請講。」
「義帝在郴縣,不安於位,常懷怨望,或有大不利於楚,宜果斷除之。」
鍾離眜頓感不安,額頭出汗,猶豫道:「義帝,為天下所共尊……」
「恰是如此。今我北、西兩面,皆有騷亂,義帝若煽惑天下反楚,事將不可收拾。項王於此甚感不安,今有密令,務必除去。」
「可是……」
「將軍不必疑惑。義帝雖為已故楚王后裔,但秦末已淪為牧羊小兒,項梁將軍起事之時,是老臣主張從民間尋得,以為虛君,便於號令天下。今天下已定,義帝亦安享榮華,卻不思報恩,反多有怨望。田榮亂起,他若在郴縣遙為呼應,必將動搖我根本,故絕不可留。」
鍾離眜一凜:「亞父,須下官前往郴縣嗎?」
范增便笑道:「哪裡,殺雞焉用牛刀?你與九江王英布,平素交情如何?」
鍾離眜鬆一口氣道:「英布與下官,情同兄弟。」
「如此,便請將軍派得力校尉一名,潛赴江南,密語九江王,只說是你得亞父密囑,項王要除義帝。事須做得不留痕跡,免為天下詬病。」
「項王為何不下密詔?」
范增便又笑道:「將軍迂執!此等事情,如何可留蛛絲馬跡在世上?」
鍾離眜便心領神會:「九江王是盜賊出身,操持此事,易如反掌耳!」
「正是。所派校尉亦須前往衡山王、臨江王處,轉達此令。」
「九江王一人足可勝任,何必另囑他人?」
范增沉吟片刻,才答道:「此事關係重大,或有遲疑不決者,將貽誤事機。依老臣推斷,密囑三家,其中必有一家可遵令施行。」
鍾離眜這才恍然大悟:「亞父慎思,下官萬不及一。」
范增便起身告辭:「將軍,今日所議,天知地知而已。」
「請亞父放心,即使斧鉞加頸,下官亦不外洩。」
「還有一事。上柱國陳嬰,是國之重臣,目下在義帝左右為輔。須密囑九江王,切不可將他誤傷。」
「下官謹記。」
鍾離眜將范增送至門外。臨登車時,范增望一眼鍾離眜,忽又不經意道:「前執戟郎韓信,今春投奔漢營,現已為漢大將軍矣!」
「下官亦有所耳聞。」
「此前,朝中曾有流言,皆言韓信脫逃,是得將軍相助。我已查明,此事系子虛烏有。項王那裡,老臣已為將軍辯白,無須再掛心了。」
鍾離眜聞罷,悚然一驚,臉色白了又紅,半晌才道:「亞父之恩,下官沒齒不忘。今日事,鬼神亦不知。傳令之人,今日即可出發。」
范增含笑一揖,這才登車去了公廨。
後晌,范增從公廨返回,路過穰侯府,見府中已設定了靈堂,門前白幡繚繞,哀聲四起。旅居彭城的一眾韓人,聞韓王成暴薨,都感悲傷,絡繹不絕前來弔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