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不是隻多愁善感的貓,它脾氣這麼大,倒是讓我吃了一驚。我沿路走著,太陽照得我腦袋發燙,可地上的雪卻讓我兩腳冰涼。每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我的心總會跳得更快一些。開始是隻鳥,後來是隻黑貓,接著又是隻奔跑著的灰色小狗,它的脖子上還戴了個紅色的聖誕蝴蝶結。我拍了拍它,對它的主人說,真是條好狗。我覺得它有點太活潑了,小夥子,老爺爺說,他嘴裡叼著個菸斗,腦袋上還戴了頂平平的帽子。他的頭髮和那條狗的毛一個顏色,他長得很慈祥,有一雙褐色的眼睛,但是眼皮耷拉著,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您有沒有見過一隻貓?我問。老爺爺閉上了眼睛。我正琢磨著他是不是睡著了,他問道,薑黃色的?我說,沒錯,然後大笑起來,因為他的狗正好跳起來,把它冰涼的爪子放在了我的肚子上。老爺爺睜開眼,可眼裡滿是淚水。下來,弗萊德,他嘟噥著。弗萊德搖著尾巴,沒聽主人的話。一隻薑黃色的貓,老爺爺又說了一遍。他的臉變得蒼白,給我指了路,手卻抖動起來,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在那邊,小夥子。
我如釋重負地說,謝謝。我推開弗萊德。它舔了舔我的手,整個身子都搖擺起來。它粉色的舌頭耷拉在嘴邊,就像一片厚厚的火腿。真抱歉,老爺爺的聲音戰慄著。我真的很抱歉。直到那時,我才知道羅傑不是藏了起來。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它不是在生氣。我搖了搖頭。不,我說。不。老爺爺搖了搖菸斗。我真抱歉,小夥子。我想,你的貓——
不,我咆哮著,一把推開了擋在路中的老爺爺。不。我沿路跑著,害怕見到那一幕,可我太想找到羅傑,告訴老爺爺他錯了,羅傑好好的,我的貓只是——
噢。
白色的雪地裡有一攤亮橙色的東西。很小。靜靜地躺在路上。只有50米遠。不是它,我對自己說,可我的血液卻冰凍起來,就像《納尼亞傳奇》裡的女巫將世界變成嚴冬一般,可那不是聖誕節的事兒啊。陽光照在我的頭上,可我卻感覺不到溫暖。我不想再向前走去,可我的腳卻不聽使喚,它們走得很快,走得太快了。沒準兒是隻狐狸。還有30米遠。請讓它是隻狐狸吧。還有20米。那是隻貓。還有10米。它滿身是血。
我盯著羅傑。它滿是亮片的尾巴在陽光下閃著光。我等著它動一動。我足足等了五分鐘,等著什麼東西,不管什麼東西都行,只要動一下就好了。可羅傑一動不動。它兩條腿僵直,耳朵尖尖的,眼睛像兩顆晶瑩的綠寶石。
我討厭死了的東西。它們讓我恐懼。羅傑捕到的老鼠、羅傑捕到的兔子、羅傑。我深深吸了口氣。一點兒用都沒有。章魚抓住了我的肺,使勁擠壓著。我喘不過氣來,我怎麼也喘不過氣來,一直氣喘吁吁的。
我想起最後一次見到羅傑。它在我臂彎裡咕嚕咕嚕叫著,可我卻把它丟在了走廊的地毯上。它要我撫摸他,我卻當著它的面甩上了門。它在門邊喵喵叫著,我卻沒有理它,我去參加面試前,連再見都沒有和它說。我沒有說再見。一切都來不及了。我的喉嚨灼燒著,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羅傑身下的雪染成了紅色。一陣狂風撫著它的毛,它似乎很冷,我躡手躡腳地走上前,牙齒在打架。我想吸口氣,肩膀卻跟著上下移動。只剩下5米了。我跪倒在地,向前爬著。慢慢地。慢慢地。我的心臟猛烈擊打我的肋骨。
羅傑的側身有個傷口,看上去很深,血肉模糊。它的前爪奇怪地扭曲在一起。受傷了。折斷了。我回想著羅傑悄悄潛入灌木叢,回想著羅傑在花園裡奔跑,回想著羅傑從我臂彎縱身跳下,強壯的四肢落在地上。看到它傷痕累累地躺在冰冷的雪地裡,我實在接受不了。我必須要治好它。
我伸出手,向前挪了挪胳膊。我的指尖一碰到它的毛便縮了回去,似乎碰到什麼熱東西似的。我喘著粗氣,頭暈目眩。我又試了一次。我試了一次又一次。我想起用樹枝夾起的兔子、用紙抱起來的老鼠,不知道為什麼,還想起了羅絲。羅絲被炸成了碎片。我的喉嚨灼燒得厲害,更疼了。我試著吞嚥,可口水就是下不去。
我試到第六次時,終於碰到了它。我的胳膊顫抖,手心冒汗,可還是把手放在了羅傑的後背,抓起了它。它和以前一點兒都不一樣。我記得每次把手放在它的毛上,總能感覺到它溫暖的皮膚、跳動的心臟和咕嚕咕嚕時振動的肋骨。可現在,卻一動不動。它的鬍鬚沒了生氣。它的眼睛沒了生氣。它的尾巴沒了生氣。我想知道它們都去了哪裡。
我喉嚨裡的灼燒感轉移到了臉上。我的冰冷的臉一下子燙了起來。我撫摸了羅傑的頭。告訴它我愛它。告訴它我很抱歉。它沒有喵喵叫。我看到雪中有些輪胎印。很深、很短、滿是斜紋,應該是有人猛踩剎車,在路上打了滑。羅傑被撞到了。
所有的痛苦變成了憤怒。我狂怒地尖叫著,跳起來猛踢輪胎印。我使勁兒跺腳。衝上面吐痰。用熱乎乎的手抓起雪揚到空中。我跪倒在地,用拳頭使勁兒捶打路面,疼痛的感覺反倒不錯。我的手破了。我又捶打起地面。
要是我沒有去參加真人秀,羅傑還活得好好的。昨天晚上我就發現它沒在小屋,我應該出去找它,它會跑回來,還會磨蹭著我的雨靴,它的毛會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可我滿腦子都是媽媽,根本沒把羅傑當回事兒。
我住了手,起身,膝蓋卻抖動著。我走到羅傑身邊,這一次,我不再害怕它的屍體。我想告訴它。我從來都不想讓它離開。我想一輩子都愛它。給它無數個擁抱。告訴它還能聽到我的聲音時就該說的話。我輕輕地撿起它,就像撿起貼著「神聖」的箱子一樣。它的頭耷拉在一旁,我把它靠在我的肩上。我抱著它,似乎只要我跳動的心臟挨著它的心臟,它就能活過來一樣。我撫摸它的毛,摩挲著它的頭,像媽媽搖晃寶寶一樣輕輕地搖晃它。
我想我的貓。我太想它了,卡在喉嚨裡和臉上的灼燒感轉移到了眼睛上,滾燙。水開始往上湧。不。不是水。是眼淚。
我哭了。五年來,我第一次哭了。我銀光閃閃的淚水滴在了羅傑橘色的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