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桑婭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回家,可她卻說,不,謝謝。她又成了我的朋友,因為地理課上,她讓我用她的水彩筆給地圖塗色,但感覺卻不一樣了。我給她講了三個笑話,包括史上最搞笑的敲門笑話,可她卻沒有笑。歷史課上,我遞給她藍丁膠戒指,她把它放進了鉛筆盒,沒有戴在手指上。
我走了很久很久才到家,我的雙腳和書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重。我還有兩分鐘就能走進農舍,羅傑從灌木叢跳了出來,我也和它說了對不起。捕獵是貓的天性,我不應該因為它獵殺了小動物而生氣。它跟著我回了家,我們一起在門廊上坐了很長時間。我的後背靠著大門,羅傑的後背貼著地板,四隻橘色的爪子舉在空中。我晃動著一根鞋帶,羅傑伸著爪子邊玩鞋帶邊喵喵直叫,似乎早把我甩門的事兒拋在了腦後。我真希望女孩也能像貓一樣單純。
我進了屋,感覺裡面和平時不太一樣。空寂、黑暗。雨水打在窗戶上,暖氣片冰涼冰涼的。廚房裡沒有正在烹飪的食物,爸爸也沒問我今天過得怎麼樣。儘管爸爸不過只問過我幾回而已,我卻已經習以為常。這片灰暗的寂靜嚇了我一跳。我想喊爸爸,卻擔心沒有人理我。於是我吹起口哨,開啟燈。我很怕會在廚房的桌子上找到張字條,上面寫著:我再也受不了了。還好桌上沒有紙條,不過爸爸也沒在廚房裡面。
這時我注意到地下室的門敞開著,不過不大。只有一條縫。底下漆黑一片,我開啟了燈。什麼事兒都沒有。我腦子裡一直想著《追命傳說》的情節,便從廚房抽屜裡拿了把木勺,以防萬一。我又意識到,木勺可對付不了鉤子,於是把木勺換成了瓶塞鑽。我走下第一級臺階,水泥地凍得我腳趾生疼。爸爸,我輕聲呼喚。沒人回答。我走下第二級臺階。我看到地下室深處有一束光線,像是手電發出來的。爸爸,我再次喊道。你在下面嗎?有人喘著粗氣。我慢慢把腳移到第三級臺階上,我再也忍不住了,向下衝去。
家裡進賊了。這是唯一可以說得通的解釋。我甚至看不清地下室的地板,因為上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照片、書、衣服、玩具,爸爸的腿懸在一個大盒子外面。它們是怎麼進來的?我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保持著平衡,因為實在無處下腳。我沒有看到打破的窗戶。誰幹的?爸爸正好靠在箱子裡,我第一次發現箱子上寫著字:神聖。爸爸在箱子裡翻來翻去,似乎找到了什麼,他把它拋過頭頂扔到地上。原來是您乾的,我自問自答地輕聲說。
爸爸從紙箱裡探出身來。手電的光打在他臉上,他看上去面色蒼白,黑頭髮都豎了起來,髒兮兮的襯衫上掛著一枚徽章,上面寫著:我今天七歲了。找到了,他邊說邊在空中揮著一幅油畫。畫得真好,是吧?我想說不怎麼樣,這都算不上一幅畫,不過是皺巴巴的紙上的五個圓圈而已。不過我沒有說話,點了點頭。它們可真小,詹姆斯。快看看它們有多小。
我跨過一隻泰迪熊、一條粉色的小裙子和一張老舊的生日卡片,可卡片上的徽章不見了蹤跡。我向前探了探身。紙上的五個圓圈原來是幾個手印。兩個大手印裡寫著爸爸和媽媽,兩個小手印裡寫著賈絲明和羅絲,一個更小的手印裡寫著我的名字。五個手印圍在一起,把一個心形圈在了中間。有人在心形裡寫著父親節快樂。應該是媽媽寫的,因為每個字都很工整。
這幅畫的確不錯,可親吻它還是有點過分了。爸爸的嘴唇貼在賈絲明的手印上,又移到羅絲的手印上,而後又回到賈絲明的手印上。它們可真小,他撫摸著賈絲明的手指說。我想說,和我的比起來大多了,因為我的手印才是最小的。可爸爸哭出了聲,我只好把話憋了回去。多好的名字,他的聲音顫抖,攪得我心煩意亂。賈絲明和羅絲。他輕輕地摸著雙胞胎的小手印。我想她們的時候就會來看看這幅畫。我覺得很奇怪,說道,賈絲明明明還活著啊。爸爸沒有聽見,他的頭埋在手裡,肩膀一直抖個不停。我好想哈哈大笑,因為爸爸一直不停地大聲打嗝。我強忍著不笑出聲來,腦子裡不斷地想著戰爭,以及沒吃任何東西肚子就大得要命的非洲孩子,好讓自己難過一些。爸爸嘴裡嘟嘟囔囔的,可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我只聽到了永遠和我的小女孩兩個詞兒。賈絲明長大了,她很漂亮,染著粉色頭髮,身上還打了不少洞,要是爸爸希望她的女兒一直停留在10歲,就會錯過現在的一切。
賈絲明11點才回家,所以她平時的活都落在了我身上。爸爸把廁所吐髒了,我清理了廁所,還把爸爸扶上了床。他把那幅畫放在枕頭上,用被子蓋上。我的肚子絞痛起來。他很快睡著了,一打呼嚕,整張臉跟著顫抖起來。我倒了杯水放在他床邊。我站在邊上,認真盯著爸爸看了五分鐘,然後回了臥室。我坐在窗臺上,手裡拿著英國最大的選秀節目的面試資訊。羅傑的喉嚨抵著我的腳趾,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我覺得暖暖的,麻麻的。信上寫著:來曼徹斯特改變自己的命運吧。我想象著和賈絲明一起走進劇院,登上舞臺,在無數的電臺攝像機前為評委唱歌。我看到媽媽坐在觀眾席上,爸爸就陪在她身邊,他們手挽著手,驕傲極了。他們忘記了所有的爭吵,忘記了羅絲的一切,賈絲明長沒長大、有沒有變化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比賽一結束,媽媽就給奈傑爾打電話說,我們分手吧。她甚至還叫他渾蛋。我們都大笑起來,一家人一起上車回了家。爸爸扔掉了酒瓶。媽媽說,你穿這件t恤真不錯。我終於可以脫掉t恤,換上睡衣。我躺在床上,媽媽給我蓋上被子。168天前,媽媽和互助小組上的那個男人私奔了,在那之前,媽媽一直都是這樣照顧我的。
法瑪爾老師穿著一身黑色西裝進了屋,可西裝太小,一點都不合身。她的肚子掛在褲子上面,看上去像塊溼乎乎的白麵團。她說,早上好,親愛的孩子們。聽上去完全像變了個人,太溫柔,太和善了。她說,讓我們先活躍活躍思維。我們全得站起來,用手臂做起各種奇怪的動作,好讓大腦的不同部位努力工作起來。我琢磨著,法瑪爾老師一定是瘋了。這時,一個拿著寫字板的人走進教室。法瑪爾老師說,這位是普萊斯先生,他在英國教育標準局工作。
法瑪爾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學習目標這幾個字,然後不停地介紹我們今天早晨的學習目標。我知道,她想給普萊斯先生留個好印象,因為她不時瞥一眼他,可他笑都不笑。普萊斯先生長著纖長的手指和長長的下巴,一副眼鏡剛好架在他長長的鼻子上。我們又開始討論耶穌,兩人一組用黏土捏出耶穌出生的場景。一個人負責捏出人和搖籃,另一個人則負責捏出馬廄和動物。
桑婭捏出了牛、羊和一隻胖乎乎的動物,可能是頭豬,只是頭上卻長著角。法瑪爾老師走過來,仔細看著桑婭捏的動物小聲說,這到底是什麼?桑婭說,犀牛。法瑪爾老師側頭看了眼普萊斯先生,確定他沒有向這邊看,一拳就壓癟了那隻動物。壓癟的犀牛散落在桌子上,桑婭眼睛閃爍著駭人的光芒。上帝耶穌又不是在動物園出生的,法瑪爾老師低聲說。桑婭說,您怎麼知道的?英國教育標準局的督察員走到我們桌前問道,你在捏什麼呢?桑婭張開嘴,還沒來得及回答,法瑪爾老師大喊著說,羊。你在捏羊,對嗎親愛的?桑婭什麼都沒說,可她把一小塊黏土捏成了一個尖尖的香腸,像極了動物的角。
法瑪爾老師走開了,她看著其他幾組的情況,時不時問,你們做得怎麼樣了?捏得不錯。需要幫忙嗎?這太奇怪了,她平時只會坐在講桌後面喝咖啡,根本不管我們。丹尼爾和萊恩捏的馬廄、動物和耶穌寶寶都棒極了,普萊斯先生走過去和他們交談。丹尼爾不停地誇法瑪爾老師,法瑪爾老師假裝沒有聽到,可她的嘴唇抽動了一下,顯然是在掩飾臉上的笑容。丹尼爾望了眼法瑪爾老師講桌邊上的顯示屏,就像知道自己的便利貼馬上就能升到第二朵雲了似的。桑婭搖搖頭,捏出了更多的角。我想知道,她還想在耶穌的搖籃邊擺上哪些動物園裡的動物。
快下課時,法瑪爾老師脫下外套,露出了腋下的兩大塊兒汗漬。她說,做得不錯,親愛的孩子們。請把你們的馬廄放在前排桌子上,我會在休息時間把它們烤好。普萊斯先生說,我還會回來看下成品。法瑪爾老師看上去有點不知所措,不過她還是說,太好了。督察員走出了教室,法瑪爾老師猛地坐到椅子上,說道,把這兒收拾乾淨。她的聲音變回了原樣。
桑婭把我們做好的馬廄拿到前面,彎腰觀察著其他人的作品。她在教室前面待了很久,我只好一個人把桌子收拾乾淨。要不是在努力討好她,我一定會生氣的。收拾乾淨教室以後,我們可以去操場玩了。可是桑婭鑽進女廁所不見了。直到胖廚娘吹哨,她才出來。
我們上英語課時,烤箱裡一直烤著我們做好的耶穌。法瑪爾老師不時地望望教室大門,似乎覺得督察員隨時會進來一樣。我們寫了首詩,叫作《我的神奇聖誕節》。法瑪爾老師要求我們把自己期望的所有美好事物都寫進去。我不知道該寫些什麼。聖誕節時,總是媽媽買來聖誕樹裝扮家裡。也是媽媽做好火雞,把桌子佈置得漂漂亮亮,在上面擺好蠟燭和拉花彩帶。媽媽還會戴著從聖誕拉炮裡搞到的滑稽皇冠。媽媽不在了,聖誕節就沒了,所以我沒什麼好寫的。
法瑪爾老師說,快點兒,詹姆斯。我只得亂寫一氣。我想象著最棒的聖誕節,動筆寫了起來。我描寫了火雞散發出的溫暖的氣味和教堂的鐘聲,描寫了跟漂亮的雙胞胎姐姐一模一樣的笑臉。除了芬達,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詞兒可以和聖誕老人押韻,可芬達不是我最喜歡的飲料,我在第二節已經寫了。不過整首詩不過是個大大的謊言,喜不喜歡芬達更是無足輕重。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桑婭不知從何下筆,只寫出了四行。我輕聲問,怎麼了?她說,我不慶祝聖誕節。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為我無法想象出沒有聖誕節的冬天。我只在《納尼亞傳奇》裡,見過白女巫阻止聖誕老人去給河狸送禮物。桑婭說,我真希望能和大家一樣。這時,普萊斯先生走了進來。
黏土烤好了,法瑪爾老師把它們從烤箱裡拿了出來。我們一圍過來,她便說,小心點兒,很燙的。普萊斯先生從寫字板後探出頭來,開始觀察它們。我們的馬廄看上去不錯。除了瑪麗的個頭比約瑟夫大,耶穌的胳膊和右腿掉下來讓他像只蝌蚪以外,一切都很不錯。動物的頭上都沒有角,我很好奇,桑婭捏的那些尖尖的香腸跑哪兒去了。這時,普萊斯先生倒吸了口氣。我沿著他的目光看到了丹尼爾的馬廄。待在馬廄裡的動物的額頭上都多出了一個角。不單是動物,瑪麗、約瑟夫,甚至連耶穌寶寶的兩眉之間也多出了一個角。我看了看桑婭。她一臉無辜,可眼中卻滿是怒火。那些尖尖香腸一點兒都不像角,倒像是小雞雞。我捂住嘴,強忍著不笑出聲來。我不敢看丹尼爾,以防他找我麻煩,不過在心裡默想,這下看誰才是白痴。
普萊斯先生走出教室,他的臉頰發黑,在寫字板上記了些不良的評語,他纖細的手指夾著鋼筆,一直抖個不停。丹尼爾沒遇到什麼麻煩,因為法瑪爾老師沒有證據是他乾的。不過無所謂。我們報復成功了。午飯時,我們全班都得待在教室裡,因為無論什麼理由,我們都不能褻瀆上帝之子。大家都很生氣,只得眼巴巴地看著雪花從天而降,看著其他班的孩子們在操場上打雪仗。不過我並不介意,這樣一來,我就能和桑婭一起吃午飯,不用等著她從女廁所出來了。
節食減肥前,賈絲明喜歡吃香腸土豆泥。她會把香腸切開,藏在土豆泥裡。放學後,我滿腦子想的就是這道菜。一方面我餓壞了,另一方面外面的世界就像個大盤子,裡面裝著賈絲明的香腸土豆泥,所有的東西都藏在坑坑窪窪的雪地裡。
法瑪爾老師說,都給我出去,別讓我看見,桑婭立刻跑掉了。她跑出學校,迅速走到馬路上。我想追上她,卻不小心滑倒了。我大喊著她的名字,她停下來轉身看著我。在雪花的映襯下,她的臉黑乎乎的,但很漂亮。我一時忘了想說什麼。她說,你想幹什麼,傑米?聽上去,她並沒有生氣,只是有些累、有些煩。她沒準兒感到無聊了,這才是最糟糕的。我全身發冷,但卻與下雪無關,我想說點好笑的事兒,讓她眼睛重新閃爍起來。可我腦子一片空白,雪花在我們之間打著轉兒,我就這樣靜靜地盯著她。沉默了很久,我說,你今天救了多少人,穆女郎?她翻了個白眼。我說,我救下了1004個人,不過今天沒出什麼大事兒。她雙臂交叉,不耐煩地嘆了口氣。雪花落下來,桑婭的頭巾看上去斑斑點點的,在空中飛舞搖曳。她看上去很生氣,我說,謝謝。她說,謝什麼?我說,謝謝你讓耶穌像個白痴,謝謝你為我報了丹尼爾的仇。我還在腦中默默地說,謝謝你所做的一切。我是給自己報的仇,她說完轉身走開了,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英語中,聖誕老人(santa)和芬達(fanta)押韻。——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