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
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
這首詩,本是晚唐詩人章碣的一首七絕,題為《焚書坑》。此詩與詩之作者,在史上都不甚有名;然而到了近世,此詩卻大大地有名起來。究其緣由,足可發人深省,亦令人嘆惋。
此詩說的是秦末大亂之事,寥寥數語,卻是字字千鈞。秦末大變亂,乃是起自秦始皇猝死,秦二世倚靠權奸趙高篡了大位。因得國不正,便處處疑神疑鬼,朝中自然是正氣不伸,奸佞當道。秦政原本就嚴苛,經此一變,竟而愈加暴虐,終於逼得民反。偌大帝業,虛弱的底子一下便袒露出來,先是陳勝、吳廣用了「魚腹丹書」「篝火狐鳴」之計,鼓動戍卒,於大澤鄉首揭義旗。後又有六國舊貴胄與民間豪雄趁亂而起,拔城易幟。三年之內,便埋葬了一個橫絕天下的龐然大物。
其實,在起事的諸路豪雄中,並非人人皆為聖賢,而多是魚龍混雜。頗做出一番事業的,唯有劉邦、項羽兩大家。後世的人,說是劉、項二人聯袂推倒了大秦的天下,自是十分精當之論。正所謂「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轉眼之間,河山便易手。但彼時天下,素來獨尊一姓,故不可能由劉、項二人相商分享,這就有了其後綿延四年有餘的楚漢之戰。
那四年多的景象,正如司馬遷所言:「河決不可復壅,魚爛不可復全。」其變亂,其悲慘,乃近古所未見。
生於亂世者,磨難雖甚多,然也有他們的幸遇。那數年之中,有許多豪雄旋起旋落,大放異彩,成就了其汪洋恣肆的人生,在史上留下了一個不滅之名。
故此,那一段史,便如遠古之夕陽殘照,讀來令人回味無窮,亦覺悲壯莫名。其間的英雄末路與豎子成名,兩千年來,更是為史家所津津樂道,至今也未曾被冷落。
且說漢王元年(西元前206年)五月的一個夜裡,漢中郡的郡城,亦即南鄭這個地方,近郊的漢軍大營已熄燈多時。除中軍大帳外,各帳均是光亮熄滅,軍卒們酣然大睡,全無牽掛。
冷月之下,象徵漢王權柄的旄旗,靜靜低垂,狀似有氣無力。營帳之間偶或響起的巡更刁斗,聲若嗚咽,顯得淒涼萬端。
營門前,幾名執戟衛卒強打精神,也仍是昏昏然,只覺得眼皮愈發沉重。其中一個,居然立著就打起盹兒來。忽然,一陣馬蹄聲輕微響起,由遠及近,從大營內悄然而來。眾衛卒畢竟有歷練,瞬間便被驚動,都是渾身一震,將長戟交搭,阻住來路,低聲喝問道:「是何人?何事出營?」
來人是一年輕軍吏,面略黃而身長,甲冑整齊,披一襲皓白戰袍。他放馬緩步到了營門,猛然勒住馬。衛卒忙取來守夜燈籠,高擎過頭,看胸甲結花,方才辨出,此乃一位都尉。只見這都尉翻身下馬,解下腰牌遞出,自報了一聲:「治粟都尉。」
一衛卒接過腰牌,靠近燈籠看看,又問:「可有出入符節?」
來人道:「有!」說罷遞出。
衛卒將官職、人名驗罷,還回腰牌與符節,卻是滿臉狐疑:「都尉,此符節今日雖可出入,但何事須半夜三更出營?」
那都尉並未立刻答話,只略略轉身,回望大營片刻,才說道:「有軍令!調糧!」
衛卒仍問:「可有漢王虎符?」
那都尉面露不豫之色,叱道:「我又不去調兵,只去石樑亭催糧。」
幾名衛卒互相望望,放下長戟,不十分情願地搬開門柵。其中一個,隨口嘟囔道:「一個多時辰即可天明,何苦要趕夜路?」
都尉不禁火起,喝道:「為何如此多事?」
那衛卒手指營門高懸的禁令牌,忙賠笑道:「近來逃亡甚多,君上與韓太尉嚴令盤查出入,請都尉息怒。」
那都尉翻身上馬,一記鞭鳴,急催道:「速速讓開。今夜不催,爾等便要斷炊了!」
衛卒們這才慌忙閃開,放都尉出了營門。那人出得門去,即回首詭秘一笑:「各位兒郎,敵在關中,何苦與自家人過不去?恕我不敬,來日再會!」
眾衛卒茫然不知所措,只呆望著那白袍都尉飄然一騎,絕塵而去。
人蹤既遠,夜色愈顯深沉,營門又復歸於寂靜。兩隻巡夜燈籠置於地上,明滅不定,酷似一雙矇矓睡眼。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營內忽又有馬蹄聲驟起。一文官神色倉皇,策馬飛奔而來。兩衛卒舉燈高照,不禁愕然:「丞相!」
丞相蕭何勒住坐騎,厲聲喝問:「夜來可有人出營?」
「有,是治粟都尉韓信。」
「走了有幾時?」
「半個時辰。」
「荒唐!為何不攔住?」
「稟報丞相,驗過他符牌,皆無誤。」
蕭何便不再問話,喝了一聲「閃開」,眾人慌忙去搬門柵。待門柵徐徐開啟,僅可容一人通過之時,蕭何便等不及,猛力一鞭,胯下坐騎便有如疾風飆起,馳過門柵,衝出營門去了。靜夜裡,馬蹄聲密如急雨,聽來格外驚心。
一衛卒喊了聲「丞相……」,便噤不能言。眾人不禁瞠目,良久才回過神來,面面相覷。其中忽有一人醒悟過來,忙返身回營,稟報值夜校尉去了。
這一番嘈雜,驚動了正在觀樓上瞭望的哨卒,高聲向下問道:「營門何事,鬧得這大聲音?」
衛卒答道:「蕭丞相一人一騎,奔出門去了!」
哨卒便懶懶道:「我道是何事!丞相必有急務,不關你我事。莫再自相驚擾,打攪了兄弟們睡覺。」
片時之後,大營再次歸於沉寂,唯聞蟲聲唧唧,四處似充滿詭異之氣。衛卒們執戟肅立,倦意全消,心頭忽湧起一股莫大的恐懼:「今夜大營,恐有變!」
就在此時,漢王大帳內,數盞膏油燈微火搖曳,一派昏暗。新近受封漢王的劉邦憂思滿面,正蜷曲在几案旁,借酒澆愁。
數月來,世事變幻,匪夷所思。劉邦為諸多得失所惑,滿心沮喪,箕踞在席上,只顧喝悶酒。醉意漸漸上來,他愈發鬱悶,斷斷續續,哼起了家鄉謠曲,眼前景象,也似隨之浮動。須臾間,泗水畔之草木景物,盡皆奔至眼前……
就在三年前,劉邦尚在家鄉沛縣豐邑,正做著不起眼的泗水亭長。當年,他在水畔的蘆葦叢中,常邀來縣吏蕭何、曹參、夏侯嬰、任敖,以及鄉鄰樊噲、盧綰、周勃等一干朋友,談古論今,把酒盡歡。
諸人與劉邦友情甚篤,皆直呼他的本名「劉季」。所謂劉季,即村語中的「劉三」是也。此情此景,恍似就在昨日。可是,三年眨眼一過,一頂漢王的冠冕戴在頭上,給自己取了個大號叫「劉邦」,很多事,竟都身不由己了。
劉邦想到此,長嘆一聲——美酒常有,然何處還可覓得此等豪興?
當初舉義之後,劉邦被沛縣父老推作了沛公,拉起三千兵馬來,人稱「沛公軍」,之後,又投奔了楚地義軍的總首領項梁。
項梁,乃江東下相人氏,楚國名將項燕之子。秦末大亂,他不甘落於人後,率八千江東子弟揭竿而起。後又在民間尋得楚懷王之孫,扶立為王,對外仍稱「楚懷王」,為各路義軍所共尊。
彼時之項梁,自號「武信君」,素孚眾望,威名遠揚,是最有希望奪得天下的一個豪雄,惜乎其大意輕敵,為秦將章邯所殺。正因他的提前退場,才為劉邦空出了一片可施展的天地來。
年前閏九月,楚懷王與諸侯共立約定——「先入定關中者為王」。嗣後,懷王便命劉邦領軍一支,向西而行,去攻取秦都咸陽。劉邦所率的「沛公軍」,彼時不過是一支弱旅,人馬僅萬餘,兵卒皆原為農夫、屠販之流,卻陰差陽錯,一路克敵,最後兵臨咸陽城下,得了「先入關中」的頭彩。
然世道紛亂,恃力者便是強者。僅一個月之後,楚軍的另一強勢首領項羽,便統領大軍四十萬,趕到咸陽來爭功,不肯讓劉邦做這關中王!
這位項羽,本名項籍,羽乃他的字,世人皆稱他項羽。項羽是項梁之侄,秦末隨叔父舉義,曾與劉邦結拜為兄弟,聯袂擊秦,現已成楚義軍之最高統領。
當初,北戍長城的悍將王離,奉秦二世之命,率秦軍十萬南下平亂,圍住了趙義軍的都城鉅鹿。項羽為救趙,率楚軍破釜沉舟,在鉅鹿城下與王離大戰,盡滅秦軍精銳,一戰成名,威震天下。
項羽其人,不單勇力過人,且生性暴戾。入咸陽後,全不顧劉邦與秦人曾有約法三章,殺了亡國之君秦王子嬰,又燒盡了秦朝宮室,以雪洗曾經的滅國之恨。
至今年二月,項羽又自封為「西楚霸王」,儼然天下之主,分封了十八諸侯王,劉邦僅為其中之一。
若僅僅是如此,劉邦倒也能忍;然項羽猜忌心忒大,不顧懷王的先前之約,偏把劉邦封在了咸陽以西的漢中及巴蜀,等於貶在邊荒化外,這又教劉邦如何能忍?
最令劉邦切齒者,乃是項羽的無情無義,竟然不顧殺親之仇,將那秦之降將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都封了王,在咸陽左右一字排開,號稱「三秦」,以圖扼住漢中之咽喉。
四月初,項羽又在戲水這地方大會諸侯,令諸侯各自罷兵,回封地去,不得再鬥。而後,才放下心來衣錦還鄉,率兵回彭城去了。
劉邦一路冒死殺伐,原本指望做個關中王,高臥咸陽,光宗耀祖。卻未曾料,同時舉義的諸侯豪強,各封了一方好地,極盡風光。唯他這個屈居西陲的「漢王」,有何尊榮可言?略等於鄙地一個郡守罷了……
想到此,劉邦又長嘆一聲,捧起酒樽,眼前便是猛地一花。渾濁醪酒中,似浮現出項羽的一副得意之狀來。
劉邦忍不住,罵出了聲:「呸,無義之徒,有何得意?」
侍從在側的謁者趙衍一驚:「大王,因何事發怒?」
劉邦便道:「何事?無事!寡人正罵一條狗呢。」
這趙衍,自霸上投軍,便跟從漢王左右,知君上喜怒無常,便故意裝作懵懂:「軍營之中,下官從未見有犬隻出沒。若有野犬竄入,軍爺們三月未食肉,怕早就捉來吃了。」
「有!如何沒有?犬在關中,蜷伏爪牙,已窺伺寡人多時了。」
「關中尚遠,有幾條狗,也無關痛癢。大王請寬懷。」
趙衍忙以眼神示意左右,近侍隨何便搶步上前,接過劉邦手中的酒樽。近身郎衛周緤(xiè)也上前,欲扶住劉邦。
劉邦以衣袖一擋:「爾等統統出去吧。今夜也無甚事,就讓我自斟自飲好了。」
趙衍與眾涓人會意,都躬身退到了帳外。
劉邦喝了些酒,胸中鬱悶,仍無以解脫,便踉蹌起身,從劍架上取下那柄「赤霄劍」,將其從鞘裡抽出來。
此劍為上古青銅劍,劍脊至刃寬二寸半,劍重九鏘,劍柄鑲有七彩珠玉。飾物雖略顯古舊,但劍鋒寒光,仍是灼灼如新。
細撫劍刃,劉邦似覺有一股寒意,從指尖滲入雙臂,心情便一振。這劍,大有來歷,是他的貼身祥瑞之物,須臾不可離。
那還是在始皇三十五年(西元前212年)秋,有一美髯奇客,從關中道上來,路過沛縣城中的泗水亭,打尖歇息。劉邦在此做亭長,見來了遠客,便欲盡地主之誼。當下向近旁王氏酒家賒得幾壺老酒,邀來蕭何、夏侯嬰等一干人,在驛館的涼亭下,團團圍坐。
那泗水亭驛館中,槐楊濃廕庇日,間有桂子飄香,正是把酒盡歡的一個好處所。美髯客三爵酒下肚,頓有豪氣湧上胸中,看看座上,盡是草莽仗義之士,便拔劍在庭中舞了一回。舞罷,脫手一擲,劍鋒直指亭柱上所懸的一篇榜文。這榜文,乃是大秦廷尉府所頒的一部《賊法》,懸於此處,是為震懾蟊賊宵小。
那利劍飛鳴而出,刺入木柱中,入木半尺,其聲鏗然如鐘磬。榜文編繩當即崩斷,竹簡四處散落,唯有一根竹簡,似小獸般被釘在了柱上。眾人定睛看去,那劍鋒所刺中的,竟然是一個「秦」字!在座諸人,便都大驚失色。
美髯客仰天一笑,對劉邦道:「在下行走四方,晝伏夜行,所遇之事,皆甚奇也。」
座中蕭何,本是精通律法之人,凡過手之通緝文牒,皆過目不忘,此時臉色便是一白,抓住那人衣袖低聲問道:「客人莫不是……蘭池刺客?」
美髯客淡然一笑:「非也。我區區一個行者,何來膽量屠龍?」
劉邦也斂容道:「豪客有何奇聞?也說來我等聽聽。」
美髯客便道:「我行遍天下,見各地無不慘苦,黔首之民,奄奄待斃。唯是楚地最為豪雄,民間義士,結夥團聚,都志在鼎革。每至一處,只用口喚一聲‘楚雖三戶’,必有鄉里耆宿來迎,備酒水招待,聚議洶洶,以待天時。地方官吏皆知此情,然民怨之盛,幾近決口,即是神仙亦無良策——他還能將天下的人都捕盡不成?」
劉邦與蕭何等人面面相覷,都知「楚雖三戶」的讖語,下句便是「亡秦必楚」,然這殺頭的違礙之語,如何就能在光天化日下脫口而出?
劉邦驚道:「此處也是楚地,何不聞有此等事情?」
蕭何忙截住話頭,舉起酒爵敬道:「志士見多識廣,我等草民,徒有欣羨之心了。然則,國士諤諤,總須定於一尊才是;我輩才具,尚不及國士,還是飲酒為好。」
美髯客睨視蕭何一眼,搖頭道:「唉,英雄緘口,哀莫大焉!天下之大,何處能覓得一個知音?莫非楚地之風,如今也委瑣至此了嗎?」
蕭何聞言,臉上就是一紅:「先生超脫,以四海為家,小吏自是敬佩之至。而我輩凡俗,終日營謀升斗之食,只為妻小而已,真是慚愧得很。」
劉邦卻亢聲道:「蕭主吏,這不是你的本心之言吧?斗食小吏,非我輩也。草澤之中,或許就有龍蛇在。」
蕭何便道:「江河草澤中,虎豹或許有。這龍蛇嗎……卻不見得。」
「哈哈,美髯客乃豪俠之人,不是外人,蕭主吏不必掩蓋。你蕭主吏若不是龍蛇,何人更還有資格?不然的話,我劉季一介鄉鄙匹夫,當初,蕭主吏為何要力薦我劉某為亭長?往年我受命赴咸陽當差,同僚贈我儀程皆為三百錢,為何蕭主吏獨獨贈我五百錢?」
「此乃鄉誼而已,季兄不必掛記。弟以為世事不寧,唯靜為上。你我都不可狂言招禍。」
美髯客略端詳劉邦片刻,不由問道:「亭長,某所見官府之人,多頭戴發弁而已。何以兄長獨獨戴此巍峨之冠?」
劉邦答道:「此冠,乃竹皮製成。樣式系不才我揣摩上古遺風,畫成圖樣,特遣屬下求盜官前往薛縣,訪得巧匠,妙手編成。」
「兄長如此招搖,竟是何意?」
「哪裡!區區一亭長,怎敢招搖?弟只是想:這滿天下,皆是狗眼看人低之輩,欲行正人君子事,若冠冕不堂皇,又有何人畏服?」
美髯客便大笑道:「原來也是個唬人的招牌,兄長端的是聰明!我跋涉南北,閱人多矣,今日相見之下,知爾等絕非燕雀之輩,待長風來時,必為鯤鵬。某到此一遊,實不枉此行。罷罷罷!今日我便將此劍,贈與亭長。風雲際會,自當有時。這江湖上,或許還可有一日重逢呢。」
說罷,客人急趨上前,從木柱上拔下長劍,雙手捧住,遞與劉邦。
劉邦慌忙起身辭讓:「這,這怎麼敢當?」
那人神情漸漸肅然,掃視眾人而後謂:「此劍,乃上古周官桃氏所鑄,春秋戰亂,埋沒於南山。始皇元年因山民墾荒之故,方得見天日,後為山中一隱者所藏。前年我行腳至南山,蒙此翁錯愛,以劍見賜。但我終為江湖散客,不能成大器。此劍贈與君子,來日定會有一番開闢之功。大丈夫在世,僅數十年而已,不能效刑天舞干鏚,豈不是人生至憾?故此,人萬不可心死。譬如你……」說到此,客人便一指劉邦的頭頂,「今日乃亭長,以竹皮為冠,專事治盜;來日也說不定,就要換成通天冠了呢。」
聞此言,蕭何與曹參兩人,臉色頓時慘白,其餘人也都一時怔住。
劉邦也是臉色一白,壓低聲音道:「近來始皇帝嘗曰‘東南有天子氣’,欲再次東遊以厭之,眼下朝中廷尉府搜捕甚嚴……」
美髯客猛然拍案道:「始皇帝果有此言?」他目光炯炯環視諸人。當目光落到座中夏侯嬰身上時,年輕氣盛的夏侯嬰奮袂而起:「季兄,時可矣!」
劉邦連忙將夏侯嬰拽住坐下,而後搖頭道:「不急,待東南有聖人出吧。」
美髯客憤然而嘆:「咄!大丈夫若不圖天下,又生之何益?」
劉邦一凜,隨即哈哈大笑,忙將話題岔過去:「我就願聞此壯語!轄十個里長與領有天下,有別乎?沒有!這泗水亭,也就是我劉某的天下了。」
眾人一時緘默,都不敢貿然言語。座中情狀,眼見得尷尬起來。
美髯客也不理會,霍地起身,朝眾人一揖,唱了一聲諾,便要辭別。劉邦望望天色,挽留道:「客官勿急,眼下似有雨意,不妨歇息一夜再走。」
美髯客攤開雙手道:「在下是此身無籍,浪人一個,唯有幕天席地,不便住公舍。」
劉邦便笑道:「小吏我也已猜到。不過,他大秦律雖有條目,‘遊士居留而無符,不可’,然在此泗水亭上,本吏就是尊長,不必理會那許多!再者說,蕭主吏也在此,萬事有他擔當。明日恰好有傳車路過,客官也可順路搭乘。」
美髯客微微一笑,手指寬闊驛路,說道:「兄長請看,這山河遠邁,大道如砥,其疆域之廣,為前代所未有,正待我輩以跬步丈量之。你我生不逢時,恥食周粟,這倒也罷了,若是連海內之土都不能周遊,豈非等同螻蟻了?人各有志,所求不同,在下之宿命,前世已定。諸位,桂花香時承蒙款待,謝了,就此別過!」說罷,將美髯一掀,返身便走。才只數步,就隱入蕭蕭白楊林中去了,杳然無蹤。
劉邦手提長劍,望著來客隱身處,悵然若失,連聲讚道:「壯士,壯士!真神人也!」
當下舉起劍來仔細端詳,見劍鍔上的龜紋密密匝匝,一絲不苟。上有「赤霄」兩字,乃金文鐫刻,蒼勁老到。便知是名匠之作,不知由幾萬遍鍛打而成。再看那劍身的柳葉形,更無疑是五百年以上至尊劍器。劉邦心中便一動,回頭對眾人道:「今日真是奇了。天賜此神劍,諸位作何感想?」
一眾好友正自驚愕,都還未回過神來。唯有樊噲嚷道:「哦呀!這是教阿兄起兵嗎?」
劉邦便勃然作色,叱道:「莫要胡言!天下事,自有天命。我等還是拜這豪客一拜吧。」說罷,先就面朝草澤深處,長揖了一回。
待眾人也禮畢,劉邦便問蕭何:「蕭主吏,俺在這亭上迎來送往,十年有餘,從未見過有如此英雄。你掌一縣吏員考核,良莠人等見過不少,可曾識得這等人物?」
「慚愧!一個也無。」
「那麼,今日之事,你意下如何?」
蕭何笑道:「既有天命,也須待天時。除此,更有何言?」
劉邦聞言,不禁熱血上衝,說了聲:「好!劉某就是要等那天命!」說罷,來到庭中一口琉璃井旁,伸手打起一桶冷水來。
劉邦捧起水桶想要喝水,卻踉蹌了幾步,險些撞倒了身邊的盧綰(wǎn)。
盧綰乃是劉邦的村鄰,且為同日生辰,兩人之誼,有如孿生。他見劉邦已有醉態,忙上前扶住:「賢弟,你醉了。」
劉邦一把推開盧綰,雙手一舉,將一桶冷水從自己頭上澆下,而後抹抹臉,疾聲道:「這哪裡是醉?醒世者,我輩沛縣人也!」
這臨風一呼,聲若驚雷。霎時間,泗水岸畔一陣驚擾,葦蕩裡兔起鶻落,驚鳥四散。眾人心頭,便都是一凜……
自那以後,劉邦腰間,便常佩此劍。縣城內有見識的官民見了,知是前朝上士所佩之物,卻不知有何來歷,只視劉邦為本縣出的一個異人。
次年秋,此劍便應驗了美髯客之語,被證實果然是件驚世駭俗之神器。
始皇三十六年秋,陰雨連綿時節,劉邦受縣丞之命,押解一隊刑徒赴驪山,修築始皇陵。那些刑徒,都知陵役甚苦,終日勞碌,無分晝夜,去了便是九死一生。即使僥倖存活,那每日皮鞭、棍棒的凌辱,也是萬萬受不起的。於是在途中,今日三個,明日兩夥,便都結隊逃亡,當那痛快山賊去了。劉邦縱是邀了樊噲、周勃來做幫手,也是禁制不得。
勉強行了兩日,至縣境邊的豐西澤,入夜歇宿。劉邦屈指一算,如此一路撒豆似的逃人,待到驪山時,恐只剩下自己與兩個好兄弟了。到那時,不但自己要服苦役,妻兒亦將收進官府為奴,這又何苦來哉?
劉邦輾轉反側,想了一夜,便拿定主意。次日又走了一整日,至夕食時分,一行人停下來吃飯。劉邦往懷中掏去,摸出錢來,囑樊噲去買了幾壇水酒,與眾人喝得酩酊大醉。而後,擲下酒碗,趁醉意上頭,便對眾刑徒道:「諸君,今日事由我做主,大家都逃了去吧。天地之大,何處不能容人?如此世道,人皆不可活,我亦要去做賊了。」
刑徒們喜出望外,便是一陣歡呼,大半一鬨而散。內中有壯士十餘人,感於劉邦高義,情願相隨落草為寇。劉邦倚仗酒力,渾身是膽,遂帶領眾人,朝那澤畔的蘆葦深處走去,要往芒碭山間,去尋個著落處。
不一會兒,前面探路的一人倉皇返回,渾身戰慄,朝眾人嚷道:「不好,前頭有大蛇當道,人不可過!我等還是原路折返吧。」
劉邦醉意未消,便吼了一聲:「壯士走路,怕個甚!」說罷,便一人提了劍上前,見一條大蛇鱗光閃閃,正在月光下擋住去路。
大道通天,果有妖孽!劉邦便哈哈一笑,仗著酒膽,手起劍落,將那大蛇一斬兩截,前路登時便豁然開朗。
眾人大喜,發了一聲呼哨,便仍隨劉邦前行。如此顛顛簸簸,在密密白楊林中走了幾里路,醉意上來,個個都支援不住,在草中倒頭便臥。
睡了不知有幾時,後面又來了一隊行夜路的商旅,大驚小怪地喚醒了眾人。
這夥行商,似驚魂未定,說方才路上,見一白蛇斷為兩截,旁有一白髮老婦相守,正哀泣不止。眾商人甚感奇怪,遂探問其故,老婦人便答道:「有人殺我兒,我哭的正是此兒呀……」
眾商人又問:「你兒為何被殺?」
老婦人道:「我兒乃白帝之子,化為蛇,當道而踞。適才為赤帝之子所斬,故老婦哭之。」
商人們大奇,都覺老婦所言,未免荒唐。有人便舉起行路木杖,要打那老嫗。然而未及一觸,老婦便幻化遁形,無影無蹤了……
七嘴八舌地聽下來,劉邦忽有所悟,原來美髯客的話,竟應驗在了今日,心中便不住暗喜。
眾人嘈雜了半晌,天色便漸漸地亮了,眾人見芒碭山原來已近在咫尺。此山乃名聞天下的一座奇山,在千萬裡平野之上突兀而起,唯此一峰。此時,一輪紅日躍出,染得芒碭山上一片殷紅。山下的槐楊林間,瞬時便像聚起了一股渾茫之氣。
劉邦見時機已到,便雙手持劍,對天作勢,大呼道:「秦尚白帝,我今斬白蛇,乃是從天命,各位不必驚慌。信我者,請隨我來;惦念家眷的,可離去自便。人活一世,無非講個快活自在。我等今日落草,乃為情勢所迫,各位將來,或有封王封侯的前途也未可知,就看造化如何了。」
同行的刑徒們聞聽,心中大起敬畏,皆不言語了,輪流向劉邦要了劍來看,以為是遇到了天神。眾人稍事商議,便都死心塌地,聲言要跟從劉邦到底。樊噲與周勃混在人群中,相視一眼,神色也都驚疑不定。
劉邦順勢便說:「秦無道久矣,直不拿人當人。吾輩以糟糠為食,破絮為衣,卻動輒獲罪,斷足黥面,罰去戍邊築陵。如此潦倒生涯,還有甚可留戀?今斬白帝子,天地或將傾覆,我等草民,來日便可放膽吃喝了!」
眾人聞言,都激奮起來,齊聲呼道:「不如做賊!」
劉邦將頭頂竹皮冠解下,擲於草中,一腳踩扁,以示與秦絕。心下卻暗道:「甚麼赤帝白帝?長夜茫茫,眾人走夜路,撞了鬼吧!方才斬蛇時,並未見有異象,那不過就是草間一條老蛇,滋養得久了,形同巨蟒。斬也就斬了,有何奇怪。湖上即便有老蛇成精,又怎敵得過一柄風霜古劍?老太婆的夢話,可信不可信,哪裡能深究?倒是這豐西澤,大湖茫茫,好一個水鄉,令我今日有了個藏身之處。此水之德,當永世不忘才是……」
當日斬蛇舉義,劉邦手中所持的,正是眼下這柄赤霄劍。看其鋒鍔生光,隱隱泛紅,酷似曙色一縷,倒真是名副其實了。
帳中的膏油燈,燈芯一陣畢剝作響,忽然就變得明亮起來。
劉邦心情漸好,吟嘯一聲,便欲舞一回劍。卻猛聽得執宿郎衛周緤在帳外喝問來人,不一會兒,就有值夜的中郎將王恬啟,張皇失措地闖了進來,身後帶起的一陣風,險些熄滅了幾盞燈火。
只見王恬啟甲衣蒙塵,革履沾泥,進來便伏地稟報:「大王,蕭丞相逃了!」
劉邦回頭看了看,似覺難以置信:「誰逃了?」
「是……蕭何丞相。」
「你如何不去追?」
「追了。下官馬疲,追也追不上,不知往何方去了。」
劉邦遂提起劍,疾步搶出帳外,似要親自去追。然看看那月下的遍野林莽,不知深有幾許,便又退了回來。躊躇片刻,一下竟頹然倒地。
「大王!」王恬啟連忙上前,扶起了劉邦。
劉邦只覺胸中氣悶,沮喪道:「我正待與蕭丞相商議大事,如何他也逃去了?別人逃亡,不過是婦孺之見,丞相他如何也要逃……蕭何啊蕭何,我劉季,如今還是欠錢不還的潑皮嗎?連你這老匹夫也要逃?失了你這左右手,我在漢中,又何年何月能出頭呀……」
王恬啟此時又道:「南鄭多山,小路縱橫。丞相一人逃去,縱是一營人馬去追,怕也是徒勞。」
這王恬啟,系劉邦之母王含始的族弟,輩分雖尊為劉邦之舅,年紀卻略小於劉邦。劉邦中年喪母,於沛縣舉事後,便召這位小舅入了夥,令其親隨左右,多有照拂,然總覺其人尚欠歷練。
聞聽王恬啟叫苦,劉邦便有些惱:「混賬話!丞相一人,三軍不換,剝了皮也要把他追回。」
「諾,臣下這就去。」
「且慢。」劉邦定下心來,稍稍振作,便教訓道,「我的小舅呀,想我母家的祖上,是那秦將王翦,那是何等了得的人物?怎的到了你這裡,萬事皆不過心?追人,也要擅駕車馬之人去才是!去告訴太僕夏侯嬰,教他駕車去追,要多多帶人,凡遇歧路,便分道而追,勿得遺漏。」
王恬啟面有慚色,叩首領命而去。
劉邦看看手中長劍,燈影下,轉眼間似鋒芒盡失,便恨恨擲劍於地下:「天不助我劉季!爾等都走吧,走吧,留一座空營給我好了。」
郎衛周緤聞得帳內有劍聲,大驚,連忙奔進大帳來。
劉邦兜頭便問:「你如何不逃?」
周緤莫名其妙,連禮儀也忘記了,拍著胸甲道:「周某自沛縣舉義,大小百戰,何曾有過逃心?」
劉邦反而怔住,望了望周緤,嘆道:「也是。把這劍收拾起吧。」
周緤俯身去拾劍,劉邦又道:「我等在通都大邑沛縣舉義,卻到這鳥不拉屎的南鄭終老,周緤,你悔也不悔?」
周緤往昔在沛縣以舍人身份投軍,忠勇無倫,此時只是大呼:「男兒敢作敢當,悔個甚麼?」
那夏侯嬰帶人去追了整夜,至次日晌午,各路人馬均無功而返。夏侯嬰無奈,垂頭喪氣進帳去見劉邦:「稟告大王,臣等追不上蕭丞相。」
劉邦起得遲,此時尚未梳洗,蓬頭跣足,正倚在案几旁。聽了稟報,不禁怒上心頭,斥道:「夏侯兄,你封了侯,怎的也無一絲兒長進?那蕭丞相,難道能插翅飛了去?」
夏侯嬰額頭頓時冒出汗來:「大王,微臣已經盡力了。」
劉邦道:「夏侯兄,寡人不懂,一個老兒出走,數十精壯去追,怎會追不上?」
「微臣精熟車騎,絕無瀆職,只是今日之事,太難!」
「這話怎講?」
夏侯嬰稟道:「南鄭,自古即是荒僻邊城。自從大王駐蹕,才算是脫胎換骨。從此城欲往關中去,盡為險路。微臣派出去的斥候,一夜間窮盡了城鄉大小路徑,皆不見丞相蹤影。有一路斥候,已追到了褒斜谷口,但見秦嶺連綿,山徑奇險,哪裡能見到個人影?再者說,既然棧道已毀,行路難如登天,蕭丞相怎肯往那條絕路上走?依臣下所見,丞相坐騎,不過是平常駑馬,怎跑得過斥候所騎的良駒?想必是他不願被追上,找個地方藏匿了。」
「你說,丞相不會去投項王吧?」
「這臣下哪裡得知?想來是不會。」
「可是不投項王,滿天下還有何處可棲身?他蕭何,莫非是昏了頭,要回鄉下去耕地?」
「這個麼……也未可知。」
劉邦便嘆口氣道:「那他就是昏了頭!好,你退下歇息去吧。」
夏侯嬰退下後,劉邦勉強梳洗完畢,發了一會兒呆,嘆道:「老兒,你誤我不淺!」
原來,在初封漢王之時,劉邦仍駐軍霸上,心裡一百個不服氣,欲與霸王以武力爭天下。倒是周勃、灌嬰、樊噲等股肱之臣,都把那大勢看得清楚,說萬萬不可動武。又有蕭何苦苦進諫,說得頭頭是道,不由人不信。
當初蕭何曾勸道:「我軍兵力不如人,故萬萬不能魯莽,否則百戰百敗,豈有他哉。依臣之見,大王可安心在漢中為王,養民招賢,善治巴蜀。待物力兵力養足,再回軍關中,平定三秦。只要破了關中,天下事,便從容可圖也。」
聽了蕭何老謀深算的這一番話,劉邦這才服了氣,點起人馬,來至漢中就國。這期間,身邊最得力的謀臣張良,因打算回鄉輔佐韓王復國,不得不就此分手。張良於臨行之前,為劉邦獻了一計。張良道:「待大軍過後,請大王將那古棧道盡行燒燬。如此,既可斷三秦覬覦我漢中之心,亦可令項王明白,大王絕無東歸之意。」
此計,也只有張良才想得出來。劉邦思之,遂大悟,欣然照辦。
此後,劉邦駐紮在南鄭郊外,蹉跎一月有餘,果然等到了時來運轉。就在入夏後,齊地的一箇舊貴胄田榮,起兵反楚了!
他這反幟一張,西楚霸王項羽原先佈下的陣腳,便有所鬆動。項羽當初在分封之際,難免親疏不等,各路心懷不平的梟雄,此時便都蠢蠢欲動,欲重演春秋戰國之事。項羽的霸王席位尚未坐熱,便後門起火,不由得將那田榮恨之入骨,打算起兵東征。
這一局勢,令劉邦窺見了一線光亮——東方既生亂,項王必無暇西顧,漢家便可趁亂奪取關中。故劉邦在此時,急欲與蕭何商討方略。蕭何卻偏巧在此時出走,這教劉邦如何不急:「這老兒,到底有何隱情?」
劉邦想想,若再按兵不動,眼見就要錯失良機了,便更如困獸在籠,焦躁萬分。秦亡以來,人都說「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言果然不謬。這煎熬,真真是生不如死!
且說這一夜,韓信果然是縱馬進了褒斜谷,走了一天,至棧道被焚處,馬不能行,只得棄馬徒步。夜間在樹叢中草草睡下,天明又趕路。到得一處,前有一條河攔路,好不容易覓得一山中樵夫,詢問之下,方知此水名曰「寒溪」,平素水淺僅至腳踝,近日逢春雨暴漲,竟要等對岸艄公來擺渡,方過得去了。
韓信無奈,枉自在溪邊徜徉,再看路旁碑石上,確是鐫有「寒溪」二字,揣摩了一下路程,堪堪離南鄭已有百餘里了,想必已脫出了樊籠。於是便在一株大棗樹下歇息,等待渡船過來。
山中空寂,韓信倚在樹下喘息片刻,猛然想起方才與樵夫打過照面,若漢營派了追兵來,詢問之下,樵夫必會詳告之。想到此,韓信便一刻也坐不住了,跳將起來,手提長劍,要去尋覓那樵夫。
韓信一面撥開荊叢,一面就在心中念道:「吾輩一生未做虧心事,今日為脫險,卻要結果這樵夫一條無辜性命了。天可憐見,令此人枉死!……也罷,此輩今日了結掉這砍柴放馬的賤命,又焉知不是福氣?」
不料,那樵夫在山中廝混得久了,行走如飛,片刻工夫,早已不見了蹤影。十萬大山,哪裡還能覓得蹤跡?韓信徒然在林中跌跌撞撞,面頰與手背屢屢觸到荊棘,皆剮得傷痕累累。
半個時辰下來,人未找到,狐兔蛇鼠倒驚起了不少。韓信只得收了劍,一聲長嘆,仍回大棗樹下歇息。時至正午,炎暑漸漸逼了上來,山谷裡也氣悶起來,唯棗樹下尚有些許陰涼,韓信一身睏乏湧上來,不知不覺中,竟然睡著了。
再說蕭何前夜獨自打馬出營,追到石樑亭,問了糧倉軍卒,皆說不見韓都尉行跡,便費了一番躊躇。自忖從漢中往關中去,古來通道有四五條,西去巴蜀,亦有幾條路,韓信究竟會從哪一條跑掉呢?
蕭何勒住馬,在糧倉柵門前左右打望,卻見一串更燈高掛,橫臂直指東方,心裡便一亮:韓信此去,是為逃亡,不欲被追兵趕上,所擇路徑,定是他人以為不通之路,那唯有東邊的褒斜谷!褒斜谷棧道,漢王來時曾一火焚之,現時唯飛鳥可過,追兵若趕到谷口,見前路斷絕,定然放棄不追。韓信是何等人物?必循《孫子兵法》出其不意之途,棄馬從褒斜谷徒步攀援而過。
想到此,蕭何心下大喜,便策馬向褒斜谷追去。到得棧道焚燬處,其路之險,果然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當下便棄了馬,踉蹌步行。
正午過後,那韓信正在棗樹下睡得香,忽覺手腕被人扼住,耳畔有人大呼:「韓信,往哪裡跑!」韓信心知不妙,用力掙脫來人,一躍而起,便要拔劍。
待他定睛一看,此人不是別人,卻是蕭丞相,且僅獨自一人。看那蕭丞相,此時模樣兒簡直不忍直視,滿面灰土,鞋履綻裂。韓信心中一驚,卻又忍不住笑起來:「丞相!……如何這般狼狽?」
蕭何又一把抓住韓信手腕,氣喘吁吁道:「老夫舍了性命,在這鬼見愁的路上跑,只是為你韓都尉。」
「晚輩得罪了!韓某不辭而別,實有苦衷。」
「來來,韓都尉,你我席地坐下,從頭說起。」
蕭何不由分說,拽了韓信坐下,掀起衣襟擦了把汗道:「韓都尉志存高遠,老夫我是看在眼裡的。目下漢家蹇促,毋庸諱言,然奪天下者,今世恐不再是始皇帝一流了。你看那甲兵百萬,苛法千條,還不是一夜之間就散了?今後,得天下者,必得依黃老之術而行。」
韓信聞言,便是一震:「哦?晚輩願聽指教。」
「韓都尉,你飽覽詩書,宏圖大志全都寫在臉上,那項王識不得,乃是莽夫傖俗之眼光。你棄楚投漢,實為明智。」
「丞相知我!然投漢以來,境遇實不見佳。在楚營尚可執戟,算是得了中人之體面;到了漢營,卻是與麩皮穀糠打交道,連下人的體面都無了。」
「都尉觸犯軍法,漢王卻饒你不死,反而加官。此等際遇,在項王那裡,可得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