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晚夢到了桑婭。我一直央求要看她的頭髮,我伸手去抓她的面紗,她一低頭跑開了,還把頭紗纏在了頭上。我再次一遍遍地央求她,不停求她,我變得越來越絕望,每一次我央求她,頭巾都會變得越來越緊,她的臉被包裹得越來越小,直到只剩下了一隻眼睛。那隻眼睛不再閃亮,卻一直盯著我,然後突然成了一張嘴,說道,回你的倫敦去。我從夢中驚醒,渾身是汗,頭髮也黏糊糊的,我太想桑婭了,心好疼。
開車送我們上學的路上,爸爸說,不行。賈絲明生起了悶氣。她不停地說,你說過可以的。爸爸說,我是說可以有男朋友,不是約會。她說,我們只是去看場電影。他說,里奧染著綠頭髮。賈絲明說,那又怎樣?爸爸說,太奇怪了。賈絲明回道,一點兒都不奇怪。我也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可我沒有說話。爸爸說,染頭髮的男孩兒都有點兒——他頓了頓。賈絲明怒氣衝衝地盯著他。到底有點兒什麼?她嚷道。我祈禱上帝能再扔下一塊石頭來砸暈爸爸,好讓他閉嘴。他說,有點娘娘腔。她說,你是說同性戀?爸爸回覆道,這可是你說的,不是我。
而後便是一片沉默。一路上都沒人說話,直到賈絲明說,停車。爸爸說,別傻了。賈絲明大叫道,停下這該死的車。爸爸停下車,後面的車開始按喇叭。賈絲明跳下車,砰地關上車門,開始大哭起來。爸爸大吼著,車窗也蒙上了一層霧氣。後面的車又按響了喇叭。爸爸看了眼後視鏡,說道,我在自己的國家裡用不著別人指手畫腳。我擦擦車窗玻璃向後望去,桑婭和她媽媽坐在車裡。爸爸迅速開走了,把賈絲明一個人留在雨中。他不停地在說巴基佬,說他們不出去工作,每天只知道坐在家裡靠政府津貼生活,卻要炸死養活他們的這個國家。
我們繞過拐角,差點撞到了一頭正在路邊吃草的綿羊,第九條戒律突然出現在我腦海中,我陷入沉思,再也聽不到爸爸在胡言亂語些什麼了。不可以作偽證來陷害別人。昨天,法瑪爾老師問我們這是什麼意思,丹尼爾舉起手說道,不要說鄰居的壞話。
我端坐在椅子上。不要說謊。我的心跳得很快。不要說鄰居的壞話。收音機響起來,裡面的音樂吵得要死,可除了爸爸說過的謊,我卻什麼都聽不到。穆斯林都是殺人犯。他們懶惰至極,根本不好好學英語。只會躲在臥室裡做炸彈。我的心突然停了下來。爸爸一直在作偽證。桑婭家離我們家只有兩英里遠。所以他破了戒,戒律上說,不要說鄰居的壞話,這和不要說隔壁鄰居的壞話是兩回事兒。
車停在了學校門口,爸爸說,下車吧。我點點頭,身體卻沒有動彈。爸爸一直在作偽證。快點兒,他看著雨刷器來回颳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說。我解開安全帶,爬出了車。爸爸連再見都沒說就開走了。看著車子飛馳進車道,我向著天空舉起中指。兩枚戒指都套在我的中指上,白色和褐色的石頭差點碰到了一起。我詛咒上帝,我詛咒摩西。而後斜著手指詛咒爸爸。破了第五條戒律,感覺真不錯。車子轉過拐角不見了蹤跡,我跑進學校去找桑婭。
法瑪爾老師說,快到聖誕節了,我們要為耶穌的生日做準備了。大家抱怨起來,我看得出來,這裡和我之前的學校完全一樣。在倫敦,我們每年12月都要給爸爸媽媽表演耶穌在馬廄裡出生那一段,一遍又一遍地觀看同一段表演,他們一定煩透了。到目前為止,我演過綿羊、演過毛驢的屁股、演過伯利恆之星,卻從來沒有演過人類。法瑪爾老師說,瞭解聖誕節的真諦十分重要。我悄悄唱起歌來,我們是萊斯特廣場的三位國王,叫賣著女士內衣,這內衣太棒了,彈性不錯,來買一件吧。可是桑婭一點兒都沒有笑。
法瑪爾老師說,我們要從耶穌的角度來寫上帝誕生的故事。我覺得這太荒謬了,牧羊人窺探馬廄時,除了瑪麗的子宮,一大堆乾草和幾個毛茸茸的鼻孔,耶穌根本看不到其他的東西。可她接著說,這是你們本年度最重要的表演。我希望你們能全力以赴,我好給你們打個高分,在家長日拿給你們的父母看。我一口氣寫了四頁紙,法瑪爾老師才說放下筆吧。媽媽一定會喜歡的,特別是那段描寫:瑪麗的子宮在天使加百利散發的光芒的照耀下發出了鮮紅的光。在我的故事裡,我把天使加百利塑造成了女性,因為爸爸沒準兒會在家長日讀我寫的故事,要是他覺得綠頭髮的男孩就是同性戀,真不知道他看到男人長著翅膀又會說些什麼。
我從草稿本上撕下一頁紙,匆匆忙忙地給桑婭寫了張紙條:課間在儲藏室見。我還在紙條上畫了個微笑著的尖角魔鬼。她看了紙條,卻面無表情。一能出去活動,我立刻跑到小賣部。我沒有用槍逼著威廉姆斯夫人交出所有的巧克力或是其他的零食。我買了一塊吉百利巧克力,因為它最便宜。然後,我衝出小賣部,鑽進了那扇隱蔽的門。
我來來回回地扔著網球,扔到第51次時,才發現桑婭根本不會來了。我很生氣,她居然不理我。我撕開吉百利,準備張大嘴咬下一塊,卻又停了下來。我饞得口水直流,可還是把巧克力包起來塞進了襪筒裡,因為我褲子上沒有口袋可以裝它。數學課上,我又給桑婭寫了張紙條,讓她午飯時去儲藏室找我。這一次,我還在紙條上寫了請字。另外,我給你準備了份驚喜。好讓她能來找我。
我坐在一個足球上吃掉了三明治。足球滾來滾去,很難保持平衡,結果我一不小心把一塊兒麵包皮掉到了地上。一有什麼響動,我的心就怦怦直跳,右腿抽筋,口乾舌燥,根本咽不下去麵包。即便沒有任何動靜,我也依然如此。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滲進光線的門縫,真希望它能越來越大,然後桑婭就會出現,成了陽光下的一個人影。可門把手沒有轉動,門依然緊閉著。
我一把抓起網球拍,猛地把球打向牆面。我又打了一次,然後不停地將球打向牆面。每一次都比之前更快、更用力。汗水從背上淌了下來,我喘著粗氣。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沒有接到球,它猛地砸在了我的臉上。桑婭說,你還好吧?我知道我應該很疼才對,可見到她我太高興了,根本感覺不到疼痛。
我點點頭,把她給我的戒指從中指上摘下來遞給她。她盯著戒指看了很久很久。我說,戴上它吧。她說,這是那個嗎?我說,哪個?她搖搖頭走開了。她走到門口,我大喊著說,別走。她說,為什麼?我說,有驚喜。我拉下襪筒,把吉百利遞給了她。
她臉上的表情,就和羅傑帶回死兔子時我甩給它的表情一模一樣。她仰起頭,衝出儲藏室,當著我的面砰地關上了門。牆面搖晃起來,一切都變得黯然無光。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吉百利被壓成了泥,黏糊糊的,上面還粘了些白色的東西。
我的錢花光了,再也買不了別的東西了。所以,我只能在儲藏室裡給她找份禮物。可唯一一個看得過去的禮物是把標槍,我沒法偷偷把它拿出去,標槍這麼大,胖廚娘一定會發現的。自己待在儲藏室裡無聊透頂,於是,我走出去淋雨,一眼便看到了一個黃色的東西。我有主意了。
再有10分鐘,午餐時間就結束了。我把新驚喜藏在背後,繞著操場到處找桑婭。我看見她和丹尼爾待在一起,有那麼千分之一秒,我嫉妒極了,可後來卻發現,他們原來在吵架。我沒有走過去,害怕激怒丹尼爾,再被他打。但我聽到他說,咖哩細菌,逃跑前就已經臭死了。我走到桑婭身邊。我的手心溼透了,心臟抵著肋骨跳上跳下,就像小狗薩米一樣。我說,噹噹噹,然後拿出了剛剛摘給她的花。雖然大都是蒲公英,但看上去真的不錯。我吃了一驚,桑婭居然哭了。
桑婭很堅強,她是穆女郎,是陽光、是微笑、是光芒。可今天的桑婭卻像變了個人,我心中的小狗垂頭喪氣地耷拉著尾巴。眼淚順著她的臉頰一滴一滴地流下來,她抽泣著,緊緊地咬著顫抖的嘴唇。我說,你想要這些花嗎?我的聲音大得嚇人,像是在生她的氣。而實際上,我只是生丹尼爾的氣,他把桑婭弄哭了,還毀了我給她的驚喜。桑婭從我手裡奪過花,一下子扔在地上,使勁兒踩了起來,還用腳揉搓著花,花瓣把整個操場弄得髒兮兮的。她喊道:我才不想要你愚蠢的花,也不想要你愚蠢的巧克力。我不知所措,我實在想不出還能送她些什麼。於是我說,好吧,那你想要什麼呢?她大叫著說,你說對不起。
我看著她,認真地看著她,她怒氣衝衝地瞪著我,傷得很深、很真切。突然之間,我眼裡閃現出對她做過的所有壞事,耳朵裡也充斥著對她說過的所有髒話。我記得她給我戒指時,我跑開了。我記得在校長辦公室外對她說,別理我。我記得萬聖節我甩下她不管,足球比賽後讓她閉嘴,去過她家後卻又無緣無故對她不理不睬。好吧,不是無緣無故,那會兒我正忙著為進入天堂做準備,可這個藉口糟透了。
我抓起她的手,丹尼爾大喊著,娘娘腔蜘蛛俠抓著咖哩細菌的手。但我沒有理他。我說,對不起,我真心道歉。桑婭點了點頭,卻沒有對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