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們在圖書館查資料。我在看一本有關維多利亞時期的書,書上寫道,古時候,婦女只會待在家裡照顧孩子,她們沒有工作,也離不開她們的丈夫,因為離婚並非易事,而且價格不菲。我正暢想著能生活在維多利亞時期,一隻手突然拍了我後背一下。我確定是丹尼爾,便大聲叫起來,法瑪爾老師,全然不顧牆上寫著的噓,那是圖書館的牌子。她說,怎麼了,詹姆斯?我說,有人用手指使勁兒戳我後背。校長清了清嗓子,把我帶出了圖書館。只聽法瑪爾老師嘴裡嘟噥著什麼,好像在說,你得學會尊重長輩,小夥子。校長低頭看著我,我抬起頭,看到他的鼻孔,我懷疑他的鼻毛這麼多,會不會呼吸困難。他說,你明天下午有事兒嗎?我說,沒事兒。他說,好吧,現在有了。他告訴我學校足球隊有個空缺,因為克萊格·傑克遜受傷了。

賈絲明說她無論如何不會錯過的。她覺得我會進球並贏得比賽,因為我的靴子有魔力,它們會讓我變成韋恩·魯尼。我問爸爸會不會來看我比賽,他打了個嗝。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答應了。

足球隊選拔賽是一個月前的事兒了。我真的盡力了,卻沒有搶到球。我參加了左邊鋒、前鋒的選拔,我以為自己做得不錯,卻徒勞無獲。公佈入選結果的前一個晚上,數百隻蝴蝶在身體裡擾得我無法入睡。當天早晨,每隻蝴蝶似乎又養了十個精力充沛的寶寶。校長說,課間休息時,會把入選結果貼到他辦公室外面的公告欄上,這意味著,我還得等上足足兩節課才能知道結果。英語課上,老師讓我們作詩,題目是《我家真好》,可我只能想到「灼」和「骨灰盒」兩個韻腳。法瑪爾老師以為羅絲還活著,所以我還沒法用這兩個詞兒。數學課上,我們做了分數題,我平時很擅長這種題,但是身體裡的蝴蝶飛到了腦子裡,讓我焦躁不安。

法瑪爾老師說,出門前要穿上外套。丹尼爾和萊恩跑到操場,卻沒有去看入選名單。他們知道自己一定在名單上,因為他們是上個賽季唯一入選的五年級選手。我想表現得滿不在乎,下課後徑直去了圖書館,連書名都沒看就從書架上把第一本書拿了下來。我遠遠地盯著公告欄上的那張紙。11個名字寫在上面,下面還跟了3個替補的名字。我走近些,腦中響起《翼下之風》便吹起了口哨,去聖比斯的那個週末,爸爸一直單曲迴圈著那首歌。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根本看不到寫的是什麼。我湊近一步。名字的第一個字清晰了起來。有兩個詹。我往前靠了靠,雖然不吹口哨了,嘴卻還噘著。我看到了第七個名字:詹姆斯。

詹姆斯。詹姆斯·馬博特。一個五年級學生。而我連替補都不是。

我跑到操場。我踢開門、衝下樓梯、跑過角落,正好撞上了桑婭。從圖書館借的書飛到空中,掉在礫石路上滑了個圈。她撿起書,看了下書名。封皮上黑色的大字寫著:《我的奇蹟:一本關於卵子、精子、分娩與寶寶的書》。她咯咯笑起來。我一把把書搶了過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臺上讀完了《我的奇蹟》,羅傑一直蜷縮在我腳邊。書中一遍又一遍地說我是如何與眾不同,因為我只有千萬億分之一的機會成為我。要是爸爸的精子沒有在那一刻及時和媽媽的卵子結合,我就會成為另外一個人。這不是什麼奇蹟,更像是運氣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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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傻,桑婭對我說,她見我待在更衣室門口一直不敢進去。你是蜘蛛俠。我想說,蜘蛛俠不運動。但她在向我示好,我忍著沒說出口。你還有枚魔法戒指。我看著套在中指上的藍丁膠戒指,摸了摸上面的白色寶石,感覺好了一點兒。你會很棒的,桑婭笑著說。我深吸了口氣,推開門。

法瑪爾老師誤以為丹尼爾把她變成惡魔之前,丹尼爾一直是足球隊隊長。看著校長和萊恩討論戰術,丹尼爾似乎嫉妒得不得了。萊恩不時點頭,他的胳膊交叉在胸前,一副嚴肅的樣子。足球聽話地待在萊恩腳上,像是一出生就粘在他腳趾上一樣。丹尼爾坐下來,牙齒咬得緊緊的,右腿抖個不停。一見到我,他便搖搖頭,像是不相信我也能進更衣室一樣,更別說足球隊了。我沒理他,從運動包裡拿出了短褲。

地板中間有一堆t恤,我選了一件長袖,好遮住胸前的蜘蛛俠。我準備好後,校長讓我們圍成一圈,兩個男孩的胳膊繞著我,我咬著嘴唇才沒有笑出來。校長說,本場是這個賽季最重要的比賽。校長接著訓話,大家都靜靜地盯著他,連喘氣的聲音都聽不到。他說,如果我們今天打敗葛拉斯米爾,就是聯盟冠軍了。我看著隊員們,心痛得厲害,我是多麼想贏得這場比賽呀。他說,我知道有不少人受了傷,我們連個正經的隊伍都沒有,但我們要全力以赴。突然間,我發現地板格外有趣,便一直盯著它看,不知道校長又說了些什麼。

賽場旁站著許多來看比賽的媽媽、爸爸和爺爺、奶奶。棕色、黑色和薑黃色的腦袋擠成一片,其中夾雜著一個粉色的腦袋、一個綠色的腦袋和一塊黃色的面紗,醒目地晃動著。我假裝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在對手進場前,做了三個弓箭步和十個伸展跳。我是左邊鋒,在球場左側跑上跑下,儘管沒有球,還是假裝自己在帶球。

葛拉斯米爾足球隊終於來了。裁判說,隊長出列。萊恩走上前去。丹尼爾嫉妒得滿臉通紅。萊恩說,正面。裁判說,不,是反面。對方先開球。哨聲響起,我生平第一次不是守門員的比賽開始了。

我前三次搶到球時,都被對方搶斷了。防守我的男生看上去有13歲,嘴唇上方甚至長了些絨毛,還有個小小的喉結。他身體強壯、很不好對付,身上散發著一股除臭劑的味道。五分鐘後,我的腿上沾滿了泥巴,膝蓋被對手踢得疼得要命,雙腳被一雙小鞋夾得直哆嗦,但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防守我的人個子高,卻行動緩慢,我能夠輕而易舉地擺脫他。

我第一次這麼努力,我希望能夠讓賈絲明、里奧和桑婭覺得我很棒。我一直在想,爸爸會不會就在人群中,他會不會覺得我很不錯。每次搶到球,我腦海中總有個人低語起來,就像電視上的現場解說一樣:傑米·馬修斯一記精彩的傳球突入禁區;馬修斯過了一個後衛、又過了一個、再次過掉一人,新加入的球員馬修斯上半場的表演太精彩了。

45分鐘後,我們隊一球落後,因為我們的守門員沒有看住那個烏龍球。丹尼爾說他是什麼麻痺症患者,連門都守不住,萊恩大笑起來。我沒有像他們那樣做,我知道身為輸球隊的守門員是什麼滋味。我吃了幾片橙子,弄得滿手黏糊糊的,不過味道很不錯。接著,下半場比賽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