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錯失了大量進球機會。丹尼爾把球踢上了球門柱,萊恩從我的位置把球頂上了球門橫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有些驚慌,就像肚子裡有個氣球變得越來越大一樣。接著,一個叫弗雷澤的傢伙闖進了禁區。裁判說,罰球。原本丹尼爾要去踢點球,萊恩說,不行,我來。他一腳把球踢進了球門右上角。人群沸騰起來,萊恩高舉雙手跑向看臺前,大家都跟在他身後。可我跑過去時,歡呼聲已經停了下來,我不得不趕快跑回球場左側等待開球。

我體力不支,卻還繼續堅持著。我的腳疼得要命,但我決不放棄,一秒都不行。校長在球場邊來回踱步,亮閃閃的皮鞋上沾滿了泥巴。他一直扯著嗓子衝我們喊,但我什麼都聽不到,我滿腦子熱血,耳朵裡傳來嘩嘩的噪聲,就和從貝殼裡聽到的聲音一個樣兒。裁判看了下秒錶,我知道,還有一分鐘,他就要吹響終場哨聲。突然,我搶到了球,帶球繞過了防守。我到了禁區邊緣,球還在。我繼續運球向前跑,球還在。我的面前只剩下了守門員。解說員的聲音響起:傑米·馬修斯有機會帶領球隊獲勝。我想著爸爸、想著桑婭、想著賈絲明和里奧,我使出全力左腳攻門。

一切都慢了下來。守門員起身跳起。他的腳落在地面。他的胳膊伸展開來。球網晃動起來。看臺上的一雙雙手舉到空中。球進了。

球進了。我盯著球門,眼睛一眨也不敢眨,一下都不敢動,生怕這一切不過是場夢,而我馬上就要從夢中醒來。貝殼聲不見了,我聽到吶喊聲、鼓掌聲、歡呼聲,最棒的是,這一切全都是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到了從圖書館裡誤打誤撞借到的那本書,我第一次感覺自己是那麼與眾不同,不像什麼奇蹟,但也差不太多。幾百雙手把我拽倒在地,隊員們一齊把我壓在身下。我的臉被擠到泥裡變了形,身上也被地面弄得溼答答的,但我一點兒也不介意。此時此刻,我哪兒都不想去,只想待在這片球場上,任由10個尖叫著的隊友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

是九個尖叫著的隊友。丹尼爾沒有跑來慶祝。直到裁判吹響終場哨,我起身站了起來,才發現他沒有來。丹尼爾孤零零地站在球場中間,我們贏了,但他看上去並不高興。

桑婭一次次地喊著我的名字,還吻了下手上的戒指。我到處找爸爸,也吻了自己的戒指一下。桑婭揮著手跑開了,我肚子裡的氣球大到了極點,但它很不錯,像臂圈或充氣墊一樣讓我浮在水面。我生平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肩膀寬闊起來,胸膛膨脹了,蜘蛛俠的t恤再合適不過了。

爸爸媽媽們向他們的孩子走了過來,我一時不知所措,根本沒人來看我。我仍然微笑著,胸口卻突然疼痛不止,感到口乾舌燥。我仍然微笑著,我不能讓任何東西毀了現在這一刻,即便爸爸那聲意味著他不會來的打嗝聲也不行。賈絲明和里奧在接吻,不過他們分開了,衝著我揮手,我立刻向他們跑過去。她一遍又一遍地說,我是個多麼了不起的英雄,比韋恩·魯尼還棒。里奧又握了握我的手,這次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他說,魚能踢成這樣還不錯。我說,總比刺蝟強。他適時大笑起來,一點兒不像假惺惺的大人。他戴著舌釘、唇釘,笑起來銀光閃閃的。

其他人一直盯著賈絲明粉色的頭髮、里奧綠色的短髮和他們黑色的衣服、煞白的臉龐看,這一次,我並不在意。我回瞪他們,直到他們轉過頭去。我覺得自己特別勇猛,即便綠魔這一刻從《蜘蛛俠》裡跑到球場,我也毫不畏懼。賈絲明說,回家見。里奧說,過會兒見,小不點兒。我又孤身一人了。這一天真是太棒了,我把眼睛睜到最大,好記住今天的點點滴滴。草兒在膝蓋上留下斑斑點點、門網在風中搖曳、我過掉的後衛垂頭喪氣地挪著步子,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校長捏捏我的肩膀說,踢得不錯。接著,他又摸摸我的頭髮說,進球很精彩。我覺得今天已經很完美了,便走著去了更衣室。除了丹尼爾,大家都笑著誇獎我,踢得不錯、比賽很精彩、沒想到你的左腳這麼厲害。守門員甚至大喊著傑米·馬修斯,明星球員。我的進球讓大家把他上半場的失誤拋在腦後,再也沒人叫他麻痺症患者了。幾個人附和著。丹尼爾哼了一聲,搖著頭跑出了更衣室。我以為他會直接回家,直到他的拳頭打在我臉上,我才知道自己錯了。

他在離學校只有半英里的僻靜小路上打的我。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丹尼爾沒準兒一直在更衣室外等我,然後尾隨我回家。他偷偷摸摸地跟在我身後,我一點兒都沒發現。我一直在腦海裡和媽媽說著話,我告訴她這場比賽,安慰著哭泣的她。我覺得安德魯下次一定會讓你過來的。

有人拍了下我後背,我轉過頭,卻看到了五個指關節,全招呼在我臉上,我的眼球抵在頭骨上,就像雞蛋碰到牆上一般。我伸手護住頭,一隻腳又踢在了我肚子上,我一下子摔倒在地。那隻腳又開始踢我的腿、我的手肘、我的肋骨,我嘴裡冒出股金屬的味道,一定是血。

我轉身護住肚子,丹尼爾又使勁捶打我後背。他拽著我的頭髮甩來甩去,人行道上滿是鮮血。他衝著我的耳朵大喊,這是報你讓校長找我麻煩的仇。我想說話,但嘴裡滿是鮮血,還有個硬硬的東西,似乎是顆牙齒。他說,你個白痴,大家都討厭你,一個運氣球也改變不了什麼。我躺在地上靜靜地聽著,直到他說,帶著你的巴基佬滾回倫敦去。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詞兒讓我很惱火,我試圖站起來,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丹尼爾跑開前還踩了我的手指。我躺在人行道上,看著他的運動鞋轉過拐角,沒了蹤跡。我全身的骨頭疼痛不已,腦袋也隱隱作痛,疲憊極了。我閉上眼睛,專心呼吸。空氣在我鼻孔裡進進出出。我一定是睡著了,等我再睜開眼睛,天已經黑了。在奶油色的月光下,山影重重,樹木也都成了黑色的尖刺。

我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小屋外沒有閃著藍光。媽媽的車也沒在車道上。我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只知道不早了,我想爸爸一定很擔心,打了不少電話找我。

我開啟前門,等著賈絲明衝下樓梯,等著爸爸衝我大叫,你到底跑哪兒去了?可走廊裡靜悄悄的。灰色的燈光透過客廳的大門滲進來,我走過去,每一步都刺痛不已。爸爸在沙發上睡著了,他的膝頭放著本開啟的相簿,羅絲的照片在電視光線的映襯下閃閃發光。我盯著他看了許久,儘管我遍體鱗傷,眼睛腫得有平時兩倍大,卻從來沒有這樣被人無視過。

電視按了靜音,正播放著廣告。英國最大的選秀節目。一群孩子跳著無聲的舞蹈,臉上閃著快樂的光。他們的家人坐在觀眾席上,隨著節奏一直拍手。螢幕上出現了一串電話號碼,邊上還繞著幾個字:撥打這個電話,你的命運將改變。我從壁爐上抓下一支筆,在痠痛的手掌上寫下了這幾個數字。