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之後的漢中,驕陽如火,石樑亭往南鄭的路上,有一騎飛奔。
騎馬者,正是本書開篇就出現過的白袍都尉韓信。今日他在這山間路上馳驅,不再是逃亡,而是急著要將一段公務了結。
漢中之地,山清水秀。山間處處有布穀鳴囀、溪水潺潺。韓信卻無心賞景,胸腔裡只覺有一股熱力就要迸出。回首近一個月中,命運翻覆,忽天忽地,是何等的奇詭!
自從出淮陰城,仗劍從軍,韓信先跟從項羽的叔父項梁,後項梁敗死,又從項羽,可惜在軍中皆寂寂無聞,不得伸展。對那項羽,韓信看他是個人物,曾數次獻策,指畫天下事,卻都如石沉大海。韓信只能暗自嗟嘆:一無顯赫身世,二無孔武之力,亂世中若想脫穎而出,難乎其難。從那以後,逃亡似就成了他擺不脫的命運。
韓信在楚營中,早就耳聞劉邦大名,隨項羽入咸陽後,每每聞市井之人多頌漢德,就連惡少無賴都仰慕漢王,更大受觸動,遂起了投漢之意。春上四月,他結識了幾個欲投漢的市井無賴,便決然脫去戎裝,與數人相偕,翻山越嶺奔來漢中。途中聽父老講,那半月間,子午谷的險路之上,楚軍及諸侯軍中投奔漢王者,晝夜不絕,前後竟有近萬人。
卻不料,門庭雖換,宦途卻是一點也無起色。韓信這才領悟了「臣事君」這件事,能否料理得好,另有關節,全然不在有才或無才。
漢王在關中父老口中,人人皆誇是「仁厚長者」,不焚城,不殺俘,連財寶和女色都不近。然他識人取士,卻與項羽一般無二,也是目生於額上,傲慢無禮。
劉邦起兵,首先看中的是貴胄,次者賞識猛士,對柔弱者不屑一顧,尤以慢待儒者最為聞名。早前他見儒者,常奪下人家儒冠,拿來解小溲,要羞煞人家祖宗三代。南下途中,高陽儒生酈食其求見,也曾被他罵作「豎儒」,虧得老先生有滿腹韜略,才使劉邦肅然起敬。只苦了韓信,投到漢王帳下,話也沒說得兩句,便被派了個管糧草的小官,自早至晚,與糠皮穀草打交道。
這與僮僕奴婢又有何分別?鬱悶之中,韓信與營中幾位壯士結交,借酒發牢騷,都說不如去做個山賊,也強過在這兒低眉順眼。幾杯酒落肚,眾人思鄉情切,都拔劍長歌,以抒憤懣。那歌謠,名為《巫山調》。歌雖短,卻是曲盡蒼涼——
巫山高,
高以大;
淮水深,
難以逝;
我欲東歸,
害梁不為。
我集無高曳,
水何梁?
湯湯回回,
臨水遠望,
泣下沾衣。
遠道之人心思歸,
謂之何?
總之,眾人是發洩了一通「渡河無橋,歸鄉無路」的無奈。不料牢騷者中,竟有那兩面三刀擅鑽營之人,返身就去告密,賣友而求榮。
這一告密,添油加醋,將此事說成韓信欲結夥倡亂,佔山為王。引得劉邦大怒,疑心韓信諸人是想在軍中奪位,於是下令問斬。
犯事者,計有十四人,斬完前面的十三個,唯餘韓信一人,俯首跪於法場待斬。他實不甘自己一條命,就這樣短暫如螻蛄,於是仰頭望天,徒喚上蒼不公。恰見監斬官夏侯嬰,正立於面前,便渾身一激,大呼道:「不是欲取天下嗎?為何要殺壯士?」
夏侯嬰聞聽,如有所悟,不覺動了惻隱之心,這才保下來韓信的一條命。
那夏侯嬰,只在刑場與韓信交談了幾句,就認定韓信是大才,當下向劉邦做了舉薦,加了韓信為治粟都尉,專事蒐集糧餉。但這又如何?這職務,於韓信來說,還不是糠皮麩皮,無日無休?這種日子,他絕不想再熬。上次謀劃不周,險些丟了頭顱,於是這次多了幾分小心,詐言催糧,伺機逃出。不料這一回,竟然驚動了蕭丞相連夜追趕。
韓信逃而復歸,回想此生,有頗多感慨:凡救他於水火的,皆為公卿;凡欲陷他於死地的,都是低階下僚。這與他少年時所想,大不一樣。天下俗子,有幾個能像漂母那樣,因可憐他像個落魄王孫,就贈與他飯吃的?越是亂世,人越敬權勢;同類相殘,亦毫不躊躇。如此想來,他更是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韓信早年浪蕩鄉間,就喜蒐羅百家之書。當初在始皇帝三十四年(西元前213年),丞相李斯建言焚書,神州一片棗災梨禍,除了醫藥、卜筮、種樹之書,民間還有何書可覓?然民智千年,豈能在一朝之內便可根除?即使在焚書之後,村野間也有人藏了些諸子百家的殘簡斷片。韓信寄食四鄉,吃罷人家的飯,談興一起,就纏著人家借書,於是,樑上簷下,鄉叟們總能搜出些禁書來。這原是留給子孫們以傳斯文的,如此這般也就偷偷給了韓信。
韓信常避開外人眼目,挑燈夜讀,所獲頗多。他自幼便讀兵法,弱冠之後,自覺很有大丈夫氣,喜愛佩了劍出門行走,因為除了這把劍,他內心無所依託。不過,屠夫獵戶們並不怕他那劍,非要給他「胯下之辱」不可,這也是身處下僚沒奈何的事。壓抑愈久,迸發愈烈。後來他仗劍從軍,便是想跳出窘境,今後之所為,要與這渾天厚土相匹配方可。
然壯心多被世事消磨。到漢營後不幾日,韓信便看出端倪來:此處也一樣是蔑視斯文。《孫子兵法》裡,最忌只懂得「拔人之城」和「毀人之國」的莽夫;說是為將的人,要懂如何輔佐君王,「輔周則國必強,輔隙則國必弱」。可是看這漢王左右,哪有一人懂得何為「輔周」?
失望之下,韓信愈發覺得漢營不可久留,這才有星夜出逃的事發生。
被蕭何追回後,韓信稍稍收斂了心性,只待仕途有峰迴路轉。然他轉念一想,沛縣舊部已遍佈朝野,哪裡還有顯要的位置可坐?想那蕭丞相就算有三寸不爛之舌,也不過就是說動漢王,將我韓信調往中涓,做個親隨郎衛。
韓信便想:若讓我去做漢王近侍,與先前隨侍項羽,又有何不同?三年從軍,豈非原地不動,白白蹉跎了!於是在被蕭何追回的頭幾日裡,又起了伺機再逃之念。
不料,以上這些晉升無門的煩惱,就在今晨,都被蕭丞相一掃而空了。
近幾日,漢營中籌辦拜大將軍之事,正鬧得沸沸揚揚。昨晚,韓信臥於榻上,全不知自己將一步登天,仍在萬般無奈之中。這一夜,他輾轉反側,憶起蕭丞相在追回自己的途中,曾有所囑咐。
堂堂丞相,紆尊降貴,連夜將一無名軍吏追回,韓信自然知道這其中分量,預知再不會與升斗算籌為伍了;但想到丞相那晚曾說:「大王雖有重用之心,卻未見你有過人之處,望都尉早些露出頭角來。」此話亦是不錯,錐藏於囊中,不能怨明主見棄。韓信就想,明日起早,應寫好一個條陳呈上,也好給漢王露些腹內的韜略來。
自到輜重營後,韓信察覺到,漢中山多,運糧殊為不易。派人打通巴蜀糧道之後,糧草雖足了,但多是運至石樑亭糧倉集散,如欲分發到各軍營,所需車輛太多,不敷派遣。故而糧倉雖有糧,運轉卻還是不暢。
韓信思謀多日,曾有過一閃之念:不如將百斤糧袋,一分為二,裝成小袋,爾後調發漢中各營軍卒,結隊去石樑亭背糧。在軍營中,軍卒們反正也是飽食終日,如若各部輪值,每日不絕,便可保軍糧源源不斷。今日看來,此計斷然可行,應儘速稟告漢王才好。
想到此,韓信滿心歡喜。今日一早,時方醜末寅初,他便聞雞而起,奮筆疾書,將條陳書寫完備。日出之後,將呈文謄寫完畢,拿在手裡端詳。正在得意之際,忽聞帳外有兵卒通報:「丞相來了!」
這一聲喊,驚得韓信連忙起身,跨出帳外,將丞相迎進。
兩人席地而坐,蕭何便寒暄道:「都尉如此勤奮,黎明即起,可是要有大作為了?」
韓通道:「某生來駑鈍,不搶在人前,只怕是半生都陷在溝壑裡。」
蕭何一笑:「何至於?韓非子曰‘自勝謂之強’,都尉必不會自甘暴棄。」他見案上有簡折,便問,「是何公文?」
韓通道:「事關輜重糧秣,草草而成,預備上呈大王。」
蕭何便拿過,細讀一遍,遂拍案叫好道:「善哉!我漢營中,就缺少如此通透之人。此折,務請儘快呈與大王,必受採納。」
「嗬嗬,丞相過獎了,韓某天性散淡,終日遐思,偶有所得,但終究屬末技。日前出逃,累及丞相星夜馳驅,實為罪人,還望丞相包涵,在大王面前妥為開脫。」
蕭何笑道:「都尉客氣了。」說罷環顧帳中,見韓信的行李物什,全都捆紮整齊,無一散亂,不由就是一驚,「都尉,怎的如此整齊!莫不是……你又要逃了吧?」
韓信怔了一怔,連忙道:「丞相言重了。下官為布衣時,原是懶散之人,佩劍遊蕩,四方寄食,乃至為屠戶菜販所恥笑,遂有胯下之辱。從軍之後,方才幡然悔悟:小事不精研者,不足以言大事。故而一改前非,凡事必井井有條。」
蕭何便捋須大笑道:「我在大王面前,是以身家性命作保的,包你不會再逃,可不要再生他念,一走了之,那可要害苦了老夫。」
韓信被蕭何說中內心隱秘,一時無措,臉便一紅,忙伏地叩首道:「下官不敢。」
蕭何懇切道:「老夫是玩笑而已,日前追你回來,事已驚動大王,料定不日內,定會有個分說。你久不受重用之事,眾將已有不平之議,大王也必有所耳聞。人言既多,事情就會有變。依我看,糧草之事,可不必過分用心了。近日,大王定會對你有所垂詢,問以兵事,兼問天下。你如有何建言,譬如軍之行止、國之興衰等方略,都可面陳。其中的條分縷析,可早做準備。」
韓信便長跪挺身,對蕭何深深一揖:「蒙丞相錯愛,下官當剖心輸誠。然韓某不才,當此鯤鵬競飛之時,充其量,只配為他人護駕而已。在彼曾為執戟郎,若在此亦為執戟郎,敢問丞相,所謂大作為竟是在何處?」
蕭何便一拍几案:「你果然還是想逃!」
「人心如奔馬,牽絆不住,自然會逃的。」
「那麼,都尉此生,到底有何抱負?」
「昔漢王在咸陽,傾慕始皇帝的大丈夫氣,我韓某不過江淮一布衣,今生若能位列公卿,足矣。」
蕭何便仰頭大笑,擺手道:「此話就此打住。只怕你做了公卿,心又不足呢。」
「嗬嗬,不錯!我若僅止於此,則不過是百代碌碌過客之一,談何有為不有為?我韓某,固然早年淪於溝壑,但懷抱中的男兒雄心,卻是一刻也不曾消泯。上天苛待我,卻也另有恩惠,讓我生於亂世。亂世,即是我運命的機括。否則,深谷何以化為高陵?」
「嘖嘖,韓都尉,你所圖可是不小啊!」蕭何不覺連聲讚歎。
韓信忽地擔心起來,蕭丞相若察覺我終有背漢之心,會否勸漢王殺我,以絕我為他人添翼呢?想到此,心甚惶悚,連忙伏地請罪:「恕晚輩狂言。今番蒙丞相提攜,我已知足。」
蕭何忙扶起韓信,捋須沉吟道:「狂倒也算不得狂。漢家方興之時,乃用人之際,務求出類拔萃,哪裡會苛責人才?聖人論到為人處世,說是‘曲則全,枉則直’,今日你屈居下僚,毋庸擔心,終會有出頭之日。至於得伸展之後,是否還能識得盈虧之數,就另當別論了。」
韓通道:「丞相教誨得好,我在此謹記。」
蕭何便一笑:「都尉前程,或許貴不可言,老夫在此多嘴了。」
韓信望望眼前這位老者,心中忽有莫大的敬畏,便道:「先生戲言了。韓某身世孤苦,何以言貴?若不是丞相追還,又不知要惶然幾多年。先生待我,有如子弟。也說不定,晚生的一條命,終將繫於先生之手!」
「哦?如此說來,都尉之進退出處,老夫要擔好大幹繫了?」
兩人便都笑起來,又聊了些軍務瑣事。蕭何便起身告辭:「築壇之事,尚未了呢,我這裡便不打擾都尉了。不過,有一事要提前相告,明日卯時,開壇拜將,這大將軍麼……」
韓信不禁脫口而問:「是何人?」
蕭何踱出幾步,忽而仰頭笑道:「正是都尉你,韓信!」說罷便撩起了門帷向外走。
韓信不禁訝然,呆望著已走到帳外的蕭何,不知所措。
「務請都尉於今日,了結所有治粟公務,如需出營也可,我已知會了營門值守。今晚謁者僕射要來你帳中,告知你明日事宜。韓君,且受老夫一拜!」蕭何在門外拜了一拜,即匆匆離去了。
韓信呆若木雞,摸了摸頭頂椎髻,方猛醒過來,狠狠踹翻了帳中一個量谷方升。命運驟變,令他一時恍如夢寐,穩了穩神,方才想道:國之士,大器也,切勿沾沾自喜。況乎那大將軍之責,乃是如山之重,勝敗之結局,有天淵之別。以後進退,全如弈棋,一步之差亦不能有,須百倍小心才是。
他挑開營帳的門帷,一天的光亮倏地都照射進來。韓信倚於帳門,看營內的兵卒,都在忙忙碌碌,大營之外,天高地闊。他這才覺得人世之美,從未有過於今晨景色的。
朝食過後,韓信即打馬出營,急赴石樑亭糧倉,辦完了交接,午後即匆匆返回。
返程一路快馬。到了未時,日影西移,看看路已走了一半,他便不再揮鞭,而是信馬由韁,內心十分愜意。
轉過一個山坳,忽見前頭有一壯漢,揹負斗笠米袋,手持一柄青藜杖,正闊步前行。韓信遂策馬趕上,勒韁回首,見那壯士俊目美髯,身高八尺,寬肩闊背,好一個軍士的坯子!
韓信便在馬上拱手道:「壯士,敢問前往何方?」
那壯漢便駐足道:「欲往嶺南。」
韓信跳下馬來,頗為詫異:「壯士要去那蠻荒之地,意欲何為?」
那壯漢道:「此行是為尋仙。」
韓信頓感大奇,見前頭不遠處岔路口,有一青石臥於道旁,上有樹蔭如蓋,便一指前方道:「壯士行路辛苦,不如前頭稍歇,願聞指教一二。」
兩人便在青石旁坐下,各倚一側,飲水拭汗。韓信又問:「此去嶺南,不止千里,不知彼處是否安穩?」
那壯漢道:「嶺南有趙佗稱王,好歹未有兵燹之災。不過,鄙人此行,不只是前往嶺南,實是想遠赴南海之渚。」
韓信不禁瞠目:「南海之渚?那豈不是化外之地了,如何去得?」
那壯漢便笑:「人生在世,譬如行路,不走到絕遠處,怎知世間之大?」
「在下願聞其詳。」
「軍爺不必客氣。我乃山野匹夫,自崆峒山來,曾得高人指點,知南海之渚在番禺之南,就隱在茫茫海中。如行至番禺,再買舟南渡便可。」
「那蠻荒之地,瘴氣橫溢。渡海遠赴,更是聞所未聞。這一路,豈非兇險之至?」
壯漢遂大笑道:「中土戰亂,無日無休,人命賤如雞狗,軍爺怎的倒不怕了?」
韓信便反駁道:「生於末世,如之奈何?但那渡海尋仙之事,未免太渺茫了些。」
壯士道:「先師在彌留之際,曾有遺言與我,說是人生慘淡,不過爾爾;不如遠遊以謀他途。那南渚之上,多山,方圓有五百里。山中有仙,名曰‘誇風’,專司南極來風。那仙人只須張口,即有仙風吹拂,仙風過處,所有腐朽浮濫之物,轉眼頓成金玉。」
韓信聞言,立時捧腹大笑:「跋涉如此之遠,只為尋那縹緲之事,欲求無根之富貴,豈非荒誕?」
「軍爺此言謬矣。想你攻戰殺伐,命懸一線,或生或死,皆託付於天。頭顱尚且不能安穩,又談何榮華富貴?這般前途,怎的不說是縹緲無據呢?」
「大丈夫,生當如此!豈能默默無聞而偷生?想那前朝名將王翦,橫掃六合;始皇帝巡遊東海,勒石琅琊,都是留下了萬世的名。人,生來或賤,但貴在有為,苟且無為,才是至賤,實對不起造化!敝人從軍執戈,就是想獲得那經天緯地的功名。」
壯漢搖頭道:「始皇勒石,固然偉哉。可是你看勒石不過才三五年,天下可還有一個嬴姓子孫?」
韓信一時語塞,壯漢便接著道:「其實,人之所求何為?行到路盡處,你便可知:人之所欲,無非簞食瓢飲而已。軍爺你自管努力去做,封侯封王,亦不是難事。而我之所求,只在遠道,若是能尋到仙山,自可逍遙一生。你我之間,所求其實並無不同啊!」
韓信似有所感,看了看這壯漢,見他身上所穿,不過麻衣葛衫,且都已襤褸,不禁起了憐憫之心,於是脫下身上白袍,懇切道:「此去南海之渚,不知路途幾許,在下無以為贈,就送你這件衣裳吧。」
壯漢連忙起身推拒:「萬不敢當!無名草野之輩,飄蓬於途,能與君相識,實乃幸甚。不瞞你說,鄙人及家父家兄,都為前朝將士,秦亡之際,父兄皆歿於戰場,我雖僥倖脫逃,卻成了喪家之犬,流落山中。自此,便覺人世無常,如莊子所言:‘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遂再無心於功名,更厭倦兵戈。此等散淡,讓軍爺笑話了。」
韓信怔了一怔,隨即笑道:「怪不得!說出來真乃笑話,方才路遇,我幾乎想勸你從軍呢。」
那壯漢便長嘆一聲:「世軸移換,社稷不存,我已全然是廢人了,哪堪再用?況且投效新主,亦對不起亡父亡兄,就這般苟活於世好了。秦無遺民,尚有我這一個,便也足矣……」
韓信從不曾想過,世事翻新,萬民都解脫,居然還有如此失意者,真真奇哉怪事!一時便不知所對,良久才道:「壯士何必如此傷懷?舊夢不再,傷之又有何益?不如隨我去,重開天地。」
壯漢大笑道:「軍爺也想招兵買馬?可是想回關中?可惜棧道已毀,插翅難飛了。」
「這有何難?我投漢中,即是翻山而來;大軍征討,也可翻山而去。」
「軍爺誠意可感,我也小小獻上一計,以為回報。曾聞渝水之畔,有世居巴人土著,多勇力,善弩射,以木為盾,名曰‘板楯蠻’。貴部可多招巴人,彼輩翻山,行走如飛。如能編成一軍,此去關中,不過晝夜而已。旬日之間,軍爺便可虎踞關中,享受榮華富貴了。哈哈……」
韓信聞言,且驚且喜,抱拳道:「多謝賜教!」
壯漢望了望天色,便起身道:「飄蓬之誼,小可畢生難忘。日後我總要返回中土,或尚有見面之日。看樣子,尊駕還有公務在身,還是趕路要緊吧!」說罷,他作了一揖,不待韓信答話,即策杖下了大路,沿一條小徑遠去了。
韓信躍身上馬,朝那山間小路望去,想世間竟有如此奇人,心裡便感嘆不止。呆望了片刻,才繼續策馬前行。
當晚,韓信回到帳中歇息,卸去了繁雜俗務,頓覺一身輕鬆。剛要展卷夜讀,忽聞帳外有人來,人未進門,先聲便到,聞聲即知是樊噲那莽夫。
樊噲打個哈哈,跨進門來道:「小阿兄,早知你飽學,果然家當都是書卷。今來向你請教。」
韓信揖道:「哪裡敢當!」
二人便坐下,樊噲道:「我就免去虛套了,只問你:俺漢家如取關中,勝算幾何?」
韓信詫異:「將軍如何問起這個?」
「小阿兄可聽說,要拜大將軍了?」
「略有耳聞。」
「拜了大將軍,就要打回關中去,連我這粗人也看得出來。漢王……嘿嘿,我那姐夫,向來是能請神不能送神的,鴻門宴上若沒有我,怕是早成刀俎之肉了。明日點將,若是拜我為大將軍,回軍關中,可不是去闖那鬼門關?」
韓信望望樊噲,強忍住笑,說道:「將軍若為此事,可放心回去睡覺了。關中,已在漢王掌心了。」
「為何如此說?」
「參透此事又有何難?三秦絕非昔日強秦。秦亡以後,秦民大沮,秦地再也無虎狼之師了。」
「哦——,可是那三秦,是項王的三條狗,若打狗招來主人責問,動起手來,我等勝了便罷,若是敗了,豈不是連漢中都住不得了?」
韓信沉吟半晌,才道:「此事,正是我苦苦所思啊。」
樊噲便笑:「我這一問,不會難倒小阿兄吧?我樊噲,除了十個數目字兒,就識得‘樊噲’兩字,故而平生最敬讀書人。明日若我拜了大將軍,小阿兄你須得不吝指教!」
韓信便一揖道:「唯願如此。」
「小阿兄高才,委屈了你。我在姐夫面前,也是直言推薦過的。加官的事,你莫心急。」
「呀,將軍真是……用心良苦!」
「俺漢王仁義,你可不要再逃了。來日平定了天下,你我搭夥置一處田莊,隨意吃喝。無事為我講講《春秋》《左傳》,也是好的。」
「將軍過謙了。韓某自三歲時起,便讀兵法、習劍術,也就是早年積了這些根底。弱冠之後,倒未必長進。」
「三歲?嚯矣!無乃神童乎?你老爹官居何位,可以如此栽培?」
「鄉閭之人,有甚光耀?然家父精通兵法,亦通劍法,素來樂善好施,為一方之人望。惜乎我九歲時,家父便因病不起,入了黃土;一年之後,母亦喪。我獨在鄉間過活,幾近於乞食。」言及家世,韓信觸動心事,幾欲潸然淚下。
樊噲也陪著一同唏噓:「怪不得!你小阿兄的聰慧,在這世間,乃我所僅見。事過多年,也不必傷心了,你九泉下那老爹老孃,定可福廕於你。」
「那是自然!家母死後,我變賣家產,將母葬於鄉鄰豪族墓地,便是希圖重振家風。」
「可嘆可嘆。」
「你看,小弟之命苦不苦?自那之後,身無長物,只一把佩劍在身,四方就食。所受之辱,一言難盡。」
樊噲忙打住話頭:「莫提,莫提!秦末昏亂,百姓遭了殃,哪有活得不似豬狗的?譬如我樊噲,只知操刀,今生大字不識幾個,典籍萬卷,於我也猶如廢柴。生平所聞文章雅事,是一老翁前來買肉,曾為我講過‘庖丁解牛’。哈哈……」
韓信忽被此話點醒,心頭便是一震:「好,好呀!將軍質勝於文,別有心機。那項王在彭城,會否來救援章邯?便是我漢家取關中的肯綮。所謂‘庖丁解牛’,解的就是這個。容我好好思之,再行相告。」
樊噲大笑一陣,便起身告辭了。韓信獨坐孤燈之下冥思,剛才樊噲的這話,竟在心頭揮之不去。
入漢營以來,寂寞無聊時,韓信不僅把秦宮的圖冊琢磨了一遍,還有那翻山而來的投軍者,他也要拉住問三問四,關中與山東的大勢,因此知曉了十之八九。想那三秦,皆庸碌之輩,取關中看來易如反掌。倒是樊噲所慮,並非烏有,若項王興起問罪之師,又該如何應付?卻要斟酌再三才是。
韓信便於燈下,展開一幅輿地圖,細細看了起來,手指在那山川形勢間移來移去……
項羽當初在分封之際,心存偏私,封地遠近肥瘠,皆視親疏而定,甚不公平。趙地陳餘、梁地彭越,皆是舉義甚早、名震天下的豪雄,卻眼巴巴地未能封王。此時田榮反楚,便牽動南北,趙與梁兩地,遲早也要鬧將起來。
各地尊義帝的諸侯,當初雖都以楚為尊,但他們分頭舉事,上下本不相統屬,與項羽之間又無君臣大義,此時見田榮作亂,便都只顧自保,天下頓然就有了分崩離析之勢。
世上豪雄,常有對頭冤家。韓信知項王性情,萬人都不入他眼,唯獨最忌劉邦,將劉邦閉鎖在漢中,便是欲置之絕地。此次拜將,若鼓動漢王回軍關中,會否招來項王的雷霆一擊?若項王舉傾國之兵來援三秦,於我便是泰山壓頂,豈有活路?
為漢王謀劃,起步便不能錯;錯了,就休想再有一世功名。今日幸得蕭丞相舉薦,我這狂生一步登天。至明日,我即可登上黃金臺,雖樂毅吳起,所受君恩也不過如此。漢家目下雖尚嫌侷促,前途屬未卜之數,但眺望關中,山河巍然,乃秦之發祥地,日後必定天下,此即為雄師百戰之根柢。圖大計,必取關中,然此戰如有不測,則漢家必一蹶不振,淪為盜蹠。萬世功名,皆決於一策。戰?或是不戰?棋枰上的這一子,實在有泰山之重!想到此,韓信以手敲擊地圖,躊躇了起來……
他看看地圖上的彭城,又看看關中,想這兩地於項王來說,孰輕孰重?
風吹火苗,燭光一閃。韓信忽然悟到:項王無論如何,不會傾國來伐,因彭城已三面有警,他充其量可分一支兵西來。既然是分兵,便可應付,漢軍絕不至遭那泰山壓頂。孫子曰「亂而取之」,此言不差。關中之可取,就在這個「亂」字上。亂局從齊始,擾得項王不寧,他必欲先去鏟滅亂源。關中只是我漢家性命,於項王卻不是,故而他不會捨命來救。那麼,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帳外刁斗,正零落響起。夜靜更深,燭火也將燃盡,地圖上「咸陽」兩字,卻似乎漸漸放大,圖上似有城郭百姓,真切得歷歷可數。韓信不禁一笑,他已經完全明白了,明日該如何獻策。
次日破曉,漢營的將士們剛走出軍帳,便都是一驚:只見滿營的旗幟,昨日還是紅色,一夜之間,都換成了黑色,與亡秦的旗色相同。
沛公軍一路西來,不知與秦軍交了多少次手,這些獵獵黑旗,曾令軍卒們膽戰心驚。如今驟見滿營黑旗,各人心頭,便都有莫名的不安。
這便是那日晚上,劉邦到蕭何帳中所密囑之事。蕭何派了辦事得力的王恬啟,率一干人馬,徵用了南鄭全城的裁縫與巧婦,三日三夜,將漢軍新旗趕製了出來。
此時,營門之南的千秋亭畔,一座三丈高壇早已築就。只見壇分三層,喻「天、地、人」三才,上置兵器、張旗幟,四周植有松柏百株,新制成的漢王大纛高懸於空,望之儼然。
這日晨間,拜將壇前面曠地上,從各營選出的五千勁卒,肅然而立,皆是堅甲利刃、兵戈鮮明。不消片刻,由太僕夏侯嬰親馭,三輛戰車為前導,漢王車輦便在百名郎官護衛之下,緩緩推出。劉邦身旁的驂乘周緤,眼目精光四射,手執一柄金鉞護衛。後隨百官,迤邐而行,人人皆執戟傳警。隊伍剛在壇前停下,鼓角之聲就轟然而起,與低沉的傳警呼喝聲相交織,聞之令人肅然。
劉邦今日,一改往日消沉,全身披掛,頭戴皮弁,完全是一副征戰的裝束。他走下輦車,由臺階拾級而上,走上高壇之頂,在坐榻上面南而坐。從壇下望去,壇上諸人簇擁著劉邦,儼若天際仙人,大有凌空飄飛之勢。
那數千軍士,何曾見過這種場面,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劉邦高踞於壇上,心裡也是忐忑,暗罵蕭何這老兒,如何搞得這般假模假式?
謁者趙衍看壇下百官已就位,便湊近劉邦,低語道:「大王,百官位定,可請蕭丞相出來了?」劉邦略一點頭,然後長跪挺身,擺好了姿勢。
趙衍便下了臺階,引導蕭何緩緩走上來。劉邦動了一動,想說甚麼,卻又忍住了。蕭何便高聲唱道:「引大將軍受封!」
臺下諸將,皆引頸而望,有如長脖鷺鷥,都巴望丞相能點到自己的名。卻不料,忽有軍卒數十人從壇後擁出,執戈控弦,護擁著一輛安車,緩緩駛來。
「這是何人?」武官們不明所以,個個面露驚異。文官們卻有知道這名堂的,有人便訝異道:「何以安車問聘?」
安車,乃是用一馬駕轅的小車。賜乘安車,是君王徵聘人才之時賞給的殊榮。文官隊伍裡,頓時便起了一陣騷動。
候在階前的趙衍,上前一把撩開帷幔,只見一身勁裝、英氣逼人的韓信,一步跳下車來,由趙衍引導,步步登上高壇。
「治粟都尉?」在場將士,此時都看得真切,真乃一軍皆驚!喧譁聲如同浪濤一般,在方陣中忽地捲過。
韓信走到壇上,免冠跪伏於地,朗聲道:「臣韓信見過大王。」一旁趙衍唱道:「拜!」韓信便向劉邦行叩首大禮。
隨後,蕭何手持策書上前,環視了一眼壇下,神色鄭重。壇下諸將士見此,立時鴉雀無聲,都屏住氣息,想聽個究竟。
蕭何舉起右手,朗聲道:「漢王制詔,以韓信為大將軍!」接著,譁一聲將策書展開,高聲宣讀。讀畢,趙衍又唱道:「再拜!」韓信便又拜。
此時,先有侍御史上前,東向而立,授給韓信金印紫綬;後有郎中令授予彤弓、符節,韓信逐一接過,分別都叩拜了三下。
劉邦此時忽感不安,低聲對趙衍道:「這就……把兵都交給他了?」
趙衍笑而不答,只眨了眨眼。劉邦想了一想,立刻有所悟:名實者,操之人君也。只要我一息尚存,漢家,便非他人之漢家。或予或取,皆在我。想到此,劉邦便情不自禁按了按腰間的「漢王劍」,心想有此一物,則漢家必永世姓劉。那大澤之上,驚天動地的斬蛇之舉,便是天授我權柄,何人能奪?何人能代?何人又能及?
又聽那趙衍繼而唱道:「大將軍韓信施禮,拜!」韓信又拜謝。趙衍忙向劉邦遞了個眼色,劉邦擺了擺手,趙衍便代劉邦唱道:「謹謝!」
韓信這才吐了一口氣,拜謝起身,戴好武弁冠。
這一套繁文縟節,將壇下眾軍士唬得目瞪口呆。自沛縣起事以來,何曾見過主公劉邦如此鄭重?諸將雖心有不服,但他們深知劉邦脾性,在這一刻忽然都悟到了:不知是何人對主公進了言,把這治粟都尉拜了大將軍,看來這漢家的事,怕是要有個兜底翻新了。
榻座上,劉邦終得以稍微放鬆,便對身邊蕭何道:「丞相,你佈置的偶人戲,要折殺寡人也!」
蕭何微微一笑:「不如此,如何立威?大王可知司馬穰苴(rángjū)事?」
「不知。」
「司馬穰苴,春秋之兵家也,出身卑賤。齊王用他為將,拔之卒伍,位在大夫之上,然則人微權輕,士卒不服,你猜猜,他是如何立威的?」
「願聞。」
「殺了監軍!那監軍不是別人,正是齊王寵臣、國之尊者。人家不過遲來了一時半刻,便遭軍前正法,三軍將士皆震慄。那司馬穰苴,從此令行無阻。」
「哈哈,你這老兒,哪裡翻出的這些老譜?好,寡人就聽你的!」
那壇上的韓信,也幾乎被搞暈了頭。今日的場面之盛,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看那壇下,戈戟如林,旗幟耀目,儼如「大閱」般的陣勢,他胸中不禁有豪氣頓生。想到昨日路上那壯士的話:人不行至絕遠處,如何能有如此之風光!但轉念又一想,漢王鄭重其事,所望必厚。此壇一登,我韓某之位,便在公卿之上,成了漢王階下第一人。今後伺候漢王,無異於與君王伴舞,怎敢有半點兒輕忽?自今日起,白起王翦的不世之功,於我再不是遙不可及了。
想那三皇五帝以下,千載悠悠,草野之人縱有千般本事,也不過充個門客、謀個小吏,雞鳴狗盜,碌碌一生。若非秦亡,我韓某,怎能有今日華袞加身,統領千軍?大丈夫,非彼俗流,胸中就要有天下之慨,不做則罷,做則務要一鳴驚人……
此時趙衍正要宣佈「會畢」,忽見劉邦立起身來,高聲道:「且慢,今日雖不是講武,孤也要說兩句!」
儀式突然被打斷,趙衍也顧不了那許多了,忙向壇下示意,一班鼓樂手立即收聲,全場一片靜肅,針落可聞。
劉邦疾步前跨,朗聲對眾軍道:「今日之事,兒郎們怕是要暈頭漲腦。拜大將軍,易旗色,為的是何事?聽寡人講來。往日我軍,以楚懷王為尊,楚乃祝融之後,尚赤,因此旗色為紅。今項王無道,虛尊懷王為‘義帝’,將其貶竄於江南僻野,天下實已無主。楚失其德,漢家豈能步其後塵?我漢家郎,乃黃帝之後裔,天命所獨鍾。秦政雖亡,然天命不絕。今我從天命,續秦之水德,旗色尚黑,官制也改為秦制,與楚便兩無干繫了。今日拜將,是為誓師,不日就要起程,還軍關中,與諸侯爭天下。兒郎們,可有此膽量?」
壇下眾軍,立時踴躍,無不擊盾而呼,聲若雷鳴。
這時,劉邦一把拽住韓信衣袖:「大將軍,請隨我歸大帳一敘。」
他牽住韓信,一步步走下壇來,登上輦車,揚長而去。壇下眾軍,又是看得目瞪口呆:如此恩寵,哪裡是盧綰可比?
漢王大帳內,一架「祝融御龍圖」的屏風之下,坐西朝東的主位,即是劉邦日常座位。劉邦將韓信請進帳,吩咐周緤把守帳門,百官皆不得進,身邊只留趙衍一人伺候。
韓信剛要坐在北向的客座上,劉邦忙搖手道:「今日拜將,隆盛無比,寡人就是要聽大將軍指教,請將軍入上座。」
韓信惶悚,連退幾步道:「這如何使得?」
劉邦道:「韓公不必客氣,寡人一言既出,必求其果!」
韓信忙伏地禮拜,禮畢,方於上座就位。他自從入漢營以來,覺漢王對下施恩威,手段遠不如項王,但好在尚可納諫。只是投漢以來,胸中不知多少良策,卻無由上達漢王,眼見漢軍蜷縮一隅,日復一日,心也就冷了。今日見漢王滿心誠懇,韓信心中便從容起來,想要說的話,如潮水般洶湧欲出。
劉邦就座後,並無一絲做作,拱手便道:「丞相曾數次與我言及將軍,讚不絕口。敢問將軍,早年在故鄉,曾師從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