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喜歡信封的味道。我舔了五次,才把信封合上。我想象著媽媽在奈傑爾家開啟這封信,撫摸著信封上幹掉的口水,心裡美滋滋的。法瑪爾老師說,12月的家長日特別重要,爸爸媽媽都得來參加。她說,這是明年我上高中前,父母能和我最後一次好好談談。你們得讓媽媽和你們一起來,別忘了也拽上你們的爸爸。

教室裡擺了一堆邀請信,我從中間挑選了兩個。我給了爸爸一封,又給媽媽寄了一封。我還在給媽媽的邀請信上放了張紙條,工工整整地寫著:我會在我的新學校英國佈雷思韋特教堂小學門外等您,12月13日下午3:15見。又及,別帶奈傑爾來。我原打算告訴她我會穿著那件蜘蛛俠t恤,後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我想給她個驚喜。

我把信丟進信箱,整個人興奮不已。家長日是兩週之後的事兒了,媽媽多的是時間來和安德魯請假。她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媽媽總是翻來覆去地強調學校是多麼重要,只要能考a,我想要什麼都行。她說,現在好好學習,長大一定會有收穫。12月13日之前,我會加倍努力,這樣一來,法瑪爾老師就會給我說不少好話。

寄了信後,我坐在郵箱旁邊的牆上等桑婭。把爸爸留在家裡,我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他早上還在問我想做些什麼。他說,有什麼安排嗎?我差點被可可米噎著。我咳嗽了幾聲說道,打算去索尼婭家。他說,噢。聽上去有些失望,讓我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似的。我的確做錯了,我要和穆斯林共進午餐,爸爸對此一無所知。他說,我以為我們能一起出去釣魚呢。賈絲明喝了一大口茶,一下子燙到了舌頭。我說,對不起。他說,好吧,五點前回來,我還給你們泡茶喝。賈絲明用手扇著舌頭,嘴張得大大的,一副吃驚的樣子。

和賈絲明大吵一架後,爸爸變得好多了。她什麼都沒說,不過我想,他一定是發現自己一直沒有好好照顧我們了。他還會喝酒,但早上卻滴酒不沾。他還開車送我們上學,這個月已經有四次了。他還會關心我的學習什麼的,雖然他沒怎麼用心,我還是很高興能講給他聽。我說,我踢進了決勝球,我們隊成了聯盟冠軍。他說,你應該告訴我你參加了比賽,我一定會去觀看。他的話讓我既惱火又高興。爸爸說這話時,賈絲明正在塗指甲。她搖搖頭,朝我翻了個白眼,然後一直對著她的黑指甲吹氣,好讓它們早點幹掉。

賈絲明覺得我的計劃毫無意義,幸好爸爸有了好轉。我告訴她,我給英國最大的真人秀節目報名處打了電話,還留了家裡的地址,電視臺的人會把面試資訊寄給我們。她說,可你需要有才藝才能去參加真人秀。我說,你可以唱歌呀。她說,我可沒羅絲唱得好。其實她比羅絲唱得好多了,她這麼說讓我很惱火。我拿到面試資訊便去找了賈絲明。我把面試時間指給她看,1月15日,又給她指了指最近的面試地點,曼徹斯特皇宮劇院。她說,別再提這事兒了。我說,這沒準兒會改變我們的命運。她說,別廢話,滾出去。

我先看到了桑婭,她也看到了我。她向山下的郵箱跑去,頭紗像斗篷一樣在身後飛舞。要是眯起眼睛,還以為是哪個超級英雄從天而降了呢。週五的數學課上,我問桑婭她有沒有摘下過面紗。她咯咯地笑起來,好像這個問題愚蠢透頂似的。她說,我在出門或是家裡來人的時候才會戴面紗。我問,你為什麼要把頭遮起來?她說,《古蘭經》規定的。我說,《古蘭經》是什麼?她說,就和《聖經》一樣,基督徒和穆斯林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他們都相信上帝,相信同一部聖典,只是名字不一樣罷了。

桑婭衝到信箱前,抓著我的胳膊,把我拉上了山,一路上說個不停。我緊張得要命,我還從來沒有去過穆斯林的家。在倫敦的時候,爸爸說穆斯林家一股咖哩的味道,我擔心真的會是這樣。我害怕她的家人在禱告,害怕他們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說話,害怕桑婭的爸爸正躲在臥室裡做炸彈。爸爸說穆斯林只會做這種事情。桑婭的爸爸要真是恐怖分子,我還是會很驚訝。不過爸爸說絕不可以以貌取人,即便看上去清純無辜,他們的頭巾裡沒準兒都藏著炸藥。

我們一進門,一條狗猛地跳到了桑婭身上。它黑白相間,長著一雙長耳朵和一隻溼乎乎的鼻子,它的小尾巴一搖起來,樣子好笑極了。我鬆了口氣,這條叫薩米的小狗看上去是個英國寵物,和穆斯林沒什麼關係。這條狗很正常。其他的東西也是一樣。桑婭的家和我家看上去差不多。客廳裡擺了一張奶油色的沙發,地上鋪了一條漂亮的地毯,壁爐上擺的東西也沒什麼問題:照片、蠟燭、插滿鮮花的花瓶,而不是姐姐們。整個房間裡只有一幅畫像是穆斯林的東西,上面畫了一棟宏偉的圓頂尖塔建築。桑婭說,這是穆斯林的聖地,叫作麥加。我大笑起來,我住在倫敦時,公寓旁的芬斯利公園裡就有個叫這個名字的賓果遊戲場。

廚房最有意思,我以為裡面會充斥著香料味,還有各種各樣的大銀碗裝著奇形怪狀的蔬菜。可它卻和我家廚房沒什麼兩樣,只是看上去更漂亮而已。櫥櫃上擺著一袋可可力,卻連一個酒瓶都沒有,垃圾桶裡也只有垃圾的味道。

桑婭的媽媽做了巧克力奶昔,還在我的杯子裡放了一根彎彎的吸管。她戴著一塊藍色的頭巾,有著和桑婭一樣閃亮的眼睛。不過她的膚色淺些,表情也不夠豐富,看上去更加嚴肅。桑婭的臉瞬息萬變。一分鐘就能做出十種表情。她有時睜大眼睛、有時眯縫著眼睛,說起話來臉上的雀斑跳上跳下,眉毛扭來扭去。桑婭的媽媽冷靜、友好、睿智。她的口音很重,桑婭卻不一樣。她叫我名字的時候,聽上去卻像在叫另外一個人。她一點都不像那種會嫁給投彈手的人,不過誰知道呢。

我們去了桑婭的臥室,在裡面喝起了奶昔。我們渴壞了,因為我們不停地從床上跳到地上,看誰在空中停留的時間最長。我是蜘蛛俠,所以不但要碰著天花板,還要努力黏在上面。而桑婭是穆女郎,她必須抖動著頭紗在地毯上方盤旋。結果,我們打了個平手。

一大片頭髮從桑婭的頭巾裡跑了出來,我還從來沒見她露出過這麼多頭髮。她的頭髮濃密光滑,比洗髮水廣告裡那些把頭髮甩來甩去的模特強多了。我說,都是因為《古蘭經》,害她把這麼漂亮的頭髮遮起來,就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似的,真是可惜。桑婭一口氣喝光了奶昔,說道,我遮上頭髮並不是因為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而是因為它是好東西。這真奇怪,我沒有說話,對著奶昔吹了個巧克力泡泡。桑婭放下玻璃杯說,媽媽的頭髮只給爸爸看。其他男人都不能看。這樣,頭髮成了很特別的東西。我問,像禮物一樣?她說,沒錯,有點兒像。我說,我明白了。桑婭衝我笑笑,我也衝她笑笑。我正琢磨著要做點什麼,桑婭的媽媽走進來說道,三明治。芝士三明治和火雞三明治都被切成了三角形。可我吃不下去,桑婭的頭紗像塊粉紅色的包裝紙,不知道有朝一日,哪個傢伙能開啟它,我嫉妒極了。

桑婭嘴裡塞滿了麵包,我一開始不知道她說了什麼。她嚥下麵包說道,你想羅絲嗎?19天來,我們第一次在儲藏室外的地方提到她。我點點頭,張開嘴,想像機器人一樣說,想。可我突然發現,還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樣的問題。人們總會說,你一定很想羅絲,或是,我猜你一定想羅絲了。卻從來沒有問我,你想羅絲嗎?這似乎給了我選擇的機會。我不再點頭,臨時改了卡在喉嚨裡的字眼,不想。我微微一笑,什麼都沒發生,世界也沒有裂成碎片,桑婭看上去也並不驚訝。我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也大了起來,不想。我覺得自己勇敢了不少,環顧四周說道,我一點兒都不想羅絲。

桑婭說,我也不想我的兔子。我說,它什麼時候死的?桑婭說,兩年前,補丁被狐狸吃掉了。我說,薩米幾歲了?她說,兩歲。補丁死後,爸爸給我買了薩米,他知道我很難過。這種事可不像恐怖分子能幹得出來的。我經過她父母臥室去上廁所時,也沒有任何炸彈的痕跡。

吃過午飯,我們爬上樹,坐在樹枝上隨風搖曳。落葉在花園裡打著旋,雲朵在空中時隱時現,一切都那麼新鮮、一切都那麼自由,似乎地球不過是條坐在飛速行駛的汽車中的大狗,它把頭伸出窗外,感受著迎面吹來的風。我問桑婭,她爸爸是不是英國人。她說,他出生在孟加拉國。我說,那是在哪兒?她說,印度附近。我想象不出那個地方的樣子,因為我去過最遠的地方不過是西班牙的陽光海岸,那裡比英國天氣熱,但區別不大,到處都是供應英式早餐的咖啡館,一連兩週,我每天都能吃到香腸和番茄醬。我又問,那裡是什麼樣的呢?她說,不知道,我爸爸更喜歡這裡。我說,他為什麼要來這兒?她說,我爺爺1974年去了倫敦找工作。這份工作找得可真遠。他不能去孟加拉國的人才市場找工作嗎,我問。桑婭大笑起來。我突然想知道她的一切,問題一個個地湧進我的腦袋,跑到我的嘴邊,第一個衝出來的便是,你們家怎麼定居到湖區來的?桑婭說話時,耷拉在樹枝下的腿一前一後來回晃動。我爺爺讓爸爸好好學習,別惹麻煩,考上離倫敦最遠的醫學院。我爸爸去了蘭卡斯特大學,在那裡遇到了我媽媽,他們結婚後就搬到了這裡。他們一見鍾情,她補充道。她轉過身看著我,腿突然停了下來。我腦中的問題瞬間蒸發不見了,就像科學課上學過的水蒸氣一樣。一見鍾情,我重複著。桑婭點點頭,衝我微微一笑,從樹上跳了下去。

我五點前準時回了家。我一走進小屋,羅傑立刻跑了出去,像是一直在等人給它開門似的。走廊裡濃煙密佈。我走進廚房,爸爸說,希望你們喜歡酥脆口感的。他擺好桌子,點了支蠟燭。賈絲明早就坐在桌子邊上了,她的頭髮亂糟糟的,樣子很奇怪,臉上還掛著大大的笑容。真不敢相信。爸爸居然給我們做了烤雞,雖然雞皮都烤煳了,可我一點也不在乎。

烤土豆太油、肉汁太鹹、蔬菜太軟,我卻吃了個精光,好彌補賈絲明一口沒動的事實。要不是約克郡布丁粘在了烤盤上,我也會吃掉它們。我們在一起很開心,爸爸還第一次用桑婭來逗我。他說,你知道傑米有女朋友嗎?賈絲明倒抽口氣說,不知道。爸——爸——我撒著嬌,不好意思地說,卻還是沒能阻止他。爸爸又說,她叫桑婭,好像挺不錯。賈絲明清了清嗓子,我知道她要說什麼。我埋頭啃著雞腿,就像小狗薩米一樣。她說,既然說起這事兒,我想和您說件事兒。爸爸放下了叉子。我有男朋友了。

很長時間都沒人說話。爸爸一直盯著桌子看個沒完,賈絲明用餐刀把胡蘿蔔一片片切開,我用手蘸著盤子裡的肉汁。我正要把肉汁舔乾淨,爸爸頭也沒抬地說,好吧。賈絲明尖聲說,好吧?爸爸又嘆著氣說,好吧。我感覺自己被冷落了,於是也說了聲好吧。不過沒人聽到我的話,賈絲明跳起來摟住爸爸,我還是第一次見她抱爸爸。賈絲明的臉漲得通紅,高興得不得了。爸爸卻很難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洗碗時,賈絲明高興地哼著歌。我擦著盤子的手停了下來,盯著她說,你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她回答說,我才不會去參加那種垃圾比賽。我說,我知道。她說,給我說說你的女朋友。我想著桑婭臉上的雀斑,想著她閃亮的頭髮,想著她明亮的雙眼,想著她大笑時的嘴唇和褐色的手指,情不自禁地說,她很漂亮。賈絲明假裝對著水槽嘔吐,我用洗碗布抽了她一下,我們便哈哈大笑起來。爸爸走進廚房放鍋,讓我們不要這麼淘氣,我們就像正常的家庭一樣,這一刻,我第一次沒有那麼想念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