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討厭它冷冰冰的樣子。羅傑在外面待的時間太長了。我拉開外套,把它抵在我的蜘蛛俠t恤上,然後重新拉好拉鏈,這樣,風就吹不到他了。雪紛紛揚揚地飄下來。它的頭從我的領子裡露了出來,我輕輕吻了它。它的鬍鬚扎得我嘴唇癢癢的。
我把它帶回家。我繞開結冰的地面,這樣就不會滑倒。我要保護好我的貓,昨天晚上我就該保護它的。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看不清農舍的樣子,不過我還是越過車道,徑直去了後花園。我不停地和羅傑說話,告訴它面試的事兒,告訴它賈絲明表現得有多棒,告訴它我第一次瞭解了那首歌的含義,它沒準兒會改變我的生活。我告訴它我想讓媽媽以我為榮,所以,所以我才把它關在了客廳外。我解釋我之所以會關上門,是因為我在排練,我想讓媽媽大吃一驚,我太傻了,根本不知道那樣做原本就毫無意義,我知道的太晚了。我悄悄地告訴它,媽媽是個騙子,她拋棄了我,不管我做什麼,她都不會愛我了。我希望羅傑咕嚕咕嚕叫著附和我,或是喵喵地說原諒了我。可它卻一直安安靜靜地待著。
走到池塘時,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安置我的貓。我不想把它埋起來。一想到它的屍體會在土裡慢慢腐爛,我差點吐了出來。我緊緊地抱著它,絕望地想留住它。它緊緊地貼在我的胸前,身上的血浸溼了我的t恤。
我知道我必須得做點什麼。羅傑需要一場像樣的葬禮。我想起壁爐上的姐姐。要是我的貓也能待在壁爐上就好了。我腦中繪出了一個橙色的骨灰盒,羅傑的骨灰就放在裡面。我隨時都能去和它說話,去撫摸它、去擁抱它。突然,我明白了。突然,我領會了。羅絲之所以會一直坐在壁爐上的骨灰盒裡。爸爸之所以無法把她撒進大海。他之所以在她生日那天給她買蛋糕。他之所以會給她繫好安全帶。他之所以去撫摸她,和她說話,就像她還活著一樣。都是因為無法放手。他太愛她了,根本捨不得和她告別。
我跪倒在地,臉貼在羅傑的毛上痛哭到喘不過氣來。我鼻涕橫流、頭嗡嗡直響、臉腫得厲害,可就是停不下來。我聽到身後窗戶開啟的聲音。我聽到爸爸衝我喊叫,卻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要是我無法留住羅傑,我一定要留住它的骨灰。我找到兩根樹枝,用腳夾住一根,然後用右手拿著另外一根摩擦它。我用左手抱著羅傑,在它耳畔唱歌,我怕摩擦聲會嚇到它。可是沒有用。外面太溼了,樹枝根本點不著火。
我聽到後門開了,我轉過身去。爸爸走進花園,手裡還拿著個東西。他什麼都沒說,一把把我拽了起來,他抱了抱我,從我記事起,這還是他第一次抱我。他緊緊地抱著我,我感到既堅強又安全,把頭埋在了他的胸膛。我的肩膀顫抖,還喘著粗氣,我的淚水浸溼了他的t恤。他沒有讓我安靜下來,沒有說冷靜點,也沒有問我出了什麼事兒,因為他知道那種痛苦很難說得出口。
我哭夠了,爸爸拍拍我的肩膀,放開了我。他把手裡的東西放在雪地裡,解開了我的外套。我沒有阻止他。他把羅傑拿出來,輕輕地、慢慢地放在地上。他撫摸著羅傑的眼皮,小心翼翼地讓它們合上。寶石消失了。羅傑就像一下子睡著了一樣。
爸爸找來一把鐵鍬。我開口說,還是燒了它吧。爸爸說,可我們沒法在雪地裡生火。我想撿起羅傑,把它帶走,我不想讓我的貓被埋在地下。爸爸抓住我的胳膊說,它死了。他點了點頭,像在說服自己似的。淚水湧了上來,他深吸口氣,眨了眨眼,把淚憋了回去。他又點了點頭,就像做了個重大決定,然後繼續挖起來。他說,無論我們擁有過什麼,現在都消失了。他的聲音很悲傷、很痛苦,我想我能理解。
爸爸挖了很長時間。地面很硬。爸爸挖坑的時候,我一直撫摸著羅傑的頭,一遍一遍地告訴它我愛它。淚水湧進我的眼睛,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我希望這個洞永遠都不夠深。我不想讓爸爸停下來。我還沒有準備好去說再見。賈絲明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我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前一分鐘她還不在這裡,後一分鐘卻蹲在了我身旁,她撫摸著羅傑滿是鮮血的毛,輕輕地抽泣著。她的頭髮又染成了亮粉色。她把頭髮染了回來。所以他的門縫裡才會飄出一股奇怪的化學氣味。
爸爸挖得太快了。好了,他說。你準備好了嗎?我搖搖頭。我們一起來,爸爸輕輕地說。他抓起剛剛扔到雪裡的東西。是一個水晶骨灰盒。我們一起來。
法瑪爾老師說,有時候天可以冷到下不了雨。爸爸的臉色就是這樣。太傷心了,根本哭不出來。他走到池塘邊。賈絲明站起來,雙臂交叉,就像抱著自己一樣。我拿起羅傑。爸爸開啟骨灰盒。陽光比平日更加刺眼,照得水晶骨灰盒亮晶晶的。我想念桑婭。我真希望我們還能做朋友。
我走到洞前。爸爸抓起些羅絲。不。不是羅絲。羅絲已經死了。爸爸抓起些骨灰。我把羅傑放在墓裡。爸爸深吸口氣。我吸氣的時間更長了些。我們頓了幾秒鐘。一隻小鳥在枝頭唱歌,微風吹拂著光禿禿的大樹。爸爸撒下了骨灰。他沒有說再見。他不需要說再見。羅絲很久之前就離開了。
第一把骨灰飄向了池塘,和空中飄落的雪花融為一體。它們落在水面,慢慢沉了下去。我看到我的小魚游到了睡蓮旁邊。我拿起鐵鍬,挖了些土。我抓著鐵鍬金屬把的手滿是汗水。我把鐵鍬舉到洞的上方,卻遲遲下不去手。我不能把土倒在我的貓的身上。羅傑死了,我告訴自己。它死了。這不是它。無論我們擁有過什麼,現在都消失了。可是一點兒用都沒有。我滿眼都是羅傑的黑鼻子、羅傑的銀色鬍鬚和羅傑的長尾巴,我想把它從墓裡拿出來,我沒法接受它的死訊。
爸爸又把骨灰盒傾倒了些,更多的骨灰撒在他的手心。他咬緊牙,把手翻轉過來。羅絲的骨灰落進池塘裡。既然爸爸能做到,我也可以。我把土倒進了墓地。
我不能看羅傑。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消失在土下。我輕聲說著,我愛你,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寵物,我會想你的,然後匆匆把土倒進了墓地。我沒有等著看爸爸在做什麼。我知道,只要我有一絲遲疑,我就無法繼續。
我拍了拍墓地上的土,讓它平整了許多。然後一下子扔掉了鐵鍬,就像上面有細菌之類的東西一樣。我無法相信自己做了什麼。我討厭我自己,我討厭這個世界,我的肚子、我的心臟和我的腦袋都好想吐。賈絲明摟著我的肩膀,在我哭泣時抱著我。羅傑死了。我再也見不到它了。一想到這裡,我就害怕得要命,於是我擦掉眼淚,逼著自己盯著爸爸。他還站在池塘邊,往水裡撒骨灰。一點一點地撒。
我拉著賈絲明的手,走到他身邊。我們站在爸爸兩旁,看著骨灰慢慢飄落。我的小魚遊得很漂亮,它的尾巴搖搖擺擺,似乎很快樂。一些骨灰落在它金色的皮膚上,卡在了它閃亮的魚鱗裡。我知道水裡的不是羅絲,但還是鬆了口氣,我的小魚終於有朋友了。就像羅絲會好好照顧它,它也會陪著她一樣。我想告訴爸爸和賈絲明我的想法,可我覺得有些荒謬,所以沒有開口。
只剩下一把骨灰了。爸爸的手心還粘著最後幾粒灰。我舉起骨灰盒,向裡看看,他嚇了一跳,裡面什麼都沒有了。他的手顫抖著。整整一天,他終於掉下了一滴淚。只有一滴。正好待在他的眼角。他想用肩膀蹭掉它,卻沒有夠到。它順著臉頰流了下來。爸爸眨眨眼,嚥了口水,似乎在做些艱難的事兒。他看看我,又看看賈絲明,而後又看了看我,我知道他這麼做都是為了我們,而不是他自己。他翻轉了手掌。
不要,我突然說。不要這樣。爸爸的手指護著最後的骨灰,才沒讓它們掉進池塘。怎麼了?他說,他喘著粗氣,臉色比我們周圍的雪地還要蒼白。不要這樣,我重複著。留著它們吧。爸爸搖搖頭。羅絲死了,他艱難地說。他把最後的骨灰舉起來。這些不是她。我不再哭泣。我知道,我說。但它們曾經是。它們曾經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您應該留著它們。只留幾粒就好。爸爸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們眼前有個巨大的東西嗡嗡作響。好吧,他輕聲說著,把最後幾顆骨灰倒進了水晶骨灰盒裡。
我們都凍僵了,趕快進了屋。爸爸上樓待了兩分鐘,賈絲明給我們衝了三杯茶。我們在客廳喝著茶,誰都沒有說話。壁爐上少了骨灰盒,顯得空空蕩蕩的。我才發現爸爸把它放在他的臥室了。藏了起來。可只要他需要它,它還是會出現,比如9月16日這種令人極度悲傷的日子。我知道,只要我活著,就永遠都不會忘記羅傑死在了1月6日。即便我有數不清的寵物,也不會忘記羅傑,因為它們都比不上我的貓。
我們喝完了茶,也只是盯著彼此看了看。對我們來說,今天早上發生了件大事。一切都變了樣兒。儘管我的肚子疼、我的心疼,我的嗓子也疼,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我知道,這次的變化不都是壞的。也有好的一面。
賈絲明繼續節食。爸爸也還會喝酒。不過我們一整天都在一起。待在客廳裡。我們不怎麼說話,卻都不願意回自己的房間。我們看了場電影。賈絲明問我想不想看蜘蛛俠,我說不想,所以她播了個喜劇片。我們沒有哈哈大笑,但也笑得很燦爛了。爸爸告訴賈絲明,我喜歡你的頭髮。她說謝謝。爸爸回答說,你應該一直染成粉色。到了睡覺的時間,天上的星星像幾百只貓眼,在黑暗的路上閃閃發光。爸爸第二次抱了我。和第一次一樣緊,一樣堅強和安全。我躺在被窩裡想念羅傑,真希望它就坐在窗臺上,而不是躺在地下,爸爸端著杯熱巧克力走了進來。他把巧克力放進我手裡,熱氣打在我的臉上,感覺真好。這一次,巧克力粉攪拌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