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教室裡的光照在她們身上,兩塊潔白的頭巾閃閃發光。爸爸一躍而起,兩張黑色的臉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我兒子的,他大叫起來,一隻手猛地拍在法瑪爾老師的桌子上。一大摞書倒了下來,砸翻了一杯咖啡,弄髒了一些看上去很重要的卷子。法瑪爾老師尖叫起來,像條受了驚嚇的狗一樣。她看著我,似乎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桑婭的媽媽一臉尷尬,我輕輕地搖搖頭,她看到後說,我不認識他。我閉上眼睛,又一點點睜開它們,真希望桑婭的媽媽能明白我在說謝謝。

我輕聲說,走吧。爸爸大喊著說,又見到你真高興。又。你剛剛是這麼說的。他走到桑婭媽媽邊上,他的臉快貼上桑婭媽媽了,她向後退了一步,抓住了桑婭的肩膀。法瑪爾老師站起來,捂著胸口尖叫著,馬修斯先生,冷靜一下。爸爸衝著桑婭媽媽大喊。你以前在哪兒見過他?桑婭的媽媽又向後退了一步,緊緊地拉著桑婭。你什麼時候見過我兒子?桑婭甩開媽媽的手說,學校的足球比賽。她聽上去很鎮靜,一臉無辜的樣子。這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謊言。閉嘴,爸爸咆哮著。桑婭的媽媽突然生了氣。你好大膽子,她的眉毛藏在白色的頭巾下。你好大膽子,敢這樣和我女兒說話。爸爸大笑起來,聽上去不懷好意,就像惡棍搓著手,滿眼怒火地哈哈哈哈哈笑一樣。在我的國家裡,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爸爸回答,吐沫濺的到處都是。我想大喊,這也是桑婭的國家,可我說不出口。這幾個字在我喉嚨裡顫抖,可我太害怕了,它們不敢跑出來。法瑪爾老師尖叫著,我去叫校長來。她跑出教室,砰地關上了門。

穆斯林殺了我女兒,爸爸說。他的手猛地動了一下,像是要去打桑婭媽媽的臉。我跑到爸爸身邊,想抓住他的胳膊,可他大吼一聲把我甩了出去。太荒謬了,桑婭的媽媽回覆道。不過她的聲音顫抖低沉,我知道她很害怕。我想起巧克力奶昔上彎彎的吸管,爸爸這樣嚇唬桑婭媽媽,我恨死他了。真正的穆斯林是永遠都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只不過有人假借——她還沒說完,爸爸厲聲喊道,閉嘴。爸爸渾身發抖,臉色發紫。汗水從他的太陽穴滑到臉頰。他的嘴唇抖動起來,他呼氣、吸氣的時候,空氣繞著他的鼻孔打著旋,就像跑了場比賽一樣。他喊叫著恐怖分子,反正都是類似的話。桑婭的媽媽轉過頭,像被扇了一巴掌的樣子。

桑婭站在聖誕佈置前,緊緊地攥著拳頭。銀紙剪出的雪花在她身後的牆上閃著光。她左邊有很多天使,右邊站著聖誕老人,聖誕老人的大肚子從紅色外套裡露了出來,背上的禮物從黑袋子裡露出了頭。聖誕佈置正中有用藍色卡紙剪出的瑪麗、用褐色卡紙剪出的約瑟夫和用與膚色相近的粉色卡紙剪出的耶穌寶寶。看到這一切,我難過極了,桑婭就站在所有有關聖誕的東西旁,可她並不相信聖誕,也不會去慶祝聖誕,我想起她的詩,那首隻寫了四行的詩,對她來說,12月沒什麼神奇的,也沒什麼好期待的。爸爸還在大吼大叫,窗外的風依舊拍打著窗戶,打翻的咖啡滴答滴答地從桌子落到地面,成了個小水坑,可我滿腦子裝著的都是桑婭的話。我真希望能和大家一樣。我想走到她身邊,握著她的拳頭,把戒指戴到她的手指上說,真高興你是這麼與眾不同。

桑婭的左眼閃著淚光。爸爸咆哮著,你們這群宗教怪物。桑婭的眼淚開始變得又大又圓。我想象著自己大喊,別聽他胡說。我想象著自己說,你只是與眾不同,但很美麗。我想象著自己扇了爸爸一耳光,誰讓他把桑婭弄哭了。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覺得這一切都是真的。可我什麼都沒做,就那麼呆呆地站在教室中央,心臟怦怦直跳,裹在蜘蛛俠t恤下的身體瑟瑟發抖,對我這樣的男孩兒來說,這件衣服太大了。

校長走進了教室,他閃亮的皮鞋踩得地面踢踏作響。他說,有什麼問題嗎?爸爸說,當然沒有,可他依然上氣不接下氣。桑婭的媽媽沒有說話,眼睛一直盯著地面,我能看到她的頭巾。我希望她能抬起頭,好讓我說聲對不起,可她一下都沒有動。爸爸說,一點兒問題都沒有,然後抓著我的手,把我拉到門口。他衝校長點點頭,就像五分鐘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多麼希望這事兒就這樣過去了。我們來到走廊,爸爸的指甲戳進了我的掌心,我感到一陣疼痛,這下麻煩了。

爸爸沒有喝醉,這下麻煩大了。他上次打我,沒出一個星期我就把這事兒忘了,因為我知道他喝掉了100來瓶啤酒,他打我並不是他的錯。他喝醉酒還打過媽媽兩次,我也把這事兒忘了。因為他只有醉醺醺的時候才會打我們,我們倒是能夠體諒他,第二天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這次他很清醒,當他的拳頭擊中我的肋骨,我知道他是認真的。

到家前,情況還不錯。爸爸開著車,我們都沒有說話。輪胎在雪地裡旋轉,白色的淤泥濺得到處都是,要不是因為我的手在流血,沒準兒會喜歡上這樣的天氣。我右手掌心上留下四個指印,就像四個紅色的月亮一樣。車一駛入車道,爸爸就低聲說,進屋去。我跳下車,在冰面上滑了一跤,然後起身推開前門進了客廳。賈絲明和里奧躺在沙發上,他們滿臉通紅,黑色衣服皺成一團。他們的嘴唇溼乎乎的,吞嚥著什麼,應該是一直在接吻。賈絲明說,你不是有家長日活動嗎?我指著門外說,結束了,爸爸也回來了。賈絲明說,靠,一把把里奧推到地上。

爸爸大步來到走廊。里奧的綠色短髮耷拉著,他撓著頭髮,咬著唇環,臉色蒼白。賈絲明說,快藏起來。里奧彎腰藏在了沙發後面,這時,爸爸進了客廳。

我不太擅長玩捉迷藏的遊戲。我不喜歡又小又黑的地方,那種地方讓我覺得自己被埋在了地下,所以害怕極了,只能藏在門後或是其他一下子就能被找到的地方。即便如此,我也比里奧強多了,他甚至都沒有縮起身子,讓沙發擋住自己。他的綠色短髮露在扶手上面,黑色靴子也露在了地毯外面。

爸爸一看到里奧,臉上更加陰暗起來,他大聲喊道,起來。我想里奧沒明白爸爸在說什麼,他一直彎腰待在沙發後面,屏住呼吸、閉著眼睛,一副以為自己沒被發現的樣子。爸爸走到沙發旁,一把抓起里奧的t恤把他拽了起來,他的力氣太大了,里奧尖叫起來。爸爸吼道,滾出去。里奧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賈絲明說,不要這樣和他說話。爸爸指著天花板,顫抖著吼道,在我家裡我他媽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里奧跑了出去,爸爸大喊著,不許再來我家,不許再見賈絲明,然後甩上了客廳的門。一張全家福從牆上掉下來,摔碎了。你不能這麼做,賈絲明氣急敗壞地揮著手說。你阻止不了我們見面。爸爸說,我想我剛剛已經阻止過了。之後,他轉頭看著我。

你愛羅絲嗎?他問。我立刻說愛。爸爸走近了一步。你還記得她是怎麼死的嗎?他的聲音緩慢輕柔,卻透著兇險。我動了下喉嚨,卻沒有口水可咽。我點了點頭。爸爸閉上眼,似乎在努力控制著某種感情,可它太過強烈,他大喊大叫起來,還不停地踢著沙發。騙子,你這個大騙子,詹姆斯。我使勁抵著牆站著。爸爸扔過來一個靠墊,恰巧打在了燈罩上,燈罩搖搖晃晃,嘎吱作響。我不是騙子,我跪下來回答。爸爸大踏步走過來,我急忙用胳膊護住頭。骨灰盒在壁爐上沙沙響著。你怎麼能那麼做?爸爸彎下腰咆哮著。他的聲音衝進我的耳朵,就像把ipod開到最大聲一樣。要是你說的是實話,你怎麼會和那個巴基佬做朋友?

賈絲明說,離他遠點兒,而後爬到了我身邊。她還在哭,她摟著我的肩膀,胳膊來回顫抖。我挪動了下,離她哭溼的臉近了些。你知道這事兒嗎?爸爸彎腰衝著賈絲明吼著。你知不知道傑米的女朋友是個該死的穆斯林?賈絲明看了我一眼,眼裡沒有絲毫的失望和怒氣,只是好奇罷了。她偷偷捏了我一下,似乎在說她才不在乎。一個該死的恐怖分子,爸爸咆哮著,他滿眼怒火、面部扭曲,下巴上濺滿了口水。我想告訴爸爸,他錯了,電視上報道的所有的恐怖分子都是20歲以上的男人,不是什麼不滿11歲的女孩。可他打了我,所以我什麼都沒說。

真是莫名其妙。爸爸前一秒還大喊大叫,後一秒就把拳頭抵在了我的肋骨上,把我肺裡的空氣都打了出來。每次他一抬手,賈絲明便尖叫起來,不要,別打了,求你了爸爸。我蜷縮成一團,聽著爸爸尖叫著,你根本不愛羅絲。我看不到他的臉,因為我的眼睛一直抵著膝蓋,可我能聽到他的哭聲。他抽泣著,鼻涕順著他的鼻孔流進了喉嚨,他的話變得模糊。你從來沒有為她哭過,他說。一陣內疚襲來,似乎家裡的每一件錯事都是我造成的。我戳著雙眼,好讓淚水湧出來,這樣,爸爸就會知道我和他們一樣,可無論我怎麼戳,眼淚就是出不來。爸爸用手背扇了我的額頭,賈絲明咒罵著,不過這一巴掌沒有爸爸之前打得疼。我一頭栽到身後,撞在了牆上,我知道,明天一早我的頭一定又會腫起來。

你不可能愛她,他的聲音突然輕柔下來。他走到壁爐前,注視著骨灰盒。所以你才能編那麼多謊話,假裝她還活著,而她已經死了五年了。所以你才會和穆斯林做朋友。他把骨灰盒從壁爐上拿下來,骨灰盒顫顫巍巍地待在他手裡,冰冷的水晶上滿是他汗涔涔的指印。看看他們對她做了什麼,詹姆斯,他舉著骨灰盒說。他似乎不再生氣,只是比蜘蛛俠得知本叔叔去世還要悲傷,而我原以為那時的蜘蛛俠已經是這世上最難過的人了。賈絲明哭得更厲害了,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哭出來,這樣爸爸就不會這麼恨我了。看看穆斯林對你姐姐做了什麼。

一切歸於沉寂,我知道終於結束了,可我不知道現在應不應該開口說話。所以我背靠著牆坐著,我的手掌隱隱作痛,頭、肋骨疼得要死,只能盯著時鐘的指標轉了一圈又一圈。9分31秒過去了,爸爸把骨灰盒放回壁爐,擦乾眼淚離開了客廳。我聽到開冰箱的聲音,而後玻璃杯叮噹作響,一罐酒被開啟了。賈絲明把手放到我腋下,我希望香水的氣味已經散去,她要是知道我偷用了她的香水一定會生氣的。她把我拉起來說,我們去你房間。她攙著我上了樓。

我坐在窗臺上,窗外的花園格外明亮,因為所有的星星都一閃一閃地照在雪地上。池塘結冰了,我希望我的小魚不會有事兒。我知道魚在冰面下也能呼吸,可我覺得那裡一定很冷很黑,也很孤獨。賈絲明坐在我身旁,她一哈氣,玻璃上便出現了一個個蒸汽圓圈。她在圓圈裡寫了個大大的j,然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接著又在剛剛的j字後寫出了我的名字。所有的字開始往下滴水,看上去酷極了。她說,你還好吧?我回答說還好,因為我真的還好。丹尼爾可比爸爸打得狠多了。

我想媽媽了,賈絲明突然說。真奇怪,我也在想媽媽。我喜歡她還在家裡。我一把從地毯上抓起封信,遞給了賈絲明。她開啟信,這一次,她看著信上寫著來曼徹斯特改變你的命運吧,她沒有說你就瞎胡鬧吧之類的話。她揉了揉鼻子,不哭了,她問,你又有什麼計劃?我說我們走進劇院,聽完我們的歌,爸爸媽媽的手牽在了一起,因為我們是他們的驕傲。這一次,她沒有說,根本不可能實現。她輕聲說,他們要是能和好就太好了。她閉上眼睛,似乎在想象著他們和好後的第一次擁抱。

就這麼幹,她說。面試在三週後。我們有大把的時間來練習才藝。賈絲明的下巴抵在膝蓋上,額頭皺巴巴的。沒有里奧我活不了,她閉著眼說。她的眼皮上沾滿了黑色眼影。只有他能真正理解我。我明白,我立刻說,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覺得里奧比我還了解她。賈絲明沒有聽到我的話。我再也受不了爸爸了。酗酒——她頓了頓,深吸口氣——這檔子事。這是我們第一次提到這個詞兒,第一次在說酒精、嘔吐、失望,而不是熱利賓納之類的東西。幸好賈絲明沒有睜眼,我覺得怪怪的,我不知道該把臉轉向哪邊,不知道該把手放在什麼地方,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爸爸酗酒這樣的事實。我只有15歲,她大聲說著,突然睜開了眼睛,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就像我說錯了什麼話似的。你真的想去參加那種垃圾比賽?她問。我點點頭。她說,好吧。我的大腦揮著拳頭在頭骨裡打轉,我知道我應該會很疼才對,卻一點兒感覺都沒有。我的身體一定釋放了腎上腺素,老師在科學課上講過,一個人害怕或興奮時就會這樣。腎上腺素就像大力水手的菠菜,讓你變得強壯、變得勇敢。法瑪爾老師還說,發現孩子摔倒被壓在輪胎下後,有的父母會分泌出腎上腺素,甚至能徒手提起那輛汽車。我多麼希望腎上腺素能讓爸爸把爆炸了的羅絲粘在一起,這樣媽媽就不會離開我們,她沒準兒還會參加我的家長日。我搖搖頭,不再胡思亂想。我起身站好,又把賈絲明拉了起來。我們要好好準備我們的選秀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