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整整一個星期,我都在提醒爸爸明天下午3:15來學校參加家長日活動。我希望他不要喝酒。我可不希望他讓我和媽媽出醜。媽媽一直沒有回信,但我相信她一定會來。她可不想錯過這麼重要的家長日活動。我從耶穌的角度寫下的故事得了a,所以我的天使跑到了第七朵雲上。我迫不及待地想讓媽媽讀一下。

今天放學我回到家,答錄機上的燈一閃一閃的。我覺得一定是媽媽留言說明天的事兒,我強忍著等會兒再聽。爸爸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骨灰盒在靠墊上,那幅有手印的畫就夾在他的雙下巴下,他一呼氣,畫就跟著抖動。我關上門,以免被爸爸打攪。我餵了羅傑、刷了牙、洗了臉,還用手指理順了頭髮。我已經有六個多月沒有聽到過媽媽的聲音了,我希望自己看上去還不錯。蜘蛛俠t恤又髒又皺,散發出一股臭味,我用溼毛巾把它撫平,還在腋下噴了點賈絲明的「清甜」香水。

準備就緒,我從餐桌邊拽來把椅子,砰地放在了電話旁。我伸出一根手指。答錄機發出的光照著我,我的手泛著紅光,手指懸在播放按鈕上。我特別想聽到媽媽的聲音,也同樣害怕聽到她的聲音。一連51秒,我的手指一直懸著,而後突然按下了那個按鈕。

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哦,您好。似乎很驚訝,自己在和一臺答錄機說話。聽上去不像媽媽的聲音,不過電話裡傳出的聲音的確和平時不大一樣,我想再多聽聽。

馬修斯夫婦,我是路易斯老師,賈絲明的班主任。別擔心,不過賈絲明從上週五開始就沒來過學校。我想問問她是不是和你們在一起。我以為她身體不太舒服,所以這段時間才沒見到她。麻煩今天下午給我打個電話,和我說說她在哪兒,她最近好不好。如果她在休病假,我希望她能儘快好起來,希望過幾天就能在學校見到她。謝謝。

我的第一反應便是,不是媽媽打來的、不是媽媽打來的、不是媽媽打來的!根本沒有聽到路易斯小姐說了什麼。所以又倒回去重聽了一遍。路易斯小姐每說一句話,我的嘴就又張大一點兒。賈絲明逃學了。

我好想吐,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沒準是因為媽媽沒來電話我很失望,也可能是被賈絲明嚇到了,或者是因為香水燻得我頭疼,更可能是三者兼有。不管怎麼樣,我感覺很糟糕,我跑到洗碗池邊,把手放在嘴邊,可什麼都沒吐出來。羅傑跳上來看著我用手接著涼水往臉上潑。它的尾巴在空中打著卷,就像塵土飛揚的非洲蛇或是阿拉丁神話裡的蛇一樣。

我一口茶都喝不下,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辦,在等賈絲明回家。我檢查了三次鐘錶的電池,因為指標似乎一點兒沒動。我覺得很奇怪,雖然我還沒有結婚,卻感覺像有了個淘氣的孩子,她回來晚了、走丟了,這感覺太可怕了。我當即決定以後絕對不要孩子。我想象著摘下桑婭的面紗,因為我們結了婚,我有權利看她特別的頭髮。這時,門把手動了一下,賈絲明走了進來。

你去哪兒了?我問道。賈絲明迷惑地看著我說,學校啊。她的謊言重重地打在我臉上,我的臉就像那臺答錄機,閃爍著紅光。我說,說實話。好吧,媽媽,她挖苦我說。雖然打著粉底,我還是能看出她的臉變得蒼白。路易斯老師留言了,我說。賈絲明猛地望了眼答錄機,立刻捂上了嘴。她說,爸爸有沒有——我說,沒有。她說,你會不會——我說,我當然不會告訴他。

她點點頭,給自己泡了杯茶,還問我要不要來杯熱的利賓納。我最喜歡的飲料就是利賓納,可它的發音和聖誕節的詞彙都不押韻。我只是說聲好的,沒有說麻煩了。我很生氣,她撒謊,出去冒險也不帶我。她坐在餐桌旁說,對不起。我說,沒事兒。可我不是真心的。她似乎鬆了口氣,好像沒事兒這幾個字就能讓我把一切拋之腦後似的。我想起桑婭,第一次想明白她為什麼不理我,為什麼不戴我們的藍丁膠戒指。她不想原諒我,因為我只道了一次歉,這遠遠不夠。

我想衝出廚房,跑到馬路上,爬上山坡去桑婭家。我想站在她家窗外大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直到她用閃亮的眼睛看著我,真心實意地說,沒事兒。可我做不到,所以沒有這麼做。我坐在餐桌旁,等著賈絲明開口。

我戀愛了。我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一下子嗆到,把利賓納咳得滿t恤都是。賈絲明拍著我的後背。一恢復呼吸,我便說,和里奧?她滿臉通紅,我說,噢。賈絲明待在椅子上,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爸爸說的那些話,她噙著淚水問我。我站起來給她拿紙巾,卻沒有找到,只好遞給她一條抹布,她大笑起來,可聽上去並不開心。爸爸在車裡說的那些話,說里奧娘娘腔,說他同性戀,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我說,你必須得原諒他。她吸著鼻涕問,為什麼?於是我告訴她,因為他是我們的爸爸。她說,那又怎樣?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是我們的爸爸,我重複著,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賈絲明說,還因為我們是他的孩子。我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只能緊緊攥著她的手。她的手冰涼,瘦得只剩下了骨頭。

爸爸把我丟在雨裡,我沒法去上學。賈絲明盯著桌子上的斑點說。我給里奧打了電話,他從大學溜出來接上了我。我們在一起待了整整一天,那是我最快樂的一天。從那以後,上不上學都無所謂了。我拖著腿走近賈絲明,搖了搖頭。上學很重要,我說,特別重要。媽媽說只要能得a,我們想要什麼都行。媽媽說教育是……

賈絲明抬起頭,直直地盯著我。媽媽不在這兒了,傑米。

我打算告訴她媽媽明天會回來,卻沒有說出口。媽媽明天會回來。12月13日下午3:15,媽媽會出現在我的學校,英國佈雷思韋特教堂小學門口。奈傑爾不會一起來。我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她會回來的希望。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開不了口。我覺得身體裡似乎閃爍著什麼,我害怕極了。我嚥了一口氣,這種感覺便消失不見了。

我明天會回學校,她說。我會假裝爸爸給老師寫封信,不會有事的。我接著說,你發誓?她說,我保證,我希望——她沒有說下去。我們同時想到了我們死去的姐姐,她還待在壁爐上。賈絲明站起來,在水池裡刷起杯子來。對不起,她又說了一次。她洗著杯蓋,上面的泡沫像雪花、像海浪,又像芬達冒著的泡泡。為撒謊、逃課這種事道歉。我說,沒事兒,這一次,我是真心原諒了她。她邊洗杯子邊說,就是太難了。不去想他,不和他在一起。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我什麼都沒說,可我覺得自己完全明白這種感受。

我向桑婭道歉,一連說了300多次。法瑪爾老師一停下來,我就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連氣兒都不喘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點兒用都沒有,她不說話,就那麼垂頭喪氣地坐著。午飯時間,我們一起坐在我們的長椅上。可丹尼爾嚷嚷著,聖誕節你家也吃咖哩吧,咖哩細菌。還往桑婭頭上扔雪球。我想說點什麼,卻沒有開口。桑婭跑開了,直到上課才從女廁所裡出來。我猜丹尼爾知道是桑婭在他的馬廄裡放的小雞雞,因為他開始變本加厲地欺負桑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