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教室裡只有人竊竊私語。不一會兒,越來越多的人進了班,他們不停地說來說去,聲音變得越來越大,還會用手敲打課桌。小偷、小偷、小偷小偷小偷。丹尼爾站在人群中央,他長著薄薄的嘴唇和一雙眯縫眼,指揮著大家起鬨,就像演奏管絃樂一般。我看著桑婭,希望她能救救我。只見一支紅色的氈頭筆來回畫著。她連頭都沒抬。

法瑪爾老師走進教室。即便大家的鼓譟立刻停止,她也一定會在走廊裡聽到這一切。我等著她讓大家停下來,但她看著我,好像我罪有應得一樣。她問誰能幫她去拿簽到表,丹尼爾第一個舉起了手。她衝他微微一笑,他滿臉喜悅。丹尼爾的天使升到了第六朵雲上。

下課時,雨下得太大,我們不得不待在教室裡。我在廁所裡消磨了五分鐘,把三分鐘浪費在了走廊的展覽上,又花了四分鐘佯裝頭疼。校醫給我額頭貼了片溼紙巾,打發我回了教室。因此,直到法瑪爾老師從辦公室回來,我只在教室裡待了兩分鐘。兩分鐘足以讓流言四起,但還不至於不可收場。

歷史課上到一半,窗戶不再咔嗒作響。大雨變成了毛毛細雨。我設法集中注意力在維多利亞時期,卻做不到,我沒有像法瑪爾老師教得那樣好好寫作。我描寫著掃煙囪的人的生活,不過只寫了三句,因為我很擔心,要是午飯時去戶外活動,我肯定會被他們狠揍一頓。

下課時,胖廚娘吹著口哨進了我們的教室。她說,你們可以去操場活動了,除了我,大家都歡欣雀躍。

我一走出教室就開始了。他們在操場上跑來跑去,向我聚攏過來,將我團團圍住。我突然意識到,為什麼奶奶說圓圈不是好東西了。每當我想設法突出重圍,就會有幾雙手把我推了回去。他們跺腳、拍手。他們嚷嚷得越來越響。我四下尋找那個廚娘。她的操場另一側,衝著幾個跑進溼草地的男生大喊大叫。我四下尋找桑婭,只看見一個戴著白頭巾的人上了樓梯。它消失在我們教室附近的一扇門後。她走了。

我的手指摸到了耳朵。我眯起眼睛。我身上的t恤大得要命,寬大的袖子在我纖細的胳膊上晃來晃去。我不勇敢。我也不是蜘蛛俠。幸虧媽媽沒有看到我這個樣子。

先是萊恩覺得無聊了。他在我小腿上踢了一腳,說道,過會兒見,窩囊廢。他轉身走了,大家也都跟著他四下散開,十秒鐘後,只有丹尼爾還待在原地。大家都討厭你,他說。我一直盯著地面。他踩我的腳,衝我吐口水。他說,滾出我們的學校,回你的倫敦去。我多麼希望能這樣。我多麼希望那一刻就能離開,我相信媽媽見到我一定會很高興。回你的倫敦去,他又說了一遍,就像這不是什麼難事兒似的。就像那邊的人會喜歡我似的。

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拍了下丹尼爾的肩膀。法瑪爾老師讓你去教室找她,她咂著一塊粉紅色的棒棒糖說。什麼事兒,他問道。沒有說,她答。他聳了聳肩走開了。我擦掉臉上的口水。結束了。我坐在長椅上,試圖讓自己不再顫抖。丹尼爾問胖廚娘他能否進去。她點點頭。我看著他上了樓梯,消失在門後。

午飯後,法瑪爾老師讓我們坐在地毯上。坐在堅硬的地板上,我淤青的屁股很痛,但我努力不讓大家看出來。桑婭最後一個坐了下來,她的眼睛比平時還要明亮。雖然我坐在最後,她還是跨過大家的腿,一屁股坐在了我邊上。她咧著嘴笑了笑,我一臉茫然。四撮頭髮從她的頭巾裡跑了出來,她玩弄著它們,把頭髮纏在墨跡斑斑的紅色手指上。

電子白板上出現了幾道數字謎題。我看著丹尼爾的臉。他看上去心情不錯,法瑪爾老師一定沒有為難他。梅齊答了道難題,法瑪爾老師走開,回到了掛在講桌上面的顯示屏前。桑婭的手指不動了。她似乎屏住了呼吸。非常好,梅齊,法瑪爾老師伸手去拿她的天使。還差一步就——法瑪爾老師喘了口氣。大家都跳了起來。她的手停在半空。她的嘴長得大大的。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牆上的什麼東西。

顯示屏左下角出現了兩個紅字:地獄。地獄裡畫著魔鬼,工工整整地寫著:法瑪爾老師。

誰幹的,她問道,聲音如同耳語。她的眼睛無法離開那個惡魔。我也一樣。畫得很棒。它長著一副尖角、可怕的雙眼和一條長長的尾巴。惡魔全身鮮紅,只在尖尖的下巴上有個褐色的圈,看著像顆痣。

法瑪爾老師急匆匆地走了出去,教室裡頓時鴉雀無聲。過了不到兩分鐘,胖廚娘和校長跟著她回了教室。校長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一雙亮閃閃的皮鞋,戴著一條真絲領帶,十分整潔。一定是午飯時乾的,法瑪爾老師用力地擤著鼻涕說。她的鼻孔裡噴出了鼻涕。有人離開過操場嗎,校長問廚娘,眼睛卻掃向我,似乎希望是我乾的一樣。廚娘搓著下巴望著我們。桑婭的胳膊微微顫抖起來。廚娘點了點頭。是他,校長。她指著丹尼爾說。

跟我來,小子,校長說。丹尼爾卻沒有動。是法瑪爾老師找我,丹尼爾反駁道,臉色慘白。我才進來的。校長問法瑪爾老師是不是這樣。她搖了搖頭。您問他,丹尼爾怒氣衝衝地指著我說。傑米當時在場。桑婭用胳膊輕輕碰了我一下,我一下子明白了。丹尼爾哀求著。他害怕極了。告訴他們,傑米。告訴他們那個扎著馬尾的女孩是怎麼說的。那天,我第一次直視著他的眼睛說,不好意思,丹尼爾,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法瑪爾老師的心情糟透了,沒法繼續教我們,胖廚娘只得給我們講了幾個故事。一放學,大家立刻衝出了教室,只有桑婭還待在那裡。我想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所以,我只好開啟鉛筆盒,把鉛筆按照一個方向擺好,之後便又無事可做了。我抬起頭,發現桑婭正望著我,嘴裡還咂著塊粉紅色的棒棒糖,就和讓丹尼爾回教室的那個咂著棒棒糖的女孩一模一樣。賄賂,桑婭聳著肩說,似乎她的主意沒什麼了不起的,沒法和法瑪爾老師喋喋不休地談論的全世界,甚至全宇宙的一號完美計劃相提並論。

我點了點頭。這會兒,我頭昏腦漲,既害怕又興奮,就像要去坐過山車一樣。桑婭把手伸進口袋,拿出兩枚藍丁膠戒指,一枚中間鑲了顆褐色寶石,另一枚則鑲了塊白色寶石。她沒有說話,徑直走到我身邊,她閃閃發光的雙眼如閃光燈般照著我的臉龐。她把褐色戒指戴在中指上,又把白色的遞給我,一臉嚴肅。我頓了千分之一秒,猛地戴在了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