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我並沒有在人行道上睡很久。現在天黑得太早,想知道時間並不容易。我關掉電視的時候才剛剛六點半。我把爸爸一個人留在客廳裡,上樓回了臥室。我一進屋,羅傑就從窗臺上一躍而下,用它的毛蹭著我的淤傷。我能活著回來,至少還有個人會這麼高興。我腦子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羅傑用爪子撥打999,告訴警察我失蹤了。我微笑起來,臉頰上提碰著眼睛,讓我痛到無以言表。

賈絲明10:21到的家。前門上的鉸慢慢轉動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我知道她是想溜進來,不讓爸爸發現。我屏住呼吸,不想她被逮住,尤其是在她說了韋恩·魯尼的事兒之後。可我聽到了一陣跺腳聲,接著便是大吼大叫,我知道她遇到麻煩了。

爸爸一直在喝酒,因為他的聲音大得出奇。沒錯。就像一部壞電視的音量,他一喝酒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要麼小到你聽不到,要麼大到震耳欲聾,從來沒有剛剛好過。所以,即便我用被子蓋著頭,嘴裡不停地哼著歌,還能聽得清清楚楚。

他一次又一次地問她,你去哪兒了?她說,只是和朋友出去玩了。明顯是在說謊。但我不會怪她,她不提里奧是對的,因為爸爸不希望賈絲明有男朋友,更何況還是個染著綠毛的傢伙。他說,你為什麼沒打電話說一聲?我知道賈絲明想說什麼。我能看到那些字眼突然闖進她腦袋裡。不過她只是說,下次我會記得打電話的。爸爸說,沒有下次了。賈絲明說,什麼?爸爸說,你被禁足了。

太荒謬了,我想哈哈大笑,可是我的臉一動就疼得要命,只得強忍著板起臉來。爸爸一連幾個月都沒管過我們了。他不給我們沏茶、不關心我們每天干些什麼,也沒有讓我們不要吵架。賈絲明也是同樣的反應,我聽到爸爸說,別傻笑了。她大喊大叫,你不能讓我禁足。爸爸回答說,你要非像個孩子一樣不懂事,我只能用管孩子的方法來管你。賈絲明說,我可比你更像個大人。爸爸說,真可笑。我衝著羅傑吹口哨,不,才不會。羅傑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在附和我,它的鬍鬚把我的嘴唇弄得癢癢的。它蜷縮在我身旁,就像個毛茸茸的暖水瓶。樓下悄然無聲,賈絲明有太多的話無法說出口。

和盧克·布蘭斯頓做了四天朋友,他便邀請我去他家做客。我們一起看了一部老恐怖片,叫作《追命傳說》。裡面有個拿著鉤子的男人,只要你對著鏡子喊五遍他的名字,他就會出現在你的面前。自從看了那部電影,我一直想試試,看他到底能不能出現。有時,我刷牙的時候會對著鏡子說,甜心寶貝、甜心寶貝、甜心寶貝、甜心寶貝、甜心——以防萬一,我從來沒有說全過五遍。

這就像和爸爸相處一樣。沒人提過他酗酒的事兒。賈絲明從沒和我提過,我從沒和她提過,我們也從來沒有和爸爸提過。太可怕了。要是我們提了酗酒這個詞兒,我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我的心抵著床墊,怦怦直響。我多麼希望她能當著爸爸的面喊出那個詞兒。羅傑渾身發熱,縱身跳下了床。教堂的鐘敲了11下,我腦袋中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小老頭在星空下拽著鐘塔裡的繩子敲鐘。樓下還是悄然無聲。我咬著牙,才發現有顆上牙不見了。丹尼爾把我最後一顆乳牙打掉了。

上樓的腳步聲打破了平靜。我鬆了口氣,卻又有些失望。我的門開了,賈絲明走了進來,她坐在我床上放聲大哭。眼線染黑了淚水,在她臉上留下了一條條黑線。我抱了抱她,她瘦得後背都是骨頭。她說,我受不了了。我傷心極了,媽媽走之前也是這樣說的。我緊緊地抓住賈絲明的手,想起聖比斯海灘上的那隻風箏,它拉拽著、扭轉著,努力掙脫來獲得自由。我與她十指相扣,緊緊地攥在一起。我說,一切都會好的。她說,怎麼好?我說,別擔心,我有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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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瑪爾老師一進教室,就把足球隊員的天使粘到了新的雲朵上。丹尼爾的天使被扔掉了,她在便箋上寫下他的名字,粘在了第一朵雲上。桑婭一直在捕捉我的目光,可我沒有看她。被丹尼爾暴揍一頓後,我真害怕再惹他生氣。

因為進了決勝球,我的名字跳了兩朵雲,粘到了第三朵上。法瑪爾老師說,起立,小夥子們。我們照做了。她說,你們還差一步就登頂了。大家都鼓起掌來。她用一雙沒有顏色的眼睛奇怪地看著我,搖了搖頭,似乎決定不再多說什麼。我的眼睛又青又紫,還腫了起來,就像奇怪的爬行動物露出自己丑陋的身體來吸引異性一樣。

吃早飯時,賈絲明問我的臉怎麼了,我敷衍說比賽時被人碰的。她點了點頭。我想爸爸沒準兒會問下比賽成績,可他卻樂呵呵地聽收音機。

地理課上,桑婭不停地想和我說說那場比賽。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我的進球,說是從來沒見過這麼帶勁的事兒,就連電視上的足球比賽也比不了;說她知道我會很厲害,因為我是蜘蛛俠。可我從來沒像現在一樣覺得自己不是什麼蜘蛛俠,我的身體在t恤裡隱隱作痛,纖細的胳膊上寬大的袖子晃來晃去。她說她覺得下場比賽,校長應該讓我當隊長。我讓她閉嘴。她說,你說什麼?我說,你一點兒都不瞭解足球。她圓圓的眼睛眯成了縫,嘴唇也抿成了一條線,像是有人用尖尖的鉛筆畫出來的一樣。

英語課上,她沒和我說一句話。開會時,校長誇我是明星球員,她也沒有鼓掌。這原本該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我卻覺得自己像我倫敦的同學,一個叫多米尼克的殘疾人。無論多米尼克做了什麼,哪怕是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大家也會說,哇喔,好厲害。就像他寫了本書,或是其他什麼重要的東西似的。校長描述我的那個進球時,就是這種感覺。大家沒覺得那個進球有多好,只不過對我這個面黃肌瘦、反應遲鈍的人來說,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成績了。

課間休息時,我來到長椅那邊。我覺得桑婭不會在那兒,她一定氣壞了。可她竟然也在。她雙手交叉在胸前,仰著頭、跺著腳。她的雙眼和她頭上戴著的面紗一樣烏黑,三撮閃亮的頭髮飄在空中。我一坐下,她便開口說,我不會理你。我說,那你為什麼和我說話?她說,我只想告訴你,我今天再也不會和你說話。於是我說,不過我很抱歉。她說,你當然該抱歉。我說,我還以為你不會說話了呢。她打了我的腿。我原本覺得不會很疼,但卻疼得咒罵起來。我用手捂著大腿動彈不得。桑婭看看我的腿,又看看我的眼睛和手上的抓痕,她張大了嘴巴,突然發現了什麼。她跳起來說,跟我來。下坡時,她的頭巾來回晃動,手鐲叮噹作響,我從來沒有見她這樣過。我們沿路到了學校下面的一間綠色小棚屋裡。

桑婭四下張望,我問,這是哪兒?她轉動了一扇隱蔽小門的把手。我跟著她走了進去,眨了好幾次眼才適應了黑暗的環境。這裡滿是蜘蛛網和泥土的味道。這是體育儲物室,她關上門,坐在了一個大球上。以前,大家叫我咖哩細菌時,我就會躲到這兒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便從地上撿起一個網球拍了起來。她走過來抓住了它。怎麼回事,傑米。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大笑起來,聲音卻高得離譜,沒完沒了。她等我停下來,小聲說,怎麼回事?

我的臉漲得通紅,身上的淤傷一陣陣抽痛。我噙著口水,聽上去就像吞了只蒼蠅的爬行動物。我想告訴她發生了什麼,卻不好意思開口。胖廚娘吹響了哨子,我轉身要出門,桑婭一把抓住了我。我低下頭。握在她的黑手指中,我的白手指看上去很漂亮。她站了起來。她離我太近了,我甚至能看到她嘴唇上的那顆小雀斑。她放下我的手,撫摸著我t恤右邊的袖子。我大喊道,不要。可她還是慢慢地、輕輕地把它掀了起來,像是知道我的手臂很疼一樣。一看到我手肘上的淤傷,她的眼裡便閃出了淚花。丹尼爾乾的?她問。我點了點頭。

哨聲再次響起,我們沒時間多說什麼。我們慢慢爬出門,上坡跟其他同學會合了,沒有人發現我們。歷史課和科學課上,桑婭一直盯著丹尼爾。我很怕她會說些什麼,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不過她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一直閉口不言。午飯時間,我們又回了儲物室。

我喜歡待在那裡,那裡安靜、涼爽,還很隱蔽。我們坐在墊子上分享三明治,我給她講了自己被打的經歷。她咬咬嘴唇,搖了搖頭,聽到最過分的地方甚至咒罵起來。她說,我們得報仇。我說,算了吧。她說,可他說你是白痴,還打了你。我們必須得做點什麼。我擔心她是想告訴老師,不過她說,她哥哥會打得他滿地找牙。她和我一樣,知道告訴老師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我想象著丹尼爾被揍的樣子,一時悲喜交加。我希望有人揍他,但更希望自己能勇敢起來,親手來做這件事兒。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咬著麵包皮,桑婭卻一直盯著我衣服上的蜘蛛俠。她用手摸了下它,一臉疑惑的樣子,我知道她想問什麼。這一次,媽媽、外遇、爸爸、酗酒這些字眼再也不會大到說不出口了。

我幾乎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她。她沒有打斷我,一直靜靜地聽著,還不時地點點頭。我和她說了爸爸扔到垃圾箱的酒瓶,和她說媽媽拋下我們和奈傑爾跑了。我告訴她,我以為媽媽忘了我的生日,卻在第二天收到了禮物,開心極了。我在儲藏室地板的灰塵裡寫下了媽媽在卡片上寫下的話。桑婭附和著,她很快就會回來的。我給她解釋為什麼不能在媽媽看我前把t恤脫掉。她說她非常理解。

我說話時,一直盯著隱蔽小門透進來的金色光線。不過桑婭說話時,我卻一直看著她的臉龐。她對我微笑,我也對她微笑。我們的手握在一起。我的胳膊有種煙火掠過的灼燒感。外面下起雨來,雨點敲打在房頂上,還沒有我心臟的怦怦聲大。我想看看桑婭的雀斑,便向前探了探身,一直盯著她嘴唇上的那個棕色圓點。這是迷信,她說,聲音比以往高了一些。我又向她那邊靠了靠,她撥出的氣吹在我的臉上,感覺癢癢的。迷信,她低語道,大家都這麼說。我的鼻子差點碰到她那三撮閃亮的頭髮。我說,迷信什麼?她說,就像進了球的運動員總會穿著同一條滿是汗漬的短褲出場,會帶來好運。接著,我咯咯笑了起來,她的嘴唇一伸展開,上面的雀斑就不見了蹤跡。

一時間,我們的臉貼得太近,我急忙起身,四處尋找足球。儲藏室的角落裡有一個,我輕輕踢了一下。桑婭說,和我說說你姐姐吧。球踢得過猛,一下子撞上了那扇隱蔽的門。我說,她有一頭粉色的頭髮。桑婭說,我是說另一個姐姐。

桑婭是個穆斯林,而我姐姐正是死在了穆斯林極端分子的手裡。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想撒個謊,可這樣做不對,我真希望羅絲是淹死的,或是燒死的,這樣就好解釋多了。我大笑起來,這麼想可真奇怪,桑婭也笑了起來,我們就這樣笑得停不下來。

我們笑著笑著,我還是說出了那幾個字:穆斯林極端分子殺死了我的姐姐。桑婭看上去並不驚訝,也沒有說抱歉,或是像其他人一樣佯裝很難過。她說,這一點兒都不好笑,噢,這一點兒都不好笑。之後笑得更歡了。她雙手緊抱著自己,黑色的臉頰上滾下了淚水。我也笑著,五年來,我的眼裡第一次溼漉漉的。我覺得這沒準兒就像心理諮詢師說過的那樣,這事兒早晚會刺痛你,讓你號啕大哭。可我無論如何都覺得她指的並不是像現在這樣笑到流淚。

「candyman」:《追命傳說》又譯作《甜心寶貝》。——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