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花了兩個小時才做好了卡片。我在卡片上畫了很多雪花、一個和我長得很像的雪人,還有一個和她長得很像的雪人。我還在畫上撒了很多亮片。我趴在臥室地板上畫畫的時候,羅傑一直坐在我旁邊,它總想湊過來,弄得尾巴上都是銀光閃閃的亮片。在卡片上寫字可比當著桑婭的面說話容易多了。所以,我在上面寫滿了我一直以來就想說的話。比如,謝謝你做我的朋友;我喜歡看你臉上的雀斑;爸爸很粗暴,可我和他不一樣,請戴上你的藍丁膠戒指。我和她說了面試的細節,告訴她只要媽媽回來,就能搞定爸爸,事情就會好起來,我們還能從1月5日開始重新做朋友。雖然要寫不下了,我還是邀請她來曼徹斯特皇宮劇院觀看我們的真人秀,我告訴她,賈絲明的歌聲和我的舞步一定會讓她大吃一驚的。我在卡片上籤了蜘蛛俠的大名,只有這個超級英雄還沒有給她送過卡片。

我做了個信封,把卡片裝了進去。可封起來之前,我又把卡片拿了出來,想在卡片底下再加幾句話。可地方實在不夠了,我有點兒惱火,但也覺得很輕鬆,雪地裡的那些字實在不適合寫在送給桑婭的卡片上。

我得等到賈絲明睡著了,才能偷偷溜出去把卡片寄走。我第一次去她房間看她有沒有閉眼時,她正對著電話竊竊私語,還說,滾,你這個愛偷看的小壞蛋。可我第二次過去的時候,她已經耷拉著胳膊、張著嘴、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粉色頭髮睡著了。

我穿上雨鞋時,已經是11點了。羅傑用橙色的毛蹭著我的紅靴,就像知道我們要去冒險一樣。我們躡手躡腳地向前門走,它的綠眼睛睜得比平時還要圓。噓,我衝著他說,因為它咕嚕嚕叫了起來,在安靜的小屋裡,那聲音大得就像拖拉機的引擎。大門嘎吱一聲開了,我踏出去,踩得雪地吱吱直響,好在沒人聽到。我走上車道,根本沒人發現。

聖誕節晚上還出門,真是淘氣極了。我暗自期待著警鈴響起,藍光閃動,有人衝我大喊,你被捕了。可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抬起頭,想看看天空中有沒有直升機飛過,電影裡都是這樣演的,一旦有人越獄,就會有直升機開著探照燈四處尋找。可是,除了一隻鳥、一片雲和黑色遠山上的白頂,我們什麼都沒有看到。

我有些得意,開始大笑起來。羅傑呆呆地看著我,它一定是覺得我瘋了。我覺得世界上只有我和我的貓還活著,我們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為所欲為。我原地跳著舞,在空中揮著手、扭著屁股,沒人會看到。我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暈頭轉向了才停下來。我一會兒沿直線行走,一會兒又跌跌撞撞,像喝醉了一樣。我跳上牆,伸平雙手向前走著。我笑得開心極了,自從射入決勝球后,我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高興。微風拍打著我手中的卡片,我想象著桑婭看到卡片的樣子,就像賈絲明一樣跳上跳下,沒準兒還會親吻蜘蛛俠的大名。

一想到這兒,我感覺自己就要飛起來了。我從牆上一躍而下,還上下揮動著手臂,就在我單腳落地前的一瞬間,我真的盤旋在了雪地上。我渾身的血液就像聚會上的可樂一樣噝噝作響,我的身體火辣辣的,我的精力達到了頂點。羅傑喵地叫了一聲。我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告訴它,我會回小屋來找它。我親吻了它溼乎乎的鼻子,它的鬍鬚撩撥著我的嘴唇,我覺得癢癢的。之後我全速衝了出去,寒風打在臉上,如刀割般疼痛。

我用力拍打著桑婭家的大門。我喘著粗氣,脈搏跳得飛快。我的腳很疼,卻汗如雨下。活著真好。這是我做過的最勇敢的事兒了。我咧著嘴笑著,推開了桑婭家的大門,到了車道上。我跳過籬笆時,還飛了一小下才落到了她家後花園裡。我是小鳥、韋恩·魯尼和蜘蛛俠的合體,我什麼都不怕,就算小狗薩米已經在廚房咆哮了起來也嚇不倒我。

我把卡片放在草坪上,撿起了塊兒石頭。我朝著桑婭臥室的窗戶扔石頭,可石頭只打中了窗戶下兩米處的牆。我又撿起一塊兒石頭。這塊兒石頭直接飛過了桑婭家的房頂。故事裡扔石頭這種事兒總是輕而易舉,可我扔了11次,才砸中桑婭臥室的窗戶。鵝卵石一擊中窗戶,我便跑開躲到了灌木叢後,我想看到桑婭發現卡片。可我數到了100,卻什麼都沒有發生。小狗薩米變得越來越瘋狂,它狂吠著使勁兒抓玻璃,我才不管。我找到一塊大石頭,把它扔了出去,這次它正好狠狠地砸中了桑婭臥室的窗戶。

我跑到灌木叢後,不小心被刺劃傷了臉頰,卻一點兒都不疼。這次,我才數到17,房間裡就有了動靜。有人拉開窗簾,一張黑臉出現在窗戶旁。我的心臟都要跳到嗓子眼兒了,可站在那裡,卻很難呼吸,更別提吞嚥口水了。燈亮了。

那是一張男人的黑臉。桑婭的爸爸扭著頭衝誰說著什麼,可我看不到那個人的樣子。他看了看院子、樹和草坪,薩米大聲叫著,我真擔心他們把它放出來,它一定會把我從灌木叢後揪出來。

桑婭的爸爸沒有看到卡片。五分鐘後,他確定不是竊賊,便拉上簾、關了燈。薩米又叫了一會兒才安靜下來。我不敢動彈,只能直直地站著,有根小樹枝扎進了我的小腿,右腳也麻了。我盯著桑婭臥室的窗戶,眼睛一眨不眨,乾澀得不得了。我多麼希望桑婭能拉開簾,看到我的卡片,我多麼希望她能開心,因為她在學校的時候真的很難過。我回想著她的手和我的手,它們很快就能握在一起,要是她媽媽沒有按喇叭,事情又會是怎樣呢?

大約過了100萬年,我覺得活動一下應該安全了。我從灌木叢爬出來時,教堂剛好敲響了午夜的鐘聲。折斷的樹枝刮破了我的t恤袖子。我撿起卡片,發現它已經溼透了。雪一點點地把信封都浸透了。我猶豫著是要把卡片留下還是帶回家,或是放在桑婭的信箱裡,這時,廚房的門開了。

我應該跑開躲起來,或者乾脆趴在雪堆裡,可我就是動不了。我背對著門,不知道是誰開的門。一個溼乎乎的舌頭舔了我的手,我一下子跳了起來。薩米搖著尾巴,一個勁兒地蹭著我發抖的腿。我數到三,然後轉身看到她站在那裡。她的頭巾繞在頭髮上,不過扎得不像平時一樣緊,就像匆匆忙忙裹了一下似的。她穿著藍色的睡衣,我能看到她褐色的腳趾,小巧筆直的腳趾在廚房地板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美麗。

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可她卻沒有笑。我說,你好。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讓我別出聲。我向她走去,可我覺得我的胳膊實在是太長了,腿也不聽使喚,臉還一陣陣發熱。我拿出卡片,可她並不高興,和賈絲明一點兒都不一樣。我說,這是我特意給你做的,是用紙板和亮片做的。我生怕她發現不了它的特別之處。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哇喔,也沒有像普通女孩一樣高興得尖叫。她說,噓。還轉頭看看屋裡,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

我把卡片硬塞進她手裡,等著她開啟信封,只要她看到裡面穿著蜘蛛俠t恤的雪人和戴著頭紗的雪人,一定會被逗笑。可她卻把卡片藏在睡衣下,輕聲對我說,你得走了。見我沒動,她又向屋裡看看,說道,求你了,快走吧。爸爸媽媽不讓我和你做朋友。媽媽覺得你是個災星。我說,什麼?可聲音太大了,她伸手堵住了我的嘴,我的嘴唇又像萬聖節那天一樣灼燒起來。樓上傳來地板的咯吱聲。她說,快走。她一把推開我,抓著薩米把它拉進了屋裡。我在雪地裡奔跑著,看到有人開了燈,桑婭關上了廚房的門。這一次,我跳過花園籬笆,一點兒都沒飛起來,反而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