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是開學的日子。我總是在想羅傑,要是我跳下床它能來磨蹭我的小腿,我吃著可可米它能跳到我大腿上,我刷牙時它能把尾巴繞在我的腳踝上該多好。少了羅傑,整個小屋空蕩蕩的。少了羅傑,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爸爸按時起床送我們上學。他還有點醉,不過我們一點兒都不介意。爸爸並不完美。我也一樣。他在努力,這才是最重要的。他做得不一定好,卻比媽媽強太多了。他沒有拋棄我們。他只是因為羅絲的事兒傷心欲絕,沒關係。自己的貓被人殺死就夠糟的了。要是自己的女兒被炸成碎片,那一定可怕極了。

我們停在學校外,爸爸看到桑婭站在人行道上。我的心臟一下子瘋了,前一分鐘它跑到了我的喉嚨裡,下一分鐘卻出現在我的腳指頭上。七上八下。就像過山車。我想見她,也同樣害怕爸爸會對她說什麼不客氣的話。我能從後視鏡裡看到他的臉,他緊緊地咬著牙,閉著嘴,眉毛也蜷縮在了一起,但他沒有大喊穆斯林殺死了我的女兒之類的話。他甚至都沒有讓我離她遠點。他只是說,他6點才會到家,因為他要去求職中心面試。賈絲明捏了捏他的胳膊,爸爸驕傲地笑了笑,說,祝你們過得愉快,上學期成績不錯,繼續努力。

我走進學校。我還穿著那件蜘蛛俠t恤,不是為了媽媽,因為這不是她送的。羅傑的血滲進了t恤,所以我不想脫掉它。我知道我看上去一定像個殺人犯,但我一點兒都不在乎。我想離我的貓近些。

娘娘腔來了,丹尼爾在走廊裡大喊大叫。他和萊恩站在教室外面。我很害怕,但我沒有臉紅、沒有發抖,更沒有逃跑。我朝他們走過去。穿著糟糕蜘蛛俠t恤的娘娘腔。他們哈哈大笑,還在空中擊掌,我正好從下面穿過去,就像沒看到他們一樣。丹尼爾踢了我的腿,我的腿很疼,我想一拳揍在他臉上,但我不想再捱打了。丹尼爾以為自己贏了,哈哈大笑起來。我想起溫布林登的網球運動員,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得不了冠軍,這讓我很惱火。我的心臟在胸膛裡咆哮,像條氣急敗壞的小狗。

真是個笨蛋,丹尼爾故意嚷嚷著,好讓大家都能聽到。我坐在桑婭旁邊,等著她瞪一眼丹尼爾或是替我說句話,可她卻坐在椅子裡,一副想藏起來的樣子。她都沒有看我一眼。我想問問她有沒有看我送的卡片。我想問問她有沒有看到像她的雪人和像我的雪人,有沒有覺得它們很好笑。我想問問她為什麼沒有來看才藝大賽,我想告訴她大賽的全部細節,告訴她賈絲明是多麼棒,告訴她我有多勇敢,能在舞臺上唱歌跳舞。可我想起在她家花園的那個晚上,她說,求你了,快走吧。爸爸媽媽不讓我和你做朋友。媽媽覺得你是個災星。所以我什麼都沒說。法瑪爾老師做登記時,我就一直盯著自己的鉛筆盒看。

第一節是英語課。老師讓我們儘量用長句子來寫一寫《美好的聖誕節》。什麼美好的事兒都沒有,可我不想說謊。所以我寫了實話。我寫了我的足球襪,裡面裝滿了賈絲明買給我的小禮物。我描寫了我們吃的雞肉三明治、微波爐薯條和巧克力硬幣。我解釋說,最棒的環節是我們扯著嗓子唱聖歌。我在結尾寫道,這不算是個美好的聖誕節,但還不錯,因為我和賈絲明在一起。這是我寫過的最好的作文了。我在班裡大聲讀出來的時候,同學們偷偷地笑了,不過法瑪爾老師說我寫得非常好,我的瓢蟲一下子跳到了第一片葉子上。聖誕節時,天使被替換成了瓢蟲。

英語課後是數學課,數學課後我們開了會。校長告訴我們,英國教育標準局的督察員給我們的評分是還可以,也就是說,我們表現得還不夠好。他說我們原本應該能拿到好,但是一場意外惹惱了其中一名督察員。法瑪爾老師看著丹尼爾搖了搖頭。丹尼爾的下巴抵在膝蓋上。一道光向我射來。我抬起頭,看到了桑婭。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她要哈哈大笑。可她轉過身,點點頭,就像在認真聽校長講新年的決心似的。他說,今年目標定高點,給自己點壓力。他在空中揮揮拳頭,不過拳頭只比上衣高了一點點而已。接著,他盯著我們說,不要下無聊的決心,像什麼不再咬指甲、不再吸手指統統都不行。定一個讓自己心潮澎湃的目標。甚至會嚇到自己。我一下子知道了自己的目標。

課間時我找不到桑婭。我坐在我們的長椅上等她,在操場上找她,然後穿過秘密小門,可她沒在儲藏室裡。她一定藏在廁所裡躲著丹尼爾,她害怕極了。我胸膛裡的小狗咆哮得更兇了。大家都進了教室,我們又上了歷史課和地理課,但我聽不下去。我一直盯著桑婭的鉛筆盒,想看看藍丁膠戒指在不在裡面。我戴著我的藍丁膠戒指,故意在桌子上敲了幾下戒指上的白石頭,想引起她的注意。桑婭的頭埋在書裡,一直沒有抬起來過。

午飯時,我沒有著急出去,因為我討厭自己待著。我太想念羅傑了,根本吃不下三明治,所以我去了廁所,又玩起了烘乾機噴火怪物的遊戲。我忍耐著、忍耐著,因為我很堅強,即便火焰燒掉了我的皮膚,把我的骨頭燒成了黑色,我還是一聲不吭。

我聽到外面傳來一個聲音。不是遊戲,是真實的。是喊叫聲。特別惡毒。有人嚷著,咖哩細菌。我向窗外望去。丹尼爾跟著桑婭,在她身後大喊大叫,桑婭正在想辦法離開。萊恩、梅齊、亞力山德拉和他在一起,他們哈哈大笑,慫恿丹尼爾變本加厲。他喊著,你這個咖哩臭氣,你幹嗎要戴著那個傻乎乎的東西?他摸了摸頭巾。實際上,他是想把它拽下來。看到這兒,我的心臟怒吼起來。比狗的吼聲還要大。比獅子的吼聲還要大。比男廁所牆上噴火怪物的吼聲還要大。

吼聲在我腦袋、雙手和雙腿裡震顫。直到廁所門撞在了瓷磚上,我才發現自己跑出了廁所,已經到了走廊中央。我衝出去,大喊著,放開她。人們大笑起來。我不在乎。我左轉右轉,到處找桑婭。我看到她站在操場中央,她的手捂著頭巾,阻止丹尼爾把她特別的頭髮公之於眾。

放開她。

丹尼爾轉過身。他一看到我,嘴唇便拉出個齷齪的笑容。來救咖哩細菌?他說著拉起袖子,準備大打出手。萊恩看上去兇巴巴的。我停下來,等著我張嘴說,沒錯兒,我想說我就是來救她的或者別擋路之類的勇敢的話。可我什麼都沒有說出口。我等著自己的腿向前走,好踢丹尼爾一腳,可它們卻不聽使喚。人越來越多,把我們圍了起來,每個人都盯著我看。

你這個懦夫,丹尼爾說。大家都附和著,沒錯,真像個同性戀。他們說得沒錯。我退後一步。我怕他打我的頭。上次他打得太疼了。丹尼爾轉向桑婭。他粗壯的手指一下子抓住桑婭的頭巾。桑婭哭了起來。人群嚷嚷著,摘下來,摘下來,摘下來,摘下來。

這情景讓我想起些什麼。想起舞臺上的情景。想起參加真人秀面試的情景。

我不再置身於操場。我站在舞臺上,看著賈絲明。歌詞,她唱的歌詞,突然衝進我的血液,就像從荷蘭飛奔而來的一樣。

我又回到了操場,這裡人聲鼎沸,色彩斑斕。桑婭在抽泣。頭巾已經掉了一半。人群歡呼雀躍。丹尼爾哈哈大笑。而我卻什麼都沒做。

不。

我扯著嗓子喊。大喊大叫。不。丹尼爾吃驚地轉過身。我舉起拳頭。丹尼爾的下巴掉了下來。我怒不可遏,向他衝去,我還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他睜大雙眼,驚恐萬分。我的關節一下子打在他的鼻子上,丹尼爾摔倒在地。我又揍了他,比剛才還要用力,我的拳頭不斷地打在他臉上。桑婭第一次抬起了頭。她驚訝地望著我。我踢了丹尼爾三腳,每當我的腳踢在他的骨頭上,我都會說一個完全不同的詞兒。她。是。我的。

萊恩跑開了。人群也散開了。他們都嚇壞了。丹尼爾躺在地上,雙手捂在臉上。他哭了。我還能再踢他一腳,我還能再踩他一腳,我還能用手肘揍他,我還能打他的肚子。可我不想打了。我也不需要再打了。我剛剛贏了自己的溫布林登。胖廚娘吹響了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