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學期結束前的一週糟透了。桑婭不理我,丹尼爾往我的臉上砸雪球,還把冰塊塞進我的蜘蛛俠t恤,害得我生了病,而且除了我,大家都收到了聖誕卡片。圖書管裡有個信箱,你把卡片塞進去,放學前,卡片就會送到班裡的同學手裡。校長就是信使,他戴著聖誕帽走進教室,嘴裡還不停地喊著,嗬嗬嗬。然後,他會拿著卡片,讀出上面的名字。萊恩和丹尼爾總會收到一大摞卡片,桑婭也會收到幾張。一開始我想不明白,桑婭總是獨自站在操場上,我很驚訝她居然這麼受歡迎。後來,我發現她收到的卡片都是用水彩筆在a4紙上畫出的圖片,超級英雄的簽名也都是她自己寫出來的。她從蝙蝠俠和史萊克那邊給自己寄來一張卡片,又從綠魔那邊給自己寄了卡片,任誰都看得出,他可是蝙蝠俠的宿敵。她故意把綠魔的卡片放在鉛筆盒邊上,好讓我看到。

自從家長日後,我們再也沒有說過話。她也不讓我用她的水彩筆了。我多麼想告訴她英國最大的選秀節目的事兒,告訴她我們打算給媽媽寫封信,再給爸爸留張紙條,讓他們1月15日去曼徹斯特皇宮劇院看我們表演。我想給她唱我們準備的歌,跳我們準備的舞,告訴她,他們能處理好所有的事兒。只要媽媽回來,爸爸戒酒,他們就會忘了羅絲的事兒,爸爸會高興壞的,根本顧不上去恨桑婭。他沒準不喜歡我們做朋友,可媽媽會說,別管他們。桑婭會來家裡喝茶,我們還會一起吃味美多汁的比薩,爸爸媽媽瞭解了她,會忘了她是穆斯林的。

還有兩天就是聖誕前夜了。我覺得12月24日、25日和26日都不會有什麼來信。除了一家慈善機構一早寄來的信,我們什麼都沒收到。慈善機構告誡我們,吃火雞時,別忘了想一想非洲那些食不果腹的人們。我會在吃聖誕晚餐時想他們的。今年的晚餐是雞肉三明治,賈絲明正在準備食材。只要我在餐桌旁想一想那些餓死的人,慈善機構就不會關心我吃了什麼吧。

要是聖誕節不送包裹,那媽媽的禮物只能明天才能送到了。我試著讓自己興奮起來。門外的大包裹一直在我的腦海裡浮現,可我一想到有張卡片,上面用大大的藍字寫著聖誕快樂,兒子,身體便奇怪地閃爍起來,嚇了我一跳。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可媽媽沒有來家長日之後,它變得越來越強烈。

我問法瑪爾老師,她要想請假,需要提前多久告訴校長。她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一直看著課桌上面的佈置,好像灑在天使上的咖啡都是我的錯一樣。她終於開口說,如果很重要,我可以立刻就離開。趕快出去玩吧,別再問這種奇怪的問題。

如果很重要。整整一天,我腦子裡都是這幾個字。它們在我腦子裡颼颼旋轉,讓我頭暈目眩。寫故事時,我的筆根本沒有碰到紙;數學課上,我隨便編了幾個答案;美術課上,我畫的綿羊比牧羊人還大,因為我根本就專心不了。就像有一大群綿羊殺手隨時準備去踏平耶穌的搖籃一樣。

至於學校的戲劇表演,驚訝吧,我們又演了馬廄那幕,不過我第一次扮演了人類。我的角色有句臺詞,旅館已經住滿了。反正也沒人來看我,都無所謂了。賈絲明還沒有放學,爸爸自從家長日後就再沒下過床。一開始,桑婭飾演瑪麗,可她去旅館時總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還一直捂著肚子,好像馬上就要生孩子一樣。所以最後一次彩排時,法瑪爾老師把桑婭從舞臺中央的椅子上拉下來,讓她趴在地上演公牛,而且自始至終都待在馬廄後面。

放假前一天,我特別想和桑婭說話,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所以趁她不注意,我把鉛筆扔到了她的椅子下面,打算讓她幫我撿起來,可法瑪爾老師把我趕出了教室,因為我在班裡亂扔尖利物品。她說,你沒準兒會戳瞎別人的眼睛。胡說,我的鉛筆一點兒都不尖,而且我扔得很低,除非有隱形的小矮人來回走動,否則它絕不可能靠近任何人的眼睛。法瑪爾老師讓我回教室後,我的鉛筆還躺在桑婭的椅子下面,可我不敢叫桑婭幫我撿起來,因為法瑪爾老師說得很明白,我是故意把它扔到那裡的。我只得用鋼筆畫圖,我畫錯了,卻擦不掉,我一定及不了格。不過無所謂了。我對a已經沒什麼興趣了。賈絲明對學校的看法沒錯。它真的一點兒都不重要。

放了學,法瑪爾老師說,祝大家聖誕快樂、新年快樂。學校1月7日開學,到時候見。沒時間和桑婭說話了,大家一個接一個地走了,我只能待在教室裡,看著她收拾好東西離我而去。她收拾得很慢,她把書一本一本地堆放整齊,又給每支水彩筆蓋上蓋子,按照彩虹的顏色排好順序。我感覺她在等我開口說話,可她大聲地哼著歌,奶奶說過,打擾別人很不禮貌。五撮頭髮垂到了她的臉上,她不斷撥動它們,以免擋著眼睛。完美、閃耀、漂亮這些字眼在我腦中閃過,可我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桑婭便離開了。她走去拿外套,我跟了過去。她跑下走廊,我又跟了過去。她衝出校門上了車道,我大喊一聲,喂,她停了下來。

我原本不會說這個詞兒,而說些漂亮話,可它的確讓她注意我了。她轉過身。學生走得差不多了,天也黑了下來。白色的頭紗映襯著月亮的光,桑婭比天上所有的星星、比地上所有的雪,比學校外所有的車燈都要明亮。我想說,聖誕快樂,可桑婭不過聖誕節,所以我改口說,冬天快樂。她看上去有點困惑,我慌了神,她不會連這個季節都不過吧?她開始向後退,離我越來越遠,我不想她就這樣消失在夜色裡,於是大喊出了腦中冒出的第一個詞兒,齋月快樂。

桑婭停了下來。我跑到她身邊,伸出手,又說了一遍,齋月快樂。寒冷的空氣中,這幾個字格外熾熱,它們的每一個音節都散發著熱氣。桑婭盯著我看了很久,我滿懷希望地微笑著。她說,九月才是齋月。我擔心自己冒犯了她。不過她的眼睛閃耀著,嘴角的雀斑也顫動起來,每次她要微笑的時候都是這樣。鐲子叮叮噹噹地響著,她抬起胳膊,向我伸出手,我的手指顫抖起來,還有20釐米我們的手就能牽在一起,還有10釐米,5釐米——

有人按響了喇叭,桑婭跳起來倒吸了口氣,媽媽。她跑上礫石小路,上了車。車門砰地關上了。引擎啟動了。一雙明亮的眼睛透過前車窗望著我。我的手指還在顫抖,可車已經消失在夜色中了。

賈絲明給我買了一堆聖誕禮物,都是些便宜的東西,一把印有曼聯隊徽的尺子,一塊橡皮,還有幾塊硬幣巧克力,不過她把它們包起來裝進我的足球襪裡,看上去像個大大的禮物襪。我很難過,我只用紙板給她做了個相框,把我倆唯一的合影放在了裡面。沒有媽媽,沒有爸爸,沒有羅絲,只有我和賈絲明。我還在照片四周裝扮了黑色和紫色的花,因為她是女孩,她最喜歡黑色和紫色。她說,這是我收到過的最棒的禮物。她衝我笑笑,應該是真心的。

我們做了滿是餡料、澆著肉汁的雞肉三明治,還用微波爐烤了薯條,然後一邊看《蜘蛛俠》一邊吃了起來。這次的《蜘蛛俠》沒有我生日時的那部好,不過我還是看得津津有味,而且最喜歡蜘蛛俠打敗綠魔的那段。羅傑吃掉了我的三明治碎屑,但賈絲明一口沒動。她傷心地望著窗外,我一注意到她,她便轉過頭,衝我笑笑。

媽媽沒送我們禮物。爸爸連現在是什麼時候都分不清,他就一直躺在床上喝酒、睡覺、喝酒、睡覺,所以也沒送我們禮物。整個聖誕節他只做了一件事兒,那就是猛敲地板,大喊別製造這該死的噪聲,因為我們正扯著嗓子唱聖歌。

九點時,有人敲了敲窗戶,賈絲明看看我,我又看看她,然後一起向窗簾爬去。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是媽媽來了,可我知道不是,但我的心卻跳得更快了,真讓人惱火。我們拉開窗簾。我們的頭緊緊地挨在一起,她一呼吸,撩撥得我耳朵癢癢的。一開始,除了花園裡白茫茫的雪地,我什麼都看不到。等我的眼睛適應了窗外的黑暗,我看到一行白色的字。我愛你。賈絲明高興得叫起來,好像那行字是寫給她的一樣。我卻很失望,如果那行字真的是寫給她的,就和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她套上爸爸的雨靴躡手躡腳地跑了出去,看上去很滑稽,粉紅色的頭髮配了條綠色的睡袍,拖著黑色的靴子在雪裡慢慢移動。我的臉貼在窗戶上,看著她找到了里奧留在花園裡的卡片。我靜靜地看著她,她的臉一下子紅了,綻放出甜美的笑容。她的心臟在胸膛裡膨脹起來,就像我們在學校時,放進生鏽的烤箱裡的蛋糕一樣。她親吻了那張卡片,像是從來沒有收到過這麼好的東西一樣。於是我開始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