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法瑪爾老師坐在椅子上念公告。是園藝社、豎笛社和校足球隊的選人事項。聽到她說校長星期三下午三點會在學校的操場上通過跑步來選人,把你們的足球鞋帶來時,我的耳朵不由得豎了起來。然後她還登記了名字。所有人都回答說,好的,老師,但丹尼爾說的卻是,好的,法瑪爾老師。我很吃驚她居然沒有行屈膝禮。丹尼爾的天使已經在第五朵雲上了。桑婭的天使在第四朵雲上面,大多數人都在第三朵上。除了喬丹的,只有我的是在第一朵雲上。喬丹的一隻耳朵上戴著耳環,剃著光頭,經常不來上學。
你們週末都幹了什麼,法瑪爾老師問,所有人都立馬七嘴八舌地說開了,但我沒有出聲。一個個回答,法瑪爾老師說,然後指著我的方向。傑米先來。你做了什麼有趣的事兒,她用哄嬰兒般的聲音問道。我想起了大海、骨灰以及羅絲被放到壁爐上後,爸爸在她旁邊點燃的蠟燭。我說,我可以去上廁所嗎?我的週末很難解釋。法瑪爾老師搖搖頭。現在才剛上課,她回答道。沒答應也沒拒絕,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的半個身子站了起來,然後又坐下去。法瑪爾老師搖搖頭。告訴大家你週末都幹了什麼吧,她厲聲問道,像是我故意找茬似的,於是,我張開嘴,可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這時,一陣金屬的撞擊聲突然響起,桑婭的手高高舉起,像是要揚起一陣風。拜託,法瑪爾老師,我能跟大家分享我的週末嗎?桑婭還沒等老師回答,便說我遇見了傑米的姐姐。我的下巴驚得都快掉到課桌上了。哦,那對雙胞胎嗎,坐在椅子上的法瑪爾身子往前傾了傾回答道。桑婭點點頭。她們真的很好,她說。兩個都很好。法瑪爾用那雙一點兒顏色也沒有的眼睛看著我說,我忘記她們叫什麼名字了。我清了清嗓子。賈絲明,我說,然後猶豫著。還有羅絲,桑婭補充道。我們全都去了海灘,吃了冰淇淋,撿了貝殼,發現了美人魚,她們還教我們怎麼在水底下呼吸呢。法瑪爾老師眨了眨眼睛說真好,然後便開始上課了。
你就喜歡胡說八道,丹尼爾在下課的時候對我說,大家哈哈大笑。我像往常一樣,一個人坐在操場上,盯著球鞋,像是這才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情。你的女朋友也喜歡胡說八道。所有人再次鬨堂大笑。聽聲音像是有好幾百人,我都不敢轉身。最後,為了找點事兒做,我解開了鞋帶。我覺得你就是個神經病,他繼續說,還說什麼找美人魚,成天穿一件髒得要命的衣服。我想打個蝴蝶結,但我手指顫抖著。我的牙齒咬進膝蓋骨裡,疼痛的感覺還不錯。
我喜歡他的t恤,突然有人大聲喊道,我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桑婭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出這句話,像是跑了好幾英里來救我似的。想到這裡,我既感到開心,又有點兒生氣。你就是個娘娘腔,丹尼爾喊道,其他人都附和道,沒錯,他就是個十足的娘炮。丹尼爾等到大家都安靜下來,寧願叫一個女孩來為你出頭,卻不敢像男人一樣面對我。這話聽起來可真夠傻的,要不是擔心他會踢我的頭,我準會大聲笑出來。桑婭鼻子一哼,說,丹尼爾,男人才不會戴雛菊手環呢。人群倒抽了一口氣,哇地叫了起來。丹尼爾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我四下看了看。桑婭雙手叉腰,頭巾在風中飄揚。活脫兒穆女郎的模樣。
隨便你,最後丹尼爾嘆了一口氣,試圖裝作無聊的樣子,但他的臉如同他的頭髮一樣灰白,他知道自己輸了,也知道我看出來了,便惡狠狠地朝我這邊看了一眼,讓我不寒而慄。別理這兩個怪胎了。他離開的時候,萊恩講了個笑話,他似乎一點兒也沒受影響,故意笑得很大聲。現在只剩下我和桑婭了,周圍異常安靜,我感覺像是身處電視裡,有人按下了靜音鍵。
我想說,你真勇敢,我想對她說謝謝,但我最想問的是,她現在是否還有我的那枚藍丁膠戒指。但我的話像我六歲那年吃雞骨頭時卡在了喉嚨裡一樣。桑婭似乎並不介意。她衝我笑了笑,眼睛眨了眨,指著頭巾,跑開了。
這是媽媽離開後,我頭一次慶幸她沒再跟我們住在一起。今晚校長會打電話到家裡。他說佈雷思韋特小學絕不允許有小偷。法瑪爾老師把我的天使從第一朵雲上挪到了左邊的角落裡。
這件事情發生在午飯後。丹尼爾和萊恩投訴他們的手錶被偷了。亞歷山德拉和梅齊說她們的耳環也不見了。我起初並沒有放在心上。在倫敦,大家也時常丟東西。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在這裡,像是一等一的大事。大家都驚訝得倒抽氣。法瑪爾老師也跳了起來。她那顆痣上的毛髮就像戰爭片裡計程車兵一樣立正了。
她讓我們把抽屜裡的東西都拿了出來,讓我們把口袋裡的東西掏空,還讓我們把運動包裡的東西倒在地毯上。那些不見了的寶貝全都從我的袋子裡撒出來了。桑婭大聲罵了髒話,結果被趕出教室,我則被送到了校長那兒。
我們經過圖書館,往校長辦公室走的時候,法瑪爾老師說,上帝無時無刻不在看著我們,即便是我們以為獨自一人的時候,我們的所作所為他也能看到。我想起了我們上廁所的情形,希望這不是真的。法瑪爾老師在非小說類文學區停了下來,轉身看著我。她不停地眨眼睛,呼吸中有股咖啡的味道。最糟糕的是,詹姆斯·馬修斯,發現你是小偷我一點兒也沒覺得驚訝。我沒有回應。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她問,我說壓根兒就不是我做的。她在我面前晃動著手指,我看見她指關節上有個疣。她搖搖頭,她說,你不僅是小偷,還撒謊。
如果我是小偷,我才不會蠢到把偷來的東西放在運動包裡,我會放進褲子的口袋裡,帶回家,我試圖解釋給校長聽,結果越描越黑,在外人眼裡我簡直成了變態狂。
放學後,桑婭還在等我,她就坐在校長辦公室的外面。她說是丹尼爾陷害我的,我說我知道,我突然覺得很生氣,因為要不是她橫插一槓,要不是她去惹丹尼爾,那傢伙也不會把他的手錶放進我的運動包裡,我也不會陷入麻煩。桑婭試著說些安慰我的話,我卻大聲說別煩我,然後跑開了,哪裡顧得上「請勿在走廊大聲喧譁」的標誌。
我一路全速往家裡跑去,擔心校長會在我回家之前打電話。我開啟門時,劉海汗涔涔地粘在前額上。我如臨大敵,像是在等篝火晚會的煙花爆炸一般。但我聽到屋子裡傳來了鼾聲,很快鬆了口氣,膝蓋突然一軟。
要是爸爸白天喝了一整天酒,他晚上便會呼呼大睡,到時候我就能先接到電話。然後我就假冒爸爸,這樣他永遠也不知道新學校的校長認為我是個小偷的事實了。我會用低沉的聲音說我兒子是值得信任的,他肯定是被陷害的,校長就會說真對不起,我就說沒什麼大礙。校長說不知有什麼可以幫忙的。我說要是你星期三能把詹姆斯選入學校的足球隊,這件事就算一筆勾銷了。
賈絲明回家後,發現我靠在廚房的牆壁上,守在電話機旁。我想看起來自然點,便假裝後腦勺靠在堅硬的牆上其實很舒服,但並沒有騙過她。你的表現為什麼這麼奇怪,她問我,我只得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我跟她說起丹尼爾的時候,她緊咬著牙關,但我大聲說到男生才不會戴雛菊花環的時候,她哈哈大笑。她為我感到驕傲,這種感覺很好,儘管我剛才說那話的時候撒謊了。
校長還以為是跟我媽媽在通電話,哪裡知道是跟我15歲的姐姐在說話。她在電話裡的聲音太像成年人了,幸虧說電話的是她而不是我。她告訴校長,除非有人親眼見到我把偷來的東西放進運動包裡,要不懲罰我就不公平。我聽到校長在支支吾吾地說話。她說除非他百分之百確定我不是被班裡的其他同學陷害的,否則讓我留校察看的行為就是錯誤的。校長哪裡還答得上來。賈絲明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情,但我相信詹姆斯是清白的,然後校長說,謝謝你的寶貴時間,馬修斯太太,賈絲明接著說,那再見,然後就結束通話電話了。而後,我們大笑不止,接著我們吃了茶點。我們一邊吃雞塊和土豆片,一邊看電視,賈絲明沒有吃她的那份,所以也歸我了。她說你肯定吃不下,不過我沒理她。我吃得比任何人都多。吃自助比薩的時候,我能吃下13塊,如果不算麵包皮,那起碼能吃15塊。賈絲明說你真是頭豬,但我叫她閉嘴,因為英國最大的選秀節目又要開始了,我心中有了些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