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賈絲明走出臥室,我不禁倒吸了口氣。我快認不出她了。你看上去——我開口道。她說,閉嘴,給我拿支筆來。她來來回回寫了10次,才完成給爸爸的紙條。第一張紙條上寫著:求您了,求您了,求您了,來吧。可看起來像是太急不可耐了。第二張寫著:來不來隨您。不過有點兒威脅的意思。接連又寫了八張字條,她才最終寫道:爸爸,我們有份驚喜送給您,如果您今天能來曼徹斯特皇宮劇院,我們會非常高興。下午1點來看今生難得一見的演出吧。
《綠野仙蹤》裡的獅子是我能想象到的最緊張的傢伙,可他比獅子還要緊張得多。我的肚子裡似乎裝了比蝴蝶更大更可怕的東西。沒準兒是鷹或是隼之類的東西。我現在又開始覺得,肚子裡的東西沒準兒是長了翅膀的猴子,它們綁架了桃樂茜,帶她去見怕水的女巫。不管是什麼,它們不停地咬我的皮膚,還左衝右撞,讓我很不舒服。我怕忘了什麼,搞砸了表演,所以賈絲明寫紙條的時候,我一直在回想臺詞,練習舞步。我的一個高抬腿踢到了她手裡的筆,她只得把這第六張紙條扔掉。不知道為什麼,我卻大笑起來,她很生氣,輕聲抱怨,該死的傑米。那之後,她不再讓我幫她把紙條放在爸爸的床頭櫃上,也不讓我去給爸爸的鬧鐘上到7:15,因為我實在是太吵了。
現在是凌晨五點,我們不敢出聲,雖然沒有什麼必要。即便正午的陽光刺透窗簾,客廳的電視震天響,爸爸也不會被吵醒。不過我們還是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要是不小心掉了什麼東西或是說話聲音大了些,心臟還是會怦怦地跳個不停。賈絲明很害怕,因為里奧會開車來接我們,她不想爸爸發現,免得他又大發雷霆。我很害怕,要是爸爸發現,不讓我們出門,他就永遠都不可能和媽媽一起回家了。我們12月28日就給媽媽寄了信,她有充足的時間趕過去。只要安德魯讀了信,就一定會讓她走的。我在備註裡告訴媽媽這樣做的:如果老闆不讓您請假,就把這封信給他看,他一定會改變主意讓您休假的。我把這次比賽說得特別重要,我在信上寫了好幾遍,一生僅此一次,這是我從電視上聽到的話。我還寫著比賽的口號:來曼徹斯特改變你的命運吧。又自己編了一句:求您了,媽媽,我必須得見到您。
我們來到客廳等里奧的空當,賈絲明說,真不敢相信我會做這種事兒。咱們從頭再練一遍吧。我們輕聲哼著歌,跳著舞,不過羅傑醒了,一直在我們身旁搗亂。它在我腳邊打著滾,我沒法像上次彩排時一樣跳躍、跺腳,也沒法圍著賈絲明轉圈。我有些生氣,卻強忍著什麼都沒有說,因為我還為當著羅傑的面甩上門內疚不已。可它閃亮的尾巴絆了我一跤,我有點兒控制不住了。我彎下腰,它睜著綠眼睛望著我,滿心期待的樣子,似乎知道我一定會撫摸它似的。可我沒有撫摸它的毛,它咕嚕咕嚕叫起來,我一把抓起它,把它扔進走廊,關在了客廳裡。它喵喵地叫個不停,我沒有理它,它最終覺得無趣,便走開了。
他來了,賈絲明尖叫著,只見一輛藍色汽車停在了我們的小屋外。她摸著頭髮問,我的新發型怎麼樣?我說,還行。雖然她的頭髮看上去很奇怪。她昨晚一定把頭髮染成了棕色,還紮了兩條整齊的小辮。她看起來和羅絲一模一樣,這感覺怪怪的。我知道她們原本就是雙胞胎,可幾個月來,賈絲明一直只像賈絲明而已。我坐進里奧的車,有種羅絲復活的錯覺,我好懷念賈絲明身上戴的各種環,懷念她的粉色頭髮和黑衣服。賈絲明穿了一件黃色t恤、一條白色長褲和一雙藍色的繡花鞋。這是媽媽在倫敦時給她買的最後一身衣服。我還穿著那件蜘蛛俠t恤,要是媽媽見我沒有穿這件衣服,一定會失望的。我用抹布擦了擦t恤,還用別針把袖子卡到一起,看上去利索多了。
里奧見到賈絲明,眉毛一下子挑了起來。她緊張地看著他說,我只有今天才會這麼打扮。里奧鬆了口氣說,我覺得不錯,很可愛。賈絲明大笑起來,里奧也跟著笑了。我覺得自己被孤立了,所以也大笑起來。之後我們上了路。我們開得很快,因為信上說了,先到先得,只有150個節目能夠登上舞臺。我們在山嶺間賓士,就在我們向上爬坡、疾馳過農田、在鄉間小路拐來拐去的時候,太陽昇了起來。有時,我們迎著太陽開去,車裡灑滿了橙黃色的光,溫暖極了,就像待在蛋黃之類的地方一樣。一切都那麼美麗,一切都充滿希望,突然,我已經迫不及待地要登上舞臺了。
我們趕到後,一個拿著紙板的女孩兒走過來說,你們要表演什麼?賈絲明說,唱歌跳舞。那個女孩兒嘆了口氣,就像這是她聽過的最無聊的節目一樣。她給了我們一個數字:113,說道,做好準備,下午5點開始演出。你們會在舞臺上表演三分鐘,如果評委不喜歡你們的節目,沒準兒還表演不了這麼長時間。我看了眼牆上的鐘表。現在是11:10。
休息室裡人山人海。扔水果的小丑、20個穿著芭蕾舞裙的女孩兒、5個牽著玩雜耍小狗的女人、9個能從帽子裡變出小動物的魔術師、15個很會跳舞的黑人,還有1個文著身的飛刀俠在用金牙夾著的刀片削蘋果。我和賈絲明在休息室中央找到兩把椅子,坐了下來。
時間過得飛快。每過一個小時,我們都會再彩排兩次。這裡有不少奇怪的人,看看他們,再琢磨琢磨數不清的事兒,我每次抬頭看看時鐘,都覺得指標又向前跳了半個小時。我一直想象著爸爸一看到床邊的信,就急急忙忙衝個澡,套上整齊的西裝,激動地開車出發了。我還不停地想象著媽媽穿上漂亮的長裙說,去哪兒是我自己的事兒,奈傑爾。她還會在來曼徹斯特之前,特意在加油站買張恭喜我們成功的卡片。他們一定會在劇場外見面,還會咧著嘴搖搖頭說,都是兩個孩子搞的鬼。他們言語中透著驕傲,根本不相信我們會勇敢地安排這麼個大大的驚喜給他們。他們坐在前排,分享著同一個冰淇淋,觀看前面的112個節目,直到我們出場。賈絲明打扮得跟羅絲一樣,爸爸看到她恢復正常,高興極了。他們兩個看到我穿著蜘蛛俠t恤跳舞,異口同聲地說,哇喔。
我在休息室裡想了很多,這個情景在我最美好的憧憬裡排第二。而第一美好的憧憬與一對閃閃發亮的眼睛和一雙褐色的小手有關,就在我唱完最後一段旋律,把胳膊伸到空中時,那雙手比臺下的任何人拍得都要響亮。
第105號選手上臺了。賈絲明的腿抽動起來,面色蒼白。她的新衣服和新發型讓她看著年輕了不少,我有種奇怪的衝動,好想去保護她。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我雖然摟不住她,還是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輕輕地笑著說,謝謝。她的骨頭從皮膚下突出來,我說,你得多吃點兒。她似乎很驚訝,不知道我是怎麼發現她沒有吃飯的。你夠瘦的了,我說。她的淚水湧了出來。女孩兒可真奇怪。我們手拉著手等著。
108號、109號、110號。再過兩個節目,我們就要出場了。休息室一點點空了下來,這裡充斥著汗水、化妝品和剩飯菜的味道。雖然窗外下著雪,可休息室裡卻如蒸籠一般。音樂響起,111號即將登場。臺上的老爺爺才唱了五句,伴奏就停了,評委說他沒有什麼才能。觀眾齊聲大喊,下去,下去,下去,下去,賈絲明臉都綠了。我做不到,她說著,一邊搖著頭捂著肚子。我真的做不到。
老爺爺從舞臺邊上的小門走了進來,一下子跌進椅子裡。他的禿頭埋在手裡,肩膀抖動著,似乎正在哭泣。電視臺的攝像機跟著他走下舞臺,在他旁邊嗡嗡作響,他吼著滾開,就像瘋了一樣。其實他只是很難過而已,他的夢碎了。他的t恤和褲子上綴滿亮片,他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才把它們縫了上去,可他只在臺上待了10秒。這是我遇到的最讓人悲傷的事兒了。
說實話,我真的做不到,賈絲明看著老爺爺,一臉驚恐的樣子。對不起,傑米。她站起身,準備離開,我才知道她不是裝的。等等,我尖叫起來,我很怕賈絲明會離開。求你了,別走。她沒有聽我說話。她跑起來,馬尾在身後跳上跳下,眼看就要到出口了。拿著紙板的那女孩大喊,112號。有個打扮得和邁克爾·傑克遜一樣的男人深吸口氣,站了起來。賈絲明站在門前,緊緊地抓著把手。我不能就這樣讓她離開。想想媽媽,我大喊著,想想爸爸,還有里奧。她推開門,寒冷的空氣湧了進來,不過她沒有出去。我跑到她身邊,抓住她的手。你真的覺得他們在觀眾席上?她輕聲說,一雙眼睛在蒼白的臉龐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的大。是的,我回答說。里奧讓我們下車後,他保證——她搖搖頭。不是說里奧,她使勁咬著嘴唇,血滲了出來。她伸出手指抹了一下。為了這次面試,她甚至洗掉了黑色指甲油,塗上了淡粉色。我是說媽媽。
之前閃爍的感覺再次襲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了那是什麼。是懷疑。如果嫉妒是紅色的,那麼懷疑就是黑色的。此時此刻,休息室裡漆黑一片,和車裡的蛋黃色完全不同,這裡的一切看上去都醜陋不堪,毫無生氣。我想起我的生日,想起信上的備註,想起家長日,不過我還是點點頭說,她在。
聖誕節她都沒出現,賈絲明用細微的聲音說著,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個樣子。一滴眼淚滑下她的臉頰。這時,邁克爾·傑克遜的《顫慄者》在舞臺上響起。沒錯,我的心打成了結。可她沒準兒是怕我們不想讓她來。賈絲明淚眼汪汪地看著我。我邀請她了,她輕聲說,我心裡的結打得更緊了。我想起聖誕節那天,賈絲明不停地向窗外望。我給她寄了卡片,請她過來給我們做火雞。她哭得更厲害了,我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麼,我的肚子疼得要命,我也沒法集中精力。在那之前我也給她寫過信,告訴她爸爸的狀況,告訴她爸爸總是爛醉如泥,根本沒法照顧我們,我們需要她的幫助。可她還是沒來,傑米。她拋棄了我們。
我最不喜歡的電視廣告叫作「收養一條狗」,廣告上有各種各樣遭遺棄的狗,主人們不是把它們丟在垃圾桶裡,就是盒子裡或是乾脆丟在空無一人的路邊。廣告裡總會有悲傷的音樂響起,小狗的尾巴耷拉著,眼裡充滿了悲傷。一個操著倫敦口音喋喋不休地介紹著每條狗被丟掉的經歷,說著這個世界上沒人愛它們,沒人願意照顧它們,這就是所謂的遺棄。
媽媽愛我們,我說。我滿腦子充斥著那個倫敦口音,傑米需要一個新主人,我得把這聲音趕出去。媽媽愛我們,媽媽愛我們,媽媽——賈絲明搖搖頭,身後的馬尾在耳朵邊來回晃動。她不愛我們,傑米,她的聲音很奇怪,令人窒息。她的眼淚淌了下來。她怎麼能這樣?就這樣拋下我們,而且還是在我生日那天。賈絲明大喊著最後幾個字,我捂著耳朵,不想聽到那些話。我跟著節奏哼起邁克爾·傑克遜的歌。我們什麼都不想聽了。我生日那天,她一邊重複著,一邊把我的手拿開,還捂住了我的嘴。而且她走以後就沒了音信。我掙脫開來。你騙人,我突然生氣地吼起來,還一個勁兒地跺著腳。飛刀俠盯著我們搖搖頭,但我不在乎。我還從來沒有這麼生氣過。我的血液燃燒著,流遍了身體的每個角落,我想又踢又跳、又喊又叫,讓血液像熔漿一樣從火山中噴射出來。不對。媽媽給我送了禮物,還是最好的禮物,我喜歡得不得了,你這個騙子。
《顫慄者》的聲音停了下來。
113號。
賈絲明張開嘴像是要說什麼。我氣喘吁吁地等著,可她搖搖頭,似乎改變了主意。好吧。媽媽給你送了禮物。你厲害。
113號,拿著紙板的女孩兒又叫了一遍,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她看了眼穿著踢踏舞鞋的老婦人,又看了看帶著鸚鵡的小男孩,然後看向我和賈絲明。你們去哪兒了?113號,快過來。
賈絲明擦乾眼淚,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服。看看我,她輕輕地說著,腳趾在繡花鞋裡動來動去。看看你。我摸了摸袖子上的別針。看看我們為他們做的一切。到底為什麼,傑米?媽媽不會離開奈傑爾來看我們的,賈絲明用手撫摸著我的頭,我覺得很安全,不再喘著粗氣,慢慢平靜了下來。爸爸也會很惱火,他根本不想從床上爬起來。我們是在浪費時間。我用手撫摸著她的頭。也許不是這樣,我嚥下了所有的疑慮、失望與怨氣,不過它們真的很大,就像維生素片一樣,很難用水沖服下去。求你了,賈絲明。求你了。萬一他們來了呢?我不想放棄他們。賈絲明閉上眼,似乎在思考什麼。
113號,女孩兒大喊起來,手裡的筆一直在敲打著紙板。你們快沒時間了。評委都在等你們,如果你們現在還不上臺,就沒有機會了。
我碰了下賈絲明的胳膊。求你了。她睜開眼看著我,然後搖了搖頭。我們在浪費時間,傑米。他們沒有來。我真的受不了你失望的樣子。再也受不了了。
113號。女孩兒再次環顧四周,然後在紙板上畫了個大大的叉。好吧,讓114號上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