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放學了,我跑去拿外套,四個人和我說了再見。他們之前從來不和我說話。我用更大些的聲音和他們說再見,還用更大些的力氣朝他們揮揮手,不過他們並沒有注意。他們只是笑笑說,再見,祝你晚上過得愉快。一個男孩兒問,你明天參加足球訓練?我迅速點點頭說,當然。他說,太棒了。丹尼爾聽得一清二楚,但是卻什麼都沒有說。他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他的鼻血止住了,鼻子卻腫了。他的臉紅紅的,因為他一連哭了一個下午。他的眼淚滴在分數題上,弄髒了答案,所以法瑪爾老師又讓他抄了一遍。

數學課上,我只做出了4道題。我的腎上腺素氾濫,根本靜不下來。我覺得血液裡滿是光、汽水和檸檬水,一個個想法猛得從腦子裡冒出來,變成了氣泡。我的腿抽搐著,一個小時就碰到了桑婭五次。其中三次是不小心碰到的。另外兩次是故意的。她沒有說住手,或是你的腿是壞訊息之類的話。她只是聚精會神地看著分數題,牙齒還不時咬著筆帽。我有種感覺,她是在逼著自己不笑出來。

我走出學校,湛藍的天空上掛著一顆巨大的金色太陽。就像一個巨大的沙灘球飄在美麗的藍色大海上。我希望陽光足夠充足,能夠照到地下。我希望羅傑的身體能夠感覺到太陽的溫暖。我希望它在墓裡不會太害怕,也不會太孤獨。我的胸口突然很疼,就像在自助餐廳吃了太多塊比薩而消化不良一樣。我靠在牆上,伸手捂著心臟,等著疼痛過去。可我胸口還是隱隱作痛。

我聽到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叮噹聲。我轉過頭,看到桑婭正向我跑來。連再見都不說就走了?她的眼又閃閃發光了,而且比以前還要明亮。她戴著亮黃色的頭巾,長著兩排耀眼的白牙和一雙比100萬顆太陽還要明亮的眼睛。她爬上牆,在我身旁盤腿坐好,我呆呆地盯著她,她就像一道亮麗的風景、一幅好畫和教室牆上有趣的佈置。她嘴唇上的雀斑上下抖動,因為她在對我說話。我還沒來得及說謝謝你就走了。我咬著臉頰裡側才沒有笑出來。謝謝?我問道,假裝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為什麼?她俯身向前,用手托住下巴。這時,我才發現那枚細細的藍色圓圈又套在了她的中指上。

如果嫉妒是紅色的,疑惑是黑色的,那快樂就是褐色的。我看了看那顆褐色的石頭,又看了看那顆小小的褐色雀斑,而後又把目光轉向了那兩隻大大的褐色眼睛。謝謝你救了我,她回答。我在她旁邊扮酷。謝謝你把丹尼爾的臉揍癟。她戴著藍丁膠戒指。她真的戴著藍丁膠戒指。桑婭還是我的朋友。沒什麼,我說。簡直太棒了,桑婭回答說,她開始大笑起來。桑婭就是這樣,她只要一笑起來就停不下來,搞得你也跟著笑了。別謝我,穆女郎,我臉上的笑容比香蕉還要大,肋骨都疼了起來。謝謝蜘蛛俠。桑婭把手搭在我肩上,不再咯咯笑了。你比蜘蛛俠還要厲害,她輕輕地在我耳畔說。

我熱得要命,空氣都稀薄起來。我看著雪地慢慢融化,一時間竟沉迷在狂踢雪地上了。我和你一起回家,她說。她起身站在牆上,從超高的地方跳下來,落在了我身旁。你媽媽,我四下望望,擔心她媽媽看到我們。桑婭挽著我的胳膊,咧著嘴笑了。爸爸媽媽什麼都不懂。

回家的路上,我告訴了桑婭羅傑的事兒。我真抱歉,她說。它是隻好貓。她從來沒有見過它,但是沒關係。羅傑的確是只好貓。是隻最好的貓。無人不知。我們正好撞見了那位戴著平頂帽子的老爺爺。弗萊德搖著尾巴舔我的手,給我的手上留下了一道黏糊糊的口水,但我一點兒都不介意。你還好吧,小夥子?老爺爺吸著菸斗問。煙氣飄在空中,有種篝火之夜的味道。你感覺怎麼樣?我聳聳肩。我能明白,老爺爺嚴肅地回答。我的老狗皮普去年丟了,我到現在都很心痛。四個月前才買的這隻淘氣包,他指著弗萊德繼續說。真他媽不帶閒著的。弗萊德跳起來,把爪子放在我肚子上。不過它好像很喜歡你,老爺爺用菸斗撓著頭說,似乎陷入了深思。我有個主意。要不你來我家,幫我照顧弗萊德怎麼樣?你可以幫我遛它。我摸了摸弗萊德灰色的耳朵。那再好不過了,我說。老爺爺咧著嘴笑了。好。好。我住在那座房子裡。他指著幾米外的一棟白色建築說。不過,記得和你媽媽說一聲,他說。我媽媽根本不管我,我回答說。不過我會和爸爸說的。老爺爺拍了拍我的頭。和你爸爸說吧,小夥子,他說。下來,弗萊德。弗萊德沒有聽話,所以我抓住它的爪子,把它輕輕地推開了。它的爪子很厚,還溼乎乎的,摸著很舒服。老爺爺給弗萊德的脖子繫了條繩子,拉著他一瘸一拐地走了,還衝我們揮揮菸斗道別。我也去,桑婭說,我們又繼續向前走去。我要帶薩米來,我們可以一起去冒險。

小屋的車道上空蕩蕩的。爸爸的車沒在上面。他去了人才市場。我應該感到愧疚,爸爸在努力整理自己的生活,我卻讓穆斯林在自己家附近晃悠。可我一點兒都不愧疚。桑婭的媽媽不喜歡我。爸爸也不喜歡桑婭。就因為他們是大人,可這並不意味他們就是對的。

羅傑就埋在這兒,我指著後花園裡一處長方形的新土說。就在這下面。桑婭跪下來,摸了摸墓地。我們應該送它些東西,她說。因為它是隻可愛的貓。我蹲下身來。是最可愛的貓,我回答說。她伸出手,看了看戴在中指上的戒指。有些事兒你不知道,桑婭低柔的聲音讓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兩枚戒指。我盯著那顆小小的褐色石頭。怎麼了?我問。它們怎麼了?桑婭向四周望望,害怕有人會偷聽,然後,她拽著我的t恤,把我拉到她身邊。它們能起死回生,她悄悄說。我有無數個問題,卻說不出話來。不過只有晚上才可以。只要我們把兩塊石頭都放在羅傑的墓上,只要時鐘敲響12點,它就能從墓地裡爬出來,繼續在花園裡捉老鼠、繼續嬉戲。我笑起來。它會來看我嗎?我說。當然,桑婭說。這也是魔法的一部分。它會跳進你的窗戶,躺在你身邊咕嚕咕嚕叫喚。它還是暖乎乎、毛茸茸的,不過只要你一醒,它就會消失。它會回到地下的床上,睡上一整天,所以才會有精神繼續下一次的午夜冒險。

這不是真的,不過沒關係。聽到這些,我感覺好多了。桑婭摘下手上的藍丁膠戒指,又把我手上的戒指退下來。接著,她把白色石頭和褐色石頭對在一起,等著我在墓地上挖個小洞。她吻了下戒指,我也吻了下戒指,然後把它們放進了墓地裡。我用土和雪把它們埋好,忙碌中,我們的手指碰到了四次。現在,羅傑有魔法了,桑婭說,我心中的傷痛又淡去了一些。

我們身後傳來敲窗戶的聲音。我一下子跳起來,擋在了桑婭前面,擔心是爸爸發現了她,好在是賈絲明從學校回來了。她粉色的頭髮邊上還有個亮綠色的腦袋。賈絲明開心地笑了,衝著桑婭揮揮手,桑婭從我腿逢里望過去,也衝她揮了揮手。賈絲明一把抓住里奧,把他拖去了客廳,他們一直在接吻,直到消失在門裡。

我得走了,桑婭站起身來說。她的膝蓋和手上滿是泥土。我要是回去晚了,媽媽會殺了我的。她用手拍拍腿上的土,露出了一個奇怪的表情。你是認真的嗎?她突然慌慌張張地說。桑婭皮膚黝黑,很難看出她在臉紅,不過我知道她在害羞。你說的話是認真的嗎?一開始,我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我迷惑地搖了搖頭。桑婭深吸口氣,眼睛盯著地面說,你在操場說的話是認真的嗎?她又重複了一次,聲音比平時響亮得多。她是我的。這次輪到我臉紅了。我忘了自己說過這句話。它不過是在打架時突然冒出來的而已。不過我還是慢慢地點了點頭,一時間口乾舌燥。是的。

桑婭抬起頭。我們注視著對方。我凝視著她的睫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就在這時,桑婭的手抬起來放在了頭上。她褐色的手指繞著黃色的布料。她呼吸得很快。我屏住了呼吸。

她摘下頭巾。

額頭。

頭髮。

閃亮的直髮全部落在了她的肩上,就像一個黑色的絲簾。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走過去。她摘下頭巾顯得更漂亮了,就像個公主。她的手抬起來,向我的胸膛移動。我的心臟一定是個金屬探測器,每當她的手鐲離我更近一點,我的心臟就跳得更大聲、更迅速。她的手落在我的鎖骨上。我扶著她的手肘。她的胳膊很小,但不是很瘦。我看著桑婭,認認真真地看著她,想把眼前的一切記牢。我猛地向前,親吻了她的雀斑,我覺得既興奮又害怕,就像校長形容出的目標一樣。

桑婭吸了口氣,跑開了,她美麗的頭髮在風中嗖嗖直響。明天見,她轉過頭說,又看了我最後一眼。我擔心自己嚇到了她,但她卻摸了摸臉上的雀斑笑了,給了我一個飛吻。她的眼睛比鑽石還要閃耀,我覺得自己是這個星球上最幸運、最富有的男孩兒。我進了屋,爬上樓梯去照鏡子。我高大了許多,蜘蛛俠t恤已經不合身了。我脫下t恤,衝了個澡,換上了睡衣。

爸爸六點到了家。他沒找到工作,不過他說,很快就會有工作的。他做了豌豆吐司。我們坐在電視前吃吐司,他問我們今天過得怎麼樣。很好,我說。還行,賈絲明回答說。我們看著彼此,強忍著沒有笑出來。她不會說出桑婭,我也不會說出里奧。有秘密的感覺真好。賈絲明只吃了兩口吐司,爸爸喝了三罐啤酒。要是英國教育標準局來我家考察,我一下就能猜出我們的分數。還可以。表現得不是特別出色。不過對我來說已經很好了。

過了很久,我去了賈絲明的房間。她邊聽音樂邊把指甲染成黑色。音樂里滿是吉他、尖叫和喊叫的聲音。你來幹什麼?她在空中擺著手說,好讓指甲油幹得快點兒。t恤是你送的,對吧?我問。她的手停在空中,一副很擔心的樣子。沒關係,我說。我不介意。她吹了吹指甲。是我。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讓你覺得媽媽已經忘了我們。我坐在她的床上。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她把刷子滲進黑色甲油瓶。不是媽媽送的,你不介意嗎?她塗抹著小拇指問。我會更喜歡它,因為是你送給我的,我回答說。我突然站起來關掉音樂。你在——她大喊大叫,但我沒有理她。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兒,我說。很重要的事兒。賈絲明盯著我。關於你女朋友?我搖搖頭。她一臉迷惑。我坐在她旁邊說,你記得你在舞臺上唱得那首歌嗎?她慢慢地點點頭。對我來說,你就是那樣。你是風,我就是那隻鷹。賈絲明眨眨眼,把眼裡的淚水憋了回去。指甲油一定燻得要命,把她的眼睛都弄溼了。我告訴過你嗎?你是我的英雄。我唱得很糟糕,賈絲明用胳膊戳了下我的肋骨。滾出去,你這個可惡的小渾蛋,她說。不過她卻笑了。

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