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坑上的枯葉像漂在水面上的死金魚。山上的綠色褪去,變成了褐色與紫色,好像淤青了一般。我喜歡這樣的世界。在我看來,夏天有點兒太亮、太歡樂了。花兒起舞,鳥兒歌唱,大自然似乎在開一場別開生面的派對。秋天好多了。一切都變得頹廢些,不會讓人覺得自己與快樂無關。
眼看就要10月末了,這是一年當中,我最喜歡的時光。聖誕節、復活節和其他所有的節日當中,我最喜歡萬聖節。我喜歡喬裝打扮,喜歡收到糖果,尤其喜歡到處搗蛋。小時候,媽媽不讓我花錢買搗蛋裝備,我只能自己發明。她說,大家都會給你糖果,沒人會讓你搗蛋。除了離婚這件事兒外,這是她撒過的最大的謊。七歲那年,我看《東倫敦人》知道了離婚這種事兒,我擔心了整整一個禮拜,害怕爸媽會分開,害怕會沒人要我。週日,媽媽問我為什麼不吃烤雞,我說電視上的蒂姆和託雅離婚了,她說她永遠都不會離開爸爸。所以,這是她撒過的最大的謊。萬聖節的謊也很糟糕,因為她不給我買裝備,就意味著我根本沒有準備好,這很丟人。
一個可怕的男人牽著鬥牛犬開了門,說了聲搗蛋吧,我卻呆呆地站著。他說,你聾了嗎?我搖搖頭,他說那就搗蛋吧。我讓他閉上眼,他照做了。我不知道該幹什麼,只是捏了捏他的臉。他罵了我,鬥牛犬衝我狂吠。我急忙跑開了。那年,我再也沒敢去敲其他鄰居的門,擔心還會遇到這樣的事兒。第二年,我實在不想錯過那麼多糖果,便自己做了些搗蛋裝備。
今年的萬聖節會更有意思。我覺得威利·旺卡是目前最有想象力的人,不過桑婭比他強得多。我還是忘不了那場畫惡魔的惡作劇。沒人發現是她乾的,丹尼爾還被停了三天課。他的天使也從陳列欄上摘了下來,扔到了垃圾桶裡。
我不知道穆斯林也慶祝萬聖節。我對桑婭說,我還以為萬聖節是基督教的東西。她大笑。桑婭就是這樣,一笑起來就停不了,不禁讓你也跟著笑起來。我們就這樣坐在操場的長椅上狂笑不止,我都沒搞懂到底是什麼事情這麼好笑。她說萬聖節是英國的傳統節日,和是不是基督教徒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我差點問她為什麼慶祝萬聖節,因為我總會忘了她是在英國而不是巴基斯坦或是其他什麼地方出生的。顯然,巴基佬說的就是她這種人。我覺得這個詞兒是對穆斯林的侮辱。
我們又見面了,蜘蛛俠,她說。我應道,穆女郎,你今天又救了多少人?她假裝伸手數了起來。她聳聳肩說,937個。今天很平靜。我們咯咯笑起來。你呢,蜘蛛俠。我撓撓頭說道,830個。不過我今天很晚才出門,又早早回了家。我們一下子大笑起來。我們每天都會講同樣的笑話,卻從來不會覺得無聊。
我週末在校外見到了桑婭,感覺有些怪怪的。她坐在七葉樹下,身旁放了條白色的毛毯,手裡還拿著一個塑膠袋。我側頭看了眼大樹,才過去坐在了她的邊上。橘色的七葉樹乾巴巴的,像是在太陽下曬了許久的老人。爸爸出去買酒了,不可能在樹林附近,但我還是緊張得要命。
我差點兒出不來。在學校裡和穆斯林做朋友是一回事兒,在週末見面卻是另外一回事兒。桑婭提議去搗蛋,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我滿腦子想著能得到多少糖果、能搗什麼蛋,想著這次萬聖節會比在倫敦度過的萬聖節有意思得多,因為這次,我不再單槍匹馬。但是,我早上從急救包裡偷來繃帶,想把自己打扮成木乃伊,卻感到一陣內疚。我們坐在電視機前吃著麥片,一個和桑婭一樣膚色的女人播報著新聞。爸爸說,英國廣播公司居然僱個血腥的巴基佬,似乎這事兒很不體面。我說,她沒準不是從巴基斯坦來的。賈絲明的眉毛躲到了粉紅色的劉海後面。爸爸換了頻道。一部彩色動畫片出現在螢幕上。他問,你說什麼?他語氣平靜,卻緊緊地攥著遙控器,手上的關節都泛白了。我咳了下。你說什麼,詹姆斯。賈絲明把手指放在唇間,似乎在要我閉嘴。她沒擦粉底,臉卻顯得十分蒼白。沒什麼,我說。爸爸點點頭。我想也是,他說。他衝骨灰盒微微頷首,像是羅絲正坐在壁爐上,看著這一切似的。
桑婭把毯子罩到頭上,讓我鬆了口氣。她在毯子上剪了兩個洞當眼睛,還剪了一個長長的香腸形狀當嘴巴。從洞口望去,你根本看不見她的皮膚。這裝扮真酷,我說。她應道,你的也不錯。我的裝扮有點兒奇怪,因為繃帶用完了,只能用粉色的手紙代替。但我還是說,謝謝,我只希望不會下雨。她咯咯笑道,否則你會被沖走的。
三小時後,我們走遍了這片的房子,兩個袋子鼓鼓囊囊的,裝滿了糖果。我們坐在七葉樹下吃東西,雖然還不到七點,天卻已經黑了。除了群星閃耀的夜空,一切都是黑乎乎的。我望著天空,百萬顆繁星如同一根根小蠟燭。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它們是為我和桑婭亮起來的,是為我們的特殊萬聖節野餐亮起來的。我笑得肋骨都疼了,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我想告訴桑婭,卻擔心她覺得我懦弱,所以只是說,記得那個傢伙嗎?我們又笑得前仰後合。他是最後一個說要搗蛋的人,我從身後取出水槍,他躲閃了一下,不過,當然啦,水槍里根本沒有水。這就是桑婭說的圈套,分散對方注意,她才好下手。她扔了顆臭彈到他家,他卻沒有發現,因為他正閉著眼睛,等著水從水槍裡射出來。桑婭接著大喊,騙到你了。那傢伙直接關了門。但我們沒有離開。我們躡手躡腳地走到他家客廳窗戶旁,看他坐在了沙發上。一秒鐘後,他的鼻子皺了起來。十秒鐘後,他仰起頭嗅著空氣。又過了十秒,他看了看鞋底,像是擔心自己踩到了狗屎一樣。桑婭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因為我笑得太大聲。雖然她的手指冰涼,我的嘴唇卻燙得不行。
你為什麼穿這個,她的嘴裡塞滿了巧克力。我是木乃伊呀,我回答說。他們身上纏著繃帶,但是我的繃帶用完了,所以我就——她搖了搖頭。不是這個,她指著手紙說。那個。他摸了摸我的蜘蛛俠t恤。我是個懲惡揚善的超級英雄,我說。她嘆了口氣,嘴裡散發出一股可樂的味道。雖然她一直套著毯子,我還是能夠看到她閃亮的雙眸,它們比夜空中的所有星星都要明亮。你到底為什麼穿這件衣服,她說。她的雙腿縮到胸前,下巴抵著膝蓋。她慢慢地吮吸著棒棒糖,似乎要用全世界的時間來聽我的故事。我的話衝進喉嚨,跑到嘴裡,迫不及待地要出來。然而每當我深吸口氣要開口說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們離開倫敦時,爸爸花了一個來小時才把衣櫃推出臥室。他側著推、倒著推、這邊斜一點兒、那邊斜一點兒,可衣櫃就是出不了門。媽媽、外遇、爸爸、酗酒這些詞就像那個衣櫃——大到根本出不來。無論我如何努力,就是沒法說出口。
棒棒糖眼看就要吃完了,我終於開了口,我就是喜歡它,僅此而已。我想轉移話題,說道,你為什麼戴這種頭巾。她說,穆斯林面紗。我說誰殺?她說那不過是頭巾的名字,穆斯林面紗。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詞兒,我喜歡它的發音。我很好奇,要是爸爸看到我大晚上和一個打扮得像鬼一樣的穆斯林坐在七葉樹下,嘴裡還輕輕唸叨著穆斯林語,會說些什麼?我靈機一動,知道他一定會那樣說,腦海中還浮現出他扭曲的臉龐和噙著淚水的雙眼,他手裡抱著骨灰盒,抖個不停。
我起身站了起來。糖果讓我反胃。我只吃了四分之一袋,把剩下的扔在了桑婭的腿上。你吃吧,我說,我回家了。我邊走邊撕扯著頭上的繃帶和身上的手紙。我不想再見桑婭,但更希望她能追過來,問我怎麼了。我來到拐角處,只要再向前走五步,她就看不到我了。所以我放慢了腳步,卻努力不回頭看她。可是我的脖子不聽使喚,我的頭不由自主地轉到了右邊,看到桑婭正急急忙忙向我跑來。
你害怕了,蜘蛛俠,她說。超級英雄可不能就這麼開溜。她一靠近我,我便加快了腳步,假裝想要擺脫她的樣子,我既想離開她,卻又一點兒都不想離開她。我沒害怕,我說,不早了。爸爸說我八點得到家。桑婭把我的袋子塞回我手上。你是世界上最差勁的騙子,她說。想用你的可樂換我的巧克力嗎?
車燈在角落附近閃來閃去。我立刻認出了那輛車。我的心翻了個大大的跟頭,就像電視上那些看起來七歲左右,卻已經十幾歲的體操運動員一樣。桑婭說,怎麼了?我想大喊讓她躲起來,但是爸爸慢慢減速、減速、減速,吱一聲剎住了車,他搖下車窗,一切都太晚了。爸爸探出車來盯著我們。我大喊不給糖就搗蛋,但聲音太大了,聽上去高興得過了頭。我尖叫著,就像學校裡被喬丹使勁兒攥著的倉鼠一樣。我想看著爸爸,可目光卻飄到了桑婭身上。她還罩著毯子,只要不脫下來,她看上去就像個鬼,不是什麼穆斯林。爸爸可能發現不了。
我走到車前和爸爸打招呼。我覺得爸爸來了這麼一句,戰果不錯吧?不過我不太確定,他說話含混不清。我舉起袋子,桑婭也舉了舉袋子。爸爸說,這是哪個朋友?我還沒來得及編出個像英國人的名字,桑婭先開了口。我是桑婭,她說。爸爸笑了笑。很高興見到你,他滿嘴酒氣地說。你是詹姆斯學校的朋友嗎?桑婭說,我倆一個班,是同桌,我們一起分享糖果和秘密。爸爸吃了一驚,卻十分高興。我希望你們也會好好做作業,爸爸開玩笑說。桑婭哈哈大笑,那當然,馬修斯先生。我呆呆地看著,爸爸不但咧著嘴衝穆斯林笑,還開車送她回了家。
我們繫好安全帶,那玩意兒勒著胸口,我覺得喘不過氣來。要是桑婭的父母在門外,要是她家窗簾沒有拉上,要是他們跑出來道謝,爸爸就會看到他們褐色的皮膚,然後大發雷霆。他調轉方向,我不停在想電視裡酒後駕車身亡的廣告,爸爸顯然喝多了,我真後悔讓桑婭上了車。而她卻一邊吃著糖果一邊和我們聊天。她的聲音裡滿是微笑,似乎她的每句話裡都是笑臉。她說她一直住在湖區,她的爸爸是名醫生,媽媽是位化學家,二哥在讀高中,大哥在牛津大學。聰明的一家,爸爸說,言語中透著欽佩。右邊那家就是,桑婭說。我們在一個大門前停了車。窗簾後燈光閃爍,但車道上沒有人。
謝謝您載我回家,桑婭說著跳下車,右手上的塑膠袋左搖右擺。除了她黑乎乎的手指,我什麼都看不到。我比以往更加虔誠地祈禱爸爸不會注意。他只是笑著說,隨時恭候,親愛的。桑婭跑開了,白色的毯子在風中晃動。
爸爸掉頭,將車從桑婭家開走了。我從窗戶向外望去,看到桑婭進了門,不見了蹤影。爸爸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她是你女朋友?我滿臉通紅地說,不是。爸爸大笑道,還不錯,兒子。桑婭是個好女孩。我突然想大喊,她叫桑婭,是個穆斯林,想看看爸爸會說什麼。我知道,要是爸爸看到的是戴面紗的桑婭而不是罩著毯子的桑婭,一定不會覺得她是個好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