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因為媽媽正在趕過來的路上。我肚子發癢,似乎小蝴蝶又在抵著我的皮膚扇著翅膀。我的腦子和糨糊一樣,我做不好除法,畫不好地圖,搞不清維多利亞時期的事兒,也寫不整齊字。時間過得好慢,我只能盯著課本,什麼都不寫。我一直握著筆,法瑪爾老師就不會對我大喊大叫,不會告訴媽媽我是個懶孩子。放學後,我覺得自己累壞了,就像已經睜著眼等了一百萬年,只為下午3:15的到來。

老師會第一個見我的爸爸媽媽。法瑪爾老師說,去找你的父母,我們5分鐘後見。我跑了出去,看到爸爸的車停在校門外,他搖下車窗說,你好呀。我鬆了口氣,他聽上去沒有喝醉。他說,怎麼了?因為我一直東張西望,我的心臟怦怦跳個不停,我的雙腿發抖,口乾舌燥。停車場上有很多車,可沒有一輛是媽媽的。

爸爸說他要去下洗手間,便獨自走進了學校,留我一個人在門口等媽媽。我走上車道,又檢查了一遍校名標誌。上面的確寫著英國佈雷思韋特教堂小學,媽媽不可能開過去卻沒看到學校的大名。雪花浸透了我的蜘蛛俠t恤,它貼在我的皮膚上,看上去傻乎乎的。我的袖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大,胳膊上起滿了雞皮疙瘩,抵著紅藍相間的布料,一陣刺痛。

我等啊等,等啊等,等啊等。雪越下越大,我不停地眨眼,以防雪花把我的睫毛凍住。一陣寒風吹過,我緊緊地抱著自己。之後,我聽到了車聲。

一輛藍色的車。這顏色沒錯兒。一個女人在開車。一個長頭髮的女人,就和媽媽一樣。我跑過去,衝她揮手。我滑倒了,膝蓋撞到了雪地。雪地上佈滿了橘色的斑點,因為看門人剛剛撒了些砂石在上面。那輛藍色的車上了車道。

媽媽,我大喊著。她來了。我高興壞了,趴在雪地裡動彈不得。媽媽。開車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把車挪過來,身體都貼在了方向盤上。雪花落到車窗上,雨刷器迅速擺動著。我揮著手望向車裡。那個女人向後看著我,眼鏡上的眉毛蜷縮在一起,一臉困惑的樣子。

媽媽不戴眼鏡。

我又望了望車裡。媽媽的頭髮也不是棕色的。那個女人是別人的媽媽,她指著人行道,似乎想讓我站起來,不要擋在路中間。可我動不了,不是因為快樂,而是因為某種更加可怕的東西。她按下喇叭,驚得我跳了起來,可我走不了路,只能爬到了路邊。

爸爸在牆邊找到了我。他說,你到底在幹什麼?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了起來。我不知道我們怎麼進的教室,我的思緒還停留在300英里以外的倫敦,可突然之間,我坐在了法瑪爾老師面前,聽她說我寫的耶穌出生的故事得了a。

媽媽又撒謊了。她說只要能得a,我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可我想要的,就是她能來參加家長日,但她卻沒有來。

爸爸似乎很驚訝,他說,我能看一下那篇文章嗎?他假裝讀了一段,然後說,寫得不錯。可我什麼感覺都沒有。無動於衷。這和下雪無關。法瑪爾老師桌子下面放著一臺暖氣,正好暖熱了我的腳丫。法瑪爾老師說了一會兒,爸爸說了一會兒,法瑪爾老師又說了會兒別的,然後看著我,像是要我回答什麼似的。於是我說,沒錯。我不知道她問了什麼,不過也無所謂了。法瑪爾老師笑了,我一定是說對了。法瑪爾老師問,明年他要去哪所中學讀書?爸爸說,拉斯米爾中學。法瑪爾老師說,您家的雙胞胎姐妹就在那兒讀書吧?爸爸說,您說什麼?我突然專心了起來。

您家的雙胞胎姐妹就在那兒讀書吧?法瑪爾老師又問了一遍。爸爸的一隻手摩挲著下巴,他的鬍鬚發出了噝噝沙沙的響聲。雙胞胎,他說,就像沒明白老師的意思一樣。法瑪爾老師一臉困惑地說,羅絲和——噢,另一個姐姐叫什麼來著?爸爸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只能聽到窗外咆哮的風聲。

賈絲明去了拉斯米爾中學,爸爸終於開了口。法瑪爾老師一副要繼續追問的樣子。我真想踢她的小腿,好讓她閉嘴。可這種事不過是故事罷了。所以我向上帝祈禱、向摩西祈禱,向羅絲、《十戒》、羅傑殺死的兔子和其他所有我能想到的住在天堂的人祈禱,請讓她閉嘴,請讓她閉嘴。可是沒用,法瑪爾老師繼續問道,那羅絲去哪兒了?

爸爸說,羅絲去了更好的地方。法瑪爾老師問,一所私立學校?爸爸嚥了口口水,沒有說話。法瑪爾老師的臉漲得通紅,說道,嗯,好吧。她拿起我的作業,翻了起來。詹姆斯寫了不少你們家的故事,都很不錯。她拿出我的英語書,我想大喊不要,可法瑪爾老師已經把它遞給了爸爸。他讀了《快樂的暑假》《我家真好》《我的神奇聖誕節》,他緊咬著牙,拿著書的手顫抖不已。法瑪爾老師等著爸爸說寫得不錯,可他什麼都沒有說。法瑪爾老師看看我,又看看爸爸,而爸爸卻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編的那些羅絲的謊話。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下一對父母趕到了。法瑪爾老師清清喉嚨說,總之,詹姆斯表現得不錯,也和大家相處融洽。他有不少朋友,尤其和一個叫桑婭的女孩兒要好。有人敲了敲門。一個叫索雅的女孩兒,爸爸重複著。法瑪爾老師說,請進。而後對爸爸說,不是索雅,馬修斯先生,是桑婭。

門把手咔嗒響了一下,門開了。哈,輪到桑婭了,法瑪爾老師興奮地宣佈。我坐在椅子上轉了個圈,蜘蛛俠t恤粘在了我的後背。你好,傑米,桑婭的媽媽用奇怪的口音說,再次見到你真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