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的腿一軟,倒在了地板上。我的頭埋在手裡。穿踢踏舞鞋的老婦人正向舞臺走去,休息室裡滿是舞鞋的回聲。

等等,賈絲明大聲喊道,我的心停止了跳動。等等。我們是113號。我們來了。

我抬起頭,賈絲明向我伸出了手。我抓住它,被拉了起來。我都是為了你,她輕聲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笑得如此開心,嘴巴都快碰到耳垂了。不是為媽媽,不是為爸爸,也不是為羅絲。只為你,為我們。我點點頭,我們向前跑著,我的心跳得都撞到了肋骨。拿著紙板的女孩兒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我不能讓你們上臺,她厲聲說。不過她開啟了通向舞臺的門,我們手拉著手躥上臺,一時間,到處都是燈光、攝像機,還有幾百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亮。

我們走上臺。觀眾安靜下來。我認出了電視上出現過的那名評委。他看到我的t恤翻了翻白眼。那麼你是?他問。我不知道正確答案是蜘蛛俠、詹姆斯·艾倫·馬修斯還是傑米,所以乾脆都說了出來。觀眾們笑了,我不知道爸爸媽媽和桑婭會不會也在其中。賈絲明捏了捏我的手指。我的每根手指都黏糊糊、汗涔涔的。那你呢?評委問。我姐姐回答說,賈絲明·瑞貝卡·馬修斯。評委挖苦說,不是超女或貓女?賈絲明的胳膊顫動起來。我又感到了那種全新的感覺,我好想保護賈絲明,想踢評委一腳,誰讓他嚇到了賈絲明。

你們今天要給我們表演什麼節目?女評委問。我低聲說,一首歌和一段舞蹈。男評委打了個呵欠。好特別,他說著,現場的幾百名觀眾隨即大笑起來。女評委拍了下他的手腕說道,老實點兒。可她隨後也咯咯笑了。我想假裝自己樂在其中,可我的牙齒幹得要命,把我的上嘴唇粘住了,我的樣子一定很傻,就像兔子或是殘疾人多米尼克一樣。你們要唱什麼歌?現場安靜下來後女評委問道。賈絲明輕聲說,《翼下之風》。兩名評委呻吟起來,男評委還用頭撞了下桌子,觀眾們鬨堂大笑。我抬頭看著賈絲明,她緊緊地咬著牙,鼓足了勇氣,可我還是能看到她眼中的淚水。我很難過,她是為了我,才參加的比賽。我希望爸爸能替我們說句話,希望媽媽能跑上臺,質問評委說,你們怎麼敢這樣和我的孩子們說話。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男評委說,快開始吧,就像我們讓他覺得無聊透頂一樣。突然間,我不想跳舞,也不想唱歌了,在不懂得欣賞的人面前表演我們珍貴的節目真是浪費。燈光下溫度很高,我的蜘蛛俠t恤貼在了身上,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寬大,或者也許是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渺小過,我知道這樣不好。媽媽一定會失望的,我很愧疚,是我讓她難過了。

我們沒有伴奏,也沒有人給我們打拍子,所以我們根本不知道該何時開始。我們就那樣呆呆地站在臺上。大家都在等待。幾個人發出噓聲。我不想讓爸爸媽媽聽到他們的聲音,所以深吸口氣,張開了嘴。可我什麼都沒唱出來。觀眾們開始齊聲大喊,下去,下去,下去,下去,不光是胳膊,賈絲明整個人都顫抖起來。我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一切都有問題,可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去彌補。

下去,下去,下去,下去。

驚慌在我胸口洶湧澎湃,就像沙灘上的海浪,一下子就沖毀了所有的東西。讓這兩個人下去,男評委突然嚷起來,他的手在空中揮舞,就像在驅趕蒼蠅一樣。他們在浪費時間。

不。賈絲明說,聲音大到近乎吼叫,觀眾一下子安靜下來。不?評委吃驚地看著賈絲明。她勇敢地盯著他,眼淚不見了蹤跡,顫抖也消失了。突然間,她又成了我坐在鞦韆上的姐姐,她仰天微笑,就像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嚇倒她一樣。因為她不再害怕,我也不害怕了。我們唱了起來。

我告訴過你嗎?你是我的英雄。我一心想成為你這樣的人。我可以比鷹飛得更高。因為你是——

我們比那個老爺爺多唱了幾句。大概有15句、16句的樣子。我沒有聽到評委喊停,因為我一直在舞臺後方扇著翅膀,像精靈、像小鳥、像歌詞裡的隨便什麼東西。我發現賈絲明早就停了下來,一下子面紅耳赤,把手落在了身旁。舞臺前方是那麼遙遠,我走過去,就像走了場馬拉松。法瑪爾老師說,馬拉松有26.2英里,跑下來會對關節不好。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既佩服又厭惡,男評委說。這真是既精彩又糟糕。既美妙又可怕。我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也沒有用心在聽,我一心盯著觀眾看,想從中找到媽媽的身影。你是糟糕的部分,男評委指著我說。我是說,你是在跳舞嗎?他丟擲了問題,但似乎並不需要回答,所以我只是聳了聳肩。男評委得意地笑了,他交叉起雙臂,觀眾又大笑起來。不過你,男評委指著賈絲明繼續說,你是精彩的部分。簡直太棒了。你是從哪學的唱歌?賈絲明吃了一驚,說道,我小時候媽媽教給我的,不過我已經有五年沒有唱過歌了。男評委用手遮著嘴,和旁邊的女評委低聲嘀咕了些什麼。攝像機一會兒拍他們,一會兒拍我們。觀眾們屏住了呼吸。是的,是的,我同意,女評委說。男評委轉身衝我們微笑著說,我們想聽你再唱一次。賈絲明點點頭。我正準備揮舞胳膊開始唱歌。不要伴舞,也不要你弟弟。

賈絲明看著我,有些不知所措,我豎起了大拇指。我有些失望,不過她能晉級,總比大家雙雙被淘汰的好。而且我知道她比我強,所以也算不上什麼打擊。我唱歌很一般,但她的聲音卻是天籟。我真希望爸爸能夠發現這一點。

男評委伸手指了指舞臺旁邊的樓梯。我走過去坐了下來。只見賈絲明深深地吸了口氣,舞臺上的燈光暗下來,只剩一束光照得賈絲明一陣目眩,不停眨眼。她又深吸口氣,男評委雙臂交叉,靠在了椅子上。女評委單手託著下巴。賈絲明向前走了幾步,聚光燈跟著她移動著。準備好就開始吧,男評委說。賈絲明開了口。一開始,她的聲音低沉、顫抖。唱了幾句後,她的肩膀放鬆下來,嘴長得很大,她的聲音美極了。她的聲音傳出來,如同飛入聖比斯上空的風箏一般。

賈絲明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在歌唱。她的雙眼、雙手和心臟都在歌唱。她唱到高潮部分,觀眾一齊站了起來,評委鼓起掌,觀眾席一片沸騰。可誰都沒有我歡呼的聲音響亮。我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我忘了自己正站在幾百名觀眾面前,也許爸爸、媽媽和數不清的電視觀眾也都在看我。除了我的姐姐和她唱的歌,我把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對我來說,那首歌的歌詞第一次有了意義,讓我變得勇敢,就像大人們喝醉了膽子變大一樣,我想這酒勁兒一定很猛。

一曲唱畢,賈絲明微微鞠了個躬,整個劇場充斥著歡呼和吶喊。評委伸手指向我,又指向舞臺中央。我站起來,覺得自己完全變了個人,我真希望桑婭能看到我展開的雙肩和挺起的胸膛,就像曾經那位蘇格蘭人吹響的風笛一樣,滿是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