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引擎停了下來,我知道,一定是媽媽回來了。我的耳朵捕捉著漸行漸近的汽車隆隆聲,卻逼著自己待在床上。這段時間,我老以為是媽媽回來了,結果不是開車拖拉機的農民,就是拎著瓶子的送奶工,或是下班回家的鄰居。不過這一次,汽車沒有嗡嗡地繞過小屋。這一次,汽車停到了我家車道上。一定是安德魯最終還是讓媽媽休假了。

我跳下床,羅傑跟著我穿過房間。然而,就在我要轉動門把手的那一刻,聽到地板吱吱嘎嘎地響了一聲。我將耳朵貼在門上。賈絲明躡手躡腳地走過樓梯平臺,對著手機咯咯直笑。她說,真是難以置信,你回來了。我等著她來敲我的房門,告訴我媽媽的車停在外面。但她經過我房間,徑直下樓,消失不見了。

我跟在後面。這麼晚了還沒上床睡覺,羅傑興奮地在我的腳踝邊繞來繞去,讓我動彈不得,我一把抱起他,他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我把它放在胸前,躡手躡腳地跟著賈絲明。直到下了樓,我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屏著呼吸,肺部感覺有些疼痛。賈絲明待在門廊裡,影子映在了窗戶上。她摟著媽媽,媽媽的臉埋在她的肩膀裡。

奶奶曾經說,人會嫉妒得發綠。我不以為然。綠色代表平靜。綠色代表新生。綠色很清爽,就像薄荷牙膏一樣。嫉妒是紅色的。它讓你血管燃燒,肚子發燙。

我拖著腳蹭到信箱旁。羅傑扭來扭去,我俯下身把它放在地上,它一溜煙跑去了走廊。賈絲明和媽媽晃來晃去,像是在跳最後一支迪斯科舞,而我卻根本聽不到那支舞曲。我開啟信箱,一股涼風撲面而來。我聞到一股煙味。奈傑爾一定抽菸了。

真是難以置信,你回來了,賈絲明低聲說。簡直太意外了。那邊傳來一陣親吻的聲音,我想象著媽媽把嘴唇貼到賈絲明臉頰上的樣子。我使勁把眼睛往信箱縫裡探去,卻只能看到一個穿著大衣的身影。我得控制自己,才能不伸手去抓那件黑色大衣。我害怕媽媽又會消失不見。賈絲明咯咯笑著,你只能待一會兒。要是爸爸發現我就死定了。那邊又傳來一陣親吻的聲音。你快走吧,她說。我等著她說,不過得先見見傑米。但她什麼都沒有說。我屏住呼吸,努力聽著。如果賈絲明要把媽媽偷偷藏起來,這個叛徒說的每個字眼我都要聽得清清楚楚,儘管這令我作嘔。

該走了,賈絲明悲傷地說。我倏地站起來。媽媽還沒有見到我的t恤,我不能就這樣讓她走掉。我的血液如同遊行樂隊一般,咚咚地穿過我的心臟和腦袋,帶動脖子上柔軟的地方隆隆隆地響著。賈絲明靠著門廊大門,生怕媽媽夠不到她似的。噢,寶貝,她說。她這樣稱呼媽媽真彆扭,不過我沒時間管這些,我已經伸出手轉動了把手。

賈絲明仰面倒在了走廊的地毯上,我張嘴就要說叛徒。卻一個字兒都沒說出口,因為這次,我沒有把媽媽幻想成什麼農民,也不是什麼送奶工或是下班回家的鄰居,而是個17歲的男孩,頂著一頭綠色的短髮,戴著唇環,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我閉上了嘴。跟著,我的嘴又一張一合,那個男孩說,你像條魚一樣。我答道,總比綠刺蝟強。這大概是我說過的最有意思的話。男孩哈哈大笑,身上一股煙味。我是里奧,他說著伸出了手,像是把我當成了一個重要人物似的。我伸手握了下,裝出一副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樣子。傑米,我答道。我不知道應該何時把手放開,他鬆開我的手,任它搖搖晃晃地回到我身體一側。此時此刻,我分明感到了手指的存在。

賈絲明坐在走廊地毯上看著這一切。我咧著嘴笑了,真高興她不是叛徒。你這個鬼鬼祟祟的小壞蛋,她說。她沒有畫眼線,眼睛看上去很大。她一直盯著樓梯,擔心爸爸會下來。他在——我開口,卻欲言又止。賈絲明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一下子放鬆了起來。

里奧把賈絲明拉起來。他高大強壯,堪稱完美。賈絲明的頭剛好到他腋下,他伸出左臂,摟著她的肩膀。別說出去,她悄聲說,身體緊緊地靠向里奧。他們就像兩塊磁鐵,難捨難分。我覺得有些不自在,恰巧羅傑在我腿邊磨蹭。我把它抱得緊緊的。

他們開始接吻。我看了大約15秒,但是記得奶奶說過,盯著人看是不禮貌的。於是,我便走開了,似乎我姐姐凌晨三點和人在走廊裡接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月光照亮了廚房,室內沒有一絲色彩,如同法瑪爾老師看到的一切一般。我搞不明白,她發現我這個小偷為什麼不會吃驚,雖然我才不是什麼小偷呢。除了和媽媽去超市時偷過一顆葡萄,我從沒有偷過任何東西。我只是趁媽媽不注意,偷偷從莖上摘了一顆葡萄放進嘴裡,還用舌頭把它搗碎嚥了下去,這樣媽媽就不會看到我嚼東西的樣子,猜出我做了什麼。

羅傑從我懷裡跳了出去。我開啟後門,進了花園。腳下的草涼涼的,冰冷的空氣刺得我皮膚生痛。無數星星一閃一閃的,如同媽媽結婚戒指上的寶石一般璀璨。我猜她早已不再戴它了。我抬頭仰望星空,舉起中指,擔心上帝正盯著我看。我可不喜歡被人監視。

月光照在羅傑身上,它的毛閃閃發亮。跟著,它匍匐著走開了,似乎要去抓老鼠什麼的。這樣的想法讓我頭腦發昏,我努力讓自己不去想它會留在門口樓梯上的毛茸茸的屍體。於是,我向池塘走去,凝視著水面,映入眼簾的卻只有那隻死去的灰色小動物,它冷冰冰、硬邦邦地待在那裡。我很高興,羅絲已粉身碎骨,一想到她在這樣寒冷的晚上卻還要躺在地下,我難過極了。

水面上濺起一陣水花。我俯身跪下,直到鼻子碰到了水面。浮游植物和纏繞著的水草間有條金魚。它光滑的橙色皮膚和我頭髮的顏色一模一樣,眼睛像一對醃製的洋蔥,我們對視了很久很久。無論何時我望著池塘,都沒有發現過其他生物。這條魚孤苦伶仃。我能夠真切地體會它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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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早上,爸爸竟然起床來吃早餐。他在床上躺了十六個小時,身上滿是汗臭和酒氣。他什麼也沒吃,卻泡了壺茶,我不太喜歡茶,但還是喝了一杯。賈絲明打了四個呵欠。你怎麼這麼困,爸爸問。她衝他聳聳肩,卻給我使了個眼色。我對著我的可可米微微一笑,暗自盼著里奧會很快再來。

屋外瓢潑大雨,賈絲明問爸爸能不能送我們上學。爸爸答應了。他穿著拖鞋開車載我們去了學校。我擔心他會看到桑婭,不過大家都穿著雨披、打著傘,根本分不清誰是誰。我跳下車,賈絲明遞給我一件雨披,囑咐我別淋了雨。她說,要是一整天都穿著溼t恤會感冒的。她那樣真好。

我走進教室,這是我第一次沒有遲到。連法瑪爾老師都還沒來。桑婭坐在我們的課桌前畫畫。她右手和鼻尖上沾滿了墨汁。我想和她說話,但是爸爸送我來的,還和我說,祝你度過快樂的一天。他對我這麼好,我要是再和穆斯林說話,就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