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欠身還禮,說道:「韓信乃一介平民,經商從吏,皆無門可入,還談何師從?昔年在家鄉,父母雙亡,我無以為家,只得四方寄食。曾在南昌亭長家中寄食數月,惹得他娘子惱怒,夕食時分,只留給我一口空鍋,好不羞煞!後又曾在淮水邊,受漂母之恩,既感激涕零,亦羞愧難當。於是發奮苦讀兵書,必欲建不世之功,一洗羞恥。」
劉邦遂大笑:「昔年落魄,我與君同啊!早年在豐邑,我也是常賒酒來喝,卻是還不起錢,大名常在酒家的賒欠榜單上。在家呢,亦不事稼穡,為家父所哂笑。」
「微臣不才,與大王昔年不可同日而語。聽蕭丞相說,大王為亭長時,大度任俠,一縣之吏,沒有你不敢輕侮的,真乃大丈夫也!」
「惜乎我幼年,讀書甚少,白白蹉跎了時日。那麼請問:將軍今日,可教寡人甚麼良策呢?」
此時趙衍烹了秋葵羹端出,劉邦就恭恭敬敬,為韓信敬上了一盞,然後正襟危坐。
韓信便開門見山道:「大王欲出兵東向,以爭天下,對手不正是項王嗎?」
「正是。」
「我嘗觀之:一郡之安,在於郡守;一軍之強,在於主將。請大王自己思量,就勇、悍、仁、強各項來說,你與項王比如何?」
劉邦覺得這一問,真乃一語中的。默然良久方道:「不如。」
韓信見劉邦爽快,於是再拜,口稱恭賀:「大王明見!我也恰以為大王不如也。然人之五指,各有短長。我曾侍從項王,深知其為人,且聽我為大王細述之。項王這人,亦有兩面。他威猛一吼,其聲如雷,千人皆震恐,匍匐於地,頭不敢抬,然而卻不能用賢將。如此說來,也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他待人恭敬和藹,言語娓娓,部下若生了病,他能為之流淚,贈食送水,無所不周;可是部下若有了功,功當封爵,他卻把那大印摩挲再三,直到把稜角磨圓,也捨不得放手,這便是所謂的婦人之仁了。」
劉邦聞言,一擊掌道:「將軍說得好!聞項王短處,我心甚慰,他這天下霸主,居然也有不如我之處。」
「還有,項王雖稱霸天下,威臨諸侯,卻不在關中坐鎮,非要跑去彭城定都,這怎麼能統馭天下?他背棄義帝之約,封王不問功勞,只問親疏與否,致使諸侯不平。諸侯見項王把義帝逐至江南僻地,也都紛紛效仿,趕跑舊主,佔一塊好地自己稱王,此乃亂天下之始!」
劉邦雙目,頓時大放精光:「將軍何其犀利!」遂回首招呼趙衍,「我與將軍談得入港,去拿些甜瓜來。」
韓信繼續道:「項王大軍所過之處,無不屠城殺降。三百里阿房宮,竟一火焚之,到今日恐尚未燒盡。為此,天下多怨恨,百姓皆離心,只不過懾於項王軍威,不敢蠢動罷了。他名雖為霸,實則已失天下之心,故而由強變弱,瞬間之事耳!若大王果真能反其道,起用天下勇武之士,為王前驅,何敵不能誅?若奪得天下城邑,封賞有功之臣,又何敵不能潰?」
此時趙衍趨近,將一盤切好的甜瓜端上,劉邦隨即抓了一瓣,遞給韓信:「來來,食之助興。聞將軍之言,亦同瓜味之香,耐得品咂。今夜與將軍對坐,真乃人生快事!」
韓信見劉邦高興,神色便愈加飛揚:「大王雖失咸陽財物,卻另有所得,我這裡便要細講。那三秦之王,原為秦將,秦地子弟隨其征戰多年,或死或逃,不計其數,又被欺瞞裹脅,降了楚軍。其後隨楚軍進至新安,又被項王坑殺二十餘萬,唯三王得以身免。秦人遂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國挾滅秦之威,封三人為王,秦民哪裡會擁戴這等敗類?」
「將軍是說,三王無須多慮?」
「那是當然!大王你從武關入秦地之後,秋毫無犯,盡廢秦之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秦民感恩,無不擁戴你做關中王。當初懷王亦曾有約,大王理所當然應為關中王,此事秦民皆知。待到好事落空,大王不得已入漢中,秦民則無不恨楚。大王在咸陽所得,無他,便是人心也!此物金玉不換,庸人哪裡得知?鬼谷子曰:‘為強者,積於弱也。’大王收攬人心,早已積弱為強,今舉兵東向,三秦可傳檄而定。」
韓信之言,擲地鏗鏘,不單是劉邦聽得入迷,連那趙衍也聽得痴了。
然劉邦卻仍有疑惑:「三秦於我,如同家門惡鬼,虎視眈眈。我漢家新起,豈能一舉而下?」
「不然!秦為一姓時,尚不能阻大王兵臨城下,何況三姓之王?人心者,私慾也。三王本不能同心,如擊其一人,其餘二人必首鼠兩端,救援遲緩。我便可逐一攻破,易如反掌。」
「原來三王,還不及只有章邯一家!」
「那是當然!我道項王不過是婦人之仁,即是指此——欲使秦降將扼我咽喉,又不欲章邯一家獨大。故而分封三王,意在互相牽制。豈不知一分為三,即便是虎,也反倒類犬了。」
「項王如發兵來救,又如之奈何?」
「項王必不會來救!他若有此心,便應留在咸陽,虎視天下,則我漢家便永無出頭之日。他當初執意衣錦還鄉,必是看重彭城安危,以為楚之根柢在彭城。今齊田榮反,趙國亦不寧,禍起肘腋之間,他焉能顧得到關中這癬疥之患?」
劉邦恍然大悟,拍案道:「如此甚好!」
韓信又道:「項王性素優柔,且輕信。我軍一發,他東西兩處皆有警,究竟東征田榮,還是西援章邯,必舉棋不定。屆時,大王再向他示弱便是了,他必東征田榮,無心西顧。」
劉邦遂拊掌大笑道:「天賜我良人,如撥迷霧,恨未能早些識得將軍。敢問將軍,是從何處得此見識?」
「大王過獎。韓信草野之人,常思上進之途而不可得。從軍以後,亦是一籌莫展,若想倚靠軍功,我這文弱書生,斬首能斬得幾人?欲做白起、王翦,今生可得乎?唯有戎馬之餘,常思楚漢之強弱利弊,如此日久,便偶有所得。」
「那麼,將軍自忖,可領兵多少?」
「微臣可領兵百萬,仍可縱橫自如。」
「哦!那麼將軍你看寡人領兵之才如何?」
韓信便叩首答道:「微臣以為,十萬而已。」
劉邦便捋須大笑道:「說得好!草野之中,多藏潛龍呀!將軍,你我皆起自閭里,命如草芥,封公封侯幾近於做夢。若不是生在這秦亡之際,恐早已死於溝壑矣!陳勝王所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說的即是你我之輩。秦之所以轉瞬即亡,我也漸漸想得明白了,無非是他暴虐無度,使我輩欲苟活而不能。將軍談及民心,所言極是。日後,我不得天下便罷,若得天下,必使百姓飽食而無為,天下遂可安。」
「正是。《孫子兵法》也道是:‘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
劉邦面露驚奇,望了望韓信,口中喃喃道:「孫子也作如是說?……好,好!」
韓信便向劉邦拱手道:「大王聖明,無須微臣絮聒。項王如能有此七分胸懷,天下斷難有他人染指。」
劉邦大喜道:「我得將軍,是為天助。我料定項王氣數,屈指可數了。今後你我二人,便是漢家的項王、范增。」言罷,即命趙衍端上酒饌,要與韓信共進夕食。
韓信惶恐,欲辭謝退下。劉邦便詭秘一笑,盛情邀道:「將軍,南鄭侷促,雖漢王宮亦無好酒。我這裡,只有上好的臘肉一條,也是從那秦宮裡偷來,數月捨不得享用,今晚便與將軍共食。」
「大王恩德,萬死難報。微臣願效馳驅,把那項王的河山,兜底給翻轉過來!」
劉邦遂大笑:「將軍到底是豪壯!今我劉季如虎添翼,想那范增老而不死,徒生白髮,看他怎敵我大將軍的絕世風華!哈哈……」
此刻韓信心中,已全然明瞭拜將的要竅:漢王用我,無非是視作范增,進退攻略,大致能言聽計從,甚或日後可分兵與我,獨當一面。所謂總理軍事之謂,只是一個虛榮罷了,設此位置,不過是為震懾全軍。但即使如此,也完全足夠,英雄用武,不在於寬狹與否,有一石可踏,便可有雷霆萬鈞之力。項王無目,滄海遺珠,自有他悔之不及的一天!
想到此,韓信便道:「微臣見識淺陋,今後定與蕭丞相一心,共襄軍機。」
劉邦便搖頭:「蕭丞相,乃文官耳。心思細密,無人可及,寡人須用其所長。今後可留他駐南鄭,擔當糧草應援,在巴蜀廣收租谷,以保軍糧無虞。前方戰事,他就不用與聞了。」
「如此最好。只是,不得與蕭丞相共事,微臣甚憾。」
「將軍,大軍待發,寡人還有一事相托。我在沛縣有一族弟,名喚劉賈,昔在霸上來投軍,已在曹參幕中,官至中郎。此人雖年少,然溫厚可賴,我意令他多歷練,能得些軍功……」
「微臣明白。中郎不過參謀軍情,得軍功不易,不如調往樊噲部下,充任校尉,教他領兵打仗。」
「如此就拜託將軍了。自明日起,將軍你便可建牙開府,本月內不日即發隊起兵,我這裡有‘漢王劍’一柄,也授予你。有此劍助你,斬蛇屠龍,當是無有不成!」
劉邦便起身,取下赤霄寶劍,抽出劍來,直指穹頂:「此劍神佑,可護我收盡前朝河山,一洗暴秦以來塵垢。來來!將軍,天予我取,當仁不讓!」說罷,親手將寶劍為韓信繫於腰上。
韓信再拜叩謝,幾欲淚下,想起那月夜奔逃的情景,竟好似多年以前的事了。
誰也不曾料到,大將軍府開府第一日,韓信與蕭何就起了一場爭執,兩人各執一詞,不可開交。
開府當日,眾將一早便會齊,前來拜賀。入得大帳,眾人都為那堂皇氣派暗自一驚。只見那大帳,規制、材質及紋飾等,都不輸於漢王大帳。一架《祥雲鳥獸圖》屏風下,韓信端然而坐,身旁劍架上,懸掛著那柄威風凜凜之「漢王劍」。
眾將皆是心頭凜然,入門便欲行大禮,韓信忙起身道:「軍中勿施大禮,一切從簡,各位也不必致賀,我這裡一併謝了。今日順便可會議一下,回軍關中,各部應籌辦之事有幾何,不如趁此都分派了下去。」
旁人只得從簡,都一揖了事。獨見那樊噲撲通一聲伏地,連連叩首道:「小……大將軍!瞧不出,你真人不露相,羞殺了俺,今日為你賠禮了!」
眾將皆驚愕,不知此舉為何事。只有韓信心知,只是暗笑,口中卻說:「樊將軍,莫要拘禮,有話坐起來說。」
那樊噲滿臉漲紅,只是伏地不起:「大將軍,今後有何將令,下官當竭誠效命,萬死不辭。我一個村野匹夫,你萬萬莫要笑話。」
眾人聞言皆笑,韓信便也笑笑,起身將樊噲扶起:「樊兄,請入座。弟王命在身,暫坐中軍,不得不然。軍務之外,你我仍為兄弟。」
韓信這樣一說,樊噲才誠惶誠恐坐了下去。眾將見樊噲這般桀驁之人,竟也對韓信誠心賓服,各自就暗暗吃驚,不敢再存一絲怠慢之心。
於是眾人把那軍中雜事,逐項議論開來,都紛紛請教韓信:「此去關中,不同以往,該如何帶兵才好?」
韓信便道:「我軍自沛縣起兵,大小數十餘戰,武關、藍田等處,皆是惡戰。兵不可謂羸弱之伍,將不可謂無能之輩。所以,各位平日如何帶兵,今後可以照舊。」
曹參卻心有疑慮道:「往日擊秦軍,乃趁天下瓦解之勢,故而秦軍皆無鬥志。今日我欲出褒斜谷,仰攻雍軍,卻是有些不同。」
韓信頷首一笑,對曹參之言頗為讚許:「不錯!我之治軍,要言不煩,言出必行,請各位務必叮囑軍士:一則,章邯為秦末名將,我軍與章邯相搏殺,不能用蠻力,須以智取為上。因此今後務必令行禁止,不須多問。二則,勝敗乃兵家常事,萬一接戰不利,不可放任潰散,部曲須團結聚攏,且戰且退。大王之意已決,數月內即將發兵,其餘不用贅言,各自加緊準備就是了。」
看曹參似還有顧慮,韓信便斬釘截鐵道:「曹將軍請勿多慮。我軍來時三萬,楚軍與諸侯軍來投又是一萬,共四萬。現雖已逃亡三成,餘者仍為我軍中堅。明日我還軍關中,兵鋒直指山東,倚靠的就是這班兒郎。孫子曰:‘歸師勿遏’,眾軍歸鄉之心,都急不可耐。此軍心如可用,必是攻無不克!」
眾將這才心下釋然,但仍覺關中幅員甚廣,兵力略嫌不足。夏侯嬰道:「我軍不足三萬,或少於雍軍。下官以為,兵馬雖不能倍之,但也應多於章邯,方能有勝算吧?」
韓信便笑:「此事也無須多慮,我這裡,立即就可移文丞相府,請蕭丞相佈置郡縣,徵發丁壯。凡漢中郡內男丁,少者十五以上,老者六十以下,盡皆徵調。漢家興衰,在此一舉,我軍絕無退路。各位,少不得又要親冒矢石了。」
稍後,紀信又道:「我軍西來,一路顛躓,入咸陽時又禁掠財物。因此軍衣服色,五花八門,或有著平民衣裝的,望之如烏合之眾。秦末天下騷然,遇戰可一鼓作氣,今與諸侯軍對陣,我軍軍容應劃一為好。」
韓信對紀信不甚熟悉,便問了問資歷,原來是斬蛇之初就入夥的,在鴻門宴與樊噲同救劉邦,也是敢舍了命的一條好漢。當下韓信便頷首稱讚,對紀通道:「將軍所言,亦是當務之急。出征之期或不足三月,應督責郡縣,加緊縫製軍衣、旗幟。新兵所缺甲冑軍械,也一併補齊。」
盧綰欣然道:「如此便好。往日有壯士慕名來投,卻失望於我軍部伍不整,以為不能成大事,故而又逃亡。」
韓通道:「是啊!軍伍者,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部伍不整,必淪於陳勝之途。」
眾將會商完畢,各個領命而去。嗣後,韓信便揮筆急就公文一札,著人送去了丞相大帳。
不料才須臾工夫,蕭何竟登門拜訪來了。韓信急忙出帳,將丞相迎入上座,恭恭敬敬道:「蕭公,本應是下官前往問候,怎的勞您大駕登門?」
蕭何便道:「今日開府,特來恭賀。如何,眾將可有不服?」
「眾將並無異議,剛剛議罷軍務,都各自領命去辦了。」
「那就好,不過老夫倒有些異議。」蕭何說罷,便從袖中取出韓信剛寫的公文,問道,「大將軍之意,是要將漢中男丁盡行徵發?」
「不錯。我韓信將兵,多多益善。取關中,關乎我漢家性命,須全力應對。」
「其中老弱,可否暫緩?」
「不可!丞相,軍機大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關中戰事,宜於速戰,兵多才是萬全之策。」
「哦?那漢中郡的農夫,不要耕田了?」
韓信便仰頭一笑:「小小漢中,我得三秦之後,可以忽略不計。」
蕭何忽就斂容道:「將軍欲速取關中,戰則必克,我不疑有他。然成敗之數,乃由天定;如有萬一,漢中總還是我進退回旋之地,不可竭澤而漁。」
韓信便也正襟端坐,應道:「丞相勿慮,關中如不能一舉而下,我韓某,也就不敢受這大將軍的金鉞彤弓!」
「不過,將軍之命,老夫萬難遵從。依老夫之見,調發漢中郡男丁,丁壯二十五以上、老者五十六以下已足矣。其餘老弱,須留鄉以事農桑,如前方戰事不利,方可作後援。將軍如欲作孤注一擲,我必上稟漢王以作定奪。」
見蕭何話中有責難之意,韓信便懇切道:「丞相,征戰殺伐,荼毒百姓,我亦深知其害。然我為統軍之將,心不能軟。取關中,若因兵力不足而功敗垂成,你我都將悔恨一世呀!」
蕭何心內一急,竟伏地朝韓信拜了一下:「韓公,漢家初起,勢單力薄;尺土寸田,都需敝帚自珍。不單是此次發兵關中,今後凡東向而行,都要前後相濟,否則我等就成了盜蹠,流寇天下而不知所終,萬望將軍從長計議。」
韓信連忙也伏地回拜:「丞相不必如此!事有奇正,用兵則貴奇。若不傾漢中物力作此一搏,興漢大計,就將斷送在謹小慎微上面了。」
蕭何遂嘆息一聲,起身道:「我向漢王薦將軍,是看你能洞察大勢,若將軍一意孤行,則只好決於漢王了。」
韓信便也隨之起身,賠禮道:「晚生有所得罪,你我這就去見漢王吧。」
正在此時,衛卒忽報曹參來見。曹參進門,見蕭何也在,便不由一怔,施禮過後,遂問韓信:「大將軍正有事嗎?」
韓通道:「我與丞相小有爭執,正待去請大王裁奪。」見曹參詫異,便又道,「我意徵發丁壯,多多益善,蕭丞相卻捨不得。」
那曹參素與蕭何不合,此時便冷笑一聲:「征伐之事,文吏可無須與聞,否則還要大將軍做甚麼?」
蕭何亦知曹參無好意,只是波瀾不驚,淡淡道:「徵發丁壯,正是丞相府政務,文吏不管,莫非由軍士四處去捉人?」
曹參仍冷笑:「萬事征戰為大,即便捉人,又怎樣?」
蕭何道:「那麼我與暴秦,便無分別了。請問將軍,舉這義旗又有何用?」
眼見二人要爭吵起來,韓信連忙勸住:「二位,大戰在即,丁壯之事絕非玩笑。是耶非耶,急待大王聖裁,曹將軍若有事,可稍後再來。」
曹參便躬身一揖道:「軍情正緊,大將軍還是少費口舌為好。」說罷,便返身走了。
韓信也不便多問二人恩怨,只急命衛卒拉來馬匹,扶蕭何上了馬,二人相偕來到劉邦大帳。
此刻劉邦剛晨起不久,正在與侍者隨何下棋。聞趙衍通報二人同來,劉邦便道:「算了,不下了。開門就有人討債,我連衣冠都還未整呢!」
隨何忙收拾起棋子,對劉邦笑道:「大王日後,恐還要做天下的總債主呢。」
劉邦聞言不禁苦笑,便命趙衍將二人迎入。
蕭何、韓信進門施禮,劉邦便拍著茵席招呼道:「丞相,大將軍,坐坐!二位愛卿,何事來得如此之早?大將軍開府,可還順利?」
兩位坐下後,便由韓信開口,將兩人爭執敘說了一遍。劉邦素不重君臣之禮,此時亦是箕踞於席,並未跪坐。他閉目想了片刻,而後睜眼,看了看蕭何:「丞相,我意……就按大將軍的計議辦。」
蕭何便有些惶急,叩首道:「大王請三思。大軍開拔以後,後續糧秣與兵員,都需漢中作為倚靠。漢中連帶巴郡、蜀郡,人口不過二十萬餘,萬不能竭澤而漁。我軍至關中,固然可以就地籌糧、徵丁,但兵荒馬亂,萬一不及,則前軍將陷於絕境。」
劉邦轉頭望望韓信,見韓信矜持不語,便又道:「丞相,回軍關中,乃大事之始,不可瞻前顧後。我意已決,寧願玉石俱焚!」
蕭何急切道:「以目下而論,漢中絕非無足輕重,乃是我漢家心腹之地,須保住少許元氣,以供恢復。此次軍興,官民糧食已蒐羅一空,若將老幼男丁也裹挾而去,漢中百姓,勢必怨恨,我漢軍到了關中,無乃成了孤軍一支?」
韓信便道:「此次出動,乃兵法上的所謂‘軍爭’,亦即搶先機是也。將士須卷甲而趨,日夜不息,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豈可作婦人之悲憫?」
蕭何臉色一白,叩首道:「殘滅百姓,霸王之所為。我這丞相,大概是做不得了。」說著,就有免冠引咎之意。
韓信也十分不快,說道:「軍令既出,動如脫兔。我這頭道軍令,何以就出不了帳門?」
劉邦趕緊擺手,平息兩人怒氣。他站起身來,踱步到劍架前,猛見劍架空空如也,怔了一怔,才想起寶劍已付韓信之手,便不覺笑笑,對蕭何道:「丞相,鴻門宴之辱,今日終可得伸,就不必惺惺作態了吧!」
蕭何忽然就有些激憤,諫道:「那麼,我與暴秦又何異之有?百姓朝夕營謀,無非想求得溫飽,若求溫飽而不得,又有何心思為他人力戰?關中父老至今念漢王之恩,究竟為何故?果欲取之,必先予之,豈有百姓平白無故,就願為王命而自甘就戮的?」
「嗯?」劉邦臉上輕微一顫,回頭望了望韓信,韓信則欲言又止。
蕭何繼而又諫道:「春秋兵家即知,凡興師數萬,出征千里,百姓之資,日費千金。內外騷動,壅塞道路,不得謀生計者,數十萬家。大王,這大軍一發,牽動之廣,不得不慮呀。況且,秦失天下,絕非是因兵弱所致!」
蕭何此言一齣,劉邦與韓信都是悚然一驚。韓信臉色陰晴莫辨,片刻之後,方才釋然,叩首道:「願如丞相所言,就只徵二十五以上、五十六以下男丁好了。百姓財竭,則兵者力屈,此為至論。微臣慚愧!」
劉邦怔了怔,吁了一口氣道:「那好,就如此吧。將軍還有何事,須託付丞相在郡中籌劃,今日可一併商議妥備。」
「尚須另外徵調巴人‘板楯蠻’三千,充做先鋒。彼輩土著,精通弩射,最擅山行,翻山越嶺如同猿猱,五百里褒斜谷,或七日可過。」
「好,丞相請用心去辦。發兵之期,選在何日,眾將可有商議?」
韓信稟告道:「擬定於八月中,事不宜遲,只待新軍編成,操練三月,便可剋期而動。大軍發動之時,不驚地方,人馬皆銜枚而走,務求攻其不備。」
劉邦大笑道:「甚好甚好!兩位愛卿,國之干城也。有你們在,我即便是個偶人,又有何妨?」
此時侍者隨何來報,說可以開朝食了。劉邦就一手拉住一人,步出帳外,對二人說:「寡人的食案,設在門外,圖個好景緻。今朝兩位便在此用飯吧,漢王府菜餚,無論如何強於爾等小灶。恰好春酒既成,我三人小酌,且飲且樂。」
三人坐下,只見那南鄭城千門萬戶,炊煙裊裊。劉邦便一指遠處山坳,欣然道:「漢中雖狹,亦有風景。」
蕭何道:「大王此行,有漢中、巴、蜀三郡以為根底,可謂後顧無憂。轄下四十一縣的百姓,皆為我之干城。見漢中鄉邑有此等祥和景象,老臣才覺心安。」
韓信便慨嘆:「丞相仁厚,下官萬不及一。」
劉邦遂放聲大笑:「今我有此將相,何羨廉頗、藺相如乎!」
八月中旬吉日,漢中地方人民,都在忙於秋收,家家宰羊釀酒,喜慶豐年,沒幾個人注意到,漢家大軍四萬餘,一夜間已悄悄全數開拔。韓信有令傳下:全軍銜枚疾行一夜,次日晨務必抵達褒斜谷口。
這褒斜谷,南口在南鄭以北五十里,為漢中的褒城;谷北口便是秦地,名叫斜谷,故此得名。從斜谷向北三十里,就是關中的郿縣(今作眉縣)了,距咸陽不過咫尺之遙。
此谷之中,雖棧道已毀,卻仍是進兵關中的最好通道。漢軍擬在南口棄車馬不用,潛入谷底,七日之內,前鋒即可踏上關中地面,打他章邯一個措手不及。
漢王劉邦也隨軍親征,蕭何則留守南鄭,職在輸運輜重。此次出征,漢軍即定下了此後征戰的一個格局,前有劉邦統軍略地,後有蕭何作為應援,進退成敗,終有根據,再不是沛公軍那種流竄無定的作戰了。
此後攻略,劉邦亦一如既往,從未有一日離開過中軍。他以義帝之失為前車之鑑——派出一軍,一軍即成諸侯,終致尾大不掉,反噬其主。因此,不到勢不得已,不會輕易分軍給韓信。
這日晨,褒城郊外,忽來大軍雲集,紛紛埋鍋造飯。士卒疾行一夜,此時都抱戟倚坐,趁空歇息。軍中的本邑子弟,均是從未出過漢中的,見前頭無盡的層巒疊嶂,心裡都不免惴惴。
劉邦偕韓信等一干將領,趁飯前步上了一個高岡,檢視山川形勢。腳下,漢軍大隊迤邐數里,軍威頗盛。此時的漢軍,已不是數月之前的烏合之眾了,全數換上了嶄新軍衣。新制的軍衣,按劉邦所願,仿照秦軍樣式。長襦淺綠,領結袖口皆為紅色;另有輕車騎士千名,服色為橙紅。甲衣顏色,則紅粉藍綠,各部不同。秋光之中,望之極為悅目。
劉邦得意道:「韓大將軍,果不負眾望。我漢軍不過操練兩月,竟成虎賁之師,進退有序。」
韓信忙道:「臣不敢當。大王弔民伐罪,將士都樂於用命而已。」
樊噲便贊:「孫武子若是活轉來,亦不過如此。」
盧綰在旁,便諷道:「你這樣說,教孫武子如何有臉面再活轉來?」
眾人頓時都譁笑。
此時,前鋒部的三千「板楯蠻」忽然躍動起來,手挽木盾,載歌載舞,其慷慨激烈為世所罕見。
劉邦看呆了,驚異道:「好兒郎,唱的是甚麼歌子?」
韓信答道:「此為巴渝謠曲。彼輩‘板楯蠻’,世居渝水畔,不僅擅使弓矢矛戈,亦善歌舞,上陣打仗,也要歌舞以振士氣。」
劉邦又聽了一會兒,讚歎道:「此乃武王伐紂歌也!」
韓信便笑:「正應了今日征伐。」
眾人正在欣賞,忽然有一騎飛馳而來,奔至岡下,一軍吏急滾下馬,跑上岡來。眾人看去,原來是中郎將王恬啟。
王恬啟跪地急稟道:「大王,眾位將軍,下官率斥候一隊,日前先行入谷口,潛行一日兩夜,訪問山中樵夫,得知章邯大軍數萬,陳兵褒斜谷北口,飛鳥也難通過。一路所見,雍軍斥候已化裝為商旅、農夫,遍佈谷中。我與彼輩時有碰面,彼此都是心照不宣。」
劉邦一急,不禁脫口而出:「叵耐老賊,防我甚嚴!」
眾將都望著韓信,樊噲更是急切:「這如何是好?偷襲不成,只得強攻了。」
韓信輕嘆一聲:「那我輩就成龐涓無疑了……」
劉邦想了想,將手一揮:「慌也無用!事已至此,先吃飯再說。」
自開拔令下達後,劉邦一改先前的懶散,身披甲冑,雙目炯炯,似服了散石一般。一夜勞頓,也不見面露疲憊。朝食時,雖然悶聲不語,卻也不顯沮喪。
悶頭吃了一陣飯食,韓信忍不住道:「章邯者流,受封為王,僥倖保有榮華,必視項王為再生父母,視我為寇仇。可是,彼輩竟防範得如此之嚴,卻是出我所料……」
劉邦便打斷他道:「章邯既毒且猾,也並非將軍的疏忽。五百里峽谷已無棧道,前往關中,無異於登天。若不是你獻策,我亦斷不敢生此念。可是誰會想到,老賊睡覺也不曾閤眼?」
「章邯本是內廷文臣,秦末受命於危難,居然每戰必勝,從無敗績。即便鉅鹿一戰,項王能掃滅秦軍精銳王離部,卻也未傷到章邯分毫。褒斜谷北口,有此人當道扼守,我軍決不能強攻。」
劉邦嘆道:「是啊,不能。難道……就這般無功而返?」他以手支頤,想想忽然又問,「能否走子午谷?」
「不成。微臣投漢,來時即走的子午谷,其險又難於登天。有那路斷處,人跡不見,唯有虎蹤。徒手翻越,尚且筋疲力盡,況乎行軍?大軍總不能徒手不帶軍械吧?」
劉邦忽然發怒,將碗箸狠狠擲地:「老賊!我必殺你!」
遠處侍立的趙衍見了,慌忙跑來:「大王息怒,何事如此不快?」
「那褒斜谷……咱過不去了!」
韓信在側,對趙衍道:「雍軍防守甚嚴。」
「哦。」趙衍沉思片刻,便道,「我是關中人,略知此地形勢。褒斜谷既然不通,不妨走故道。」
韓信精神便一抖:「甚麼故道?」
「在褒斜谷以西八十里,走出故道,即是陳倉。」
陳倉,原是西周時的西虢,後歸秦,秦文公時建城。因該城有「石雞啼鳴」的祥瑞,後世遂改稱「寶雞」。此處比起郿縣距咸陽,只不過多了一天的路程。
韓信躍身而起,問道:「為何稱故道?何時有此道?」
趙衍答道:「此道又稱陳倉道,周時就已開闢,原是一條官家驛道,秦時與古蜀國相通。褒斜谷棧道修好後,此道已廢多年。故道從陳倉南下,經故道縣的嘉陵谷,由東城接通漢中。從漢中再往南,就是金牛道了。」
韓信不禁大喜:「金牛道?不就是入蜀的糧道嗎?原來秦惠王徵蜀國時的‘石牛糞金、五丁開道’,走的就是這條故道!石牛都拖得走,何愁大軍不能過?」
「故道荒蕪多年,不知今日是何模樣了。」
「無非是荊棘攔路,狼奔蛇竄。這些,都毋庸多慮!」韓信說罷,仰天大笑,「既然是運糧故道,便可通車馬,輕車、馬匹亦可過,真真天助我也!」
劉邦也是興奮異常,問韓通道:「如何?改行故道?」
「我且看看。」韓信即取來關中輿地圖,仔細看了一回,稟告劉邦道,「大王,故道真乃天之所賜!朝食一畢,大軍可立即西去,一天之內趕到故道。歇息一夜,明早從故道北上。」
劉邦口中便呼哨一聲,吩咐道:「命眾將聚攏來吧,可下令!」
待眾將聚齊,韓信便意氣昂揚,高聲下令——
樊噲、夏侯嬰二人,領「板楯蠻」三千、沛縣舊部三千為前軍,朝食畢即出發,速往南鄭之西,遍訪漁樵,尋覓故道舊蹤。明日平旦,由故道北上,逢山開路,限七日內抵陳倉,旋即攻城。
曹參、周勃、盧綰三人,領其餘所部為中軍,於前軍之後出發,須儘速攻破沿路縣城,再與前軍會合於陳倉。漢王及中樞車駕,皆在中軍。
灌嬰、酈商二人,領輜重部及後軍三千殿後,須夙夜警覺,小心衛護。
另有紀信一人,領千人留在褒斜谷口為疑兵,大肆擂鼓鳴金,以迷惑章邯。
眾將均慨然領命。
下令已畢,韓信拔出「漢王劍」,指天誓道:「維天之命,赫赫漢家。如震如怒,一鼓而下!」
眾將血脈賁張,皆拔劍齊呼道:「唯命是從!」
一時之間,山鳴谷應。路旁三軍聞之,都紛紛引頸翹望。誓畢,劉邦微笑頷首,對眾將道:「此為我東出首戰,都好好給我打。爾等可曉諭眾軍,我漢家既承秦制,待天下定後,便也以軍功授爵,按爵位賜田宅奴婢,免徭役。」
眾將一陣歡呼,便各自回營集結部曲去了。
劉邦喚趙衍近前,誇獎道:「你今日立了大功,足可以上史書了!在我這裡迎來送往,實在可惜了。從今日起,就去韓將軍麾下效力吧,也好立功封爵。」
趙衍忙謝恩道:「謹受命。」
朝食既罷,劉邦、韓信立在路邊,見漢軍將士都屏息肅立,執戟待發,千軍萬馬竟無一絲雜聲。如此的緘默,有震懾人心的威壓。此番景象,劉邦還是頭一次見到,不由得一陣莫名心悸,遂對韓通道:「將軍之功,可傳萬世。」
「微臣不敢想。微臣所想,就是今日。」
「今日?哈哈!跬步而已。將來我漢家氣象,你自會看到。」
一陣雄渾號角聲,忽然沖天而起,隊伍徐徐開拔。山間各處,只見旌旗獵獵,戈甲耀目。那龍驤虎步中,似有往日既成之舊格局,正在無聲地崩解……
這一天裡,漢軍絕處逢生。其事,被後世所附會,衍變為婦孺皆知的成語「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所贊乃天授的兵家智慧。其實,當日褒斜谷口之韓信,則全無如此輕鬆。
酈食其,讀作lìyìjī。
大纛(dào),古代行軍行列或盛典中的大旗。
輕車,古代戰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